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盘庚作^〔1〕，惟涉河以民迁^〔2〕。乃话民之弗率^〔3〕，诞告用亶^〔4〕。其有众咸造^〔5〕，勿亵在王庭^〔6〕。

【注释】

〔1〕盘庚：商王名，汤第十世孙，商王朝第二十任君主。作：兴起，登位。

〔2〕惟：谋划，打算。涉：渡。盘庚自奄（今山东曲阜）迁殷（今河南安阳），需要渡过黄河。

〔3〕话：告诉。率：遵循。

〔4〕诞：语首助词，无意义。亶：诚。

〔5〕其：那些。有众：指那些不从命迁居的人。咸：都，皆。造：至。

〔6〕亵：轻慢。王庭：宫廷大门内的大廷。

【译文】

盘庚登上王位，决定渡过黄河，率领百姓迁徙过去。于是，召集了那些反对迁都的臣民，准备诚恳地劝导他们。这些人都来到王庭，恭敬地等候着。

盘庚乃登进厥民^〔1〕，曰：“明听朕言^〔2〕，无荒失朕命^〔3〕！呜呼！古我前后罔不惟民之承保^〔4〕，后胥戚鲜^〔5〕，以不浮于天时^〔6〕。殷降大虐^〔7〕，先王不怀厥攸作^〔8〕，视民利用迁^〔9〕。汝曷弗念我古后之闻^〔10〕？承汝俾汝^〔11〕，惟喜康共^〔12〕；非汝有咎^〔13〕，比于罚^〔14〕。予若吁怀兹新邑^〔15〕，亦惟汝故，以丕从厥志^〔16〕。

【注释】

〔1〕登进：升进，走上前。

〔2〕明：通“勉”，努力，尽力。

〔3〕荒失：轻忽，不重视。荒，忘。失，通“佚”，轻忽。

〔4〕前后：先王。承保：拯救，保护。承，应。

〔5〕后：厚。胥：相。戚：惠。鲜：善。

〔6〕浮：同“拂”，违背。

〔7〕殷：通“慇”，痛。大虐：大灾害。旧注多说是水患，也有说是政治、军事危机。

〔8〕怀：留恋。厥：其。攸：所。作：为。这里指营造建筑等。

〔9〕视：为了。用：而。

〔10〕曷：如何。古后：先王。闻：勤勉。

〔11〕承：承保。俾：保。

〔12〕康：安乐。共：巩固。

〔13〕咎：罪过。

〔14〕比：相同。

〔15〕若：句中助词，无意义。吁：叫唤，呼喊。新邑：指新的殷邑，在今河南安阳。

〔16〕丕：大。从：顺。

【译文】

盘庚于是召唤他们到面前，说道：“你们留心听我的话，不要掉以轻心！啊！过去我们先王没有一个不是顾全民众的，先王那样惠爱民众，所以能够顺应天时。每当老天降下大灾，先王并不留恋他们亲手缔造的宗庙都邑，总是根据民众的利益实行迁徙。你们为什么不去想想先王这种勤勉呢？我也是为了保护大家，让大家生活安好，并不是像惩罚有罪的人那样对待你们。我之所以呼吁大家到那个新都去，也正为了你们自己的利益，是为了服从和满足大家广泛的心愿。

“今予将试以汝迁^〔1〕，安定厥邦。汝不忧朕心之攸困^〔2〕，乃咸大不宣^〔3〕，乃心钦^〔4〕，念以忱动予一人^〔5〕。尔惟自鞠自苦^〔6〕！若乘舟^〔7〕，汝弗济^〔8〕，臭厥载^〔9〕。尔忱不属，惟胥以沉^〔10〕。不其或稽^〔11〕，自怒曷瘳^〔12〕？

【注释】

〔1〕试：用。

〔2〕攸：所。

〔3〕咸：皆。宣：明白。

〔4〕乃：你的。钦：忧惧。

〔5〕念：思。忱：诚意。

〔6〕惟：只。鞠：困穷。

〔7〕乘：载。

〔8〕济：渡过。

〔9〕臭：朽败。载：指旅行所乘工具。这里指船。

〔10〕胥：同“皆”，都。

〔11〕不其或稽：一点也不考虑到。

〔12〕瘳（chōu）：病愈。引申为好处。

【译文】

“现在我要把你们迁过去，使我们国家安定。但是你们不能体会我的苦处，却反而都更糊涂，更惊慌起来，想用你们的私心来改变我的决定。你们这是自取困穷，自取苦恼！就像乘船，你们上去了后就不动，那是坐待船只朽败。如果这样，不但你们自己要淹死，连我们也要一起送命了。你们根本不考虑这点，只是一味怨恨，能得到什么好处？

“汝不谋长^〔1〕，以思乃灾^〔2〕，汝诞劝忧^〔3〕。今其有今罔后^〔4〕，汝何生在上^〔5〕！

【注释】

〔1〕谋：计划。

〔2〕乃：你，你们。

〔3〕诞：大。劝：助。

〔4〕有今罔后：有今天，没有明天。意谓只顾现在，不顾将来。

〔5〕上：上帝，上天。

【译文】

“你们不做长远打算，来考虑不迁都的灾害，简直是在大大地制造忧困。你们只想苟且地过了今天就好，不管明天怎样，上帝怎会留给你们生存的活路！

“今予命汝，一无起秽以自臭^〔1〕，恐人倚乃身^〔2〕，迂乃心^〔3〕。予迓续乃命于天^〔4〕，予岂汝威^〔5〕！用奉畜汝众^〔6〕。

【注释】

〔1〕一：皆，都。无：不要。秽：脏东西。臭：嗅。

〔2〕倚：同“掎（jǐ）”，偏邪，牵掣。

〔3〕迂：同“污”，污秽。

〔4〕迓（yà）：迎接。续：继续。

〔5〕汝威：宾语前置，即“威汝”。威，威胁。

〔6〕用：以。奉：养，供养。畜：养。

【译文】

“现在我告诉你们，一点也不要散布谣言，自找麻烦，弄臭自己，以免恶人歪斜，污秽你们的身心。我是要把你们的生命从上帝那里迎接回来，哪里是用威势压迫你们呢！我为的是帮助、养育你们。

“予念我先神后之劳尔先^〔1〕，予丕克羞尔^〔2〕，用怀尔^〔3〕。然^〔4〕！失于政，陈于兹^〔5〕，高后丕乃崇降罪疾^〔6〕，曰：‘曷虐朕民？’汝万民乃不生生^〔7〕，暨予一人猷同心^〔8〕，先后丕降与汝罪疾，曰：‘曷不暨朕幼孙有比^〔9〕，故有爽德^〔10〕？’自上其罚汝^〔11〕，汝罔能迪^〔12〕。

【注释】

〔1〕先神后：先后，先王。神，是美称。劳：动。尔：你们的。

〔2〕丕：大。克：能够。羞：进献食物。这里可理解为“养”。

〔3〕怀：思念，记挂。

〔4〕然：是这样的。

〔5〕陈：延。兹：这。代指旧都。

〔6〕高后：先王。丕乃：于是。丕，语气词，无意义。崇：重。

〔7〕乃：若，如果。生生：尽力搞好谋生之事。上“生”字用作动词，下“生”字乃名词。

〔8〕暨：与。猷（yóu）：有。

〔9〕朕：指先王。幼孙：盘庚称自己为先王的幼孙。比：同。

〔10〕故：却。爽：贰，差。

〔11〕自上：先王在天之灵。其：将。

〔12〕迪：逃。

【译文】

“我想起我们的先王曾辛劳过你们的先人，我要好好养育你们，时刻记挂你们。是这样的啊！可是因为没处理好政务，到现在还住在这有灾难的地方，先王就重重地降下责罚，说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虐待我的民众？’若是你们大家不肯去努力追求美好的生活，和我同心同德，先王便要重重地惩罚你们，说道：‘你们为什么不和我的幼孙同心协力，却对他存有贰心呢？’所以你们一旦犯错，上帝就决不会饶恕你们，你们也根本没办法可以逃避。

“古我先后既劳乃祖乃父，汝共作我畜民^〔1〕。汝有戕则在乃心^〔2〕，我先后绥乃祖乃父^〔3〕；乃祖乃父乃断弃汝，不救乃死！兹予有乱政同位^〔4〕，具乃贝玉^〔5〕，乃祖乃父丕乃告我高后曰^〔6〕：‘作丕刑于朕孙^〔7〕！’迪高后丕乃崇降弗祥^〔8〕！

【注释】

〔1〕共作：都作为。畜民：即上文“奉畜汝众”之“众”。

〔2〕戕（qiānɡ）：毁伤。则：通“贼”，贼害。

〔3〕绥：停止。

〔4〕乱政：乱政之人。同位：在位。

〔5〕具：具备，供置。乃：助词，无意义。贝玉：泛指钱物。贝，商代多用贝壳作为货币。

〔6〕高后：辈分较老的先王。

〔7〕丕刑：大刑。朕孙：指盘庚。

〔8〕迪：句首助词，无意义。丕乃：于是。崇：重。弗祥：一作“不永”，不长，即有灭顶之灾的意思。

【译文】

“我们的先王已经使用、辛劳过了你们的先祖先父，你们当然都是我所蓄养的臣民。倘使你们心中存有恶毒的想法，我的先王一定会撤除你们的先祖先父们在上天所供奉的职役；你们的先祖先父也必随之弃绝你们，不管你们的死活了。现在你们在位官员中有乱政的人，只知道贪污财宝，你们的先祖先父于是竭力请求先王说：‘快给我们的子孙用大刑吧！’于是先王就降下大灾害来了，使你们不能长久生活在这里。

“呜呼！今予告汝不易^〔1〕！永敬大恤^〔2〕，无胥绝远^〔3〕！汝分猷念以相从^〔4〕，各设中于乃心^〔5〕！乃有不吉不迪^〔6〕，颠越不共^〔7〕，暂遇奸宄^〔8〕，我乃劓殄灭之^〔9〕，无遗育^〔10〕，无俾易种于兹新邑^〔11〕！

【注释】

〔1〕不易：迁都的计划不会改变。

〔2〕敬：重视。恤：忧。

〔3〕无：不要。胥：相互。绝远：很远。引申为疏远。

〔4〕分（fèn）：本分，应当如此的意思。猷（yóu）念：即“念”，心中的打算。

〔5〕设：合。

〔6〕迪：善。

〔7〕颠越：高低，横竖。颠，自上往下堕。越，向上逾越。

〔8〕暂：通“渐”，诈欺。遇：通“愚”，奸邪。

〔9〕劓（yì）：断割。

〔10〕育（zhòu）：古代帝王与贵族的后裔。

〔11〕易：延，传播。

【译文】

“啊！现在我告诉你们，迁都计划决不改变！你们对我所忧虑的事情，应当有所体恤，不要漠然！你们应当把自己的心态摆正，跟我一同打算！如果有坏人横竖也不肯听命，奸诈邪恶，为非作歹，我就要把他杀掉，不留下后患，不让一个他们的孽种遗留在新都之中！

“往哉，生生^〔1〕！今予将试以汝迁，永建乃家。”

【注释】

〔1〕生生：自营其生。

【译文】

“去吧，好好地去生活吧！现在我要把你们迁过去了，建立你们永久的好家园。”

二

盘庚既迁^〔1〕，奠厥攸居^〔2〕。乃正厥位^〔3〕。

【注释】

〔1〕既：已。

〔2〕奠：定。

〔3〕正厥位：辨正宗庙方位。正，辨正。

【译文】

盘庚迁到新都之后，安排好臣民的住所，确定宗庙宫室的方位。

绥爰有众^〔1〕，曰：“无戏怠^〔2〕，懋建大命^〔3〕！今予其敷心腹肾肠^〔4〕，历告尔百姓^〔5〕：于朕志^〔6〕，罔罪尔众^〔7〕，尔无共怒^〔8〕，协比谗言予一人^〔9〕。

【注释】

〔1〕绥：告。爰：于。有众：即“众”，众人。

〔2〕怠：通“怡”，逸乐。

〔3〕懋：勉。大命：受自上天的民命、国命等。

〔4〕其：将。敷心腹肾肠：如今天所说“掏心窝子”，即诚信讲话。敷，展，公布。

〔5〕历：尽，遍。百姓：百官族姓。

〔6〕于朕志：在我心里。

〔7〕罔：无，不。

〔8〕共：承受。

〔9〕比：勾结在一起。

【译文】

告诫众官员说：“不要贪图享乐，要努力继承天命，重建家园！现在我掏心窝子和你们百官讲心里话：在我的心里，已经不责怪你们了，你们也不要抓住以前的怨怒，勾结在一起讲我的坏话。

“古我先王将多于前功^〔1〕，适于山用降我凶，德嘉绩于朕邦^〔2〕。

【注释】

〔1〕先王：指盘庚前代曾经迁都的君主。将：意欲。

〔2〕德：当作“循”，遵循。嘉：美好。

【译文】

“从前我们先王要发扬光大前人的功业，迁到高地避免灾害，在都邑里遵循维系着前代业绩。

“今我民用荡析离居^〔1〕，罔有定极^〔2〕。尔谓朕：‘曷震动万民以迁？’肆上帝将复我高祖之德^〔3〕，乱越我家，朕及笃敬共承民命^〔4〕，用永地于新邑。

【注释】

〔1〕用：则。荡析：动荡离散。

〔2〕极：止。

〔3〕肆上帝：相当于“老天爷”。肆，为助词。高祖：与上文“高后”同指辈分较老的先王。德：德业。

〔4〕及：同“汲”，努力进取的样子。笃：厚。承：通“拯”，拯救。

【译文】

“近来，我的子民却因洪水肆虐而动荡离散，简直没有尽头。你们反倒问我：‘为什么要惊动万民来迁都啊？’这是因为天帝要恢复我们祖宗的业绩到我们这一代，我虔诚地敬奉上帝旨意来拯救民命，这样才能永远安居在这新的都邑里。

“肆予冲人^〔1〕，非废厥谋，吊由灵各^〔2〕；非敢违卜^〔3〕，用宏兹贲^〔4〕。

【注释】

〔1〕肆：发语词，无意义。冲人：犹上文所云“小子”，年幼的人，多为古代帝王自谦的谦词。

〔2〕吊：古“淑”字，善。灵各：即“灵格”，通晓鬼神及天命的神灵。

〔3〕违卜：原《盘庚》上篇（见下）群臣根据卜兆反对迁都，这里说“非敢违卜”，却又迁都了，是因为第二次又改用了神龟占卜，得出迁都吉利的象，所以盘庚才执意要迁。

〔4〕宏：发扬。贲（fén）：占卜用的大宝龟。

【译文】

“我不是不理会反对者的意见，而是由于神灵暗示我们迁居的好处；我并非敢于违背占卜，我是在发扬神龟的吉示。

“呜呼！邦伯、师长、百执事之人^〔1〕，尚皆隐哉^〔2〕！予其懋简相尔^〔3〕，念敬我众。朕不肩好货^〔4〕，敢共生生^〔5〕，鞠人谋人之保居叙钦^〔6〕。今我既羞告尔^〔7〕，于朕志若否^〔8〕，罔有弗钦^〔9〕。无总于货宝^〔10〕，生生自庸^〔11〕。式敷民德^〔12〕，永肩一心^〔13〕。”

【注释】

〔1〕邦伯：也叫方伯，指四方诸侯。师长：武官之长。百执事之人：王朝的各官吏。

〔2〕尚：心中所希望。隐（yìn）：依，依靠占卜的灵验。

〔3〕其：将。懋：勉。简：选择。相：考察。

〔4〕肩：杨树达《积微居读书记》说乃“屑”之误，可从。

〔5〕生生：从事营生之事。

〔6〕鞠：养。叙钦：铨叙，进用。

〔7〕羞告：同“猷告”，即“告”。

〔8〕若：顺，顺从。

〔9〕罔：毋。钦：敬。

〔10〕无：毋。总：积聚。

〔11〕庸：杨筠如《尚书覈诂》疑通“封”，厚也。可从。

〔12〕式：语助词，无义。敷：散布。

〔13〕肩：通“洁”。

【译文】

“啊！各方国的诸侯、军事长官及王朝各级官吏们，希望你们依从占卜！我将要严肃考察你们，看谁能重视、照顾民众。我不屑于聚敛财富，孜孜于一己的家业的行为，只会尊敬、任用那些能养育百姓和为百姓谋安居的人。现在我既已宣告你们，对我的意志，无论你们同意与否，都不得不遵从。你们不要积聚财富，孜孜于加厚自己的家产。要使老百姓得到实惠，时刻保持心灵的洁净。”

三

盘庚迁于殷^〔1〕，民不适有居^〔2〕。率吁众戚出矢言^〔3〕。曰：“我王来^〔4〕，既爰宅于兹^〔5〕，重我民^〔6〕，无尽刘^〔7〕。不能胥匡以生^〔8〕，卜稽曰其如台^〔9〕？先王有服^〔10〕，恪谨天命^〔11〕，兹犹不常宁^〔12〕；不常厥邑^〔13〕，于今五邦^〔14〕。今不承于古^〔15〕，罔知天之断命^〔16〕，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17〕！若颠木之有由蘗^〔18〕，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19〕，绍复先王之大业^〔20〕，厎绥四方^〔21〕。”

【注释】

〔1〕殷：地名。即今河南安阳小屯殷墟。

〔2〕适：悦，满足。有：语助词。居：都。

〔3〕率：因此。吁：呼。戚：贵戚近臣。矢言：即“誓言”。

〔4〕我王：指盘庚。来：自奄地迁至于殷。

〔5〕爰：助词，无意义。宅：居住。兹：此。此处指殷。

〔6〕重：重视。

〔7〕刘：杀害。引申为死。

〔8〕胥：相互。匡：救助。

〔9〕卜：占卜。稽：考，问。其如台（yí）：将如何。

〔10〕服：官事。

〔11〕恪：敬。谨：勤。

〔12〕宁：安。

〔13〕不常厥邑：倒装，即“厥邑不常”。邑，国都。

〔14〕五邦：五次迁都。

〔15〕承：继也。

〔16〕罔知天之断命：杨树达《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说：“罔知者，古人成语，犹今人言‘不保’、‘难保’。此文意言今不承于古，则不保天之将断绝其命。”

〔17〕矧（shěn）：何况。烈：光。指先王的功业。

〔18〕颠：仆倒。由蘖（niè）：倒断的树木重新生长出来的萌芽。由，树木生枝条，萌生。蘖，伐木所断的地方再生萌芽。

〔19〕永：长。

〔20〕绍：继续。

〔21〕厎：致。绥：安。

【译文】

盘庚迁都到殷地以后，臣民们不喜欢这个地方。他于是召唤了许多贵戚大臣，叫他们转达誓言来晓谕民众，说：“我们的君王来到这里，让大家安居在这个好地方，为的是重视你们，不让你们死在旧都。但一时还没有能在生活上互相帮助，就占了卜，卜辞说为什么会这样啊？先王有老规矩，就是敬遵天命，因此他们不敢贪图安逸；不老是赖在一个地方住，建国以来已迁徙过五次国都了。现在若不依照先王的前例，那就难保上天要断绝我们的天命，怎么还能谈得上继续先王功业呢！就像倒断的树木可以发出新的枝芽一样，老天要把我们迁移到新都，是要让我们长久地成长在这里，从此复兴先王的伟大功业，把四方都安定下来啊！”

盘庚敩于民由乃在位^〔1〕，以常旧服正法度^〔2〕，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3〕！”王命众悉至于庭^〔4〕。

【注释】

〔1〕敩（xiào）：觉察到。在位：指贵戚大臣。

〔2〕旧服：旧的法制。正：整顿。

〔3〕无：毋。或：有。伏：隐匿。小人：平民。攸：所。箴：规诫。

〔4〕众：众多官员。悉：尽，都。庭：中廷。

【译文】

盘庚察觉到了民众的厌恶情绪都是由于官员们的煽动，决定用旧有法制去整顿法度，就对他们说：“谁也不准隐匿我规诫百姓的话！”又命令了许多官员都到朝廷上来。

王若曰^〔1〕：“格汝众^〔2〕，予告汝训汝^〔3〕，猷黜乃心^〔4〕；无傲从康^〔5〕。

【注释】

〔1〕王若曰：王这样说。是殷周史臣记载王讲话时的开头用语。

〔2〕格：告。

〔3〕训：教。

〔4〕猷：通“由”，用，以。黜：除去。乃：你们的。

〔5〕无：毋。从：同“纵”，放纵。康：安逸。

【译文】

王这样说：“我告诉你们，我不断告诫、训导你们，应当辟除自己的私心；不要傲慢放纵，放纵享乐。

“古我先王亦惟图任旧人共政^〔1〕。王播告之^〔2〕，修不匿厥指^〔3〕，王用丕钦^〔4〕；罔有逸言^〔5〕，民用丕变。今汝懖懖^〔6〕，起信险肤^〔7〕，予弗知乃所讼^〔8〕！

【注释】

〔1〕图：考虑。旧人：世袭做官的贵戚。

〔2〕王：指先王。播：公布。

〔3〕修：通“攸”，用，因此。匿：爽忒。厥：其，代指先王。指：通“旨”。

〔4〕用：因此。丕：大。钦：敬。

〔5〕逸：过失。

〔6〕懖懖（kuò）：不听正确意见，愚昧自用。

〔7〕起：兴，造。信：通“伸”，申说。肤：古“胪”字，传。

〔8〕讼：争辩。

【译文】

“从前我们先王也是考虑任用世袭的贵戚，让他们一起参政。先王向他们宣布政令时，他们决不敢误解先王的旨意，所以受到先王的尊重；他们又从不发表惑乱众听的谬论，所以百姓也能协同一心。现在你们愚昧自以为是，编造许多邪恶的话加以传播，我真不明白你们究竟闹什么！

“非予自荒兹德^〔1〕，惟汝含德，不惕予一人^〔2〕。予若观火^〔3〕，予亦炪谋作乃逸^〔4〕。

【注释】

〔1〕荒：废乱。兹德：任用“旧人”的传统。

〔2〕惕：戒惧。

〔3〕观火：热火。观，通“爟（ɡuàn）”，热。

〔4〕炪（zhuō）：烟盛而火光没有发出来的样子，比喻见事不明。

【译文】

“并不是我愿意丢弃任用世袭贵族的传统，只是因为你们隐藏善德，而不给予我支持。我本来像烈火一样威严洞明，但处在烟雾弥漫的情况下，所以一时见事不明，哪里想到酿成了你们的放纵！

“若网在纲^〔1〕，有条而不紊。若农服田力穑^〔2〕，乃亦有秋^〔3〕。汝克黜乃心^〔4〕，施实德于民，至于婚友^〔5〕，丕乃敢大言^〔6〕，汝有积德。乃不畏戎毒于远迩^〔7〕，惰农自安，不昏作劳^〔8〕，不服田亩，越其罔有黍稷^〔9〕。

【注释】

〔1〕纲：网的大绳。

〔2〕服田：在土地上劳作。服，从事。力穑：勤于农事。穑，农业生产。

〔3〕秋：秋收，丰收。

〔4〕克黜乃心：除去傲慢之心。

〔5〕婚：婚姻，指亲戚。友：朋友，同僚。

〔6〕丕乃：于是。

〔7〕乃：如果。戎：大。毒：害。迩：近。

〔8〕昏：通“（mǐn）”，勤奋。

〔9〕越：于是。其：将。罔：无。黍稷：代指农作物。

【译文】

“要像网一样结在绳子上，才可清晰有条理。要像农夫勤劳于农事，才可得到好收成。你们若能除去傲慢放纵之心，把真正的实惠给老百姓，以至于亲戚朋友，那样才可以大胆说，你们是积了德的。如果你们不怕远近百姓受到大害，贪一时安逸而懒于耕作，不肯辛勤劳作，不勉力于农事，那就别指望任何收获。

“汝不和吉言于百姓^〔1〕，惟汝自生毒^〔2〕，乃败祸奸宄^〔3〕，以自灾于厥身。乃既先恶于民^〔4〕，乃奉其恫^〔5〕，汝悔身何及！相时憸民^〔6〕，犹胥顾于箴言^〔7〕，其发有逸口^〔8〕；矧予制乃短长之命^〔9〕！汝曷弗告朕而胥动以浮言^〔10〕，恐沉于众^〔11〕？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12〕，其犹可扑灭。则惟汝众自作弗靖^〔13〕，非予有咎！

【注释】

〔1〕和：宣布。吉言：好话。百姓：百官。

〔2〕自生毒：犹云“自作孽”。

〔3〕败祸：灾祸。奸宄（ɡuǐ）：恶行。

〔4〕先恶：导恶，倡导做坏事。

〔5〕奉：承受。恫（tōnɡ）：痛苦。

〔6〕相：视，看。时：通“是”，此。憸（xiān）：散，小。

〔7〕犹：尚，还。胥：相。箴言：规谏之言。

〔8〕逸口：过言，口中说出的错话。逸，过，错误。

〔9〕制：掌握，控制。短长之命：生死之命。

〔10〕曷弗：何不。浮言：无根之言。

〔11〕恐沉：恐吓。

〔12〕向迩：靠近。

〔13〕靖：善。

【译文】

“你们不把我的好话宣布给百姓，这是你们自作孽，招惹灾祸恶行，以致自取灾，恶及身。你们带头引导民众做坏事，自然由你们自己承受痛苦，你们懊悔也来不及！看那些小民还知道听从规诫的话，唯恐祸从口出；何况我又是操着你们的生杀之权的！你们有话何以不先来告诉我，竟敢散播谣言惑乱人心，恐吓民众？要知道，即使你们那些话像野火一样，使人们无法靠近，但我终究会扑灭。到那时，那是你们咎由自取，不要怪我错待了你们！

“迟任有言曰^〔1〕：‘人惟求旧^〔2〕；器非求旧，惟新。’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3〕，予敢动用非罚^〔4〕？世选尔劳^〔5〕，予不掩尔善。兹予大享于先王^〔6〕，尔祖其从与享之^〔7〕。作福、作灾，予亦不敢动用非德^〔8〕。

【注释】

〔1〕迟任：相传古代的贤人。

〔2〕旧：旧臣，世代为官的贵族。

〔3〕暨：与，和。乃：你的，你们的。胥及逸勤：指当时君臣同心同德从事迁徙。逸，通“肄”，劳。

〔4〕动：动辄。非罚：非罪而妄罚。

〔5〕选：俞樾《群经平议》说通“纂”，释为“继”。劳：劳苦。

〔6〕大享：大祭祀。

〔7〕与：参与。

〔8〕非德：不合法度的赏赐或惩罚。

【译文】

“古代贤人迟任曾经说：‘用人当专选旧臣；不像使用器具那样，不要旧的，只要新的。’从前先王和你们的祖先同心同德地从事迁徙，我怎么敢对你们轻易加以处罚？你们若能世世承续先代的勤劳，我决不会掩盖你们的好处。现在我大祭先王，你们的祖先也一起受祭。你们行善作恶都由先王和你们的祖先来处置，我也不敢擅用赏罚。

“予告汝于难^〔1〕，若射之有志^〔2〕。汝无侮老成人^〔3〕，无弱孤有幼^〔4〕；各长于厥居^〔5〕，勉出乃力，听予一人之作猷^〔6〕。

【注释】

〔1〕于：以。

〔2〕志：志矢，习射时所用的骨矢。

〔3〕侮：欺侮。老成人：指年高德劭的贤人。

〔4〕弱孤：用作动词，欺凌，轻视。有幼：即“幼”。

〔5〕长：统率。

〔6〕猷（yóu）：谋，计划。

【译文】

“我告诉你们，办事是不容易的，要像射箭一样，要先用习射的箭练习。你们不准欺侮年高德劭之人，也不要欺凌幼弱；应该统率所属，勤奋出力，听我的打算。

“无有远迩^〔1〕：用罪伐厥死^〔2〕，用德彰厥善^〔3〕。邦之臧^〔4〕，惟汝众；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5〕。

【注释】

〔1〕远迩：指关系的亲疏。

〔2〕罪：处刑。伐：惩处。厥死：他的死罪。厥，其。

〔3〕彰：明。

〔4〕臧：善。

〔5〕佚罚：行使刑罚有疏失。佚，过错。

【译文】

“不论亲疏远近，我会一样对待：用刑罚来惩处罪行，用爵赏来表彰善行。国家好，是由于大家的功劳；要是不好，只是由于我行使刑罚有疏失。

“凡尔众，其惟致告^〔1〕：自今至于后日，各共尔事^〔2〕，齐乃位^〔3〕，度乃口。罚及尔身，弗可悔。”

【注释】

〔1〕致告：传达。致，送。

〔2〕共：通“供”。

〔3〕齐：整饬。位：职事。

【译文】

“你们所有人，要把我的话广为传达：从今往后，各自勤勉供职，整饬职务，谨慎所言。如果做不到，等惩罚到你们的时候，懊悔也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