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1〕。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2〕,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3〕。然则从人之性〔4〕,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5〕。故必将有师法之化〔6〕,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注释】

    〔1〕“人之性恶”两句:性,本性。伪,为,人为。

    〔2〕疾恶(wù):嫉妒,憎恨。

    〔3〕文理:节文,条理,秩序。

    〔4〕从:同“纵”,放纵。

    〔5〕分:名分,等级。理:指礼义。

    〔6〕师法之化:老师和法制的教化。

    【译文】

    人天性是恶的,善只是一种勉励矫正的人为的东西。人的天性,生来就喜好利益,顺着这个天性,争夺就会出现而谦让就会消失;生来就会嫉妒憎恶,顺着这个天性,伤害好人的贼人就会产生而忠信之人就会消亡;生来就有耳目之欲,喜好声色,顺着这个天性,淫乱就会出现而礼义文明就会消亡。如此,则放纵人的天性,顺着人的性情,就必然会造成争夺,出现违反等级名分、破坏礼义的事情而导致社会暴乱。所以一定要有老师和法制的教化、礼义的引导,然后才能出现谦让,才能与礼义秩序符合,达到社会安定。从这点上看,人性恶是很明明白白的了,人性之善只是后天人为的东西。

    故枸木必将待櫽栝、烝、矫然后直〔1〕,钝金必将待砻、厉然后利〔2〕。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师法然后正,得礼义然后治。今人无师法则偏险而不正〔3〕,无礼义则悖乱而不治。古者圣王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是以为之起礼义、制法度,以矫饰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扰化人之情性而导之也〔4〕。始皆出于治,合于道者也。今之人,化师法〔5〕,积文学〔6〕,道礼义者为君子;纵性情,安恣睢而违礼义者为小人。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注释】

    〔1〕枸(ɡōu):弯曲。櫽栝(yǐnkuò):矫正弯木的工具。烝(zhēnɡ):烘烤,加热。

    〔2〕钝金:不锋利的刀剑等。砻(lónɡ)、厉:都是磨砺的意思。

    〔3〕偏:偏邪。险:邪恶。

    〔4〕扰化:驯服教化。扰,驯养。

    〔5〕化师法:受师法的教化。

    〔6〕积文学:积累文化知识。古代所谓文学,指诗、书等六艺之文。

    【译文】

    弯曲的木头必须在用櫽栝矫正和加热之后才可以变直,钝的刀剑必须在磨砺后才能变得锋利。现在人之本性是恶的,那就一定要经过师法的教育才可以变得端正,得到礼义的教化才能治理。人没有师法,就偏邪不正,无礼义教化,就悖乱而无治。古代的圣王认为人性是恶的,认为人性会偏邪而不正,悖乱而无治,所以为人们建立起礼义、制定了法度,以矫正文饰人的性情,使之得到端正,以驯服教化人的天性,使之得到引导。使人们都受到治理,符合于道。现在的人,受到了师法的教化,积累了文化知识,行为出于道义的,就是君子;放纵本性,任意胡作非为,违背礼义的,就是小人。由此看来,人性恶是很明明白白的了,人性之善只是后天人为的东西。

    孟子曰〔1〕:“人之学者,其性善。”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乎人之性、伪之分者也。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学,不可事;礼义者,圣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学而能,所事而成者也。不可学、不可事而在人者谓之性,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谓之伪,是性、伪之分也。

    【注释】

    〔1〕孟子:孟轲,战国中期儒家的代表人物。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认为人天性本善,但这种天性后天会丢失,学习的目的就在保持善之本性,使其不失。

    【译文】

    孟子说:“人之所以学习,是因为人本性是善的。”我说:这是不对的!这是没有真正认识人的本性,而且是不了解本性和人为之间区别的一种说法。所谓本性,就是天生的东西,不可以通过学习得到,不可以经过努力从事而做成;而礼义,则是圣人制定出的,可以通过学习而得到,可以通过努力从事而做成。不可以学习,不可以经过努力而做成,出于天生的,叫做天性,可以学习、可以通过人为努力而做到,取决于人自己的,叫做伪,这就是天性和人为的区分。

    今人之性,目可以见,耳可以听。夫可以见之明不离目,可以听之聪不离耳,目明而耳聪,不可学明矣。孟子曰:“今人之性善,将皆失丧其性故也。”曰:若是,则过矣。今人之性,生而离其朴,离其资,必失而丧之。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所谓性善者,不离其朴而美之,不离其资而利之也。使夫资朴之于美,心意之于善,若夫可以见之明不离目,可以听之聪不离耳,故曰目明而耳聪也。今人之性,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今人饥,见长而不敢先食者,将有所让也;劳而不敢求息者,将有所代也。夫子之让乎父、弟之让乎兄,子之代乎父、弟之代乎兄,此二行者,皆反于性而悖于情也。然而孝子之道,礼义之文理也。故顺情性则不辞让矣,辞让则悖于情性矣。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译文】

    人的本性,眼睛可以看,耳朵可以听。可以看东西的视力离不开眼睛,可以听东西的听觉离不开耳朵,所以,眼睛的视觉、耳朵的听觉是学不来的。孟子说:“今天人们的天性本是善的,之所以变恶,是因为丧失了其本性。”答:这样说就错了。如果人的本性生下来就脱离了它的自然素质,那就一定要丧失本性。由此看来,人之性恶是非常明明白白的了。因为所谓性善,应该是不脱离它的本真而美,不脱离它的自然属性而好。美和资、朴的关系,心意和善的关系,就好像视觉离不开眼睛、听觉离不开耳朵一样,所以才会有目明耳聪之说。人的天性,饿了就想吃饭,冷了就想穿衣,累了就想休息,这是人的常情和天性。现在有一个人饿了,见到长者不敢先吃,这是因为要有所礼让;累了而不敢要求休息,是因为要代替长辈劳动。儿子让父亲、弟弟让兄长,儿子替父亲劳动,弟弟替兄长劳动,这两种行为,都与人性相反与常情相悖。然而这就是孝子之道,礼义之理。所以顺着常情和天性就会没有谦让,谦让与天性是相悖的。由此看来,人性恶是很明明白白的了,人性之善只是后天人为的东西。

    问者曰:“人之性恶,则礼义恶生〔1〕?”应之曰:凡礼义者,是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2〕。故陶人埏埴而为器〔3〕,然则器生于陶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故工人斫木而成器,然则器生于工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圣人积思虑,习伪故〔4〕,以生礼义而起法度,然则礼义法度者,是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若夫目好色、耳好声、口好味、心好利、骨体肤理好愉佚〔5〕,是皆生于人之情性者也,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后生之者也。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后然者,谓之生于伪。是性、伪之所生,其不同之征也。故圣人化性而起伪,伪起而生礼义,礼义生而制法度。然则礼义法度者,是圣人之所生也。故圣人之所以同于众,其不异于众者,性也;所以异而过众者,伪也。夫好利而欲得者,此人之情性也。假之人有弟兄资财而分者,且顺情性,好利而欲得,若是,则兄弟相拂夺矣;且化礼义之文理,若是,则让乎国人矣。故顺情性则弟兄争矣,化礼义则让乎国人矣。

    【注释】

    〔1〕恶(wū):何处。

    〔2〕故:通“固”,本来。

    〔3〕埏埴(shānzhí):用水和黏土制作陶器。埏,用水和土。埴,黏土。

    〔4〕习:积习,熟习。伪:人为的事情。在荀子思想中,伪并不是不善,只是与性相对的一个概念。为之积习的善,也叫“伪”。

    〔5〕肤理:皮肤的纹理。愉佚:安逸。

    【译文】

    问的人说:“人性既然是恶的,那么礼义是从哪里产生的?”回答说:礼义,是产生于圣人的创造,不是人的天性就有的。陶器工人用水和黏土制作出陶器,那么陶器就产生于陶人之造作,而不是产生于陶人的天性。工匠削木为器,那么木器就产生于工匠的造作,而不是产生于工匠的天性。圣人积累思考,熟悉社会情况,因此而制造礼义兴起法度,如此看来,礼义法度,是产生于圣人的创造,而不是产生于圣人的天性。像眼睛喜欢美色、耳朵喜欢美声、嘴巴喜欢美味、心喜欢利益,身体喜欢安逸,这些全都是出于人的天性和常情,有接触就自然如此,不是依赖后天学习而产生的。接触而不能自然产生,需要后天人工努力才产生的,就叫做产生于伪。所以性、伪的产生,特点是不一样的。圣人变化了人的本性而兴起伪,兴起伪,就产生了礼义,产生了礼义就制定了法度。所以礼义法度就是圣人的创造。因此,圣人与一般人相同,而不超乎一般人的地方,就是天性;与一般人不同,而超乎一般人的地方,就是人为。贪利而想得到,这是人之常情和天性。假如有弟兄二人分财产,如果顺着人的天情,贪利而想得到,那么兄弟就会互相争夺;如果用文明礼义教化了他们,那他们就是对一般人也会相让。所以顺着人的天性就会兄弟相争,用礼义教化就会对一般人也相让。

    凡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夫薄愿厚,恶愿美,狭愿广,贫愿富,贱愿贵,苟无之中者,必求于外;故富而不愿财,贵而不愿势,苟有之中者,必不及于外。用此观之,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今人之性,固无礼义,故强学而求有之也;性不知礼义,故思虑而求知之也。然则生而已〔1〕,则人无礼义,不知礼义。人无礼义则乱,不知礼义则悖。然则生而已,则悖乱在己。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注释】

    〔1〕然则生而已:如果只凭着本性。生,天性,本性。下同。

    【译文】

    大凡人之所以想为善,正是因为人的本性是恶的。薄的想变厚,丑的想变美,窄的想变宽,穷的想变富,贱的想变贵,假如自己本身没有,就会向外寻求;所以有钱的不慕财,地位高的不慕势,如果自己本身已经有了,就不会向外寻求了。由此看来,人之所以想为善,正是因为人的本性是恶的。人的本性,本来没有礼义,所以要努力学习去求得它;天性不知礼义,所以要思考以求知道。如果只凭着本性,那么人就没有礼义,不知礼义。人没有礼义就会混乱,不知礼义就会悖谬。如果只凭着本性,那么悖乱就会集于一身。由此看来,人性恶是很明明白白的了,人性之善只是后天人为的东西。

    孟子曰:“人之性善。”曰:是不然。凡古今天下之所谓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谓恶者,偏险悖乱也。是善恶之分也已。今诚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则有恶用圣王,恶用礼义矣哉!虽有圣王礼义,将曷加于正理平治也哉!今不然,人之性恶。故古者圣人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故为之立君上之势以临之,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使天下皆出于治,合于善也。是圣王之治,而礼义之化也。今当试去君上之势,无礼义之化,去法正之治,无刑罚之禁,倚而观天下民人之相与也,若是,则夫强者害弱而夺之,众者暴寡而哗之,天下悖乱而相亡不待顷矣。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译文】

    孟子说:“人的本性是善的。”答:这是不对的。大凡古今天下所说的善,指的是合乎礼义法度,遵守社会秩序;所说的恶,是指狡诈不正违背混乱。这是善和恶的分界。如果一定认为人性本来就是合乎礼义法度、遵守社会秩序的,那么要圣王有什么用!要礼义有什么用!即使有圣王、礼义,又能在已经正理平治的人身上加什么!今天看来不是这样的,人性是恶的。古代圣人认为人之性恶,认为人的天性是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的,所以为人们树立了君主的权威以进行统治,明确了礼义以进行教化,兴起法度以进行治理,加重刑罚以禁止犯罪,使天下都得到治理,符合善的标准。这就是圣王的治理,礼义的教化。今天如果试着去掉君主的权威,礼义的教化,去掉法正之治理,刑罚之禁令,站在一边任百姓随意交往,这样的话,就会出现强者伤害弱者并掠夺弱者,人多的欺凌人少的并侵扰他们的情况,天下大乱、灭亡就是顷刻之间的事了。由此看来,人性恶是很明明白白的了,人性之善只是后天人为的东西。

    故善言古者必有节于今〔1〕,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2〕。凡论者,贵其有辨合〔3〕,有符验。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设,张而可施行。今孟子曰:“人之性善。”无辨合符验,坐而言之,起而不可设,张而不可施行,岂不过甚矣哉!故性善则去圣王,息礼义矣;性恶则与圣王,贵礼义矣。故櫽栝之生,为枸木也;绳墨之起,为不直也;立君上,明礼义,为性恶也。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注释】

    〔1〕节:符合,验证。

    〔2〕征:验证。

    〔3〕辨合:古代人一种凭信的方式,将一物一分为二,各持其一,相合为验。辨,别,别之为两。合,合之为一。

    【译文】

    善于谈论古代的人,一定能在当今得到验证,善于谈论天道的人,一定能在人间得到验证。大凡建言立说,重要的是要有证明、有根据。所以坐而论道,站起来就应该能够张设,张设了要能施行。现在孟子说:“人性是善的。”却得不到任何验证,坐而空谈,起来不能够张设,张设了不能施行,岂不是错得太厉害了!因此如果认为人性善,那就是不需要圣王、不要礼义;如果认为人性恶,那就是赞成圣王、推崇礼义。所以櫽栝的产生,是因为有曲木;绳墨的发明,是因为有弯曲的木料;设立君主,明确礼义,是因为人性是恶的。由此看来,人性恶是很明明白白的了,人性之善只是后天人为的东西。

    直木不待櫽栝而直者,其性直也;枸木必将待櫽栝、烝、矫然后直者,以其性不直也。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圣王之治,礼义之化,然后始出于治,合于善也。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译文】

    不依靠櫽栝而直,因为它天生是直的;曲木必须要经过櫽栝、加热矫正之后才直,是因为其天性不直。现在人性的恶,一定要经过圣王的治理,礼义的教化,之后才能够得到治理,符合善的标准。由此看来,人性恶是很明明白白的了,人性之善只是后天人为的东西。

    问者曰:“礼义积伪者,是人之性,故圣人能生之也。”应之曰:是不然。夫陶人埏埴而生瓦,然则瓦埴岂陶人之性也哉〔1〕?工人斫木而生器,然则器木岂工人之性也哉〔2〕?夫圣人之于礼义也,辟则陶埏而生之也〔3〕,然则礼义积伪者,岂人之本性也哉?凡人之性者,尧、舜之与桀、跖,其性一也;君子之与小人,其性一也。今将以礼义积伪为人之性邪?然则有曷贵尧、禹,曷贵君子矣哉?凡所贵尧、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伪,伪起而生礼义。然则圣人之于礼义积伪也,亦犹陶埏而生之也。用此观之,然则礼义积伪者,岂人之性也哉?所贱于桀、跖、小人者,从其性,顺其情,安恣睢,以出乎贪利争夺。故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注释】

    〔1〕瓦埴:用土制成的瓦。

    〔2〕器木:用木制成的器。

    〔3〕辟:通“譬”,譬如。

    【译文】

    问的人说:“礼、义、积、伪四者,是人的本性,所以圣人才能创造它们。”回应说:这是不对的。陶人用水和黏土制作陶器而造出瓦,难道瓦是陶人的天性?工匠削木为器,难道器木是工匠的本性?圣人之于礼义,就像陶人之于陶器一样,如此,那礼、义、积、伪,怎么能说是人的本性?大凡人的天性,尧、舜与桀、跖都是一样的;君子与小人,其本性也是一样的。现在将以礼、义、积、伪为人的本性吗?这样的话,又何必推崇尧、禹,推崇君子?人之所以推崇尧、禹、推崇君子,是因为他们能变化天性中的恶,能兴起后天的善,兴起后天的善就产生了礼义。所以说,圣人与礼、义、积、伪的关系,就好像陶人用水和泥制作陶器一样。由此看来,礼、义、积、伪这些东西,哪里是人的天性?之所以蔑视桀、跖、小人,是因为他们放纵自己的天性,顺从自己天情,任意胡作非为,表现出贪利争夺。所以人性恶是很明明白白的了,人性之善只是后天人为的东西。

    天非私曾、骞、孝己而外众人也〔1〕,然而曾、骞、孝己独厚于孝之实,而全于孝之名者,何也?以綦于礼义故也〔2〕。天非私齐、鲁之民而外秦人也,然而于父子之义、夫妇之别,不如齐、鲁之孝具敬文者〔3〕,何也?以秦人之从情性、安恣睢、慢于礼义故也,岂其性异矣哉?

    【注释】

    〔1〕私:偏爱。曾:曾参。骞:闵子骞。两人都是孔子的学生,以孝闻名。孝己:殷高宗的儿子,也有孝名。

    〔2〕綦:极,很。

    〔3〕孝具:孝道具备。敬文:恭敬有礼节,原文为“敬父”,依文义改。

    【译文】

    老天并不是偏爱曾参、闵子骞、孝己而嫌弃众人,然而只有曾参、闵子骞、孝己注重孝的实践,而完全获得了孝的美名,为什么?这是因为他们能尽力于礼义的缘故。老天不是偏爱齐、鲁之人而嫌弃秦人,然而在父子之义、夫妇之别上,他们不如齐、鲁之人孝道具备、恭敬有礼,为什么?这是因为秦人放纵自己的天性,任意胡作非为,怠慢于礼义的缘故啊。难道是他们的本性不一样吗?

    “涂之人可以为禹。”曷谓也?曰:凡禹之所以为禹者,以其为仁义法正也。然则仁义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然而涂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今以仁义法正为固无可知可能之理邪?然则唯禹不知仁义法正,不能仁义法正也。将使涂之人固无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而固无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邪?然则涂之人也,且内不可以知父子之义,外不可以知君臣之正。今不然。涂之人者,皆内可以知父子之义,外可以知君臣之正,然则其可以知之质、可以能之具,其在涂之人明矣。今使涂之人者以其可以知之质,可以能之具,本夫仁义法正之可知可能之理,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今使涂之人伏术为学〔1〕,专心致志,思索孰察,加日县久,积善而不息,则通于神明,参于天地矣。故圣人者,人之所积而致矣。

    【注释】

    〔1〕伏:通“服”,从事。术:方法。这里指掌握道术的方法。

    【译文】

    “路上的普通人也可以成为大禹。”为什么这么说呢?答:禹之所以为禹,因为他能实行“仁义法正”的缘故。这样说来,仁义法正就有可以知道、可以做到的道理,这样说来,普通人都有能够知道仁义法正的材质,都有能做到仁义法正的条件,所以他能成为禹的道理是很明显的。现在如果以仁义法正为根本不可知不可做之理,那么即使是大禹也会不知仁义法正,做不到仁义法正。假使普通人根本没有能够知道仁义法正的材质,根本不具备做到仁义法正的条件,那么普通人就会在家不知道父子之义,在外不知道君臣的规矩。但事实并非如此。现在的普通人在家都知道父子之义、在外都知道君臣的规矩,这样看来,普通人有知道仁义法正的材质,能做到仁义法正的条件是显而易见的了。现在让这些普通人,用其知道仁义法正的材质,以及能够做到仁义法正的条件,本着仁义法正可知可做的道理去做,那么他们能成为大禹就是很清楚的事了。如果让普通人掌握道术的方法,努力学习,专心致志,认真思索,仔细考察,日积月累,积累善行而不停息,就会达到神明的境界,与天地相参。所以,圣人是通过积累仁义法正而达到的。

    曰:“圣可积而致,然而皆不可积,何也?”曰:可以而不可使也。故小人可以为君子而不肯为君子,君子可以为小人而不肯为小人。小人、君子者,未尝不可以相为也,然而不相为者,可以而不可使也。故涂之人可以为禹则然,涂之人能为禹,则未必然也。虽不能为禹,无害可以为禹。足可以遍行天下,然而未尝有能遍行天下者也。夫工匠农贾,未尝不可以相为事也,然而未尝能相为事也。用此观之,然则可以为,未必能也;虽不能,无害可以为。然则能不能之与可不可,其不同远矣,其不可以相为明矣。

    【译文】

    问:“圣人可以通过积累善行而达到,然而大多数人都达不到,为什么?”答:可以做而未必一定要这样做。所以小人能做君子,而不肯做君子;君子可以做小人,而不肯为小人。小人、君子,未必不可以互相做。然而不互相做,就因为可以做而不肯做。所以普通人有可能做大禹,那是一定的,普通人一定能成为禹,却未必如此。虽然不一定能成为禹,不妨碍他们可能成为禹。脚可以走遍天下,然而不曾有走遍天下的人。工匠、农夫、商人,未必不可以互相交换着做事,然而不曾互相交换。由此看来,那就是有可能做,但未必一定能做到;虽然不一定能做到,但不妨碍有可能做。如此,则能不能做到与有没有可能做,其间差别太大了。它们之间不能等同看待是很明显的。

    尧问于舜曰:“人情何如?”舜对曰:“人情甚不美,又何问焉?妻子具而孝衰于亲,嗜欲得而信衰于友,爵禄盈而忠衰于君。人之情乎!人之情乎!甚不美,又何问焉?”唯贤者为不然。有圣人之知者,有士君子之知者,有小人之知者,有役夫之知者:多言则文而类〔1〕,终日议其所以,言之千举万变,其统类一也,是圣人之知也。少言则径而省〔2〕,论而法〔3〕,若佚之以绳〔4〕,是士君子之知也。其言也謟〔5〕,其行也悖,其举事多悔,是小人之知也。齐给、便敏而无类〔6〕,杂能、旁魄而无用〔7〕,析速、粹孰而不急〔8〕,不恤是非,不论曲直,以期胜人为意,是役夫之知也。

    【注释】

    〔1〕文:指一个人言语文雅不粗鄙,与礼义之“文”的“文”不同。类:有系统,有条理。

    〔2〕径:直接。省:少。

    〔3〕论:通“伦”。法:有法度。

    〔4〕佚:俞樾以为当读为“秩”,又通“程”,事物的标准,这是用做动词。

    〔5〕謟(tāo):荒诞,可疑。

    〔6〕齐给:指口齿敏捷。

    〔7〕旁魄:同“磅礴”,指广泛。

    〔8〕析:析辞为察之析,如名家之辨之类。粹孰:粹熟,精熟。

    【译文】

    尧问舜说:“人的性情到底是怎样的?”舜回答说:“人的性情很不好,又何必问?有了妻子儿女,对父母的孝敬就减退了;欲望满足了,对朋友的诚信就减退了;有了高官厚禄,对君主的忠诚就减退了。这就是人的性情啊!这就是人的性情啊!太不好了,又何必问?”只有贤者才不是这样的。有圣人的智慧,有士君子的智慧,有小人的智慧,有役夫的智慧。言语多,但文雅而有条理,终日议论其所以如此主张的道理,语言虽千变万化,但其总原则只有一个,这是圣人的智慧。言语少,简洁直接,有条例有章法,就好像用绳墨量过一样,这是士君子的智慧。言语荒诞,行为悖乱,做事多后悔,这是小人的智慧。口齿伶俐而无统类,才能博杂而无用,分析得头头是道而不合急用,不顾是非,不管曲直,只是以胜过别人为满足,这就是役夫的智慧。

    有上勇者,有中勇者,有下勇者。天下有中,敢直其身;先王有道,敢行其意;上不循于乱世之君,下不俗于乱世之民;仁之所在无贫穷,仁之所亡无富贵;天下知之,则欲与天下同乐之;天下不知之,则傀然独立天地之间而不畏〔1〕,是上勇也。礼恭而意俭〔2〕,大齐信焉而轻货财〔3〕,贤者敢推而尚之,不肖者敢援而废之,是中勇也。轻身而重货,恬祸而广解〔4〕,苟免,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期胜人为意,是下勇也。

    【注释】

    〔1〕傀(ɡuī):岿然,高大的样子。

    〔2〕意俭:心意谦虚。

    〔3〕大:重视。齐:庄敬。

    〔4〕恬:安。广解:多方推脱。

    【译文】

    有上勇的人,有中勇的人,有下勇的人。天下有礼义,敢于挺身而出,先王有道,敢于践行其意;上不苟且顺从乱世之君,下不随从乱世之民;仁之所在,虽贫穷,不以为苦,仁之所无,虽富贵,不以为乐;天下人知道他,则愿与天下人共乐;天下人不知道他,则岿然独立于天地之间而无所惧,这是上勇。礼貌恭敬,心意谦虚,看重庄敬诚信而轻视财富,敢于把贤能的人举荐上去,敢于把不肖之人拉下来,这是中勇。不惜性命,追求财富,为祸而不知耻,且多方设法解脱,逃避罪责,不顾是非曲直、赞同不对的情况,只是以胜过别人为满足,这是下勇。

    繁弱、巨黍〔1〕,古之良弓也,然而不得排檠〔2〕,则不能自正。桓公之葱〔3〕,太公之阙〔4〕,文王之录〔5〕,庄君之曶〔6〕,阖闾之干将、莫邪、巨阙、辟闾〔7〕,此皆古之良剑也,然而不加砥厉则不能利,不得人力则不能断。骅骝、骐骥、纤离、绿耳〔8〕,此皆古之良马也,然而必前有衔辔之制〔9〕,后有鞭策之威,加之以造父之驭,然后一日而致千里也。夫人虽有性质美而心辩知,必将求贤师而事之,择良友而友之。得贤师而事之,则所闻者尧、舜、禹、汤之道也;得良友而友之,则所见者忠信敬让之行也。身日进于仁义而不自知也者,靡使然也。今与不善人处,则所闻者欺诬诈伪也,所见者污漫、淫邪、贪利之行也,身且加于刑戮而不自知者,靡使然也。传曰:“不知其子视其友;不知其君视其左右。”靡而已矣!靡而已矣!

    【注释】

    〔1〕繁弱、巨黍:都是古代的良弓。

    〔2〕排檠(qínɡ):矫正弓弩的工具。

    〔3〕桓公:齐桓公,春秋齐国国君,春秋五霸之一。葱:和下文的“阙”、“录”、“曶(hū)”、“干将”、“莫邪”、“巨阙”、“辟闾”,都是剑名。

    〔4〕太公:姜太公,即吕望,周文王大臣,文王死后,辅佐周武王。

    〔5〕文王:指周文王。

    〔6〕庄君:楚庄王,春秋时楚国国君,春秋五霸之一。

    〔7〕阖闾(hélǘ):春秋时吴国国君。

    〔8〕骅骝、骐骥、纤离、绿耳:都是良马的名称。

    〔9〕衔:马嚼子。辔(pèi):马缰绳。

    【译文】

    繁弱、巨黍,是古代的良弓,然而不得排檠的矫正就不能变正。齐桓公的葱,姜太公的阙,周文王的录,楚庄王的曶,阖闾的干将、莫邪、巨阙、辟闾,这些都是古代的良剑,然而不进行砥砺就不会锋利,不借助于人力的加工,就不能断物。骅骝、骐骥、纤离、绿耳,这都是古代的良马,然后一定要前面加上辔头制约它,后有鞭策的威慑,加上造父精良的驾车术,然后才能日行千里。一个人虽有好的素质,又有较好的辨别能力,但一定还要找到贤师并师从他,选择良友并结交他。得到贤师并师从他,那所听到的都是尧、舜、禹、汤之道,得良友并结交他,那么所见到的都是忠、信、敬、让的行为。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一天天懂得了“仁义”,这都是环境的力量造成的。现在与不善的人相处,所听见的都是欺骗奸诈,所看见的都是肮脏、淫邪、贪利的行为,自己都要遭到刑杀了却还不自知,这都是环境的力量造成的。古书上说:“不了解一个人的儿子,看看他儿子的朋友就清楚了;不了解他的君主,看看君主身边的人就知道了。”说的就是潜移默化的影响罢了!说的就是潜移默化的影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