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生龙门(1),耕牧河山之阳(2)。年十岁则诵古文(3)。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4),窥九疑(5),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6),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7);厄困鄱、薛、彭城(8),过梁、楚以归(9)。于是迁仕为郎中(10),奉使西征巴、蜀以南(11),南略邛、笮、昆明(12),还报命。
【注释】
(1)龙门:山名,在今陕西韩城东北、山西河津县城西北十二公里的黄河峡谷中,原称“龙门”,也称“禹门”。
(2)河山之阳:这里即指龙门山之南,黄河的西北岸。
(3)古文:秦朝统一前,东方六国所用的文字。此指用“古文”所写的六国书籍。
(4)禹穴:会稽山上的一个洞穴,相传禹曾进去过,故称“禹穴”。
(5)九疑:山名,在今湖南道县东南,其山有九峰,皆相似,故称“九疑”。相传舜巡狩至此而死,遂葬焉。
(6)讲业:讲习儒家的学业。齐、鲁之都:齐都临淄,鲁都曲阜。
(7)乡射:儒家所讲究的古礼之一。邹峄:邹城的峄山。曲阜是孔子的故乡,邹城是孟子的故乡,司马迁在这里讲习儒业,参加这里儒生举行的活动,充分表现了司马迁对这两位儒学大师的崇敬。
(8)厄困鄱、薛、彭城:司马迁在此有何“厄困”,史无明文。鄱,同“蕃”,即今山东滕州。薛,在今山东滕州南。彭城,即今江苏徐州。
(9)梁:汉代的诸侯国,国都睢阳,今河南商丘南。楚:彭城即楚国,前已言及“彭城”,此又云“过梁楚”,故近来有人以为“楚”或指陈涉为“张楚王”时的都城陈县,即今之河南淮阳。
(10)郎中:皇帝的侍从人员,上属郎中令。
(11)奉使西征巴、蜀以南:事在武帝元鼎六年(前111)。是年武帝平定西南夷,在今云南、贵州以及四川南部新设了武都、牂柯、越嶲、沈黎、文山五个郡,故派司马迁前往考查。征,远行,远去。巴,汉巴郡的郡治江州,今重庆市西北。蜀,汉蜀郡的郡治即今四川成都。
(12)略:行视,视察。邛:邛都,在今四川西昌东,当时为越嶲郡的郡治所在地。笮:笮都,在今四川汉源东北,当时为沈黎郡的郡治所在地,后来并入蜀郡。昆明:古地区名,在今云南昆明市西,当时属于归汉的滇王,后来设为益州郡,郡治在今晋宁东北。
【译文】
司马迁出生在龙门,曾在龙门山南耕田放牧。十岁时开始学习古文。二十岁开始南下游历,先后到过江淮一带,还上了会稽山,探访过禹穴,又到过九疑山,而后乘船到过沅水和湘水,接着又北上到了汶水、泗水,在齐鲁的旧都临淄、曲阜游学,领略了孔子的遗风,还到邹城、峄山参加过那里的乡射活动,后来路经鄱县、薛县、彭城时吃过一些苦头,最后经过梁国、楚国回到了家乡。回来后不久就进京做了郎中,后来又奉命出使巴、蜀以南,到过邛都、笮都、昆明国,之后回京复命。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1),而太史公留滞周南(2),不得与从事,故发愤且卒(3)。而子迁适使反,见父于河、洛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4)。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5)。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6),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7)。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8),宣周、邵之风(9),达太王、王季之思虑(10),爰及公刘(11),以尊后稷也(12)。幽、厉之后(13),王道缺,礼乐衰(14),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15),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16),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17)。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18),弗敢阙。”
【注释】
(1)是岁:即武帝元封元年(前110)。始建汉家之封:开始进行汉朝的首次封禅活动。封,到泰山峰顶增土祭天。禅,在泰山下面的某小山拓土祭地。
(2)太史公:此指司马迁之父司马谈。周南:即洛阳一带。
(3)“不得与”二句:封禅活动是司马谈所在部门的应管之事,他还亲自参加过有关封禅礼仪的制订,故而深以不能参与此次活动为憾。发愤,含恨。
(4)余先周室之太史:据司马迁在本篇前文所述,司马氏世典周史。
(5)“自上世”二句:司马迁前述,在唐虞、夏、商之时,其先祖重黎氏世为天官,序天地。
(6)接千岁之统:据《封禅书》,西周初年周成王曾登封泰山,自周成王(前11世纪)到武帝元封元年(前110),相隔九百多年,此云“千岁”是约举成数。
(7)吾所欲论著:即指写《史记》。
(8)论歌文、武之德:旧说今《诗经》中的《文王》、《大明》、《文王有声》以及《尚书》中的《牧誓》等歌颂文王、武王功业的作品皆为周公所作。
(9)邵:同“召”,即指召公,名奭,周公之弟,燕国始封之君。成王年幼时,与周公共同辅佐成王。
(10)太王:即古公亶父,周文王的祖父,后被追尊为“太王”。王季:名季历,太王之子,文王之父,后被称“王季”。
(11)公刘:周族的远辈祖先,由于发展农业,使周族从此兴盛。
(12)后稷:名“弃”,周族的始祖,以发展农业之功被舜封为“后稷”。
(13)幽、厉之后:即指东周以来。幽、厉,周幽王、周厉王,都是西周的昏君。
(14)“王道缺”二句:即礼崩乐坏,西周前期的“王道”秩序不复存在。
(15)作《春秋》:司马迁采用孟子以及汉代公羊学家的说法,认为《春秋》是孔子所作,而且盛称其微言大义,功用超绝,但孔子一直声称自己是“述而不作”的,故今人多不取这种说法。
(16)获麟:鲁哀公十四年(前481)西狩获麟,孔子对此慨叹不已,《春秋》也就止于此年。四百有余岁:获麟至元封元年(前110),凡三百七十二年。
(17)史记放绝:指各国写的历史书丢失散乱。史记,泛指历史书。
(18)悉论先人所次旧闻:按,据此可知司马谈当时已经写有部分书稿,至少已经编排了许多资料,故司马迁如此说。论,演绎,阐发。次,编排,排列。
【译文】
就在这一年,汉武帝第一次举行汉朝的封禅大典,而司马谈因为有病走到洛阳时只好留下来,不能跟随参加,所以他万分遗憾致使病情加重生命垂危。正好他的儿子司马迁出使回来,在洛阳见到了父亲。司马谈拉着儿子的手流着眼泪说:“我们的祖先曾经是周朝的太史。再早的先人在虞舜夏禹的时代就曾有过显赫的功名,主管天文。后来中途衰落,难道能在我们这里断绝吗?你如果能再当上太史令,那就继承了我们祖先的事业了。当今皇帝上接千年来已经断绝的大典,到泰山去祭天,可我却不能跟从,这是命啊,这是命啊!我死后,估计你一定会做太史令;你做了太史令,千万不要忘记我想写的那部著作。孝道的最浅层次是侍奉父母,中间层次是侍奉国君,最高层次是建立功名。自己能名扬后世,使父母也得到荣光,这才是最大的孝道。全天下的人们赞扬周公,就因为他能够歌颂文王、武王的功德,使自己和召公的风教普行于天下,他发挥了太王、王季的思想,并向上一直追溯到公刘,推尊到始祖后稷。自幽王、厉王之后,王道不昌,礼崩乐坏,孔子整理了旧时的文献,振兴了已被时人废弃的礼乐,他讲述《诗》、《书》,撰写《春秋》,直到今天,学者们还把它视为行为的准则。从鲁哀公获麟孔子的写作搁笔到今天又有四百多年了,由于诸侯兼并战乱,当时的历史书都已散乱丢失。当今汉朝建立,国家统一,明主贤君忠臣义士的事迹很多,我们身为史官,如果不能把他们记入史册,使天下历史文献荒废,那是我最害怕的,你一定要好好记着这件事!”司马迁低头流着泪说:“我虽然不聪明,但我一定要把您已经收集整理的资料,写成著作,绝不敢有所缺失。”
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
史记石室金匮之书(1)。五年而当太初元年(2),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3),天历始改(4),建于明堂(5),诸神受纪(6)。
【注释】
(1)
史记石室金匮之书:意即大量阅读石室金匮之史记。
,即“籀”字,亦作“抽”。《说文》:“籀,读书也。”
(2)五年而当太初元年:意谓司马迁任太史令后的第五年是太初元年(前104)。
(3)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十一月初一是甲子日,这天的早晨交冬至节。
(4)天历始改:从这天开始使用新历法,即“太初历”。
(5)建:立,这里即指颁行。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凡朝会、祭祀、庆赏、选士、养老、教学等大典,都在此举行。
(6)诸神受纪:改历于明堂,班之于诸侯。诸侯,群神之主,故曰“诸神受纪”。受纪,即接受新历法。
【译文】
司马谈去世三年后,司马迁果然做了太史令,他大量阅读国家图书馆里收藏的那些图书档案。又过了五年,即太初元年,这一年的十一月初一是甲子日,凌晨冬至,国家就在这个时候改行新历法,在明堂正式颁布,各地的诸侯们都接受遵照实行。
太史公曰(1):“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2),有能绍明世(3),正《易传》(4),继《春秋》(5),本《诗》、《书》、《礼》、《乐》之际(6)?’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注释】
(1)太史公曰:此“太史公”乃司马迁自指。
(2)“自周公卒”二句:崔适曰:“云‘五百岁’者,此以祖述之意相比,所谓断章取义,不必以实数求也。……是孔子后不可无太史公,犹周公后不可无孔子也。”
(3)有能:意即“孰能”。绍:接续,继承。
(4)正《易传》:孔子作过《易传》,因年代久远,传写讹误,故须订正。
(5)继《春秋》:司马迁认为《春秋》是孔子所作,今欲效孔子的《春秋》写《史记》,故曰“继”。
(6)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即遵循儒家几部主要经典的精神进行自己的著述。
【译文】
司马迁说:“我父亲曾说过:‘周公死后五百年出了孔子,孔子死后到现在又有五百年了,有谁能继承并发扬古代圣世的事业,订正《易传》,接续《春秋》,依据《诗》、《书》、《礼》、《乐》的本质意义,来写一部新的著作呢?’说不定这个人就在眼前吧!就在眼前吧!我怎么能推让呢?”
于是论次其文(1)。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2),幽于缧绁(3)。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4):“夫《诗》《书》隐约者(5),欲遂其志之思也(6)。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7);孔子厄陈、蔡,作《春秋》(8);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9);孙子膑脚,而论兵法(10);不韦迁蜀,世传《吕览》(11);韩非囚秦,《说难》、《孤愤》(12);《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13)。此人皆意有所郁结(14),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述陶唐以来(15),至于麟止(16),自黄帝始。
【注释】
(1)论次:阐述,编排。
(2)七年:指天汉三年(前98)。太史公遭李陵之祸:指天汉二年(前99)李陵征匈奴兵败被俘,司马迁因议论李陵事下狱,而于天汉三年受宫刑事。
(3)缧绁:捆绑犯人的绳索。
(4)深惟:深思。惟,思考。
(5)隐约:义深言简,含蓄隐晦。
(6)欲遂其志之思也:想要表达出真实的思想。
(7)“昔西伯”二句:司马迁说是周文王被殷纣王囚于羑里的时候,将《周易》的八卦推衍成了六十四卦,后人对此说多有怀疑。西伯,即周文王。羑里,今河南汤阴北。
(8)“孔子厄陈、蔡”二句:孔子一生中曾有厄于陈、蔡及作《春秋》二事,司马迁故意将二事联系起来,并说成因果关系,是其表意的需要。
(9)“左丘失明”二句:《国语》的作者,旧说曾认为是左丘明,但史公乃曰“左丘失明,厥有《国语》”,不知何据。
(10)“孙子膑脚”二句:孙膑被庞涓陷害处以膑刑,逃到齐国,后率齐师破杀庞涓于马陵道,并有兵法传世。膑,古代剔去膝盖骨的酷刑。
(11)“不韦迁蜀”二句:吕不韦在任秦国丞相时,曾召集宾客为之著述了一部《吕氏春秋》,后因事被秦王流放巴蜀,死于途中。这两件事发生顺序与司马迁的说法相反,是他抒情的需要。下文有关韩非的叙述也是如此。
(12)“韩非囚秦”二句:韩非是战国末年韩国公子,其著作《说难》、《孤愤》传到秦国后,大受秦王赞赏。秦王喜爱韩非的才华,将其召到秦国,后被李斯等陷害下狱。
(13)“《诗》三百篇”二句:《诗经》是一部古代歌谣集,内容相当丰富,但说其作者大抵都是“圣贤”,说其内容大抵都是“发愤”之作,显然不合事实。
(14)郁结:郁闷,纠结。此指有抱负得不到施展而心情不畅。
(15)陶唐:指尧。
(16)至于麟止:《自序》记《史记》之断限有两说,一曰“于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一曰“余历述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迄”(见篇末),一篇之中所言全书起讫不同。这可能是因为司马谈为太史令时,最可纪念之事莫大于汉武帝至雍获白麟,故迄“麟止”者是司马谈;及元封而后,司马迁继史职,则最可纪念之事莫大于改历,故“迄太初”者是司马迁。《太史公自序》一篇本来也是司马谈所作,司马迁修改之而未尽,故犹存抵牾之迹。
【译文】
于是司马迁就开始编排史料,进行评论,写作文章。到了第七年司马迁遭遇李陵之祸,被关进了监狱。于是他伤心慨叹说:“这是我的罪过啊!这是我的罪过啊!我的身体已经遭到了毁伤,恐怕再也不能有所作为了。”可是转念深思,又说:“《诗》、《书》之所以写得含蓄,是为了能表达作者的真实思想。当初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时,推衍了《周易》;孔子在陈国、蔡国被困受苦时,写了《春秋》;屈原被流放,写了《离骚》;左丘氏失了明,写了《国语》;孙膑断了双腿,写了《兵法》;吕不韦流放巴蜀,写了《吕览》;韩非在秦国下狱,写了《说难》、《孤愤》;《诗经》三百篇,大部分也都是圣贤们发泄愤懑写出来的。这些人都是因为有抱负得不到施展而心情郁闷,所以才通过写书来叙述往事,寄希望于后来的知音。”于是就叙述了上起唐尧,下至汉武帝获麟为止的历史,而第一篇则是从黄帝开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