吴王昏乃戒〔1〕,令秣马食士〔2〕。夜中〔3〕,乃令服兵擐甲〔4〕,系马舌〔5〕,出火灶〔6〕,陈士卒百人〔7〕,以为彻行百行〔8〕。行头皆官师〔9〕,拥铎拱稽〔10〕,建肥胡〔11〕,奉文犀之渠〔12〕。十行一嬖大夫〔13〕,建旌提鼓,挟经秉枹〔14〕。十旌一将军,载常建鼓〔15〕,挟经秉枹。万人以为方阵,皆白裳、白旂、素甲、白羽之矰〔16〕,望之如荼〔17〕。王亲秉钺〔18〕,载白旗以中陈而立。左军亦如之,皆赤裳、赤旟、丹甲、朱羽之矰〔19〕,望之如火。右军亦如之,皆玄裳、玄旗、黑甲、乌羽之矰,望之如墨。为带甲三万,以势攻,鸡鸣乃定。既陈,去晋军一里。昧明〔20〕,王乃秉枹,亲就鸣钟鼓、丁宁、錞于振铎〔21〕,勇怯尽应,三军皆哗釦以振旅〔22〕,其声动天地。
【注释】
〔1〕昏:黄昏。戒:命令。
〔2〕秣(mò)马:喂马。
〔3〕夜中:半夜。
〔4〕服兵:拿着兵器。擐(huàn)甲:穿着铠甲。
〔5〕系马舌:把马的舌头绑起,防止出声。
〔6〕出火灶:将灶火掏出灶外,用于照明。
〔7〕陈:排列。士卒:中军士卒。
〔8〕彻行百行:以一百人排成一行,一百行组成一万人的方阵。彻,通。
〔9〕行头:排头。官师:上士。
〔10〕拥:抱。铎(duó):金属制造的大铃。拱:执。稽:棨(qǐ)戟,古代仪仗队所用的木戟。
〔11〕建:竖立。肥胡:一种窄长的旗帜。
〔12〕奉:举。文犀之渠:用有纹理的犀牛皮制作的盾牌。
〔13〕嬖大夫:下大夫。
〔14〕挟:夹。经:俞樾认为读为“茎”,剑茎。秉枹:拿着鼓槌。
〔15〕常:画有日月的旗帜。
〔16〕裳:下衣。旂(qí):画有交叉龙形并在竿头上系铃的旗帜。素甲:白甲。矰(zēnɡ):带着丝绳的短箭。
〔17〕荼(tú):茅草、芦苇之类开的白花。
〔18〕钺:大斧。
〔19〕旟(yú):绘有鹰隼图案的旗帜。
〔20〕昧明:黎明。
〔21〕丁宁:铜钲,形似钟而狭长的乐器。錞(chún)于:铜制军乐器。振铎:摇铃。
〔22〕哗釦(kòu):呼吼。釦,通“叩”。敲击。振旅:振奋军威。
【译文】
吴王黄昏时下令,命令喂马饷士。半夜时分,吴王下令将士拿起武器穿上铠甲,缚上马舌头,将灶火掏出灶外以便照明,陈列中军士卒一百人,以一百人排成一行,一百行组成一万人的方阵。每行排头兵都是上士,抱着大铃,拿着木戟,士卒高举肥胡窄旗,手执用有纹理的犀牛皮制作的盾牌。十行派一位下大夫率领,举着旌旗,提着战鼓,挟着剑柄,拿着鼓槌。一百行派一名将军率领,举着画有日月图案的旗帜,架起战鼓,挟着剑柄,拿着鼓槌。一万人组成一个方阵,一律白裳、白旗、白甲、白色羽毛短箭,远望如同一片白茅花。吴王夫差亲持大斧,身旁竖起白色旌旗,站在方阵中央。左军也是万人方阵,一律红裳、红旗、红甲、红色羽毛短箭,远望如同一片烈火。右军也是万人方阵,一律黑裳、黑旗、黑甲、黑色羽毛短箭,远望如同一片黑墨。一共有甲士三万人,形成进攻阵势,鸡鸣时分才安排妥当。摆好阵势之后,吴师开进到距离晋军一里之处。黎明,吴王于是手执鼓槌,亲自擂响战鼓,士卒敲响金钲、金錞、金铎,将士无论勇怯都一起响应,三军将士共同呼吼来振奋军威,声势惊天动地。
晋师大骇不出,周军饬垒〔1〕,乃令董褐请事〔2〕,曰:“两君偃兵接好〔3〕,日中为期。今大国越录〔4〕,而造于弊邑之军垒〔5〕,敢请乱故。”
【注释】
〔1〕周军:环绕军营。饬垒:整治营垒。
〔2〕董褐:晋国大夫司马寅。请事:询问情况。
〔3〕偃兵:休兵。接好:和合友好。
〔4〕越录:超越次序。
〔5〕造:到达。
【译文】
晋师大为惊骇不敢出战,环绕军营整治营垒,晋定公于是派董褐前来询问情况,说:“晋吴两国君主休兵合好,约定日中为盟会之期。如今大国违背约定,来到晋国军垒之外,我大胆地请问你们扰乱会盟的缘故。”
吴王亲对之曰:“天子有命,周室卑约〔1〕,贡献莫入,上帝鬼神而不可以告〔2〕。无姬姓之振也〔3〕,徒遽来告〔4〕。孤日夜相继,匍匐就君〔5〕。君今非王室不平安是忧,亿负晋众庶〔6〕,不式诸戎、狄、楚、秦〔7〕,将不长弟〔8〕,以力征一二兄弟之国〔9〕。孤欲守吾先君之班爵〔10〕,进则不敢,退则不可。今会日薄矣〔11〕,恐事之不集〔12〕,以为诸侯笑。孤之事君在今日,不得事君亦在今日。为使者之无远也,孤用亲听命于藩篱之外〔13〕。”
【注释】
〔1〕卑:卑微。约:困窘。
〔2〕告:告祭。
〔3〕姬姓:吴国、晋国与周王室为同为姬姓。振:救。
〔4〕徒:步行。遽:驿车。
〔5〕匍匐:伏地而行。就:接近。君:指晋君。
〔6〕亿:安心。负:依靠。
〔7〕式:用,指征讨。
〔8〕长弟:长幼先后。
〔9〕兄弟之国:指鲁、卫等姬姓诸侯国。
〔10〕孤欲守吾先君之班爵:吴太伯为周室长子,夫差以此为由争当霸主。先君,吴太伯。班爵,班次爵位。
〔11〕薄:迫近。
〔12〕集:成。
〔13〕藩篱:军营。
【译文】
吴王夫差亲自应对晋使说:“天子有命令,周王室卑微困窘,没有诸侯进贡,无法告祭上帝鬼神。没有姬姓诸侯国出面拯救周王室,周王室使者或步行或乘驿车到吴国告困求援。我日夜兼程,艰难地前来会见晋君。晋君如今不是为周王室担忧,反而安心依靠晋国人多势众,不去讨伐诸戎、狄、楚、秦等国,而是不讲长幼先后,以暴力征讨姬姓兄弟之国。我想固守吴国先君太伯作为长子的班次爵位,进军不敢,退兵不能。如今会盟日期临近了,我担心事情不成功,被诸侯耻笑。我事奉晋君在今日,不能事奉晋君也在今日。为了使者不必长途奔走,因此我将在贵国军营之外来听候命令。”
董褐将还,王称左畸曰〔1〕:“摄少司马兹与王士五人〔2〕,坐于王前。”乃皆进,自
于客前以酬客〔3〕。
【注释】
〔1〕称:呼。左畸:军中左部军吏。
〔2〕摄:执。少司马:官名。兹:人名。王士:吴王士卒。
〔3〕自
(yā):自刭。酬:酬谢。韦昭注:“鲁定十四年,吴伐越,越王使罪人自刭以误吴。故夫差效之。”
【译文】
董褐准备返回,吴王夫差招呼左部军吏说:“将少司马兹和王士五人抓来,坐在我的面前。”六人一齐向前,在董褐面前自刎,来酬谢晋国客人。
董褐既致命,乃告赵鞅曰〔1〕:“臣观吴王之色,类有大忧〔2〕,小则嬖妾、嫡子死,不则国有大难;大则越入吴。将毒〔3〕,不可与战。主其许之先〔4〕,无以待危,然而不可徒许也〔5〕。”赵鞅许诺。
【注释】
〔1〕赵鞅:即赵简子,晋国正卿。
〔2〕类:好像。
〔3〕毒:凶残。
〔4〕主:指赵简子。
〔5〕徒:白白地。
【译文】
董褐回去向晋定公复命后,便对正卿赵简子说:“我观察吴王夫差气色,好像有大的忧患,小则是宠妾、嫡亲子女死亡,不然就是吴国有大灾难;大则是越国入侵吴国。他将会无比凶残,不能与他交战。您可以允许他先歃血,不要使我们陷入危险境地,然而不可以白白地允许他做盟主。”赵简子答应了。
晋乃令董褐复命曰:“寡君未敢观兵身见〔1〕,使褐复命曰:‘曩君之言〔2〕,周室既卑,诸侯失礼于天子,请贞于阳卜〔3〕,收文、武之诸侯〔4〕。孤以下密迩于天子〔5〕,无所逃罪,讯让日至〔6〕,曰:昔吴伯父不失〔7〕,春秋必率诸侯以顾在余一人〔8〕。今伯父有蛮、荆之虞〔9〕,礼世不续〔10〕,用命孤礼佐周公〔11〕,以见我一二兄弟之国,以休君忧〔12〕。今君掩王东海〔13〕,以淫名闻于天子〔14〕,君有短垣〔15〕,而自逾之,况蛮、荆则何有于周室?夫命圭有命〔16〕,固曰吴伯,不曰吴王。诸侯是以敢辞〔17〕。夫诸侯无二君,而周无二王,君若无卑天子,以干其不祥〔18〕,而曰吴公,孤敢不顺从君命长弟〔19〕!’”许诺〔20〕。
【注释】
〔1〕观兵:显示兵力。身见:亲自现身。
〔2〕曩(nǎnɡ):先前。
〔3〕贞:卜问。阳卜:问卜外事。
〔4〕收:收复。文、武之诸侯:周文王、周武王所封的诸侯。
〔5〕孤以下:晋君自称。密迩:距离很近。
〔6〕讯让:责问。
〔7〕吴伯父:吴国先君,周天子称同姓诸侯为伯父。不失:不失朝聘之礼。
〔8〕顾:朝见。在:存问。余一人:天子自称。
〔9〕伯父:指吴王夫差。虞:忧患。
〔10〕礼世不续:朝聘之礼未能世续。
〔11〕用:因此。礼佐:以礼佐助。周公:周王室太宰。
〔12〕休:息。
〔13〕掩:盖。
〔14〕淫名:僭越的名号,指吴国僭称王。
〔15〕短垣:矮墙,比喻礼制。
〔16〕命圭:天子册封诸侯时所赐的玉圭。
〔17〕敢辞:敢于不事吴国。
〔18〕干:冒犯。
〔19〕长弟:先后。
〔20〕许诺:此二字为衍文。
【译文】
晋君于是命令董褐答复吴王说:“晋君不敢显示兵力而亲自现身,派董褐答复说:‘正如先前您所说,周王室已经卑微,诸侯对天子失礼,请求对外事进行卜问,以便收复周文王、周武王所封的诸侯。晋国邻近天子,无法逃避罪责,天子的责问天天传到,说:从前吴国先君不失朝聘之礼,每年必定率诸侯前来朝聘我。如今吴王有蛮、楚的忧患,朝聘之礼未能世代继承,因此命令晋君按照礼节辅佐周太宰,率领同姓诸侯朝见天子,以此消除周王室的忧患。如今您在东海称王,僭越名声传到天子之处,如同有一座短墙,您自己跳过墙去,况且蛮、楚对周王室有什么礼仪可言?天子所赐的命圭之上有命令,本来是称吴伯,没有称吴王。诸侯因此才敢于不听吴国。诸侯不能有两个霸主,周室不能有两个王,您如果不藐视天子,冒犯不祥,就请您称吴公,晋国怎敢不顺从您的命令、不遵守长幼之序呢!’”
吴王许诺,乃退就幕而会〔1〕。吴公先歃〔2〕,晋侯亚之。吴王既会,越闻愈章,恐齐、宋之为己害也,乃命王孙雒先与勇获帅徒师〔3〕,以为过宾于宋〔4〕,以焚其北郛焉而过之〔5〕。
【注释】
〔1〕幕:军帐。
〔2〕歃(shà):歃血,用嘴饮血。
〔3〕勇获:吴国大夫。徒师:步兵。
〔4〕为:通“伪”。假装,欺诈。过宾:路过的宾客。
〔5〕北郛(fú):北面外城。
【译文】
吴王答应了,于是退兵进入军帐会盟。吴王夫差先歃血,晋侯第二个歃血。吴王会盟完毕,越国入侵吴国的消息传播越来越厉害,吴王担心齐、宋两国袭击自己,于是命令王孙雒先与吴大夫勇获率领步兵,以过路的名义来到宋国,放火焚烧了宋国北面外城,然后过境回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