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薄桑榆[1],精神日减,无复著书之志,惟时作杂记,聊以消闲。《滦阳消夏录》等四种,皆弄笔遣日者也。年来并此懒为,或时有异闻,偶题片纸;或忽忆旧事,拟补前编。又率不甚收拾,如云烟之过眼,故久未成书。今岁五月,扈从滦阳。退直之馀,昼长多暇,乃连缀成书命曰《滦阳续录》。缮写既完,因题数语,以志缘起。若夫立言之意,则前四书之序详矣,兹不复衍焉。嘉庆戊午七夕后三日[2],观弈道人书于礼部直庐,时年七十有五。
【注释】
[1]景薄桑榆:太阳接近桑榆树梢,因以指日暮。也比喻晚年。景,日光。薄,靠近,迫近。
[2]戊午:嘉庆三年(1798)。
【译文】
如同日已西斜,我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再没有著书的兴致了,只是时常作点儿杂记,姑且消遣解闷。《滦阳消夏录》等四本书,都属于随意拈笔的消遣之作。近年以来,连这种杂记也懒得写了,有时听到点儿奇闻异事,偶然写到一张纸片上;有时忽然想起往事,打算补充到前面的几卷书里。可是都没有注意整理,就像过眼云烟,所以久久没能成书。今年五月,随从皇上到滦阳。值班之馀,白天有很多闲暇,于是串连起来编成了书,命名为《滦阳续录》。书稿全部誊写完之后,顺便题写几句话,作为说明写作原由的标记。至于写此类东西的本意,前四本书的序言已经说得很详细了,这里不再赘述。嘉庆戊午年七夕后三天,观弈道人写于礼部值班房,时年七十五岁。
阿公偶问余刑天干戚事[3],余举《山海经》以对[4]。阿公曰:“君勿谓古记荒唐,是诚有也。昔科尔沁台吉达尔玛达都尝猎于漠北深山[5],遇一鹿负箭而奔,因引弧殪之。方欲收取,忽一骑驰而至,鞍上人有身无首,其目在两乳,其口在脐,语啁哳自脐出。虽不可辨,然观其手所指画,似言鹿其所射,不应夺之也。从骑皆震慑失次,台吉素有胆,亦指画示以彼射未仆,此射乃获,当剖而均分。其人会意,亦似首肯,竟持半鹿而去。不知其是何部族,居于何地。据其形状,岂非刑天之遗类欤?天地之大,何所不有,儒者自拘于见闻耳。”
案,《史记》称:《山海经》《禹本纪》所有怪物[6],余不敢信。是其书本在汉以前。《列子》称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7],夷坚闻而志之[8]。其言必有所受,特后人不免附益又窜乱之,故往往悠谬太甚;且杂以秦汉之地名,分别观之,可矣。必谓本依附《天问》作《山海经》[9],不应引《山海经》反注《天问》,则太过也。
【注释】
[3]刑天干戚:刑天,又作“形天”。《山海经》中的人物。据传,刑天和天帝争夺神位,天帝砍断了他的头,并把他葬在常羊山。刑天竟然以两乳为双目,用肚脐做口,一手挥舞大斧,一手操持盾牌,斗志不懈。戚,古代兵器,像斧。
[4]《山海经》:先秦古籍,记述古代神话、地理、物产、宗教、医药、民俗等多方面的内容,还描述了远古、海外的鸟兽等。
[5]台吉:清对蒙古贵族封爵名。位次辅国公,分四等,自一等台吉至四等台吉,相当于一品官至四品官。
[6]《禹本纪》:相传为战国时楚国人所著,着重记载大禹治水的丰功伟绩,其中记载了许多山河湖泊、地形地貌等,已失传。
[7]伯益:又作“伯翳”、“柏翳”、“柏益”、“伯鹥”等。传说他能领悟飞禽语言,被尊称为“百虫将军”,善于畜牧和狩猎,并且发明了最早的屋舍,教会先民学会了建筑房屋,凿挖水井。
[8]夷坚:字辅汉,史书又称“张陵”。汉天师,博闻强识。
[9]《天问》:浪漫主义诗人屈原的代表作,收录于西汉刘向编辑的《楚辞》中。
【译文】
阿公偶然问我刑天舞干戚的事情,我举出《山海经》的记载来回答他。阿公说:“你不要认为古代的记载是荒唐的,真的确有其事。以前科尔沁台吉达尔玛达都到深山里去打猎,碰到一只中箭的鹿逃命,就拉开弓射死了那只鹿。他正想把鹿拉走,忽然有一骑飞驰而来,马上的人只有身子没有头,更怪的是眼睛长在两个乳头那里,嘴长在肚脐眼,说话时声音就吱吱呀呀从肚脐眼里出来。虽然听不懂他的话,但看他的手势比划,好像说鹿是他射的,不应该抢夺。随从们都受到突然的惊吓失魂落魄,台吉一向胆大,就比划着说你射了没死,是我补了一箭,它才死,我俩应该对半分。那个人明白了意思,也好像同意了,后来带着半只鹿走了。不知那个人是什么部族,住在什么地方。看他的模样,难道不是刑天的后裔吗?天地广大无比,无所不有,而儒生太局限于自己的所见所闻了。”
按,《史记》中说:《山海经》《禹本纪》中的所有怪物,我都是不太相信的。因为这些书出现在汉代之前。《列子》中说大禹四处奔走时看到过这些怪物,伯益知道这些怪物并给它们起了名字,夷坚听说后把它们记了下来。这种说法肯定是有依据的,只是后人难免有所增补,并加以删改弄乱了,造成了很多的错误;其中还夹杂着秦汉时代的地名,甄别之后读就很好了。如果坚持认为《山海经》是依据《楚辞·天问》写出来的,就不应当引用《山海经》来注释《天问》,那就有点儿太过分了。
宋代有神臂弓,实巨弩也,立于地而踏其机,可三百步外贯铁甲。亦曰克敌弓,洪容斋试词科,有《克敌弓铭》是也。宋军拒金,多倚此为利器。军法不得遗失一具,或败不能携,则宁碎之,防敌得其机轮仿制也。元世祖灭宋[10],得其式,曾用以制胜。至明乃不得其传,惟《永乐大典》尚全载其图说。然其机轮一事一图,但有短长宽窄之度与其牝牡凸凹之形,无一全图。余与邹念乔侍郎穷数日之力,审谛逗合,讫无端绪。余欲钩摹其样,使西洋人料理之。先师刘文正公曰:“西洋人用意至深,如算术借根法,本中法流入西域,故彼国谓之东来法。今从学算,反秘密不肯尽言。此弩既相传利器,安知不阴图以去,而以不解谢我乎?《永乐大典》贮在翰苑,未必后来无解者,何必求之于异国?”余与念乔乃止。“维此老成,瞻言百里。”信乎所见者大也。
【注释】
[10]元世祖:孛儿只斤·忽必烈(1215—1294),元朝的创建者。在位35年,谥号圣德神功文武皇帝,庙号世祖。
【译文】
宋代有一种神臂弓,实际上是大弩,立在地上用脚踏动机关,弓箭能穿透三百步以外的铁甲。又叫克敌弓,洪迈在《容斋三笔》试词科中《克敌弓铭》说的就是这种弓。宋军抗金,往往倚靠它,把它当作高效的武器。军法规定一张也不能丢失,如果打了败仗来不及带回来,宁可破坏它,以免敌军得到了大弩按照构造用来仿造。元世祖灭了宋朝,得到了克敌弓,曾用它打了胜仗。到了明代,克敌弓失传了,只在《永乐大典》中载着所有图例。但是关于它的机关原理,一个部件一张图,只有长短宽窄的尺寸,雌雄凸凹的形状,没有一张全图。我和邹念乔侍郎仔细研究了好几天,竭力拼凑,也没弄出个头绪来。我想要勾勒出它的大样,请西洋人研究一下。我的老师刘文正公说:“西洋人很有心计,比如算术中的借根法,本来是中国的算法流传到西方的,所以他们称之为东来法。如今向他们学习算术,反而保密不肯完整地说出来。这种克敌弓既然是前代传下来的高效武器,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偷偷地学了去,却以不能理解来搪塞我们呢?《永乐大典》藏在翰林院里,后来人未必就弄不明白它,何必要求教于外国呢?”我和邹念乔才打消了请教西洋人的念头。“还是老师老成,站得高看得远。”他的见识想法是够深远的了。
神仙服饵,见于杂书者不一,或亦偶遇其人;然不得其法,则反能为害。戴遂堂先生言:尝见一人服松脂十馀年,肌肤充悦,精神强固,自以为得力。然久而觉腹中小不适,又久而病燥结,润以麻仁之类,不应。攻以硝黄之类,所遗者细仅一线。乃悟松脂粘挂于肠中,积渐凝结愈厚,则其窍愈窄,故束而至是也。无药可医,竟困顿至死。又见一服硫黄者,肤裂如磔,置冰上,痛乃稍减。古诗“服药求神仙,多为药所误”,岂不信哉!
【译文】
想成为神仙就要服用丹药,各种杂书的记载都不一样,有时偶尔也遇见这种人;但是如果服药不得法,反而会危害身体。戴遂堂先生说:他见过一个人服用松脂十多年,他的肌肤丰满,精力充沛,自认为这方法很不错。但是时间长了觉得肚里不大舒服,后来又大便干燥,服用麻仁之类润肠药物,也没有效用。后来又用硝黄一类药强攻,大便也只是细得如一条线。他这才意识到是松脂粘挂在肠子上,积聚得越来越厚,于是肠道越来越窄,终于到了这个地步。因为没有药可以医治,竟然就因为这个原因死了。他还看见一个服用硫黄的人,皮肤裂开像被刀割了一样,躺在冰上,疼痛才稍稍减轻一些。有句古诗说“服药求神仙,多为药所误”,难道不是这样吗!
孟鹭洲自记巡视台湾事曰:“乾隆丁酉[11],偶与友人扶乩,乩赠余以诗曰:‘乘槎万里渡沧溟,风雨鱼龙会百灵。海气粘天迷岛屿,潮声簸地走雷霆。鲸波不阻三神岛[12],鲛室争看二使星[13]。记取白云飘缈处,有人同望蜀山青。’时将有巡视台湾之役,余疑当往。数日,果命下。六月启行,八月至厦门,渡海,驻半载始归。归时风利,一昼夜即登岸。去时飘荡十七日,险阻异常。初出厦门,即雷雨交作,云雾晦冥。信帆而往,莫知所适。忽腥风触鼻,舟人曰:‘黑水洋也。’其水比海水凹下数十丈,阔数十里,长不知其所极。黝然而深,视如泼墨。舟中摇手戒勿语,云其下即龙宫,为第一险处,度此可无虞矣。至白水洋,遇巨鱼鼓鬣而来[14],举其首如危峰障日。每一拨剌,浪涌如山,声砰訇如霹雳,移数刻始过尽,计其长,当数百里。舟人云来迎天使,理或然欤?既而飓风四起,舟几覆没。忽有小鸟数十,环绕樯竿。舟人喜跃,称天后来拯。风果顿止,遂得泊澎湖。圣人在上,百神效职,不诬也。遐思所历,一一与诗语相符,非鬼神能前知欤!时先大夫尚在堂,闻余有过海之役,命兄到赤嵌来视余。遂同登望海楼,并末二句亦巧合。益信数皆前定,非人力所能为矣。戊午秋[15],扈从滦阳,与晓岚宗伯话及。宗伯方草《滦阳续录》,因书其大略付之,或亦足资谈柄耶。”以上皆鹭州自序。
考唐钟辂作《定命录》,大旨在戒人躁竞,毋涉妄求。此乩仙预告未来,其语皆验。可使人知无关祸福之惊恐,与无心聚散之踪迹,皆非偶然,亦足消趋避之机械矣。
【注释】
[11]乾隆丁酉:乾隆四十二年(1777)。
[12]鲸波:巨浪,惊涛骇浪。三神岛:古人指蓬莱、方丈、瀛洲岛。
[13]鲛室:鲛人的水中居室。鲛人,古代神话传说中鱼尾人身的生物。二使星:使者的代称。《后汉书·李郃传》:“和帝即位,分遣使者,皆微服单行,各至州县,观采风谣。使者二人当到益部,投郃候舍。时夏夕露坐,郃因仰观,问曰:‘二君发京师时,宁知朝廷遣二使邪?’二人默然,惊相视曰:‘不闻也。’问何以知之。郃指星示云:‘有二使星向益州分野,故知之耳。’”
[14]鬣(liè):鱼颔旁小鳍。
[15]戊午:嘉庆三年(1798)。
【译文】
孟鹭洲自己记述他巡视台湾的经历时写道:“乾隆丁酉年,偶然和朋友一起扶乩,乩仙赠给我一首诗说:‘乘槎万里渡沧溟,风雨鱼龙会百灵。海气粘天迷岛屿,潮声簸地走雷霆。鲸波不阻三神岛,鲛室争看二使星。记取白云飘渺处,有人同望蜀山青。’当时有巡视台湾的公务,猜疑可能要派我去。几天后,果然接到圣旨。六月出发,八月到厦门,渡过海峡,前往台湾,住了半年才回来。回来时是顺风,船行了一昼夜就到了岸。去时却飘荡了十七天,异常艰难险阻。船刚离开厦门,就雷雨交加,阴云密布。只能任凭船随风鼓帆飘荡,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忽然嗅到一股腥风扑鼻而来,船夫道:‘这里是黑水洋。’这里的海水比其他地方下陷几十丈,有几十里宽,长得看不到边。水又黑又深,看起来像是泼洒的墨汁。船夫摇手示意,不让说话,说海水下面就是龙宫,是最最险要的地方,过去了就没事了。到了白水洋,碰到大鱼鼓着鳃鳍游来,鱼把头抬起来时,像座高大的山峰一样把阳光都遮住了。它每一次奋鳍击水,就浪涌如山,响声轰轰隆隆像是打雷,过了好几分钟,大鱼才游过去,估计它的身长有几百里。船夫说大鱼是来迎接皇上使者的,也许是吧?紧接着又刮起了飓风,我们的船几乎沉没。忽然有几十只小鸟,环绕着桅杆。船夫马上高兴地跳起来,说是天后来救我们了。大风果真马上停止了,我们这才把船泊在澎湖岛。看来圣人在上,百神都来效劳,这话一点儿不假。回想起我的经历,都与诗中的话一一相符,这大概是鬼神的先知先觉吧!当时我那担任大夫官职的父亲还健在,听说我被派出海,就让我哥哥到赤嵌看我。于是我就同哥哥一起登望海楼,这也与诗的末两句巧合了。因此我更加相信,命运都是前定的,不是人力能扭转的。嘉庆戊午年秋,我随从护驾到滦阳,同礼部尚书纪晓岚讲起这件事。纪尚书当时正在写《滦阳续录》,于是我就把大概内容记下来交给他,也许可以作为谈资吧。”以上都是孟鹭洲的自序。
查考唐代钟辂所作《定命录》,大意是劝诫人们不要争强斗胜,不要追求自己不应该得到的东西。乩仙向孟鹭洲预告未来的事情,句句都得到了应验。由此可知,那些虽与祸福无关的恐惧事件,那些意外团聚与分离的踪迹,都不是偶然的事情,这样,人们也就大可不必为趋福避祸而费尽心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