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1〕，卑身厚币，以招贤者，欲将以报仇。故往见郭隗先生曰^〔2〕：“齐因孤国之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少，不足以报。然得贤士与共国，以雪先王之耻^〔3〕，孤之愿也。敢问以国报仇者奈何？”

【注释】

〔1〕燕昭王：名职，燕王哙之子，公元前311—前278年在位。

〔2〕郭隗（wěi）：燕国贤人。

〔3〕先王之耻：公元前316年，燕王哙把王位让给相国子之，引起内乱，齐宣王乘机攻破燕国，杀死燕王哙。先王，指燕王哙。

【译文】

燕昭王在收拾残破的燕国后登位，他谦恭有礼，用丰厚的礼品延聘贤人，打算依靠他们为国报仇。他特地去见郭隗先生说：“齐国乘着我国的内乱而攻破我国。我深知燕国国小力弱，没有足够的力量报仇。但如能得到贤士和我共同治理国家，为先王报仇雪恨，这可是我的心愿啊。请问先生，怎样才能为国复仇呢？”

郭隗先生对曰：“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亡国与役处。诎指而事之，北面而受学，则百己者至。先趋而后息，先问而后嘿^〔1〕，则什己者至。人趋己趋，则若己者至。冯几据杖^〔2〕，眄视指使^〔3〕，则厮役之人至。若恣睢奋击^〔4〕，呴籍叱咄^〔5〕，则徒隶之人至矣。此古服道致士之法也。王诚博选国中之贤者，而朝其门下，天下闻王朝其贤臣，天下之士必趋于燕矣。”

【注释】

〔1〕嘿：同“默”。

〔2〕冯：同“凭”。

〔3〕眄（miǎn）视：斜视。

〔4〕恣睢：放肆骄横。

〔5〕呴（jū）籍：凌辱。叱咄（chìduō）：大声吼叫。

【译文】

郭隗先生回答说：“成就帝业的国君，把贤人当作师长对待；成就王业的国君，把贤人当作朋友对待；成就霸业的国君，把贤人当作普通臣下对待；亡国的君主，则把贤人当作仆役对待。国君如能屈己奉人，像弟子一样向贤人求教，才能超过自己百倍的人就会到来。如果做事抢先而休息在后，发问在前而沉默在后，才能高出自己十倍的人就会到来。如果跟着别人亦步亦趋，才能与自己相当的人就会到来。如果身靠几案，手拄拐杖，斜眼看人，指手划脚，那么供跑腿差使的人就会到来。如果放肆骄横，对人任意凌辱，狂呼乱叫，那就只有奴隶般的人到来了。这是从古以来事奉贤者、招致人才的方法啊。大王真能广泛选拔国内的贤人，亲自登门求教，天下的贤人听到这个消息，定会赶到燕国来。”

昭王曰：“寡人将谁朝而可？”郭隗先生曰：“臣闻古之人君，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于君曰^〔1〕：‘请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马，马已死，买其首五百金，反以报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马，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涓人对曰：‘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今王诚欲致士，先从隗始。隗且见事，况贤于隗者乎？岂远千里哉！”

【注释】

〔1〕涓人：国君身边的侍从。

【译文】

燕昭王说：“我去拜见谁才好呢？”郭隗先生说：“我听说古代有一位国君，用千金求购千里马，三年都没能买到。他身边的侍臣对他说：‘请让我去寻求吧。’国君就派他去了。三个月后得到了千里马，可马已经死了，他就用五百金买下死马的头，回去向国君复命。国君非常生气地说：‘我寻求的是活马，怎么去买死马而白费我的五百金呢？’侍臣答道：‘死马尚且用五百金来买它，何况活马呢！天下都知道大王喜欢买好马，千里马就会来到了。’于是不到一年，买到的千里马就有三匹。如今大王真想招致贤士，请先从我郭隗开始。我郭隗尚且受到重视，何况胜过郭隗的呢？他们难道会嫌燕国太远而不肯前来吗？”

于是昭王为隗筑宫而师之。乐毅自魏往^〔1〕，邹衍自齐往^〔2〕，剧辛自赵往^〔3〕，士争凑燕。燕王吊死问生，与百姓同其甘苦。二十八年，燕国殷富，士卒乐佚轻战。于是遂以乐毅为上将军^〔4〕，与秦、楚、三晋合谋以伐齐。齐兵败，闵王出走于外。燕兵独追北入至临淄，尽取齐宝，烧其宫室宗庙。齐城之不下者，唯独莒、即墨。

【注释】

〔1〕乐毅：原为中山国灵寿（今河北平山东北）人，赵灭中山，成为赵人，后入燕，成为燕国名将。

〔2〕邹衍：齐国学者。

〔3〕剧辛：赵国贤人。

〔4〕上将军：位在诸将之上，相当于统帅。

【译文】

于是燕昭王为郭隗修建了房舍，拜他为师。接着，乐毅从魏国前来，邹衍从齐国前来，剧辛从赵国前来，贤士们争着聚集到燕国。燕昭王悼唁死去的人，慰问生存的人，和百姓同甘共苦。经过二十八年，燕国富庶，战士们安乐舒适，敢于战斗。于是燕昭王任用乐毅做上将军，和秦、楚、韩、赵、魏等国共同策划攻打齐国。齐军被打得大败，齐闵王逃亡国外。燕军单独追击败逃的齐军，直入临淄，搬走齐国的所有珍宝，烧毁齐国的宫室宗庙。齐国的城邑，只有莒和即墨未被攻下。

（《燕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