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1),不得推择为吏(2),又不能治生商贾(3),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4)。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

【注释】

(1)无行:放纵不检点。

(2)推择为吏:战国以来,乡官有向国家推举本乡人才使之为吏的制度。

(3)治生:经营家业,谋生计。

(4)晨炊蓐(rù)食:早做饭,人在床上就把饭吃了。蓐,草席,草垫子。【注释】 - 图1

【译文】

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人。他起先是老百姓的时候,生活贫穷行为放纵,既不能被推举做官吏,又不能做买卖谋生计,经常到别人家去蹭吃蹭喝,很多人都厌烦他。他曾到下乡的南昌亭长家里蹭饭吃,一连蹭了几个月,亭长的妻子很讨厌他,于是她每天早晨早早做饭,人们还没起床,她家里已经吃完饭了。等到正常的吃饭时间韩信到了,她就不再给他做饭吃。韩信也明白是怎么回事,非常生气,再也不去了。

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1):“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2),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3)!”

【注释】

(1)漂:指漂洗棉絮。

(2)自食(sì):自己养活自己。食,供养,喂养。

(3)“吾哀王孙”二句:按,漂母给韩信饭吃,只是可怜他,并不是看出他有才能,所以认为他的“重报”之语是说大话,因而生气。王孙,犹言“公子”。【注释】 - 图2

【译文】

有一天,韩信在城外钓鱼,河边上有一些老太太在洗棉絮,有一位老太太看出韩信很饿,就把自己的饭分给韩信吃,直到洗完棉絮的几十天都是这样。韩信很高兴,对那位老太太说:“我日后一定要重重地报答你。”老太太生气地说:“男子汉大丈夫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我是可怜你才给你饭吃,难道是指望你报答吗!”

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1),好带刀剑,中情怯耳(2)。”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3)。”于是信孰视之(4),俯出袴下,蒲伏(5)。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注释】

(1)若:你。

(2)中情:内心,骨子里。

(3)袴:通“胯”。

(4)孰视:盯着他看了半天。孰,同“熟”。姚苎田曰:“一片沉毅在‘孰视’二字,非复向日为一饥一饱轻喜轻怒故态矣。”

(5)蒲伏:犹“匍匐”,爬行。【注释】 - 图3

【译文】

淮阴县市场上有个卖肉的年轻人侮辱韩信说:“你虽然看上去又高又壮,喜欢带刀佩剑的,其实你骨子里就是个胆小鬼。”于是当众侮辱韩信说:“你要是不怕死,就捅我一刀;你要是怕死,就从我裤裆底下钻过去。”韩信盯着他看了他半天,最终还是趴在地上,从他胯下爬了过去。整个市场的人都笑话韩信,认为他怯懦。

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1),居戏下(2),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3)。数以策干项羽(4),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5),上未之奇也。

【注释】

(1)杖剑:持剑。言除一剑外,再无其他进见之资。

(2)戏(huī)下:即麾下,部下。戏,通“麾”,大将的指挥旗。

(3)郎中:帝王的侍从人员。

(4)干:求见,进说。

(5)亡楚归汉:时间大约在汉元年(前206)四月,刘邦正由关中去南郑的途中。亡,潜逃,逃离。【注释】 - 图4

【译文】

等到项梁起兵反秦来到淮北时,韩信杖剑从军,做了项梁的部下,但默默无闻。后来项梁兵败身死,韩信又归项羽统辖,项羽让他做了侍从。他多次给项羽献计献策,项羽都未采用。后来当刘邦被封为汉王,率领部下入蜀时,韩信遂离开项羽投奔了刘邦,但刘邦并未发现他有什么奇特的才能。

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1),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2)。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3),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4)。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5);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6)。”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7)。”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8)。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9),具礼(10),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注释】

(1)行:或读为háng,“诸将行”,即“诸将辈”。或读为xíng,“行道”,即行进之中。

(2)“何闻信亡”三句:凌稚隆引董份曰:“何屡言信而不用,虽何不能为力,故予尝疑信亡,何之谋也。信亡而身追之,要为奇以耸动上耳。”

(3)谒:拜见,参见。

(4)国士:一国中才能最优秀的人物。

(5)无所事信:没有必要任用韩信。无所事,即用不着。事,用。

(6)顾:相当于今之“就在于”、“关键在于”。

(7)吾为公以为将:按,可见刘邦之勉强。欲用韩信为将,并不因其才,而是给萧何面子。

(8)拜:此处即指任命。古时君王任命将相要举行仪式以表示对将相的尊敬,故曰“拜”。

(9)坛场:古代设坛举行大典的场所。筑土高出地面曰“坛”,除地曰“场”。

(10)具礼:备礼,安排仪式。【注释】 - 图5

【译文】

韩信与萧何谈了几次话,萧何很赏识他。在刘邦他们去往南郑的路上,有几十个将领逃亡了,韩信见萧何等人已经向刘邦多次推荐,而刘邦总是不肯重用自己,于是也逃跑了。萧何听说韩信逃亡,来不及向刘邦报告,立刻亲自去追他。这时有人禀报刘邦说:“丞相萧何跑了。”刘邦勃然大怒,痛心得如同失去了左右手一般。过了一两天,萧何回来拜见刘邦,刘邦又生气又高兴,骂萧何说:“你为什么也跑了?”萧何说:“我不敢逃跑,我是去追逃跑的人。”刘邦说:“你追的是谁?”萧何说:“是韩信。”刘邦又骂道:“逃跑的将军有几十个了,你都没追;现在说去追韩信,一定是骗人!”萧何说:“别的那些将军都容易得到。至于韩信,他是独一无二的最优秀的人才。您要是打算永远做个汉王,那就用不着韩信;您要是想出去争夺天下,除了韩信没人能跟您共谋大事。关键就看您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了。”刘邦说:“我当然也想向东争天下,怎么能一辈子憋屈地待在这儿呢?”萧何说:“您既然决心一定要东出争天下,那么,您要是能重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来为您效力;您要是不能重用他,他终究还是要逃跑的。”刘邦说;“我看你的面子上,就让他做个将军。”萧何说:“即便做将军,韩信也肯定不会留下来。”刘邦说:“那我让他做大将。”萧何说:“那太好了。”于是刘邦立即就想让人去把韩信叫来任命他为大将。萧何说:“您一向待人傲慢无礼,现在任命大将就像招呼个小孩子似的,这正是韩信要离开您的原因。您要是真想任命他,就该选个好日子,沐浴斋戒,在广场上修起坛台,举行隆重的仪式,那才行呢。”刘邦同意照办。将领们都暗自高兴,人人心想这回被任命的大将一定是自己。等到正式任命的时候一看,原来是韩信,全军都大吃一惊。

信拜礼毕,上坐(1)。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2),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3):“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注释】 - 图6叱咤(4),千人皆废(5),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6),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7),忍不能予(8),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9),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10),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11),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12),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13),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14),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15),秋豪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16),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17),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18)。”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注释】

(1)上坐:谓韩信被刘邦推居于上位。

(2)东乡争权天下:去东方争夺号令天下之权。乡,同“向”,去,前往。

(3)贺:嘉许,称赞。称赞刘邦有这种自知之明。这是以下整段议论的基础。

(4)【注释】 - 图7叱咤(yīnwùchìchà):怒喝声。

(5)废:即今之所谓“软瘫”。

(6)呕呕(xǔ):语气温和的样子。

(7)刓:磨去棱角。

(8)忍:吝啬,舍不得。

(9)有背义帝之约:指不按“先入关者王之”的约定办事。有,同“又”。

(10)迁逐义帝置江南:项羽分封诸侯后,自称西楚霸王,尊怀王为徒有其名的“义帝”,使之迁居长沙郴县。

(11)义兵:指刘邦现有的全部士卒。思东归之士:指家在沛县周围,最早跟从刘邦反秦、如今一心要打回老家去的那些老兵。

(12)三秦王:指章邯、董翳、司马欣。三人皆秦将,钜鹿之战后降项羽。项羽入关后,封章邯为雍王,董翳为翟王,司马欣为塞王。三国皆在故秦地,故称三人为“三秦王”。

(13)杀亡:指战死的和逃散的。

(14)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钜鹿之战后,项羽等裹胁着二十余万投降的秦兵进军关中,行至新安(今河南渑池城东),听到这些降兵有忧虑之言,遂一夜之间将他们全部活埋。事在汉元年(前206)十一月,见《项羽本纪》。

(15)大王之入武关:指刘邦占领关中地区。武关,在今陕西丹凤东南,是河南南部进入关中地区的重要通道。

(16)法三章: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17)失职:没有得到应得的职位,即没有得为关中王。

(18)三秦可传檄而定:按,韩信分析项羽的弱点,以及预见刘项未来的斗争形势,皆至为明晰,唯其所谓“以天下城邑封功臣”语,则见其政治理想之落后,确有取死之道。传檄而定,谓用不着使用兵戈。檄,文体名。古代官府用以征召、晓谕、声讨的文书。【注释】 - 图8

【译文】

封拜大将的仪式结束后,韩信被请入上座。刘邦说:“萧丞相多次提起您的大才,您认为我该怎么办呢?”韩信先是逊谢,随即问刘邦:“大王如今出兵东向争夺天下,您的对手不是项羽吗?”刘邦说:“是的。”韩信又说:“大王您自己估计您的勇猛、仁德,以及您军队的强盛,能比得过项羽吗?”刘邦沉默了半天,说:“比不上他。”韩信起身向刘邦拜了两拜称赞他的自知之明说:“我也觉得您比不上他。可是我曾经在他手下做事,请让我来说说项羽的为人。项羽大吼一声,可以把上千人吓得瘫在地上,可是他不能任用有才干的人,这样他就不过只有匹夫之勇。项羽待人恭敬有礼,仁爱慈祥,说起话来和和气气,有人生了病,他能含着眼泪把自己的饮食分给他,可是等到人家立了功,该封官颁赏了,他却能把印拿在手里摩挲得棱角都磨圆了还舍不得发出去,这样,他那所谓的‘仁爱’不过是妇人之仁。项羽虽然做了霸主,所有诸侯都对他俯首称臣,可是他不建都在关中,而建都在彭城。他又违背了当初义帝宣布的谁先入关谁做关中王的规定,还把他的亲信都封了王,因此各路诸侯都心怀不满。诸侯们看到项羽把义帝赶到了江南,也都学着样赶走自己过去的国君而占据了好地方称王了。项羽军队所到之处,杀人放火,留不下一个完整的地方,天下人为此怨声载道,老百姓谁也不亲附他,现在只不过是被他暂时的强大所控制罢了。项羽现在虽然名义上是霸主,实际上他已经丧尽了人心。所以说他的强盛是很容易变弱的。现在您如果真能反其道而行之:只要是勇敢善战的人,您就大胆信任使用,那还有什么敌人不能被打败!只要打下了城邑,您就把它封给您的有功之臣,那还有什么人不对您忠心归附!您再以那些来自沛县一带的老兵为中坚、为前锋,让你现有的全部人马跟在后面一起东进,那还有什么样的敌人不能被打垮!现在被项羽封立在关中的三个诸侯王当初都是秦朝的将领,他们统率关中的子弟好几年,为他们而战死的和逃亡的不计其数,后来他们又欺骗这些士兵投降了项羽,结果走到新安时,项羽竟把这二十多万降兵全都活埋了,就留下了章邯、司马欣、董翳这三个人,现在秦地的父老们对这三个人简直恨之入骨。如今项羽仗着他的武力硬是把这三人封了王,秦地的百姓其实根本没人爱戴他们。而大王您当初进入武关以后,秋毫无犯,废除了秦朝的严刑酷法,给秦地百姓们定的法律只有三条,秦地的百姓没有不乐意让您在秦地称王的。按照诸侯们的事先约定,大王您也应该在关中称王,关中的百姓们也都知道。后来您被项羽剥夺权利,排挤到汉中,秦地的百姓们没有一个不对此愤慨不平。现在如果您举兵东下,三秦地区只要发上一个通告,不用打仗就可以回到您手中。”刘邦听了大喜,感到自己今天才真正地认识韩信实在是太晚了。于是就按照韩信的谋划,部署各位将领的进攻目标。

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1),定三秦(2)

【注释】

(1)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刘邦出汉中与项羽争天下,从总的方向说是“东出”,但从第一步的翻秦岭、出陈仓而言,却不能说是“东出”,只能说是“北出”,因陈仓县治在今陕西宝鸡东,是在南郑的正北方。

(2)定三秦:到是年八月,除章邯尚困守穷城外,其余三秦的广大地区皆已属汉。【注释】 - 图9

【译文】

汉高祖元年八月,刘邦从陈仓小路东出,很快地收复了三秦。

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1)。赵王、成安君陈馀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2),虏魏王,禽夏说(3),新喋血阏与(4),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5),师不宿饱(6)。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7),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道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8),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9),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10)。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广武君策不用。

【注释】

(1)欲东下井陉(xíng)击赵:这是汉三年(前204)之事。井陉,即井陉口,太行山的险隘之一,是山西与河北之间的交通要道,在今河北井陉西北。

(2)涉西河:指汉二年(前205)八月,韩信以木罂缶从夏阳渡过黄河。西河,此指山西南部与陕西交界处的黄河。

(3)禽夏说:指汉二年(前205)闰九月,韩信击溃了代国的军队,在阏与活捉了代国的丞相夏说。

(4)喋血:形容杀人流血很多。喋,同“蹀”,践。阏与:秦县名,县治即今山西和顺。

(5)樵:打柴。苏:取草。爨(cuàn):烧火做饭。

(6)宿饱:常饱。

(7)方轨:两车并行。方,双舟并行,引申为“并”的意思。

(8)深沟高垒:泛指加强防御工事。

(9)“成安君”三句:《张耳陈馀列传》云陈馀好儒术,此云“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盖亦宋襄公“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不鼓不成列”之流类。

(10)“今韩信兵”二句:韩信破魏破代后有多少军队,史无明文;刘邦又助之三万人,总数应不少于五六万。陈馀以为“不过数千”,实过于轻敌。然与陈馀之二十万相较仍少很多。【注释】 - 图10

【译文】

韩信与张耳率领着几万人,准备东出井陉口进攻赵国。赵王赵歇和成安君陈馀听说汉军将来进攻,就在井陉口集结军队,号称二十万,准备迎击。广武君李左车对陈馀说:“听说汉将韩信前已渡过西河,俘虏了魏王豹,又活捉了代相夏说,在阏与血战大捷,现又有张耳辅助,准备攻下我们赵国,这是远离本土乘胜进攻的势头,其锋芒锐不可当。但我还听说,靠远道送粮食,士兵就会挨饿,该做饭了现打柴,军队常常吃不饱。如今这井陉小道,窄得两辆车不能并行,人马都不能排成行列,韩信的军队到这里要走几百里,他的粮饷一定在后面。请您拨给我三万人,我抄小路去截断他们的粮道;您在正面只管加固防御工事,坚守营盘不与他们开战。叫他们往前求战不得,往后又退不回去,我的奇兵断了他们粮饷挡在后面,他们在旷野上又弄不到任何吃的东西,不出十天,韩信和张耳的人头就可以送到您的面前。希望您能认真考虑我的建议。不然,我们就要被他们两个擒获了。”陈馀是个儒生,总说仁义之师绝不用阴谋诡计,这时就说:“我听说兵法上讲如果兵力是敌人的十倍,就可以去包围他们;如果是敌人的一倍,就可以同他们决战。现在韩信的军队号称几万,其实不过几千人。他们又经过了千里跋涉前来攻打我们,已经是疲惫已极了。如今这样的敌人我们还避而不打,以后再遇到更强的敌人,我们还能打吗!再说其他诸侯也都会说我们怯懦无能,就会随便来欺负我们了。”于是他不考虑李左车的作战方案,李左车的方案没被采纳。

韩信使人间视(1),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2),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3),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飧(4),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莫信,详应曰:“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5),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6)。赵军望见而大笑(7)。平旦,信建大将之旗鼓(8),鼓行出井陉口(9),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10),复疾战。赵军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11)

【注释】

(1)间视:暗中侦察。

(2)传发:传令出发。

(3)从间道萆(bì)山:从小路上山,隐蔽到临近赵营的山上。萆,通“蔽”,隐蔽。

(4)裨(pí)将:副将,主将的副官、助手之类。飧(sūn):简单的饭食。

(5)前行:先头部队。

(6)背水陈:背靠着河水列阵。陈,同“阵”。

(7)赵军望见而大笑:背水阵为绝地,陈馀知兵法,故赵军笑之。

(8)建大将之旗鼓:竖起将旗,架起战鼓。

(9)鼓行出井陉口:按,这样做都是为了吸引赵军出击。鼓行,擂鼓高歌而行。

(10)开入之:让开通道,让岸上的士兵退入水上之阵。

(11)“斩成安君泜(chí)水上”二句:按,井陉之战是刘邦、项羽间争雄的一次关键性战役。刘邦军在这次战役中破魏、灭赵、降燕,一方面使刘邦在北和西北两个方面对项羽军形成了战略包围的有利态势,解除了自己在主战场对楚作战的侧面威胁;另一方面使刘邦军可以获得燕、赵等地大量人力、物力资源,对补充和加强主战场的战斗力起着巨大的作用。泜水,在井陉东南近二百里。禽赵王歇,《张耳陈馀列传》于此作“追杀赵王歇襄国”。襄国即今河北邢台,在当时的泜水以南百余里。【注释】 - 图11

【译文】

韩信先已派人刺探,他们了解到李左车的计策没被采用,回来向韩信报告,韩信大喜,于是才敢率军长驱而下。当他们走到离井径口还有三十里的地方,传令停下来休息。到了半夜时分,命令全军整装,韩信挑选了两千名轻骑兵,让他们每人手持一面红旗,从小道上山,隐蔽在山上,监视赵军。韩信叮嘱他们:“赵军见到我军败退,一定会倾巢而出来追我们,你们要迅速奔入赵营,拔掉赵军的旗帜,插上汉军的红旗。”随后又让他的副将传令全军随便吃点东西,说:“等今天打败了赵军以后再正式用餐!”将领们都不相信,敷衍着说:“好吧。”韩信对身边的军吏说:“赵军已抢先占领了有利的地势修筑了营垒,他们在没有见到我们大将的仪仗旗号之前,不会攻击我们的先头部队,怕我们的大部队看见艰险会撤回去。”于是韩信先派一万人出了井陉口,而且过了河,在河东列了个背水阵。赵军一看都哈哈大笑。到了清晨,韩信竖起将旗,架起战鼓,一路敲着鼓出了井陉口,赵军于是打开营门迎击,两军大战了很久。后来韩信、张耳假装失败扔下了大将旗鼓,逃到船上去了。船上的军队闪开一条路让岸上的士兵上船后,又继续与赵军激战。这时赵军一见汉军败了,果然倾巢而出争抢汉军的旗鼓,想要捉拿韩信、张耳。韩信、张耳的军队退到了船上之后,回师与赵军死战,赵军无法打败他们。这时韩信事先派出的那两千轻骑兵,一看到赵军倾巢而出抢夺战利品时,就立即奔入了赵军营垒,拔掉了赵军的旗帜,插上了汉军的两千面红旗。等到赵军不能取胜,抓不到韩信等,想要回营时,只见自己营垒上都是汉军的红旗,大惊失色,以为汉军已经抓获了赵王以及他所有的将领了,军心顿时大乱,兵士们四散奔逃,即使有赵将督战,杀死逃兵来拦阻,也无济于事了。于是汉军内外夹击,大破赵军,陈馀败逃,被杀死在泜水上,赵王歇被活捉。

诸将效首虏(1),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2),前左水泽(3),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4)?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5),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6),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7),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8)!”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注释】

(1)效首虏:交验自己所斩获的人头与所捉的俘虏,即向统帅禀报自己的功绩。效,呈交,使主管者验收。

(2)右倍:谓右倚背靠。倍,同“背”。

(3)左:同“佐”,辅助。

(4)“陷之死地”二句:《孙子·九地篇》:“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又曰:“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

(5)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意谓韩信率领的军队并不是自己的老部下。按,韩信下魏破代,刘邦每战后“辄使人收其精兵”,所以韩信的军队总是刚招募来的新兵。拊循,安抚,抚慰。此指训练,调度。士大夫,指部下将士。

(6)市人:集市上的人,以喻彼此间素不相知,毫无关系。

(7)今:若,假如。

(8)宁尚:都是表示反问的语词,重叠使用,以加强语气。【注释】 - 图12

【译文】

将领们向韩信呈献了首级俘虏,祝贺胜利完毕,问韩信说:“兵法上讲,布阵之法是右面和背后靠着山,前面傍着水,可是今天您却让我们背靠河水布阵,还说让我们打败了赵军再吃饭,我们当时都不服。可是最后竟然打胜了,这叫什么战术呢?”韩信说:“这战术兵法上就有,只是各位没注意罢了。兵法上不是说‘要把士兵置于死地让他们死里求生,要把士兵置于绝境让他们绝处求存’么?而且我原来也没法对部下施与任何恩情,这就叫做‘驱赶集市上的人去作战’,势必将他们置于绝境,让他们人自为战;如果把他们放在一个还有退路的地方,他们一定都会逃跑,那我还能指望他们为我作战吗?”将领们都折服说:“对。这不是我们能考虑到的。”

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1),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汉(2)。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走入成皋(3),楚又复急围之。六月,汉王出成皋,东渡河(4),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脩武。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5),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6),收赵兵未发者击齐。

【注释】

(1)奇兵:此指非主力部队,其他军队。

(2)发兵诣汉:派出一部分军队支援刘邦荥阳的主战场。

(3)汉王走入成皋:指刘邦从被项羽围困的荥阳城中突围出来,重新占领成皋。成皋,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荥阳西北的大邳山上。当时荥阳、成皋为刘邦与项羽的拉锯地带。

(4)东渡河:实际是北渡黄河向东北行。

(5)卧内:内室。

(6)拜韩信为相国:按,韩信前已为“左丞相”,此“相国”乃为刘邦之相国,但与前之“左丞相”相同,仍仅为虚衔。【注释】 - 图13

【译文】

在这期间,项羽曾经多次派小部队渡过黄河袭击赵国,张耳、韩信一方面往来救援那些被攻击的地方,顺便稳定了赵国此前尚未稳定的地方,同时调拨军队去援助刘邦。当时楚军正把刘邦紧紧包围在荥阳,刘邦只好突围进入成皋,楚军立刻又把成皋包围了起来。这年六月,刘邦又逃出了成皋,向东渡过黄河,他和滕公夏侯婴两个人来到了韩信、张耳驻军的脩武。他们到后就不露声色地住在旅馆里。第二天一大早,他们自称刘邦的使者,奔入了韩信、张耳的军营。当时韩信、张耳尚未起床,刘邦进入他们的卧室收缴了将印、兵符,随后召集众将,重新进行了部署。韩信、张耳起床后,才知道刘邦来了,大吃一惊。刘邦夺取了他们的军权后,命令张耳镇守赵地,派韩信以相国的虚衔,在赵国组织新兵,向东进击齐国。

信引兵东,未渡平原(1),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2),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信(3),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河。齐已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齐历下军(4),遂至临菑(5)。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己(6),乃亨之(7),而走高密,使使之楚请救。韩信已定临菑,遂东追广至高密西。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

【注释】

(1)平原:秦县名,县内当时有黄河渡口,在今山东平原西南,其西侧即当时之古黄河,这一带临近齐国的西部边境。

(2)郦食其(yìjī):刘邦的说客、谋士,奉命往说齐王田广归顺。下:降,归顺。

(3)范阳:秦县名,今山东梁山西北。此地属于齐,故下文亦称之为齐人。蒯通:本名蒯彻,因避武帝讳,故汉人皆称之为蒯通。说信:蒯通认为汉使郦食其劝降齐国,并未令韩信停止进军;而且郦食其只凭言谈即一举拿下齐国,韩信带着几万人马用了几年才攻下赵国,功劳不如郦生,因此必须进兵。

(4)历下:即今山东济南,距平原津一百五十里。

(5)遂至临菑:按,韩信一定要立下齐之功而不顾郦食其的死活,一是因郦生不是他所派遣,更重要的是他想要作齐王。

(6)卖:哄,欺骗。

(7)亨:同“烹”,用开水煮人。【注释】 - 图14

【译文】

韩信领兵东进,还没有到达平原的黄河渡口,听说刘邦已经派郦食其劝降了齐国,韩信准备停止前进。范阳县的辩士蒯通游说韩信,韩信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就听从他的建议,挥师渡过了黄河。当时齐国已经接受了郦食其的劝降,就留下郦食其摆酒痛饮,完全解除了对汉军的防卫。韩信突然袭击了齐国驻扎在历下的军队,一直打到了齐国的国都临淄。齐王田广以为郦食其欺骗自己,于是烹了郦食其,而后东逃高密,派人向项羽求救。韩信占领了临淄,随即又率军东追田广,追到高密城西。这时项羽已经派龙且率领军队,号称二十万人,前来救齐。

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与信夹潍水陈(1)。韩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满盛沙,壅水上流(2),引军半渡,击龙且,详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3)。信遂追北至城阳,皆虏楚卒。

【注释】

(1)夹潍水陈:潍水流经当时的高密城西,韩信军在潍水西,齐、楚联军在潍水东。

(2)壅水上流:为使夹水阵处河水变浅,诱敌入水来追。

(3)齐王广亡去:据《田儋列传》、《秦楚之际月表》皆云田广于此役中被杀,而《高祖本纪》与《淮阴侯列传》则云“亡去”,疑前者近是,或此役亡去,亦旋即被捕杀。【注释】 - 图15

【译文】

齐王田广和楚国龙且的军队会合一起,与韩信在潍水两岸布好了阵势。韩信连夜令人做了一万多条大口袋,装满沙土,堵住了潍水的上游,然后率军渡潍水,军队刚过去一半,前军就开始进攻龙且,两军对战不久,韩信假装打不过,纷纷后退。龙且一见大喜,说:“我早就知道韩信怯懦。”于是挥师渡河追击韩信。这时韩信派人在上游扒开了堵水的沙袋,河水汹涌而下。龙且的大部分军队已经渡过了潍水无法返回,韩信立刻回击,过了河的楚军被全歼,龙且也被杀死。潍水东岸未渡河的楚军也四散奔逃,齐王田广逃跑了。韩信追击败军直到城阳,把剩下的楚军全部俘获。

汉四年,遂皆降平齐(1)。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2)。”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3),韩信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4),征其兵击楚。

【注释】

(1)遂皆降平齐:按,汉军由于在潍水打败楚将龙且与齐王的联军,进一步从北与东北面对项羽形成了战略包围,直接威胁项羽大本营彭城的侧背安全。另外,鲁南和淮河南北地区一向为项羽军的粮食供应基地,三齐为韩信所占,淮河南北也朝不保夕,严重地破坏和威胁着项羽军的后方供应。

(2)愿为假王便:按,请为“假王”,乃韩信故作恭顺之词,其实在其为张耳请封赵王之时即已看准了齐国,而且在破齐后也已经自立为齐王了。司马迁同情韩信,于本传故意写得较模糊。假,权摄其职,犹今之所谓“代理”。

(3)“当是时”二句:据《高祖本纪》,刘邦在汜水上击破曹咎军,围锺离眜于荥阳东,才述韩信请为假王事,是汉军方利,离围荥阳时已久。此传与之相反。

(4)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韩信称齐王,在汉四年(前203)二月。按,从此事可见刘邦早已确定了要像秦朝那样建立专制国家,而不情愿分封。韩信的思想与刘邦相去甚远,在这里已埋下了日后被杀的祸根。【注释】 - 图16

【译文】

汉高祖四年,齐国所有的地方都已经投降平定了。韩信派人向刘邦请示说:“齐国是诡诈多变、反复无常的国家,而且南面又紧挨着楚国,如果不立一个临时的齐王来镇守它,它的局势就难以稳定。希望能让我暂时代理齐王便宜从事。”这个时候,项羽正把刘邦紧紧围困在荥阳,韩信的使者来到后,刘邦一看韩信的来信,勃然大怒,骂道:“我被困在这儿,日夜盼着你来帮我,你倒要自己称王!”张良、陈平赶紧暗中一踩刘邦的脚,又凑到他耳边说:“我们现在正处于不利的境地,难道能禁止韩信称王吗?不如趁势立他为王,好好对待他,让他为自己守好齐国。不然,就要出大事了。”刘邦自己也已醒悟过来,就又接着话茬儿骂道:“大丈夫打下了一个国家,就要做真王,为什么还要临时代理!”于是派张良前往齐国立韩信为齐王,同时又征调韩信的全部人马来攻击楚国。

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1)。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2)。且汉王不可必(3),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4),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5),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6),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

【注释】

(1)戮力:并力,合力。

(2)不知厌足:不会满足。厌,同“餍”,饱,与“足”意同。

(3)不可必:不能确信。必,信赖。

(4)须臾:片刻,这里用如动词,意即多活了一会儿。

(5)右投:向右一投足,指帮助刘邦。人面南而立,右在西,左在东。

(6)自必于汉:意即把赌注都下在刘邦一方。必,坚持,坚决。【注释】 - 图17

【译文】

由于龙且的阵亡,项羽害怕了,于是派盱眙人武涉前去劝说齐王韩信道:“天下人受秦朝的苦太久了,所以大家联合起来把它推翻了。秦朝被推翻以后,项王评功论赏,分割土地,封立各路诸侯为王,使得大家可以解兵休息。可是如今汉王又兴兵东进,侵入他人的分地,掠夺别国的疆土,灭掉关中的三个国家后,又率兵出关,集合了各国的军队来攻打楚国,他的意思是不完全吞并整个天下他不会罢休的,他就是这样的贪得无厌啊。而且汉王这个人极不可信,他好几次落在项王手中,项王每次都是可怜他,把他放了。然而他一旦脱身,就立即背弃盟约,调转头来打项王,他就是这样的不可亲近信任。现在您自以为与汉王交情深厚,为他用尽全力打仗,但最后您还是要被他收拾的。您之所以能被留到今天,就是因为项王现在还在。如今项王、汉王两个人的胜负,全操在您的手心里。您往右靠,刘邦就能胜,您往左靠,项王就能胜。项王今天如果被消灭,那么下一个就是您了。您和项王有旧交,为什么不离开刘邦与项王联合,三分天下,独立称王呢?如今放弃这个良机,坚持为刘邦打项王,聪明人难道能像这个样子吗!”韩信委婉地拒绝说:“当初我事奉项王,官职不过是个充当侍卫的郎中,我的话不被听用,我的计谋不被采纳,所以我才离开项王投奔了汉王。汉王授给了我上将军的大印,让我统领几万人马,他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穿,分出自己的饭食给我吃,对我言听计从,所以我今天才能成就这样的事业。人家对我这样信任,我要是背叛人家,那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因此我到死也不会改变对汉王的忠心。请您把我的意思转告项王。”

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后数日,蒯通复说。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听,已详狂为巫。

【译文】

武涉走后,齐国的辩士蒯通知道现在整个形势的关键在于韩信,因此想用惊人的设想来打动他,于是他以相面先生的口吻劝说韩信。韩信说:“您别再讲了,我得好好想想。”过了几天,蒯通又来劝说韩信。韩信仍然是犹豫不决,不忍心背叛刘邦。他认为自己功劳大,刘邦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把自己的齐国夺走,于是就拒绝了蒯通的劝告。蒯通见韩信不听自己的劝告,为了避祸,就只好装疯为巫师隐迹而去。

汉王之困固陵(1),用张良计(2),召齐王信,遂将兵会垓下(3)。项羽已破,高祖袭夺齐王军(4)。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5),都下邳。

【注释】

(1)汉王之困固陵:汉五年(前202)十月,刘邦与韩信、彭越等约定共击项羽,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至,汉军大败,只好固守。

(2)用张良计:为召诸将兵,张良建议:“自陈以东傅海,尽与韩信;睢阳以北至谷城,以与彭越,使自为战。”

(3)垓下:在今安徽灵璧东南。垓下破楚,在汉五年十二月,韩信为汉军之最高统帅,此楚、汉大决战,乃韩信一生中最大事,本传似不应如此略而不提。

(4)高祖袭夺齐王军:按,此处再见刘邦对韩信的猜忌。刘邦此时此举,是由于看到韩信已无理由拥有重兵;韩信俯首听命,既是因为忠心,也是无可奈何。

(5)徙齐王信为楚王:韩信徙为楚王在汉五年正月,前在齐为王共十一个月。去齐之楚也是刘邦削弱韩信的手段。【注释】 - 图18

【译文】

后来刘邦又在固陵被项羽打败,采用张良的计策,召韩信进兵,韩信遂带兵与刘邦会师于垓下。项羽刚被消灭,刘邦立即袭夺了韩信的兵权。汉高祖五年正月,改封韩信为楚王,建都下邳。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1)。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2)。”

【注释】

(1)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按,韩信也有着睚眦必报、快意恩仇的性格,让辱己之人从此每天对自己跪拜听命,低声下气,更像一种“高级”的报复形式。中尉,汉初诸侯国掌管民政的官。

(2)“杀之无名”二句:与前文“孰视之”相照应。无名,无意义,无必要。【注释】 - 图19

【译文】

韩信到楚国后,派人把当年给他饭吃的洗衣老妇找来,给了她千金重赏。也把下乡的南昌亭长找来,赏给他一百钱,说他:“你,是个小人,做好事不能做到底。”又把当年曾经侮辱他让他钻裤裆的那个青年找来,让他做了维持国都治安的中尉。韩信对左右的将领们说:“这人是个好汉。当初他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了他吗?但杀了他毫无意义,我之所以隐忍着,就是为了成就今天的事业。”

项王亡将锺离眜家在伊庐,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眜(1),闻其在楚,诏楚捕眜。信初之国,行县邑(2),陈兵出入。汉六年(3),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陈平计(4),天子巡狩会诸侯(5),南方有云梦(6),发使告诸侯会陈(7):“吾将游云梦。”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8),信欲发兵反(9),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眜谒上,上必喜,无患。”信见眜计事。眜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眜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10),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高祖于陈(11)。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至洛阳(12),赦信罪,以为淮阴侯(13)

【注释】

(1)汉王怨眜:刘邦怨恨锺离眜的原因,各篇都无交代。以《项羽本纪》观之,刘邦大败于彭城时,楚方的重将是锺离眜,怨隙可能即结于此。

(2)行县邑:到自己下属的县邑巡行视察。

(3)汉六年:前201。刘邦于汉五年(前202)十二月灭项羽,二月已即皇帝位,此处不应再用汉王称谓与纪年。

(4)高帝以陈平计:陈平让刘邦假说南游云梦,召韩信会陈,趁机袭捕他,以下刘邦所行即依陈平之计。

(5)巡狩:古称天子每隔数年到各诸侯国巡视一次,那时各国诸侯也须到指定地点朝见天子。

(6)云梦:即云梦泽。

(7)陈:秦县名,亦郡名,当时为韩信楚国的西部边境。

(8)且至楚:谓即将到达陈县。

(9)信欲发兵反:此话没有来由,或史公故意如此写,以示韩信被袭之冤。

(10)若:你。媚:讨好。

(11)谒高祖于陈:按,韩信此行可鄙,亦复可怜,无论如何委曲求全亦无济于事。

(12)洛阳:刘邦建国初期的都城,在今河南洛阳东北。

(13)以为淮阴侯:既袭捕之,又赦以为淮阴侯,则罪名显属莫须有。【注释】 - 图20

【译文】

项羽逃亡的部将锺离眜老家在伊庐,很早就与韩信有交情。项羽死后,锺离眜逃到了韩信这里。刘邦恨锺离眜,听说他在韩信处,就命令韩信逮捕他。韩信刚到楚国不久,每到下属各县视察时,总要带着—些军队作为警卫。汉高祖六年,有人上书告发韩信要造反。刘邦听取了陈平的计策,派使者告诉诸侯,天子巡狩会合诸侯,南方有云梦泽,让各国的诸侯都到陈郡会合,说是:“我去视察云梦。”实际上是要借机袭捕韩信,而韩信毫不知情。刘邦快到楚国的边界了,韩信心中怀疑,想发兵抵抗,但想到自己没有任何罪过,想去见刘邦,又怕被刘邦抓起来。这时有人劝韩信说:“斩了锺离眜,去见皇上,皇上必然高兴,您也就没事儿了。”韩信找锺离眜谈到此事。锺离眜说:“刘邦之所以不敢打楚国,就是因为我在你这里。你如果想抓了我去讨好刘邦,那么我今天死,你明天也就该跟着我死了。”于是他骂韩信说:“你真不是个厚道人!”说罢自刎而死。韩信带着锺离眜的人头,到陈郡进见刘邦。刘邦立即命令武士把韩信绑了起来,放在自己后面的车上。韩信说:“果真像人们所说的:‘兔子一死,猎狗也就要被煮了;飞鸟打完,良弓也就该收起来了;敌人一被消灭,功臣也就该被杀了。’现在天下已经太平,我是到了该死的时候了!”刘邦说:“有人告你要造反。”于是给韩信戴上刑具。等回到洛阳后,刘邦又赦免了韩信,把他降级为淮阴侯。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1)。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2),羞与绛、灌等列(3)。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4),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5),此乃信言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注释】

(1)不朝从:不朝见,不随从出行。

(2)鞅鞅:内心不平。

(3)绛、灌:绛,指绛侯周勃。灌,指颍阴侯灌婴。二人都是刘邦的元老功臣。等列:同一个级别,指皆封为侯。

(4)常:通“尝”,曾经。从容:自然,随便。能不(fǒu):有能力与没能力。不,同“否”。

(5)“陛下不能将兵”二句:按,前言高帝只能将十万,而言自己多多益善,见韩信之自负,不自觉而出口。至高帝反问,其内心之懊怒已形于辞色时,韩信方猛然发觉失言,于是顺势改口,既平服高祖的忌心,亦掩饰自己的伤痛,然而这无疑又进一步加强了刘邦必杀韩信之心。【注释】 - 图21

【译文】

韩信知道刘邦对自己的才能是既怕又恨的,因此常常借口生病不去朝见,也不随同刘邦出行。他因此心中充满怨恨,一天到晚闷闷不乐,更认为自己与周勃、灌婴等同在一个级别,简直是一种羞耻。有一次刘邦与韩信闲聊说到了开国将领们的能力,各自能统率多少人马,刘邦问:“像我能统率多少人马呢?”韩信说:“您最多能统率十万。”刘邦问:“那么你呢?”韩信说:“我是越多越好。”刘邦笑了一下说:“既然越多越好,为什么还被我活捉了呢?”韩信说:“陛下您虽不善于带兵,却善于驾驭将领,这就是我被您活捉的原因啊。而且您就是那种上帝安排的胜利者,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

陈豨拜为钜鹿守(1),辞于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2),辟左右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3);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4)。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5)。”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年,陈豨果反(6)。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阴使人至豨所,曰:“弟举兵,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7),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8),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9),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贺。相国绐信曰:“虽疾,强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10)。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11),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注释】

(1)陈豨拜为钜鹿守:陈豨未尝任钜鹿守,只是以代相国监赵、代边兵。

(2)挈(qiè):拉。

(3)天下精兵处:需要驻扎精兵的要害之地。

(4)信幸:受信任,受宠幸。

(5)天下可图也:按,陈豨从无反意,韩信因其来辞突然教之反,情事不合,应是司马迁为韩信鸣冤故意这样写。

(6)陈豨果反:陈豨之反是由于招致众多宾客,周昌心疑而上告,与韩信无关。

(7)赦诸官徒奴:释放各衙署所拘管的苦役和官奴。陈直曰:“西汉官署中多有徒奴,如武帝时司隶校尉有徒千二百人,《汉旧仪》记载太官、汤官各有奴婢三千人是也。”

(8)上变:上书告发非常之事。变,也称“变事”,告发谋反的书信。

(9)党:同“傥”,倘若,万一。

(10)斩之长乐钟室:韩信被杀,在高祖十一年(前196)正月,韩信为淮阴侯共六年。长乐钟室,长乐宫中悬挂钟磬的宫室。长乐宫是刘邦迁都长安后接见群臣与朝会诸侯的政治活动中心。

(11)“吾悔不用”二句:按,此欲明其此前从无反心。儿女子,犹言“老娘们、小孩子”,指吕后与刘邦的太子刘盈。【注释】 - 图22

【译文】

陈豨被任命为代相,要去统领赵、代两国的边兵,来向韩信辞行。韩信拉着他的手,打发开左右的随从,在院子里散步,仰天长叹道:“可以和你说说机密话吗?我有些话想和你谈谈。”陈豨说:“我绝对听您的吩咐。”韩信说:“你将要去驻守的地方,是驻扎着最精锐部队的要地,而你,又是皇帝的亲信。要是有人告你造反,第一次皇帝是决不会相信的;第二次,皇帝才会起疑心;第三次,皇帝肯定会发怒,会亲自率兵去讨伐你。到那时,我在京城起兵,做你的内应,那时天下就是我们的了。”陈豨一向知道韩信的才能,对他深信不疑,于是说:“一定照你的话做!”汉高祖十年,陈豨真的造反了。刘邦亲自率兵前去讨伐,韩信借口生病没有随同前去。他暗中派人给陈豨传送消息说:“尽管发兵造反,我从里边帮你。”于是韩信与家臣们谋划要在夜里假传圣旨,释放在各个官署里作苦役的奴隶、罪犯,准备把他们武装起来袭击吕后和皇太子。一切都部署好了,单等陈豨那方面的消息。这时韩信家的一个门客因为犯罪被韩信关了起来,要杀了他。这个门客的弟弟就上书向吕后告发了韩信要造反的种种计划。吕后想召韩信进宫,又怕他万一不肯来就难办了,于是就和萧何商量好,派人假装是从刘邦那儿来,诈称陈豨已被俘获处死了,让列侯百官们都入朝祝贺。萧何亲自来骗韩信说:“即便你有病,也还是硬撑着进宫去祝贺吧。”韩信一进长乐宫,吕后立刻命令武士把韩信捆了起来,在钟室把他杀了。韩信临死前说:“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听蒯通的劝告,今天竟被个老娘们所骗,莫非这也是天意吗?”接着吕后又把韩信的三族通通杀光了。

太史公曰: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1),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2),不伐己功(3),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4),后世血食矣(5)。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6)

【注释】

(1)行营:寻找,谋求。

(2)学道谦让:指学习道家的谦退不争。

(3)伐:骄傲自夸。

(4)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他在汉朝的功勋就差不多可以和古代的周公、召公、太公相媲美。庶几,差不多。“则庶几哉”四字中华本标点为与上句相连,以为韩信若能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己能,那就差不多行了。其意不美。

(5)血食:指享受后世子孙的祭祀。

(6)“而天下已集”四句:按,这是司马迁为揭露刘邦、吕后的阴谋,表明韩信之冤,故意写的反话。集,安定。【注释】 - 图23

【译文】

太史公说:我曾经到过淮阴,淮阴的人们对我说,当韩信还是百姓时,他的志向就和一般人不一样。他的母亲去世,家里穷得没钱发丧,可是韩信还是寻找了一个又高又开阔的地方做母亲的墓地,让这个坟墓的周围日后能住下万户人家。我去看了看他母亲的坟墓,情况果真如此。假如韩信当初能学点谦让之道,不以功臣自居,不夸耀自己的才能,那么他在汉王朝的勋业就差不多可以和周朝的周公、召公、姜太公这些人相媲美,并能传国子孙,永远享受后代的祭祀了。可是他不这么做,而是要在天下局面已经安定的时候图谋造反,最后使整个宗族被灭,这不是罪有应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