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¹⁾，梁父即楚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²⁾。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

【注释】

(1)季父：小叔父。季是兄弟排行中最小的。

(2)王翦：始皇前期的名将。

【译文】

项籍是下相人，字羽。开始起事的时候，他二十四岁。他的小叔叔名叫项梁，项梁的父亲就是被秦将王翦所杀的楚国的名将项燕。项家世世代代在楚国为将，被封在项，所以他们就以项为姓了。

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项梁尝有栎阳逮，乃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掾司马欣⁽¹⁾，以故事得已。项梁杀人，与籍避仇于吴中⁽²⁾。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梁下。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³⁾，项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秦始皇帝游会稽⁽⁴⁾，渡浙江⁽⁵⁾，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长八尺余⁽⁶⁾，力能扛鼎⁽⁷⁾，才气过人⁽⁸⁾，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

【注释】

(1)抵：犹今之所谓“致”。狱掾（yuàn）：主管监狱的吏员。掾，旧时对吏目的通称。

(2)吴：秦县名，其县治即今江苏苏州。

(3)大繇（yáo）役及丧：给国家出民力与当地大户人家办丧事。二者都是兴师动众的事。

(4)秦始皇帝游会稽：事在始皇三十七年（前210）。会稽，山名，在今浙江绍兴东南。

(5)浙江：即今钱塘江。

(6)长八尺余：约当今之1.84米以上。秦时一尺相当于今之23厘米。

(7)扛（gāng）鼎：举鼎。扛，举。

(8)才气：才能气魄。

【译文】

项籍小时候，开始学习写字没有学成，改去学剑，还是没有学成。项梁很生气。项籍说：“学写字只不过是用来记个姓名而已；剑术练好了也不过是能对付一个人，这些都不值得学；我要学能对付万人的本事。”项梁于是就教他兵法，项籍很高兴，但他略知大意，还是不肯有始有终地好好学。项梁曾因为犯罪被栎阳县逮捕，于是他就请蕲县的典狱官曹咎给栎阳县的典狱官司马欣写了一封说情的信，案子得以了结。后来，项梁又杀了人，和项籍一起躲避仇人到了吴县。吴县的贤士大夫们都推尊他们叔侄而甘处下风，每逢吴县有大的徭役或丧事，项梁常常主持操办，在办事的过程中，项梁常常用兵法来组织这些宾客和子弟，借此来了解他们的能力。有一次，秦始皇出游会稽，在渡钱塘江的时候，项梁和项籍都去观看，项籍说：“我可以代替他！”项梁赶紧捂住他的嘴，说：“可别胡说，要灭族的！”但是从此他心里觉得项籍不寻常。项籍身高八尺多，力气超人，双手可以举起大鼎，连吴县土生土长的那些豪门子弟也都很怕他。

秦二世元年七月⁽¹⁾，陈涉等起大泽中⁽²⁾。其九月，会稽守通谓梁曰：“江西皆反⁽³⁾，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是时桓楚亡在泽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耳。”梁乃出，诫籍持剑居外待。梁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诺。”梁召籍入。须臾，梁眴籍曰⁽⁴⁾：“可行矣！”于是籍遂拔剑斩守头。项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慑伏⁽⁵⁾，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

【注释】

(1)秦二世元年：前209年。

(2)大泽：乡名，当时属蕲县，在今安徽宿州东南。

(3)江西：长江自九江到南京的一段，是由西南流向东北，因此古人习惯称今安徽北部一带为江西。

(4)眴（shùn）：使眼色。

(5)慑伏：因恐惧而服气。慑，恐惧失气的样子。

【译文】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人在大泽乡起义。这年的九月，会稽郡守殷通对项梁说：“现在长江以西全部造了反，这是老天爷要灭掉秦朝的时候了。我听说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就要被人所制。因此我也想起兵，想请您和桓楚给我当将军。”当时桓楚逃亡到大泽中。项梁说：“桓楚逃亡在外，没人知道他的下落，只有项籍知道。”说完就出来，让项籍手提宝剑在外面等着。项梁自己又进去陪着郡守坐了一会儿，然后说：“请您叫项籍来，让他去接受命令去找桓楚。”郡守说：“好。”于是项梁就把项籍叫了进来。过了不一会儿，项梁给项籍使了个眼色，说：“可以动手了！”于是项籍拔出剑砍下了郡守的人头。项梁拎着郡守的人头，佩上了郡守的印绶。这时郡守的手下人都吓坏了，乱作一团，项籍趁势把他们杀了百十来个，其余的都吓得趴倒在地，不敢起来。项梁就把他平日所了解的那些豪强大吏们找来，告诉他们要造反起义的事，于是就在吴县发兵起义。

章邯已破项梁军⁽¹⁾，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击赵⁽²⁾，大破之。当此时，赵歇为王，张耳为相，皆走入钜鹿城⁽³⁾。章邯令王离、涉间围钜鹿⁽⁴⁾，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陈馀为将，将卒数万人而军钜鹿之北，此所谓河北之军也⁽⁵⁾。

【注释】

(1)章邯已破项梁军：秦二世二年（前208）九月，因为轻敌，项梁在定陶兵败被杀。

(2)渡河：谓北渡黄河。

(3)“当此时”四句：事在秦二世二年闰九月。钜鹿，在今河北平乡西南，当时邯郸城的东北。

(4)王离、涉间：皆秦将。或曰王离不是章邯的部下，是与章邯并列的秦军统帅，其级别尚在章邯之上。

(5)此所谓河北之军也：按，当时楚、齐、赵三地的义军为劲旅，今楚、齐皆破，独存赵军，故敌我双方皆非常关注。

【译文】

章邯打败项梁的军队后，认为楚地的义军用不着担心了，于是北渡黄河攻赵，大败赵国。这时候，赵歇是赵王，张耳是赵相，他们都退进了钜鹿城内。章邯命令王离、涉间领兵将钜鹿团团围住，自己率大军驻扎在钜鹿的南面，中间修筑了一条甬道给王离、涉间输送粮草。陈馀是赵国的大将，他率领着几万人驻扎在钜鹿的城北，这就是当时人们所说的河北之军。

初，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见楚王曰⁽¹⁾：“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²⁾，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征，此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因置以为上将军⁽³⁾；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救赵。诸别将皆属宋义⁽⁴⁾，号为卿子冠军⁽⁵⁾。行至安阳⁽⁶⁾，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曰：“吾闻秦军围赵王钜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⁷⁾。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⁸⁾，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⁹⁾，必举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赵。夫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¹⁰⁾，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齐，身送之至无盐⁽¹¹⁾，饮酒高会⁽¹²⁾。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戮力而攻秦⁽¹³⁾，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¹⁴⁾，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¹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扫境内而专属于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¹⁶⁾，非社稷之臣⁽¹⁷⁾。”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当是时，诸将皆慑服，莫敢枝梧⁽¹⁸⁾。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¹⁹⁾。”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²⁰⁾。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于怀王。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²¹⁾，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²²⁾。

【注释】

(1)楚王：项梁起兵后采纳范增的意见，从民间找到了楚怀王一个名叫心的孙子，立为楚王，仍称为楚怀王。此时已收项羽、吕臣的军队自己统领。

(2)武信君：即项梁。项梁立楚怀王之后，自称武信君。

(3)上将军：非固定官名，盖令其位居诸将之上，以统领诸将而言。

(4)诸别将：除刘邦等怀王已有专门任命之外的其他楚军诸将。

(5)卿子：当时对男人的敬称。冠军：犹言“最高统帅”。

(6)安阳：古邑名，在今山东曹县东北。

(7)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一曰搏，击，用手击牛背，可以杀其上之虻，而不能破虮虱，喻现在主要是要灭秦，不能尽力与章邯战，免得白费力。一曰虻之搏牛，本不拟破其上之虮虱，也是喻志在大不在小。

(8)罢：同“疲”。

(9)鼓行：击鼓而行，言其公行无忌之状。

(10)很：执拗，不听招呼。

(11)身：亲自。无盐：秦县名，县治在今山东东平东南。

(12)高会：盛大的宴会。

(13)戮力：合力，并力。

(14)芋菽：芋，芋头，此处代指蔬菜、野菜。菽，豆类。一说，“芋”一作“半”，半是量器名，容五升；半菽言卒须食五升菽，现有的粮食不够。

(15)新造之赵：新建立的赵国。时赵歇等建国仅九个月。

(16)恤：体恤。

(17)社稷之臣：与国家同生死、共忧戚的大臣。

(18)枝梧：同“支吾”，抗拒。

(19)今将军诛乱：此句语气未完，因与下面的叙述重复，故而省略对话，单由叙述语补足。

(20)假上将军：代理上将军。假，权摄，代理。

(21)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事在秦二世三年（前207）十一月（当时以十月为岁首）。此怀王无可奈何事，其与项羽的矛盾在收其兵、夺其权后又进一步发展。因使，因其请求而使为之。

(22)当阳君：即黥布。

【译文】

当初宋义出使齐国途中遇见的齐国的使者高陵君显，这时正在楚国的兵营中，他面见楚怀王说：“宋义早就预言过武信君必败，没过几天，武信君果然失败了。仗还没有打就能先看出失败的征兆，这可以说是懂得用兵之道了。”楚怀王召见宋义和他谋划事情，很喜欢他，遂即任命他为上将军；封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让范增为末将，派他们一起率兵救赵。其他的将领通通划归宋义统领，宋义号称卿子冠军。军队前进到安阳，停了下来，一直停了四十六天。项羽对宋义说：“我听说秦军把赵王围困在钜鹿，我们应该赶紧率兵渡河，我们楚军从外向里攻，赵军从里向外接应，就一定可以打败秦军。”宋义说：“不对。牛虻是要蜇牛而不是为了对付那些虱子。现在秦兵正在攻打赵国，打赢了自己也必然疲惫不堪，到那时我们再乘其疲敝攻击他们；如果秦兵打败了，那我们就可以大张旗鼓地长驱西进，一定能一举灭掉秦朝。所以目前我们不如先让秦、赵两方互相火并。论冲锋陷阵，我比不上您；要说到筹谋划策，您不如我。”说罢宋义就命令全军：“凡是凶猛、执拗、贪婪、顽固而不听使唤的，一律斩首。”而后又派他的儿子宋襄到齐国去做宰相，还亲自把他一直送到无盐县，并在那里大摆筵席。而当时天气寒冷，又下着大雨，士兵们都又冷又饿。项羽对左右的人们说：“现在最重要的是集中一切力量与秦兵作战，可是我们却长期在这里停留不前。现在年荒人穷，士兵们吃的都是野菜豆子，军中一点粮食都没有。可是上将军还在大摆筵席，不赶紧领兵渡河到赵国就地取粮，去和赵国合力攻秦，却说‘要等秦军疲惫不堪’。现在秦军如此强大，去攻打新建不久的赵国，那肯定会把赵国攻打下来。赵国被攻打下来，秦军就会变得更强大，还有什么疲惫不堪的机会等着我们！再说我们楚国的军队刚刚失败不久，怀王急得坐立不安，把全楚国的军队集中起来交给了上将军一个人，我们整个国家的安危就决定于这次行动。可是上将军现在不体恤士卒只顾徇他的私情，他不是与国家同生死、共忧戚的大臣！”于是项羽就趁着清早参见宋义的机会，在大帐中斩杀了宋义，然后提着人头出来对全军说：“宋义勾结齐国企图谋反，怀王秘密命令我杀掉他。”这时所有的将领都被吓得服服帖帖，没有一个人敢抗拒。大家都说：“当初第一个拥立怀王的，就是将军您项家，现在您又为楚国杀掉了乱臣。”于是大家一致推举项羽代行上将军的职权。项羽又派人追赶宋义的儿子宋襄，在齐国追上了他，把他杀掉了。然后，项羽派桓楚去向怀王报告这件事情的过程。怀王只好顺水推舟地任命项羽做了上将军，让当阳君、蒲将军等各个将领都归项羽统辖。

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钜鹿。战少利，陈馀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¹⁾，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²⁾，杀苏角，虏王离。涉间不降楚，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钜鹿下者十余壁⁽³⁾，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⁴⁾。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诸侯将入辕门⁽⁵⁾，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注释】

(1)“皆沉船”三句：按，古兵书有类似记载，项羽所为，亦古兵法所示。釜，锅。甑（zèng），蒸食炊器。庐舍，房屋，住宅。此指行军帐篷之类。

(2)“绝其甬道”二句：按，此处所破的是章邯军。围钜鹿的是王离，章邯护甬道以支持钜鹿之围。项羽是先渡河破章邯，后击围钜鹿秦军，虏王离。

(3)壁：营垒。

(4)惴（zhuì）恐：恐惧。

(5)“项羽”二句：按，通行本“入辕门”前无“诸侯将”三字，今据武英殿本补，这样才能统一这段文字的风格，见当时之气势。辕门，营门。

【译文】

项羽杀了卿子冠军宋义以后，威震楚国，名闻天下。于是他就派当阳君、蒲将军率领两万人渡河救钜鹿。战斗取得了初步胜利，陈馀继续向项羽请求援助。于是项羽率领全军渡河，过河后，下令把全部船只凿沉，把全部锅碗砸掉，把全部帐篷烧掉，只带着三天的粮食，以此来向士兵们表示只有前进、只有胜利而绝不后退的决心。于是楚军一到钜鹿，就立即包围了王离的部队，随即与秦军开战，经过多次战斗，终于冲断了秦军的甬道，接着大破秦军，杀死了苏角，俘虏了王离。涉间不投降，自焚而死。在两军交战的时候，楚兵的英勇在诸侯中无人可比。当时来援救，驻扎在钜鹿城下的诸侯军队有十几座大营，但是没有一处敢出来与秦军作战。等到楚军攻击秦军时，各路援军的将领们都站在营垒上远远观望。楚军的战士们无不以一当十，杀声震天，其他各路援军见到这种情景，个个都吓得胆战心惊。等到楚军击败了秦军之后，项羽召见各路诸侯将领，这些将领们进辕门的时候，没有一个不是跪在地上，用膝盖挪着进去的，谁也不敢抬起头来往上看一眼。从此项羽便成了诸侯们共同的上将军，各路诸侯都归项羽统辖。

章邯军棘原⁽¹⁾，项羽军漳南⁽²⁾，相持未战，章邯欲约。约未成，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度三户⁽³⁾，军漳南⁽⁴⁾，与秦战，再破之。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汙水上⁽⁵⁾，大破之。

【注释】

(1)棘原：地名，当在今河北平乡南。

(2)漳南：漳水南岸。

(3)三户：即三户津，漳水上的渡口，在今河北磁县西南。

(4)军漳南：前羽军漳南，现遣军“度三户”，当往驻漳北。此“漳南”当作“漳北”。

(5)汙水：源出河北武安西太行山，东南流，在临漳西注入漳水。

【译文】

这时，章邯驻扎在棘原，项羽驻扎在漳南，两军对峙，尚未正式开战，章邯想要和项羽谈判定盟。谈判没有成功，项羽就派蒲将军日夜兼程，带兵渡过了三户津，来到了漳水北岸，与秦军接战，再次大败秦军。于是项羽率领全军在汙水上对秦军发起总攻，把秦军打得一败涂地。

章邯使人见项羽，欲约。项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乃立章邯为雍王，置楚军中⁽¹⁾。使长史欣为上将军⁽²⁾，将秦军为前行。

【注释】

(1)“乃立章邯”二句：章邯投降项羽在秦二世三年（前207）七月。虽封为王，但被剥夺了兵权。

(2)使长史欣为上将军：长史欣即司马欣，前为栎阳狱掾者。司马欣与项氏有故交，故立以为上将军，于此见项羽之用人全凭感情。长史，大将军或丞相手下的属官，为诸史之长，故称“长史”。

【译文】

章邯只好又派人去见项羽，请求订立盟约。项羽召集他的部下们商量说：“眼下我们的粮草太少，我想接受他们的请求。”部下们都一齐说：“好。”于是项羽就封章邯为雍王，留在楚军中，而封章邯的长史司马欣为上将军，让他统领着秦军为先行部队。

到新安⁽¹⁾。诸侯吏卒异时故繇使屯戍过秦中⁽²⁾，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³⁾；及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⁴⁾。秦吏卒多窃言曰：“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⁵⁾，大善；即不能⁽⁶⁾，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诸侯微闻其计⁽⁷⁾，以告项羽。项羽乃召黥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中不听⁽⁸⁾，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⁹⁾。”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¹⁰⁾。

【注释】

(1)新安：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渑池城东。

(2)诸侯吏卒：指东方起义军中的将士，即项羽部下。异时：昔日，指秦朝统治时期。繇使屯戍：指被征调服徭役或屯守边地。秦中：汉时人们对关中地区的习惯称呼。

(3)无状：不像样子，没有礼貌。此指苛刻虐待。

(4)轻折辱：随意侮辱。轻，随意，不当一回事。

(5)关：此指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东北）。

(6)即：若。

(7)微闻其计：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他们的这些议论。计，计议，议论。

(8)不听：不听指挥，意即叛变。

(9)都尉翳（yì）：即董翳，原在章邯部下任都尉。都尉，这里是军职名，其地位略低于将军。

(10)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事在汉元年（前206）十一月，刘邦已在一个月前进驻秦都咸阳，约法三章，收买人心。此可见项羽之残暴短视，正是其败亡原因之一。

【译文】

他们西进到了新安。一些诸侯义军中的官兵过去到关中服徭役或兵役时，关中的官兵曾歧视虐待过他们；现在秦兵投降了诸侯义军，于是诸侯义军的官兵们也就乘机反过来把他们当奴隶使唤，随意侮辱他们。于是很多秦军官兵悄悄议论说：“章将军骗我们投降了东方诸侯，现在如果我们真能打进关去灭了秦朝，那当然是很好了；如果不能，那时诸侯们就会裹挟着咱们一起回东方去，秦朝必然要杀光我们的父母妻儿。”诸侯义军将领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他们的这些议论，立刻报告了项羽。项羽就把黥布、蒲将军叫来商量道：“现在秦军的人数还很多，他们心里对我们不服气，等到进关后他们如果不听指挥，那局面就危险了。不如现在就把他们全杀了，只带着章邯、司马欣和董翳三个人进关。”于是就命令楚军当夜在新安城南把二十几万秦朝降兵全部活埋了。

行略定秦地⁽¹⁾。函谷关有兵守关⁽²⁾，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³⁾。沛公军霸上⁽⁴⁾，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⁵⁾，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⁶⁾，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⁷⁾，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⁸⁾，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⁹⁾，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注释】

(1)行：将要。略定：攻取。

(2)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东北，是东方入秦的关隘，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3)戏西：戏水之西。戏水源出骊山，流过今陕西临潼东，注入渭水。

(4)霸上：即霸水之西的白鹿原，在今陕西西安东南。

(5)子婴：有说是二世之兄，有说是二世之侄，也有说是始皇之弟，二世之叔者。二世三年（前207）八月，赵高杀掉胡亥，另立子婴为三世。子婴与其二子合力杀掉了赵高，灭其族。为帝四十六日，刘邦入关，子婴遂降。

(6)旦日：明日。飨（xiǎng）：犒劳。

(7)新丰：汉县名，秦时原名郦邑，刘邦称帝后始改称“新丰”，在今陕西临潼东北。鸿门：古邑名，在郦邑城东，今名项王营。

(8)山东：崤山以东，泛指旧时的东方六国之地。

(9)望其气：占望刘邦所居之处的云气。古时有所谓观测云气可以预知人世的祸福，此行当兴自战国，秦、汉时期甚为盛行。

【译文】

项羽准备去平定秦国本土。到了函谷关，函谷关有兵把守，进不去。又听说沛公已经攻破了咸阳，项羽大怒，命令当阳君攻打函谷关。这样项羽才进了关，长驱直入，直到戏水西岸。这时沛公刘邦率军驻扎在霸上，还没有和项羽见面。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给项羽通风报信说：“沛公已经打算在关中称王，让秦朝的降王子婴作他的宰相，把秦的珍宝都据为己有。”项羽大怒，说：“明早让士兵们饱餐一顿，打垮沛公的军队！”这时候，项羽有四十万人，驻扎在新丰县的鸿门，沛公有十万人，驻扎在霸上。项羽的谋士范增对项羽说：“沛公在山东老家的时候，贪图财物，喜欢美女。现在进了关，居然财物也不贪了，妇女也不要了，可见他的野心不小。我让人观望他上空的云气，一片片都成为龙虎的形象，五彩斑斓，这是天子气。必须赶紧消灭他，千万不可错过了机会。”

楚左尹项伯者⁽¹⁾，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²⁾，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³⁾：‘距关⁽⁴⁾，毋内诸侯⁽⁵⁾，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豪不敢有所近，籍吏民⁽⁶⁾，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⁷⁾。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⁸⁾。”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⁹⁾。”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注释】

(1)左尹：楚国最高长官令尹的副职。

(2)为韩王送沛公：张良是韩国的旧贵族，项梁立韩成为韩王，张良为韩国司徒。刘邦率军西下，张良随刘邦入关。送，这里是“跟从”的意思。

(3)鲰（zōu）生：一个无知的人。鲰，小杂鱼，此以喻浅妄无知。

(4)距：通“拒”。

(5)内：同“纳”。

(6)籍吏民：登记所有人口。籍，登记。

(7)非常：意外的变故。

(8)倍德：忘恩。倍，通“背”。

(9)蚤：通“早”。谢：谢罪，赔礼。

【译文】

楚国的左尹项伯，是项羽的叔叔，向来和张良交好。张良这时正跟着沛公，项伯于是当夜偷偷地飞马疾驰到沛公的军营，私下去找张良，把情况告诉他，想叫上张良一起离开。他说：“不要跟着沛公一道送死。”张良说：“我是为着韩王跟随沛公的，沛公现在有了难，我离开他逃跑太不仗义了，不能不告诉他。”张良进到里边，把一切都告诉了沛公。沛公大惊，说：“这可怎么办呢？”张良说：“这是谁为大王出的主意？”沛公说：“有个烂杂碎无知小子对我说：‘把住函谷关，不让别的诸侯进来，您就可以占有秦国全部地盘称王。’所以我听了他的话。”张良说：“大王自己估计，咱们的军队可以敌得过项王吗？”沛公半天不做声，过了好久才说：“当然敌不过了，现在你就说咱们该怎么办吧！”张良说：“那就请您出去告诉项伯，说您从来不敢背叛项王。”沛公立刻问张良：“你怎么认识项伯？”张良说：“秦朝的时候，我和项伯是朋友，项伯杀了人，我救了他的命。所以现在有了紧急情况，幸亏他来给我送信。”沛公问道：“你和他谁的年纪大？”张良说；“他比我大。”沛公说：“你马上请他进来，我要用对待兄长的礼节对待他。”于是张良出来请项伯进去。项伯就进来见沛公。沛公立刻端起酒杯向他敬酒，并和他约定做了儿女亲家，说：“我进关以来，没敢动关中的一草一木，登记好了吏民的户口，封起了一切大小仓库，就是恭候着项将军的到来。我之所以派兵把守函谷关，是为了防备土匪强盗以及意外的事故。我日夜盼望着项将军驾到，怎么敢有反心呢？请您回去把我这份不敢忘恩负义的心思全都告诉给项王。”项伯答应了，并对沛公说：“明天一早您要早点儿亲自去向项将军赔罪。”沛公说：“是。”于是项伯又连夜赶回了项羽的大营。回营后，他把沛公的话如实地报告了项羽，并接着说：“如果不是沛公先攻入关中，您今天能够这么容易地进来吗？现在人家有这么大的功劳，我们还要去打人家，这是不合道义的，我们不如就此好好地对待他吧。”项王也就答应了。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¹⁾，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郤。”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²⁾，亚父南向坐⁽³⁾。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⁴⁾，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⁵⁾。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⁶⁾，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⁷⁾，庄不得击。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⁸⁾。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⁹⁾。”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¹⁰⁾。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¹¹⁾，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¹²⁾：“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¹³⁾。”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¹⁴⁾。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¹⁵⁾，刑人如恐不胜⁽¹⁶⁾，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¹⁷⁾，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注释】

(1)不自意：按，刘邦这时是极力装出谦卑。

(2)东向坐：朝东坐。战国秦汉时期除升殿升堂仍南向外，其他场合多以东向为尊，其次为南向、北向，最下为西向。

(3)亚父：项羽对范增的敬称，言对其侍奉的礼数仅次于父。

(4)玦（jué）：有缺口的玉环。玦与“决”谐音，范增举以示羽，是暗示要他下决心杀刘邦。

(5)项庄：项羽的堂兄弟。

(6)若：尔，你。下文“若属”，犹言“尔等”。

(7)翼蔽：遮挡，掩护。

(8)樊哙（kuài）：刘邦之妻吕后的妹夫，刘邦的开国功臣。

(9)同命：并命，拼命。一说谓与刘邦同生死，亦通。

(10)带剑：樊哙是刘邦卫士，可以“带剑”；然又非如后文刘邦逃走时之“持剑”，故可闯过交戟之卫士。拥盾：持盾于身前。拥，前持。

(11)披：用手背猛地一拨。西向立：与前文项王之“东向坐”正好相对。

(12)按剑而跽（jì）：这是一种准备行动的警戒姿势。跽，古人席地跪坐，臀部离开小腿，身子挺直，叫做“跽”。

(13)参乘（shèng）：古代在王侯右侧充当警卫的人。

(14)斗卮（zhī）：大酒杯。

(15)如不能举：像是只怕杀不尽似的。举，克，尽。

(16)如恐不胜：就像只怕完不成任务似的。胜，胜任。谓极尽其力而犹恐不够。

(17)细说：小人的谗言。

【译文】

第二天一早，沛公只带了百十来个人骑马来见项王。到了鸿门，他一见项羽就道歉说：“这几年我和将军您齐心协力地攻打秦朝，您攻取河北，我攻取河南，我自己并没想到能先入关灭了秦朝，今天又能在这里见到您。可是现在居然有小人挑拨您和我的关系，让您怀疑我。”项羽说：“这都是您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怎么能怀疑您呢？”于是项羽这天就把沛公留下来一起喝酒。项羽和项伯朝东坐，亚父朝南坐。亚父就是范增。沛公朝北坐，张良朝西陪侍。酒会开始后，范增连连地给项羽使眼色，又几次拨弄着所佩玉玦向项羽示意，但项羽总是默默地不加理睬。范增于是站起来出去找项庄。他对项庄说：“大王为人心肠太软，你现在进去给他们敬酒，敬完酒就请求给他们舞剑助兴，趁机把沛公杀死在他的座位上，要不然你们这些人日后都得成了他的俘虏。”项庄进帐向沛公、项羽敬酒，敬完酒后说：“大王和沛公在这里饮酒，军营中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取乐，那就请让我舞一趟剑来给你们助兴吧。”项羽说：“好。”于是项庄就拔出宝剑舞了起来，项伯一看就明白了项庄的意思，于是也起来拔剑起舞，而且有意地用自己的身体掩护着沛公，使得项庄没有办法下手。张良一看，赶紧出帐到军门去找樊哙。樊哙赶紧迎上前问：“现在事情怎么样了？”张良说：“危险极了。现在项庄正在舞剑，他的意思完全是对着沛公的。”樊哙说：“这就很紧急了。我要进去，和项羽拼命。”说罢樊哙就左手按着剑柄，右手用盾牌护身往军门里闯。守门的卫士们架起双戟，拦住他不让他进去，樊哙侧过盾牌朝卫士们一撞，卫士们被撞倒在地，于是樊哙进了军门，来到帐前。他猛然拨开帐帘，对着项羽一站，瞪眼怒视着他，头发上竖，眼角挣得都快要裂开了。项羽手按剑柄跪了起来，问道：“你是什么人？”张良赶紧从旁边介绍说：“他是沛公的参乘樊哙。”项羽于是顺口称赞说：“壮士！给他来杯酒！”旁边赶紧递给了他一大斗酒。樊哙俯身叩谢后，站起来接过酒一饮而尽。项羽又说：“给他来只猪腿。”这次旁边的人故意给他了一只生猪腿。樊哙把盾牌扣在地上，接过猪腿放在上面，拔出剑来一边切一边吃。项羽不由得又赞美说：“壮士！还能再喝吗？”樊哙说：“我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推辞一杯酒吗？想当初秦王像虎狼一样，杀人就像怕杀不光，用刑就像怕不够狠，结果天下都造了反。怀王曾当众和各路诸侯们约定：‘谁最先破秦入咸阳，谁就当关中王。’现在沛公先破秦进了咸阳，一草一木都没敢动，封好了宫室，退军驻扎到霸上，来等候大王的到来。我们之所以派人守住函谷关，那是为了防备盗贼出入和意外的变故。像沛公这样劳苦功高，不仅没得到您应有的封赏，您反而听信小人的坏话，要杀害有功之臣。您这是延续了那个灭亡了的暴秦的老路，我认为您是万万不该这样的。”项羽无言以对，只是说：“请坐。”于是樊哙就挨着张良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刘邦站起来去厕所，也一道把樊哙叫了出来。

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¹⁾。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²⁾，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³⁾，道芷阳间行⁽⁴⁾。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间至军中⁽⁵⁾，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杯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⁶⁾，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注释】

(1)都尉陈平：陈平时属项羽，后归刘邦为重要谋士。

(2)置车骑：置，抛弃，留下。按，这是为了不惊动里面的项羽、范增。

(3)郦山：在今陕西临潼东南，地处当时的鸿门西南，霸上之东北。

(4)芷（zhǐ）阳：秦县名，在骊山西侧，今陕西西安东北。间行：抄小路而走。

(5)间：估计。

(6)督过：责备，怪罪。过，用如动词，责其过失。

【译文】

沛公出去后，项羽让都尉陈平去叫沛公。沛公说：“刚才我们出来，并没有向项羽告辞，怎么办呢？”樊哙说：“要干大事就不要管那些细节的挑剔，要行大礼就不要怕那些琐碎的指责。如今人家是菜刀砧板，我们是受人家宰割的鱼肉，还告什么辞？”于是沛公决定离开。他把张良留下来辞谢。张良问道：“您来的时候带了什么礼物？”沛公说：“我带了一对白璧，想献给项羽；一对玉斗，想送给范增。刚才正赶上他们发脾气，没敢献给他们。你替我献给他们吧。”张良说：“好。”当时，项羽的大营在鸿门，沛公的大营在霸上，中间相隔四十里。沛公扔下来时的车马从人，独自骑着一匹马，让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四人手持剑盾，步行跟从，从骊山下经芷阳抄小路而行。沛公临走时对张良说：“我从这条小道回军营，不过二十里路。你估计等我已经到了驻地的时候，再进帐去对项羽说。”沛公走后，估计已经到了霸上军营，张良进帐对项羽说：“刚才沛公不胜酒力，喝醉了，不能亲自来向您告辞。他来时带的礼物有白璧一对，让我拜献给您，有玉斗一对，让我拜献给大将军。”项羽问：“沛公现在哪里？”张良说：“他听说您想要责罚他，所以他吓得回去了，估计现在已经回到了军营了。”项羽接过了玉璧，放在了座位上。范增接过玉斗，摔在地上，拔出剑来把它砍得粉碎，说：“唉！这个不成事的小子，不值得与他共谋大事！将来夺走项王天下的，一定是沛公！我们这些人全都要成为他的俘虏啦！”沛公一回到军营，立刻诛杀了曹无伤。

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王见秦宫室皆以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¹⁾，果然。”项王闻之，烹说者。

【注释】

(1)沐猴而冠：言沐猴纵使戴上人的帽子，也终究不是人。沐猴，猕猴。

【译文】

又过了些天，项羽带兵西进屠戮咸阳城，杀了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烧毁了秦朝的所有宫殿，熊熊大火一直烧了三个月；而后他席卷了秦朝的一切财宝和妇女，准备东归。当时有人曾劝他说：“关中地区四面有高山大河为屏障，土地肥沃富饶，可以在此地建都成就霸业。”项羽看着秦朝的宫殿都已烧成了一片瓦砾，加上他怀念故乡想东归，就说：“富贵了如果不回故乡，那就好比穿着锦绣的衣裳在夜间走路，谁能看得见呀！”那个劝项羽的人下去后不由得地感叹说：“人家都说楚国人就像是一只猕猴，即使给它戴上了帽子，也始终成不了人，果真是如此！”项羽听到了这话，立刻把他抓起来，烹死了。

项王使人致命怀王⁽¹⁾。怀王曰：“如约。”乃尊怀王为义帝。项王欲自王，先王诸将相。谓曰：“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后以伐秦⁽²⁾。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义帝虽无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诸将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项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解，又恶负约，恐诸侯叛之，乃阴谋曰⁽³⁾：“巴、蜀道险⁽⁴⁾，秦之迁人皆居蜀⁽⁵⁾。”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⁶⁾。”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⁷⁾，都南郑。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⁸⁾，王九郡，都彭城⁽⁹⁾。

【注释】

(1)致命：禀命，请示。

(2)假立：临时拥立。

(3)阴谋：暗中商量。

(4)巴、蜀：皆秦郡名，巴郡辖今重庆一带地区，蜀郡辖今四川西部地区。

(5)迁：流放，发配。

(6)巴、蜀亦关中地：巴、蜀亦处于函谷关之西，自战国时已属秦，故项羽等可以这样说。

(7)王巴、蜀、汉中：项羽最初封给刘邦的地盘只有巴、蜀，后刘邦贿赂项伯，项伯劝说项羽，才将汉中给了刘邦。汉中，秦郡名，辖今陕西秦岭以南地区，郡治南郑（今陕西汉中）。

(8)西楚霸王：旧称江陵为南楚，吴为东楚，彭城为西楚。项羽建都于彭城，故称“西楚霸王”。霸王，略同于春秋时期的霸主，即“诸侯盟主”的意思。

(9)“王九郡”二句：项羽之九郡大致相当于战国时梁国和楚国的部分地区，即今河南东部、山东西南部和安徽、江苏的大部分地区。

【译文】

项羽派人去向楚怀王请示。楚怀王坚持说：“按原来的约定办。”项羽就把楚怀王尊为了义帝。项羽想自己称王，于是他就先给各路将领们封王加号。他说：“当初大家发难起事的时候，临时拥立了一些六国诸侯的后代。但真正冲锋陷阵，风餐露宿，野战三年，推翻秦朝安定天下的，是你们诸位和我项籍。义帝虽然没有什么具体功劳，我们还应当分给他一块土地让他称王。”大家都说：“对！”于是项羽就分割天下，封立各路将领们为王。项羽和范增担心将来沛公会拥有天下，但由于已经讲和了，不好反悔，怕由此引起其他诸侯们的反叛，于是他们私下谋划说：“巴、蜀地区山路险远，是过去秦朝流放罪人的地方。”于是对大家说：“巴、蜀，也是关中管辖的一部分。”所以封沛公为汉王，统管巴、蜀、汉中三个地区，都城设在南郑。而把真正的关中平原分为三块，分给秦朝的三个降将，让他们在关中堵住汉王的出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统辖九郡，定都彭城。

汉之元年四月⁽¹⁾，诸侯罢戏下⁽²⁾，各就国。项王出之国，使人徙义帝⁽³⁾，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其群臣稍稍背叛之，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⁴⁾。

【注释】

(1)汉之元年：刘邦称汉王的第一年，前206年。

(2)戏下：在主帅的旌麾下。戏，大将之旗。

(3)使人徙义帝：当时义帝尚在彭城，故必须在项羽到达之前将其迁走。

(4)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据此文击杀义帝者是衡山王吴芮与临江王共敖，然据《黥布列传》，则杀义帝者主要是黥布，而且是杀于郴县，非杀于“江中”。

【译文】

汉王元年四月，各路诸侯们都从项羽的麾下解散，各自到自己的封地去了。项羽离开关中到自己的封地去，先派人马催着义帝迁都，说：“古时候的帝王不仅拥有千里封地，而且还必定要居住在江河的上游。”于是下令将义帝迁到长沙郡的郴县去，而且催着义帝快快启程。义帝的群臣们见到这种情景，渐渐地开始背叛项羽，项羽于是暗中命令衡山王吴芮和临江王共敖在长江上伺机杀死了义帝。

春，汉王部五诸侯兵⁽¹⁾，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项王闻之，即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²⁾。四月，汉皆已入彭城⁽³⁾，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项王乃西从萧，晨击汉军而东⁽⁴⁾，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相随入谷、泗水⁽⁵⁾，杀汉卒十余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⁶⁾。汉军却，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匝。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⁷⁾，逢迎楚军⁽⁸⁾。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汉王道逢得孝惠、鲁元⁽⁹⁾，乃载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之⁽¹⁰⁾。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奈何弃之？”于是遂得脱。求太公、吕后⁽¹¹⁾，不相遇。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间行，求汉王，反遇楚军。楚军遂与归，报项王，项王常置军中。

【注释】

(1)部五诸侯兵：犹言“率天下之兵”。事在汉之二年（前205）。部，部署，统领。

(2)南从鲁出胡陵：意谓直插彭城之西，以截断刘邦之退路。鲁，县名，县治即今山东曲阜。出，经由。胡陵，也作“湖陵”，县名，县治在今山东鱼台东南。

(3)汉皆已入彭城：按，汉元年（前206）八月，刘邦出汉中还定三秦，张良写信给项羽，诈称刘邦只想得到关中，无东进之意，真正想与项羽争天下的是齐国和赵国。故项羽北上攻齐，刘邦得以顺利东进，一举攻入彭城。

(4)“项王”二句：谓项羽由胡陵南至萧县，截断刘邦之退路后，始对刘邦发动攻击。萧，县名，在今安徽萧县西北，当时的彭城西六十里处。

(5)谷、泗水：谷水和泗水。谷水是泗水的支流，西从砀山、萧县流来，在彭城东北入泗水。泗水源于今山东泗水东，流经曲阜、沛县，经彭城东，南流入淮水。

(6)灵壁：古邑名，在今安徽淮北西。睢（suī）水：古代鸿沟的支派之一，自今河南开封东由鸿沟分出，流经商丘南、夏邑北、灵璧东，东南入泗水。

(7)窈（yǎo）冥昼晦：昏暗得有如黑夜。窈冥，幽黑的样子。

(8)逢迎楚军：按，这也可能是当时为神化刘邦而捏造的，史公姑妄言之，以见刘邦之获免为侥幸。逢迎，冲着，迎着。

(9)孝惠、鲁元：刘邦的一子一女，皆吕后所生。孝惠，名盈，即日后的孝惠帝。鲁元，孝惠之姊，后嫁与张耳之子张敖，子张偃封为鲁王，遂为鲁太后，谥曰“元”。这里是史公用后来的称号追述当时的事件。

(10)滕公：即夏侯婴，因其曾为滕县令，故称“滕公”、“滕婴”。一直为刘邦驾车。

(11)求：寻找。太公：刘邦之父。吕后：刘邦妻吕雉。

【译文】

汉二年春天，汉王统率反对项羽的各路军队，一共有五十六万人，东进伐楚。项羽听到消息后，就让诸将继续在齐国作战，自己率领精兵三万人向南经由鲁县穿过胡陵回救楚国。这一年的四月，汉军已经攻入了彭城，占有了项羽所有的珍宝美女，每天大摆酒宴大会宾客。这时项羽已经由侧翼绕过了彭城，到达彭城西面的萧县，截断了汉王的归路，第二天一早，项羽向东发起攻击，直逼彭城，到中午时，项羽在彭城大败汉王。汉军溃逃，相随掉入谷水、泗水，仅在这里被杀的汉兵就有十多万人。其他的一些败军都向南逃进了山里，楚军又乘胜追杀到了灵璧东面的睢水上。汉军再次溃退，被楚军逼挤，很多人被杀伤，十多万人纷纷跳进了睢水，以至于睢水都被堵塞得流动不了。楚军里外三层紧紧包围了汉王。正在这时，一阵大风忽然从西北刮起，拔起了树木，掀走了屋顶，飞沙走石，刮得天昏地暗，白天变成了黑夜，迎面直向楚军吹去。楚军一下子乱了阵脚，溃不成形，于是汉王才乘这个机会带着几十个随从骑马逃了出去。汉王想经由沛县，把家眷带上一起向西逃；而这时项羽也派兵追到沛县，去搜捕汉王的家眷。汉王的家眷都逃跑了，没能与汉王见面。汉王在路上遇见了他的儿子和女儿，也就是日后的孝惠帝和鲁元公主，就用自己的车拉上他们一起走。楚国的骑兵追赶汉王，汉王急了，把儿子和女儿推下了车。滕公夏侯婴赶紧下去把他们抱了上来。就这样接连好几次。滕公说：“虽然情况紧急车子跑不快，又怎么能忍心把孩子扔下呢？”后来大家终于都脱了险。汉王一路上寻找着太公和吕后，没有找到。审食其跟着太公和吕后抄小道，也在寻找汉王，不料反而遇上了项羽的军队。项羽的军队把他们捉回去，禀报了项羽，项羽就把他们当做人质拘留在楚军营中。

楚、汉久相持未决⁽¹⁾，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²⁾。项王谓汉王曰：“天下匈匈数岁者⁽³⁾，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项王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者楼烦⁽⁴⁾，楚挑战三合⁽⁵⁾，楼烦辄射杀之。项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之，项王瞋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使人间问之，乃项王也，汉王大惊。于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语⁽⁶⁾。汉王数之⁽⁷⁾，项王怒，欲一战。汉王不听，项王伏弩射中汉王⁽⁸⁾。汉王伤，走入成皋⁽⁹⁾。

【注释】

(1)楚、汉久相持未决：按，彭城之战后，刘邦先退至荥阳，后又向南退到宛城、叶县、成皋，最后在巩县制止了楚军西进。项羽则由于受到齐国与彭越的牵制，疲于奔命，粮草不继，无法集中力量消灭刘邦，刘邦又前进到了成皋、荥阳一带，最终形成了相持的局面。

(2)罢转漕：疲弊劳乏于运送粮饷。车运曰“转”，船运曰“漕”。罢，同“疲”。

(3)匈匈：烦苦劳扰的样子。

(4)楼烦：少数民族名，其人善骑射，故当时以之称善骑射之将士。后来汉在其所居之地设楼烦县，即今山西宁武。

(5)三合：三次，三回。

(6)即：靠近。广武间：即广武涧。

(7)数：一条条地列其罪状。

(8)项王伏弩射中汉王：按，《高祖本纪》云：“汉王伤胸，乃扪足曰：‘虏中吾指！’”表现出刘邦于电光火石之间随机应变，极为精彩，可参看。

(9)“汉王伤”二句：按，时刘邦伤势严重，仍听张良强起劳军，以安士卒。见《高祖本纪》。

【译文】

楚、汉两军相持了很长时间，双方的青壮年苦于当兵打仗，老弱者也都因运送粮草物资而疲惫不堪。因此项羽对着汉王喊道：“百姓们一连几年不得安宁，就是因为你我二人，我愿与汉王挑战决出胜负，别再让天下百姓们为我们受苦了。”汉王哈哈大笑谢绝道：“我宁愿和你斗智，不和你比匹夫之勇。”于是项羽派出武艺高强的人挑战，汉王部下有一个楼烦的神箭手，每当项羽的人挑战，这个神箭手就射杀他。项羽大怒，于是亲自披甲持戟冲了出来。神箭手搭箭正要射他，项羽怒睁双眼向他大喝一声，那个神箭手被吓得眼不敢对视，手不敢发箭，掉头跑回营内，再也不敢出来了。汉王赶紧派人出去打探，才知道出来挑战的是项羽，内心大吃一惊。于是项羽约汉王隔着广武涧对话。汉王当面历数了项羽的十大罪状，项羽大怒，想和汉王决一死战。汉王不答应，项羽就让预先埋伏的弓箭手射汉王，汉王被射中。退进了成皋。

是时，汉兵盛食多，项王兵罢食绝⁽¹⁾。汉遣陆贾说项王，请太公，项王弗听。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²⁾，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即归汉王父母妻子。军皆呼万岁。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³⁾。

【注释】

(1)项王兵罢食绝：此时韩信已下赵、齐，大破楚龙且军；彭越复反，下梁地，绝楚粮道。

(2)鸿沟：战国时魏国开凿的沟通黄河与淮水的运河，北起荥阳，东经中牟、开封，南流至淮阳东南入颍水（淮水的支流）。

(3)乃引兵解而东归：按，此时灌婴已攻入彭城，故项羽立即东归。

【译文】

这时汉军方面人多粮足，而楚军方面则是兵疲粮尽。汉王于是派陆贾去见项羽，请他放回太公，项羽不答应。汉王又派侯公去游说项羽，项羽才同意与汉王订立条约，平分天下，约定鸿沟以西的地盘归汉王，鸿沟以东的地盘属项羽。项羽同意了这个协定后，把汉王的父亲和妻子都放了回去。汉军欢呼万岁。项羽签订条约后，就带着军队撤离，准备回自己东方的领地去。

汉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听之。

【译文】

汉王也准备撤军西行，这时张良、陈平说：“汉王已经占据了大半个天下，诸侯大都已经归附了您。楚军兵疲粮尽，这是上天要灭亡楚国的时候了，我们不如乘机灭了他。如果现在放过他不打，这就是俗话说的‘养虎遗患’啊。”汉王采纳了他们的意见。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¹⁾，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²⁾，常幸从；骏马名骓⁽³⁾，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⁴⁾！”歌数阕⁽⁵⁾，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注释】

(1)“项王”二句：在会军垓（gāi）下前，楚、汉还有一次固陵之战，因韩信、彭越等未听命前来，汉大败。后来刘邦听张良之计，许诺给韩信等大片封地，诸路军才前来。汉军诸路到达垓下后，与项羽尚有一次决定性的大战。时韩信将三十万军居中，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刘邦在后，周勃、柴将军在刘邦后。项羽率军十万。韩信先诈败诱敌深入，孔将军、费将军从两翼合围，楚兵败；韩信回军掩杀，项羽大败。

(2)有美人名虞：虞本为其姓，因从项羽，故从夫姓，以己姓为名。

(3)骓（zhuī）：毛色黑白相间的马。

(4)“力拔山兮”四句：朱熹曰：“慷慨激烈，有千载不平之余愤。”吴见思曰：“‘可奈何’、‘奈若何’，若无意义，乃一腔怒愤，万种低回，地厚天高，托身无所，写英雄失路之悲，至此极矣。”

(5)歌数阕（què）：一连唱了几遍。阕，段，遍。

【译文】

项羽军驻扎在垓下，兵力又少，粮食也已经没有了，汉军和各路诸侯的军队把他们层层围住。深夜里四面的汉军都唱着楚地的歌谣，项羽听到后吃惊地说：“莫非汉军已把楚国全部占领了么？要不然他们的军中怎么有这么多楚人呢？”于是项羽半夜披衣起来，在帐中饮酒浇愁。他身边有一个名叫虞的美人，深受宠爱，一直跟在他身边；还有一匹名叫骓的骏马，这是项羽冲锋陷阵一直骑乘的。这时候项羽感慨万分，作歌道：“力能拔山啊，豪气盖世，时运不利啊，骓马不再奔驰。骓马不再奔驰啊，又有何妨？虞姬啊虞姬，我该把你怎样安放？”他一连唱了好几遍，虞美人也和着他一起唱。项羽泪如雨下，左右将士们也一个个涕泣嘘唏，谁都不忍心抬头仰视。

于是项王乃上马骑⁽¹⁾，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溃围南出⁽²⁾，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百余人耳⁽³⁾。项王至阴陵⁽⁴⁾，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⁵⁾。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⁶⁾。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⁷⁾，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⁸⁾，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⁹⁾，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¹⁰⁾，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向⁽¹¹⁾。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¹²⁾，遂斩汉一将。是时赤泉侯为骑⁽¹³⁾，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¹⁴⁾，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¹⁵⁾，曰：“如大王言。”

【注释】

(1)骑：涉下文而衍。

(2)直夜：中夜，半夜。

(3)属：跟随。

(4)阴陵：县名，县治在今安徽定远西北。

(5)绐（dài）：欺骗。

(6)以故汉追及之：按，史公极力突出项羽被追及的偶然性，以寄托其无限同情。

(7)东城：县名，县治在今安徽定远东南。

(8)身七十余战：史公称道将军之勇好用“七十”字，并非确数。

(9)快战：痛痛快快、漂漂亮亮地打一仗。一说，“快战”为“决战”。

(10)刈（yì）旗：砍倒敌军的大旗。

(11)四向：朝着四个方向，盖围作一个圆阵。

(12)披靡：倒伏、避散的样子。

(13)赤泉侯：杨喜，刘邦的部将，因获项羽尸体而被封为赤泉侯。

(14)辟易：因畏惧而退避。辟，退避。易，易地，挪动了地方。

(15)伏：佩服，服气。

【译文】

于是项羽上马突围，帐下跟随的骑兵还有八百多人，他们半夜时分冲出重围向南疾驰逃走。到天快亮的时候，汉军才发觉，汉王命令骑将灌婴率领五千骑兵追赶项羽。等到项羽渡过淮河，跟随他的骑兵就只剩下一百来人了。项羽跑到阴陵县时，迷了路，他向一个农民打听，这个农民骗他说“往左拐”。项羽向左拐，结果陷在了沼泽里，所以被汉军追上了。项羽再领兵向东跑，到了东城，身边只剩下了二十八个人，而刘邦派来的追兵有好几千人。项羽自己估计着无法脱险了，就对随从们说：“我自从起兵到现在已经八年了，曾身经七十多场大战，抵挡我的都被我击破，我所攻击的都被降服，没有失败过一次，从而成了天下的霸主。想不到今天竟然被困在这里，这是老天爷要灭亡我，不是我不会打仗。今天要决一生死，为你们诸位再痛痛快快地打一仗，一定要连胜几回，我要为你们突破重围，杀死追将，砍倒敌旗，让你们明白，这是老天爷要灭亡我，不是我不会打仗！”说罢就把他这二十八个人分成了四组，分别朝着四个方向冲杀。这时汉军已经把他们围了好几层。项羽对他的骑兵们说：“我来给你们杀他一个将领！”他命令四个小组分别朝四个方向冲出，并约定好大家在山的东面分三处集合。然后项羽大吼一声拍马冲了出去，汉军吓得纷纷倒退，混乱中汉军被项羽杀掉了一个将领。当时，赤泉侯杨喜是汉王的骑将，追赶项羽。项羽回头瞪起眼睛，大喝一声，杨喜连人带马都吓坏了，向后退了好几里地。项羽果然和他的部下们分三个地方集合了，汉军弄不清项羽在哪一处，于是只好把追兵分成三股，分别包围。这时项羽又冲出来杀死了汉军的一个都尉，杀死了汉军士兵近百人。而后把自己的人集合起来一清点，发现只少了两个。项羽问他的部下说：“怎么样？”大家都敬佩地说：“果然像大王说的一样！”

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¹⁾。乌江亭长舣船待⁽²⁾，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³⁾？”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⁴⁾，指王翳曰⁽⁵⁾：“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⁶⁾。

【注释】

(1)乌江：乌江浦，在今安徽和县东北之长江西岸。

(2)舣（yǐ）船：拢船靠岸。

(3)“且籍与江东子弟”六句：按，或曰项羽因亭长说得太好听而生疑，宁愿战死而不愿被俘，故不上船。所谓江东父老只是借口而已。又，这是司马迁为项羽最后涂饰的最壮丽的一笔。如果没有这段话，项羽只不过是从容战死而已；有了这段话就表现了项羽的一种人生态度：他要用他的死来殉自己的事业，来殉自己的部下，来殉所有支持过自己的人；这就使项羽的死成为一种自觉的有意义的行为，这就是司马迁所说的“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

(4)面：相面，看看面貌。

(5)王翳：灌婴的部下。

(6)乃自刎而死：项羽败于垓下，自刎乌江，在汉五年（前202）十二月，时年三十一。

【译文】

这时项羽到了乌江浦，准备东渡。乌江亭的亭长驾着一只小船靠在岸边，对项羽说：“江东虽小，可也还有纵横上千里的土地，还有民众几十万，也足够您称王的。请您赶紧上船过江。这里只我一个人有船，汉军追到这里，他们也无法渡过江去。”项羽笑道：“既然老天爷要灭亡我，我还渡江干什么！况且当初我渡江西下时曾带着江东子弟八千人，如今他们没有一个活着回去；即使江东父老们可怜我，还拥戴我为王，我自己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呢？就算人家什么也不说，难道我自己就不问心有愧吗？”接着他又对亭长说：“我知道你是好人。我骑这匹马已经五年了，所向无敌，它能一日奔驰千里，我不忍心杀它，就把它送给您吧。”说罢命令所有的人都下马步行，手持短兵与汉军接战。光是项羽一个人就杀死了汉兵几百人，而项羽自己身上也有十余处受了伤。项羽回头忽然看见了汉军的骑司马吕马童，就招呼他说：“那不是我的老朋友吕马童吗？”吕马童定睛看看项羽，指着他回头对王翳说：“这就是项王。”项羽对他们说：“我听说刘邦曾悬赏千金买我的人头，还要给他万户的封地，我今天就成全你们吧！”说罢拔剑自刎而死。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¹⁾，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²⁾！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称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³⁾。及羽背关怀楚⁽⁴⁾，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⁵⁾，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注释】

(1)重瞳子：眼球上有两个瞳孔。

(2)暴：突然。

(3)“夫秦失其政”至“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十四句：按，此可以见史公列项羽于“本纪”之意。

(4)背关：即舍关中形胜之地，而都彭城。怀楚：即其“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之想。

(5)身死东城：按，项羽败走至东城，以二十八骑大力冲杀汉军后，复南逃至乌江浦乃自刎而死。乌江浦当时属历阳县，离东城百余里。

【译文】

太史公说：我先前曾听周生说过“舜的眼睛有两个瞳孔”，又听说项羽也有两个瞳孔。项羽莫非是舜的后代吗？不然怎么会兴起得这么突然呢！当秦朝暴虐无道，陈涉首先起兵发难，各地豪杰们都蜂拥而起，你争我夺，不胜枚举。而项羽并没有尺寸的封地为根基，而是以一个平民百姓的身份拔地而起，不出三年就率领着东方的诸侯们灭掉了秦朝，接着他切割土地，分封王侯，所有政令都由项羽一人发布，自己号称“西楚霸王”，他的事业虽然没能善始善终，但像他这样的近古以来也没有过。可是后来他放弃关中而眷念楚地，又驱逐了义帝而以自己为尊，这时候他再埋怨王侯们背叛他，那就很难了。他夸耀自己的战功，只知道一意孤行而不吸取古代的历史经验，他只想成为一代霸主，想着用武力征伐就可以经营天下，结果五年的时间国家被灭，自己死亡，可他到临死的时候还不悔悟，不知道责备自己，这是错误的。他说“这是老天爷要灭亡我，不是我不会打仗”，这不就太荒谬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