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十一二岁时,闻从叔灿若公言:里有齐某者,以罪戍黑龙江,殁数年矣。其子稍长,欲归其骨,而贫不能往,恒蹙然如抱深忧。一日,偶得豆数升,乃屑以为末,水抟成丸;衣以赭土,诈为卖药者以往,姑以绐取数文钱供口食耳。乃沿途买其药者,虽危证亦立愈。转相告语,颇得善价,竟借是达戍所,得父骨,以箧负归。归途于窝集遇三盗[1],急弃其资斧,负箧奔。盗追及,开箧见骨,怪问其故。涕泣陈述。共悯而释之,转赠以金。方拜谢间,一盗忽擗踊大恸曰[2]:“此人孱弱如是,尚数千里外求父骨。我堂堂丈夫,自命豪杰,顾乃不能耶?诸君好住,吾今往肃州矣。”语讫,挥手西行。其徒呼使别妻子,终不反顾,盖所感者深矣。惜人往风微,无传于世。余作《滦阳消夏录》诸书,亦竟忘之。癸丑三月三日[3],宿海淀直庐[4],偶然忆及,因录以补志乘之遗。倘亦潜德未彰,幽灵不泯,有以默启余衷乎!
【注释】
[1]窝集:吉林、黑龙江一带称原始森林为“窝集”。
[2]擗踊(pǐyǒnɡ):形容极度悲哀。擗,捶胸。踊,以脚顿地跳起来。
[3]癸丑:乾隆五十八年(1793)。
[4]直庐:旧时侍臣值宿之处。
【译文】
我十一二岁时,听堂叔灿若公说:老家有个姓齐的人,因为犯了罪充军到黑龙江戍守边关,已经去世几年了。他的儿子稍稍长大后,想把父亲的遗骨接回老家,可是家里穷得没有盘缠去不了,终日忧郁好像有什么事让他深深焦虑。一天,他偶尔得了几升豆子,就把豆子研成细末,用水抟成丸;外面又涂了一层赭土,装成卖药的奔赴黑龙江,一路上,就靠假药丸骗几文钱糊口。可是沿途的病人凡是吃了他的药,即便是危急重病也立即痊愈。于是人们争相转告,他的药卖出了好价钱,竟然靠着卖药的钱到了父亲充军的地方,找到了父亲的遗骨,然后背着装遗骨的匣子回来。在丛林里碰上了三个强盗,他急忙丢弃了行李盘缠,背着匣子飞跑。强盗追上去抓住了他,打开匣子见到骨骸,十分奇怪就问是怎么回事。他哭着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强盗都很同情,放了他,还送了他一些钱。他正拜谢着,一个强盗忽然捶胸顿足跳着脚大哭道:“这个人如此孱弱,尚能到千里之外寻找父亲的遗骨。我这个堂堂男子汉,自命英雄豪杰,反而做不到吗?诸位保重,我也要到肃州去收父亲的遗骨了。”说完,挥挥手奔西方而去。他的同伙喊他回家与妻子告别,他连头也没回,这是被齐某儿子的行为深深感动了呵。可惜,斯人已去,影响不大,齐某儿子的义行未能流传开来。我写《滦阳消夏录》各书,也忘记收录了。乾隆癸丑年三月三日,我在海淀值班的地方,偶然想起了这件事,记录下来,以补充地方志记载的遗漏。这或许是因为孝子的德行没有得到彰扬,齐某的灵魂还没有泯灭,所以暗暗提醒了我吧!
沧州南一寺临河干,山门圮于河,二石兽并沉焉。阅十馀岁,僧募金重修,求二石兽于水中,竟不可得,以为顺流下矣。棹数小舟,曳铁钯,寻十馀里无迹。
一讲学家设帐寺中,闻之笑曰:“尔辈不能究物理。是非木杮,岂能为暴涨携之去?乃石性坚重,沙性松浮,湮于沙上,渐沉渐深耳。沿河求之,不亦颠乎?”众服为确论。一老河兵闻之,又笑曰:“凡河中失石,当求之于上流。盖石性坚重,沙性松浮,水不能冲石,其反激之力,必于石下迎水处啮沙为坎穴[5]。渐漱渐深[6],至石之半,石必倒掷坎穴中。如是再啮,石又再转。转转不已,遂反溯流逆上矣。求之下流,固颠;求之地中,不更颠乎?”如其言,果得于数里外。然则天下之事,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多矣,可据理臆断欤!
【注释】
[5]坎:坑穴。
[6]漱:冲刷,冲荡。
【译文】
沧州南有座寺庙临河岸,山门坍塌到河里,两个石兽也一道沉入水中。过了十多年,和尚募捐重修寺庙,到水里找两个石兽,却没有找到,以为石兽顺着水流到了下游。驾着几条小船,拖着铁钯在水里寻找,找出十多里仍然没有踪迹。
有个道学家在寺里讲学,听说此事后笑道:“你们不懂其中的道理。石兽不是木片,怎么能被河水冲走?石头又硬又重,沙土松软而轻浮,石兽压在沙土上,会越沉越深。你们沿河去找,不是太荒谬了么?”大家认为他说得有理。一个护河的老兵听了,又笑道:“凡是河里丢了石头,应当到上游去找。因为石头又硬又沉,沙土松软而轻浮,水冲不动石头,反激的力量必然在石头下面迎着水流的那一边冲动沙子,以致冲出一个空洞来。越冲越深,等到超过石头一半时,石头必定翻倒在沙坑里。水再冲,石头又翻倒。如此翻倒不已,石头便逆流而上了。到下游找,当然不对;到地下找,更错了。”按老兵的话到上游找,果然在几里之外的上游找到了。由此可见,人们对于世上的事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种情况很多,怎么能想当然臆断呢!
交河及友声言:有农家子,颇轻佻。路逢邻村一妇,伫目睨视。方微笑挑之,适有馌者同行,遂各散去。阅日,又遇诸途,妇骑一乌牸牛[7],似相顾盼。农家子大喜,随之。时霖雨之后,野水纵横,牛行沮洳中甚速[8]。沾体濡足,颠踬者屡,比至其门,气殆不属。及妇下牛,觉形忽不类;谛视之,乃一老翁。恍惚惊疑,有如梦寐。翁讶其痴立,问:“到此何为?”无可置词,诡以迷路对,踉跄而归。
次日,门前老柳削去木皮三尺馀,大书其上曰:“私窥贞妇,罚行泥泞十里。”乃知为魅所戏也。邻里怪问,不能自掩,为其父箠几殆。自是愧悔,竟以改行。此魅虽恶作剧,即谓之善知识可矣。
友声又言:一人见狐睡树下,以片瓦掷之。不中,瓦碎有声,狐惊跃去。归甫入门,突见其妇缢树上,大骇呼救。其妇狂奔而出,树上缢者已不见。但闻檐际大笑曰:“亦还汝一惊。”此亦足为佻达者戒也。
【注释】
[7]牸(zì):雌性牲畜。
[8]沮洳(jùrù):低湿之地。
【译文】
交河人及友声说:有个农家子,很轻薄。有一次,他在路上遇到了邻村的一个女子,就站住傻呆呆地斜着眼睛看着。正嘻皮笑脸打算上前挑逗,正巧,有几个到田间送饭的人一同走,只好各自散开。过了几天,他又在路上与女子相遇,女子骑在黑母牛背上,似乎朝他递眼色。农家子高兴极了,急忙跟着走。当时,刚好下过一场大雨,遍地都是积水,母牛在泥水里却走得飞快。农家子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水,一路磕磕绊绊,好不容易到了女子家门外,他累得气都喘不上来了。等到女子从牛背上下来,农家子忽然觉得她的样子不像了;仔细一看,原来是个老翁。他恍惚惊疑,仿佛是在做梦。老翁见他呆立一旁,奇怪地问:“你来这里干什么?”他无言以对,只好诡称迷了路,踉踉跄跄逃回了家。
第二天,他家门前的一棵老柳树,被削去了三尺多长的一块树皮,上面大字写着:“私窥贞妇,罚行泥泞十里。”他这才知道,自己是被鬼魅戏弄了。邻居们觉得奇怪,一再追问,他瞒不住,差点儿给父亲打死。他从此惭愧悔恨,竟改邪归正了。虽然是鬼魅的恶作剧,说它有见识也是可以的。
友声又说:有个人看见一只狐狸睡在树下,就扔瓦片砸它。没有打中,狐狸被瓦片摔碎的声音惊醒,跳起来逃走了。这个人刚进院门,忽然发现自己的妻子吊在树上,他吓坏了,大声呼救。他妻子从屋子里狂奔而出,树上吊着的那个却不见了。只听屋檐上有声音大笑道:“让你也吓一跳。”这个故事,足以让那些轻佻随便的人引以为戒。
杨雨亭言:登莱间有木工,其子年十四五,甚姣丽。课之读书,亦颇慧。一日,自乡塾独归,遇道士对之诵咒,即惘惘不自主,随之俱行。至山坳一草庵,四无居人,道士引入室,复相对诵咒。心顿明了,然口噤不能声,四肢缓亸不能举[9]。又诵咒,衣皆自脱。道士掖伏榻上,抚摩偎倚,调以媟词,方露体近之,忽蹶起却坐曰:“修道二百馀年,乃为此狡童败乎?”沉思良久,复偃卧其侧,周身玩视,慨然曰:“如此佳儿,千载难遇。纵败吾道,不过再炼气二百年,亦何足惜!”奋身相逼,势已万万无免理。间不容发之际,又掉头自语曰:“二百年辛苦,亦大不易。”掣身下榻,立若木鸡;俄绕屋旋行如转磨。突抽壁上短剑,自刺其臂,血如涌泉。欹倚呻吟[10],约一食顷,掷剑呼此子曰:“尔几败,吾亦几败,今幸俱免矣。”更对之诵咒。此子觉如解束缚,急起披衣。道士引出门外,指以归路。口吐火焰,自焚草庵,转瞬已失所在,不知其为妖为仙也。
余谓妖魅纵淫,断无顾虑。此殆谷饮岩栖[11],多年胎息[12],偶差一念,魔障遂生;幸道力原深,故忽迷忽悟,能勒马悬崖耳。老子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若已见已乱,则非大智慧不能猛省,非大神通不能痛割。此道士于欲海横流,势不能遏,竟毅然一决,以楚毒断绝爱根,可谓地狱劫中证天堂果矣。其转念可师,其前事可勿论也。
【注释】
[9]亸(duǒ):下垂。
[10]欹(qī):倾斜。
[11]谷饮岩栖:汲谷水而饮,择山岩而居。多指山中隐居生活。
[12]胎息:像胎儿一样用脐呼吸。道家的一种修炼方法,又称“脐呼吸”、“丹田呼吸”。
【译文】
杨雨亭说:登州、莱州一带有个木匠,儿子十四五岁,长得很俊秀。教他读书,也很聪慧。一天他从乡里的学馆独自回来,遇见一个道士对他念咒,他就昏昏沉沉,不由自主跟着道士走。走到山坳里的一间草房,周围没有邻居,道士把他领进屋,又对着他念咒,他清醒过来,但不能说话,四肢无力软软耷拉着。道士又念咒,他的衣服就自动脱下来了。道士把他抱到床上,亲昵地抚摸偎依,用下流话挑逗他,道士刚脱掉衣服接近他,忽然又猛地坐到一边道:“修炼道行二百多年,难道就为这个漂亮男孩败坏了吗?”沉思了好久,道士又趴在男孩身边,把男孩全身一点儿一点儿看过摸过,像是豁出去了,说:“这么俊秀的孩子,真是千载难逢。纵然败坏了道行,也不过再练二百年,有什么可惜的!”道士突然扑过来,看样子男孩万万不可能免于淫污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道士又掉头自言自语道:“两百年辛辛苦苦修炼,也实在不容易。”他又跳身下床,呆若木鸡站在那儿;不一会儿围着草屋像转磨一样转着圈子。突然,他抽出墙上的短剑刺进自己的胳膊,血喷了出来。他斜靠着墙呻吟了约一顿饭的工夫,扔了剑叫着孩子说:“你差点儿完了,我也差点儿完了,现在幸亏都没事了。”又对孩子念咒,孩子这才觉得好像解开了绑绳一样四肢可以活动了,急忙起来穿衣服。道士把他带到门外,指给他回去的路。然后吐了一口火焰,自己把草房烧了,转眼之间,道士不见了,不知他是妖还是仙。
我认为,如果是妖怪要行淫,一定不会有任何顾虑。这个道士可能隐居在深山老林里修炼多年,偶然一念之差,心里就生起魔障;幸亏他道力本来深厚,所以一会儿迷惑一会儿又醒悟,最后终于悬崖勒马了。老子说过,不见到可以引起人欲念的东西,就可以使心思不被扰乱;若是已经见到而且心思已经被扰乱,不具备非凡的智慧的人就不能猛然醒悟,不具备非凡勇气力量的人也不能忍痛割舍。这个道士在欲念强烈得简直不可遏止时,竟然能够毅然作出决断,以痛苦的手段断绝情欲,可以说是在地狱的劫难中实现了天堂的功德。他转变念头的行为值得效法,至于这之前的事就可以不去计较了。
莆田林生霈言:闻泉州有人,忽灯下自顾其影,觉不类己形。谛审之,运动转侧,虽一一与形相应,而首巨如斗,发蓬鬙如羽葆[13],手足皆钩曲如鸟爪,宛然一奇鬼也。大骇,呼妻子来视,所见亦同。自是每夕皆然,莫喻其故,惶怖不知所为。邻有塾师闻之,曰:“妖不自兴,因人而兴。子其阴有恶念,致罗刹感而现形欤?”其人悚然具服,曰:“实与某氏有积仇,拟手刃其一门,使无遗种,而跳身以从鸭母。康熙末,台湾逆寇朱一贵结党煽乱。一贵以养鸭为业,闽人皆呼为鸭母云。今变怪如是,毋乃神果警我乎?且辍是谋,观子言验否。”是夕鬼影即不见。此真一念转移,立分祸福矣。
【注释】
[13]蓬鬙(sēnɡ):头发散乱貌。羽葆:古时葬礼仪仗的一种。将鸟羽聚于柄头,如同华盖。
【译文】
莆田林生霈说:泉州有个人,忽然在灯下看见自己的影子,觉得不像自己的形状。仔细再看,那个影子四面转动或左右摇摆,虽然一一都与自己的形体相应,但是影子的头却有斗那么大,头发蓬乱,好像用羽毛扎的仪仗,手脚都弯曲得像鸟的爪子,看上去简直像一个奇形怪状的鬼。他大声叫妻子来看,妻子看到的也是这样。从此每天晚上影子都是这个形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惊慌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邻居有个教书先生听说后道:“妖物不会无缘无故地产生,都是由人们本身的原因产生的。你莫非有什么藏得很深的邪恶念头,才招致罗刹鬼受到感召而现形了吧?”这个人很吃惊地承认说:“确实和某某有旧仇,想杀了他满门,叫他断子绝孙,然后我去投靠鸭母。康熙末年,台湾有逆寇朱一贵聚众造反。朱一贵曾经以养鸭为生,所以福建人都称他为鸭母。现在妖怪这样显现,莫不是神在警告我?暂且绝了这个恶念,看你说的灵不灵。”当天晚上,鬼影就不见了。这真是一个念头的转变就可以决定是祸还是福了。
董曲江前辈言:有讲学者,性乖僻,好以苛礼绳生徒。生徒苦之,然其人颇负端方名,不能诋其非也。
塾后有小圃。一夕,散步月下,见花间隐隐有人影。时积雨初晴,土垣微圮,疑为邻里窃蔬者。迫而诘之,则一丽人匿树后,跪答曰:“身是狐女,畏公正人不敢近,故夜来折花。不虞为公所见,乞曲恕。”言词柔婉,顾盼间百媚俱生。讲学者惑之,挑与语,宛转相就。且云妾能隐形,往来无迹,即有人在侧亦不睹,不至为生徒知也。因相燕昵,比天欲晓,讲学者促之行。曰:“外有人声,我自能从窗隙去,公无虑。”俄晓日满窗,执经者麇至[14],女仍垂帐偃卧。讲学者心摇摇,然尚冀人不见。忽外言某媪来迓女。女披衣径出,坐皋比上[15],理鬓讫,敛衽谢曰:“未携妆具,且归梳沐。暇日再来访,索昨夕缠头锦耳[16]。”乃里中新来角妓[17],诸生徒贿使为此也。讲学者大沮,生徒课毕归早餐,已自负衣装遁矣。外有馀必中不足,岂不信乎!
【注释】
[14]麇(qún):成群。
[15]皋比:铺设着虎皮的座位,古代将军帐中、儒师讲堂、文人书斋常用。这里指讲台。
[16]缠头锦:用作缠头的罗锦,借指买笑寻欢的费用。
[17]角妓:艺妓。
【译文】
董曲江前辈说:有个道学家生性乖僻,总是用苛刻的礼法约束学生。学生们受不了,但是他一向有着行为端庄方正的名声,所以不能说他什么坏话。
学塾后面有个小菜园。一天晚上,道学家在月下散步,看见花丛中隐隐约约有人影。当时连绵阴雨刚刚放晴,土墙稍稍有些坍塌,他怀疑是邻居来偷菜的。追过去靠近了质问,却是一个美女藏在树后,美女跪下来答话说:“我是狐女,害怕你为人公正,不敢靠近,所以夜里来折花。不料还是被先生看见了,请饶恕我。”她言词柔婉,顾盼之间风情万种。道学家被迷住了,用话语挑逗她,她就娇滴滴地投入道学家的怀抱。她还说她能隐形,来来往往不留踪迹,即便旁边有人也看不见,不会让学生们知道。两人缠绵亲热到快天亮时,道学家催她走。她说:“外面有人声,我能从窗缝出去,你不必担心。”不一会儿,早晨的阳光已经照满窗户,学生们都拿着经书成群的来了,女子仍然挂着帐子躺在床上。道学家心神不宁,还指望别人看不见。忽然听外面说某某老妈子来接这个女子来了。女子披上衣服径直出来,坐在讲台上,理了理鬂发,整了整衣襟致歉说:“我没带梳妆用具,暂且回去梳洗。有时间再来探望,要昨夜陪睡的酬金。”原来她是新来的艺妓,几个学生买通她演了这场戏。道学家沮丧极了,学生们听完课回去吃早餐,他已经背着行李逃了。外表装得过分,内心世界必然有所欠缺,难道不是真的么!
朱介如言:尝因中暑眩瞀,觉忽至旷野中,凉风飒然,意甚爽适。然四顾无行迹,莫知所向。遥见数十人前行,姑往随之。至一公署,亦姑随入。见殿阁宏敞,左右皆长廊;吏役奔走,如大官将坐衙状。中一吏突握其手曰:“君何到此?”视之,乃亡友张恒照。悟为冥司,因告以失路状。张曰:“生魂误至,往往有此,王见之亦不罪;然未免多一诘问。不如且坐我廊屋,俟放衙,送吾返;我亦欲略问家事也。”入坐未几,王已升座。自窗隙窃窥,见同来数十人,以次庭讯,语不甚了了,惟一人昂首争辩,似不服罪。王举袂一挥,殿左忽现大圆镜,围约丈馀。镜中现一女子反缚受鞭像。俄似电光一瞥,又现一女子忍泪横陈像。其人叩颡曰[18]:“伏矣。”即曳去。良久放衙,张就问子孙近状。朱略道一二,张挥手曰:“勿再言,徒乱人意。”因问:“顷所见者业镜耶?”曰:“是也。”问:“影必肖形,今无形而现影,何也?”曰:“人镜照形,神镜照心。人作一事,心皆自知;既已自知,即心有此事;心有此事,即心有此事之象。故一照而毕现也。若无心作过,本不自知,则照亦不见。心无是事,即无是象耳。冥司断狱,惟以有心无心别善恶,君其识之。”又问:“神镜何以能照心?”曰:“心不可见,缘物以形。体魄已离,存者性灵。神识不灭,如灯荧荧。外光无翳,内光虚明,内外莹澈,故纤芥必呈也。”语讫,遽曳之行。觉此身忽高忽下,如随风败箨[19]。倏然惊醒,则已卧榻上矣。此事在甲子七月。怪其乡试后期至,乃具道之。
【注释】
[18]叩颡(sǎnɡ):古代一种跪拜礼,屈膝下拜,以额触地。居丧、请罪、投降时行之。颡,额,脑门儿。
[19]箨(tuò):竹笋上一片一片的皮。
【译文】
朱介如说:他曾经中暑昏迷,觉得忽然来到旷野,凉风一阵阵掠过,很舒服。然而四面环顾没有人走过的踪迹,不知往哪儿去。远远望见几十个人在前面走,也就跟在后面。走到一个衙门,也跟着那些人往里走。只见殿阁宽敞,左右都是长廊;吏员杂役来回奔走,好像有大官要登堂办案。有个小吏忽然握住他的手说:“先生怎么到了这儿?”一看,却是亡友张恒照。他这才明白这儿是地府,就告诉亡友自己迷了路。张恒照说:“活人的魂错跑到这里,常常有这种事,阎王见了也不怪罪;不过难免也要审问几句。不如暂且坐在我的廊屋里,等退了堂,我送你回去;我也想问问家里的事。”他坐了不大一会儿,阎王已经升堂。他从窗缝偷看,发现同来的几十个人都按顺序受审,听不大清说什么,只有一人昂头争辩,好像不服罪。阎王举起衣袖一挥,殿左边忽然出现一个大圆镜,周长有一丈多。镜子里出现一个女子,被反绑着挨鞭打。不一会儿,又好像电光一闪,镜子里又出现一个女子含着泪躺在床上被玷污的景象。这人叩头说:“伏罪。”随即便被拖走了。过了好一会儿,退了堂,张恒照来问子孙的近况。朱介如大略说了一下,张恒照挥手道:“不要再讲了,只能叫人心烦意乱。”朱介如问:“刚才看见的镜子是不是所谓的业镜?”张恒照说:“是的。”朱介如问:“有原形镜子才能照出来,这个镜子没有原形,怎么能照出人像来?”张恒照答:“人镜照形,神镜照心。人做了一件事,心里都明白;既然明白,心里就有这件事;心里有这件事,心里就有这件事的影像。所以一照就全部显现出来了。如果无意中做了错事,他自己也不知道,就照不出来。因为心里没有这件事,就没有这件事的影像。地府断案,只根据有心无心来分辨善恶,你要记住。”朱介如又问:“神镜怎么能照心?”张恒照答:“心思是不显形的,它要附着一定的物体才能显现。人死了,人的体魄和性灵相互分离,体魄要腐朽消散,性灵却还存在。神志没有消亡就像灯一样发出荧荧的光亮。外部没有阴影遮掩,内部也空彻透明,内外都是晶莹透彻的,所以里面一丝一毫的迹象都会清楚地显现。”说完便急急地拉着朱介如走。朱介如觉得自己身体忽高忽下,如随风飞舞的枯叶。忽然惊醒,他已经躺在卧榻上。这事发生在乾隆甲子年七月。我觉得奇怪他参加乡试为何来晚了,他给我详细讲了这件事。
图裕斋前辈言:有选人游钓鱼台。时西顶社会,游女如织。薄暮,车马渐稀,一女子左抱小儿,右持鼗鼓[20],袅袅来。见选人,举鼗一摇,选人一笑,女子亦一笑。选人故狡黠,揣女子装束类贵家,而抱子独行,又似村妇,踪迹诡异,疑为狐魅。因逐之絮谈,女子微露夫亡子幼意。选人笑语之曰:“毋多言,我知尔,亦不惧尔。然我贫,闻尔辈能致财。若能赡我,我即从尔去。”女子亦笑曰:“然则同归耳。”至其家,屋不甚宏壮,而颇华洁;亦有父母姑姊妹。彼此意会,不复话氏族,惟献酬款洽而已。酒阑就宿,备极嬿婉[21]。次日,入城携小奴及襆被往,颇相安。惟女子冶荡无度,奔命殆疲。又渐使拂枕簟[22],侍梳沐,理衣裳,司洒扫,至于烟筒茗碗之役,亦遣执之。久而其姑若姊妹,皆调谑指挥,视如僮婢。选人耽其色,私其财,不能拒也。一旦,使涤厕牏[23],选人不肯,女子愠曰:“事事随汝意,此乃不随我意耶?”诸女亦助之诮责。由此渐相忤。既而每夜出不归,云亲戚留宿。又时有客至,皆曰中表,日嬉笑燕饮,或琵琶度曲,而禁选人勿至前。选人恚愤,女子亦怒,且笑曰:“不如是,金帛从何来?使我谢客易,然一家三十口,须汝供给,汝能之耶?”选人知不可留,携小奴入京,僦住屋。次日再至,则荒烟蔓草,无复人居,并衣装不知所往矣。选人本携数百金,善治生,衣颇褴缕,忽被服华楚,皆怪之。具言赘婿状,人亦不疑。俄又褴缕,讳不自言。后小奴私泄其事,人乃知之。曹慕堂宗丞曰:“此魅窃逃,犹有人理。吾所见有甚于此者矣。”
【注释】
[20]鼗(táo)鼓:俗称“拨浪鼓”。两旁缀灵活小耳的小鼓,有柄,执柄摇动时,两耳双面击鼓作响。
[21]嬿(yàn)婉:美好的样子。
[22]簟(diàn):竹席。
[23]厕牏(yú):便器。
【译文】
图裕斋前辈说:有个到京城等待候补官职的举人到钓鱼台游玩。当时西顶正好赛神聚会,出来游玩的女子很多。傍晚时分,车马渐渐稀少,只见有个女子左手抱个小孩,右手拿着一只拨浪鼓,袅袅婷婷走过来。见到举人,举起拨浪鼓一摇,举人一笑,女子也一笑。举人本来很机灵,打量女子的装束,像是富贵人家;但是抱着小孩独自行走,又像个乡村妇人,行迹可疑,猜疑这是个狐狸精。于是追随着跟她走,与她唠唠叨叨闲扯,女子微微吐露丈夫已经去世孩子还小的意思。举人笑着对她说:“不用多说了,我知道你是什么,也不怕你。但是我很穷,听说你们这一类能招来钱财。如果能养着我,我就跟你去。”女子也笑道:“那么就一起回去吧。”到了她家,房子不很高大,不过极为华丽整洁;也有父母小姑姊妹等。彼此心里都明白,也就不再互相打听家族姓氏,只是寒暄摆酒欢宴饮酒而已。酒足饭饱,两人同寝,极其恩爱欢悦。第二天,举人回城,把一个小仆和行李也带来了,相处还算不错。只是那个女子淫荡无度,举人被折腾得筋疲力尽。她又渐渐支使他收拾床铺,侍候她梳头洗脸,帮她整理衣裳,洒水扫地,以至于递烟端茶之类的事也要他做。久而久之,她的小姑及姊妹之类都随便对他开玩笑,指来挥去叫他做这做那,好像使唤奴仆一样。举人迷恋她的美貌,贪图她的钱财,不敢拒绝。一天,她竟然叫他洗贴身内衣扫厕所,他不肯,女子生气说:“事事都随你的意,这件事就不能随我的意吗?”其他女人也帮着责备他。从此相互间常有冲突。接着那个女子常常晚上出去不归,说是亲戚挽留住下。又常常有客人来,都说是表兄弟,天天嬉戏饮酒,有时还弹着琵琶唱歌助兴,而禁止举人不许靠近。举人又羞又怒,女子也发怒并冷笑道:“不这样,金钱财物从哪里来?让我不见客容易,但是一家三十口人,由你供养,你能办到吗?”举人知道不能留下去了,带着小仆回京城去租房子。第二天再去,却只见一片荒烟野草,不见人影,连自己的衣服行李也不知到哪里去了。举人本来带了几百两银子进京,平时很节俭,衣服破旧,忽然穿得衣冠楚楚起来,人们都感到奇怪。他说是给人家做了入赘女婿,人们也不怀疑。不久他又穿得破破烂烂了,他又不肯说出缘故。后来小仆悄悄把这事泄露出去,人们才知道真相。曹慕堂宗丞说:“这个妖怪偷了钱财逃走,还算有点儿人的味道。我见到的事还有比这更厉害的。”
王洪绪言:鄚州筑堤时[24],有少妇抱衣袱行堤上,力若不胜,就柳下暂息。时佣作数十人,亦散憩树下。少妇言归自母家,幼弟控一驴相送。驴惊坠地,弟入秫田追驴,自辰至午尚未返。不得已沿堤自行,家去此西北四五里,谁能抱袱送我,当谢百钱。一少年私念此可挑,不然亦得谢,乃随往。一路与调谑,不甚答亦不甚拒。行三四里,突七八人要于路曰[25]:“何物狂且,敢觊觎我家妇女?”共执缚箠楚,皆曰:“送官徒涉讼,不如埋之。”少妇又述其谑语。益无可辩,惟再三哀祈。一人曰:“姑贳尔[26]。然须罚掘开此塍,尽泄其积水。”授以一锸,坐守促之。掘至夜半,水道乃通,诸人亦不见。环视四面,芦苇丛生,杳无村落。疑狐穴被水,诱此人浚治云。
【注释】
[24]鄚(mào)州:古邑名。战国时属赵,汉置县。故城在今河北任丘境内。
[25]要(yāo):古同“邀”,中途拦截。
[26]贳(shì):宽纵,赦免。
【译文】
王洪绪说:鄚州修堤坝时,有个少妇抱着个包袱在堤坝上走,好像走不动了,走到柳树下休息。有几十个打工的人也三三两两在树下休息。少妇说她从娘家回来,只有小兄弟赶着驴送她。驴受惊把她掀下来,弟弟到高粱地里找驴,从早晨一直到中午也没回来。她不得已沿着堤坝自己走,家离这儿往西北还有四五里,谁能扛着包袱送送,就谢一百钱。一个年轻人暗想,路上可以挑逗勾引这个女子,沾不成便宜也能得酬谢的几个钱,就送她走。一路上这个年轻人和她调笑,她不怎么搭理,也不拒绝。走了三四里,突然有七八个人拦在路上,说:“哪儿来的狂徒,敢打我家女人的主意?”七手八脚把年轻人绑起来打了一顿,都说:“送到官府打官司太麻烦,不如活埋了他。”少妇又讲述了年轻人一路上说的轻薄话。他更是有口难辩,只能再三求饶。一个人说:“姑且饶你,罚你把这段田埂挖开,把积水排出去。”于是交给他一把铁锹,大家坐下来催他快挖。他一直挖到半夜,水路通了,那几个人也忽然不见了。他环视四周,只见芦苇丛生,一眼望去,不见村落。有人怀疑是狐狸洞遭水淹,诱惑这个年轻人来替它们疏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