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公十二年邲之战，晋军大败，知罃被俘。知罃的父亲荀首射死楚大夫连尹襄老，射伤楚公子穀臣，一并带回晋国，以备日后换取知罃。此篇即写知罃回归晋国前与楚共王的对话。知罃的回答，不温不火，不卑不亢，非常巧妙且不辱国体。其回答如何报答楚王的话，使人想起僖公二十三年晋公子重耳到楚国时对楚王的回答，有异曲同工之妙。

晋人归公子穀臣与连尹襄老之尸于楚[1]，以求知罃。于是荀首佐中军矣，故楚人许之。王送知罃[2]，曰：“子其怨我乎？”对曰：“二国治戎[3]，臣不才，不胜其任，以为俘馘[4]。执事不以衅鼓[5]，使归即戮[6]，君之惠也。臣实不才，又谁敢怨？”王曰：“然则德我乎[7]？”对曰：“二国图其社稷，而求纾其民[8]，各惩其忿[9]，以相宥也[10]，两释累囚以成其好[11]。二国有好，臣不与及[12]，其谁敢德？”王曰：“子归，何以报我？”对曰：“臣不任受怨，君亦不任受德，无怨无德，不知所报。”王曰：“虽然，必告不穀[13]。”对曰：“以君之灵，累臣得归骨于晋[14]，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之惠而免之，以赐君之外臣首[15]；首其请于寡君，而以戮于宗，亦死且不朽。若不获命，而使嗣宗职[16]，次及于事，而帅偏师，以修封疆[17]。虽遇执事[18]，其弗敢违[19]。其竭力致死[20]，无有二心，以尽臣礼，所以报也。”王曰：“晋未可与争。”重为之礼而归之。

【注释】

[1]归：归还。

[2]王：楚共王。

[3]治戎：交战。

[4]俘馘（guó）：俘，俘虏；馘，截耳。古代作战，杀敌后把左耳割下来献功。此指俘虏。

[5]衅鼓：用血祭鼓。

[6]即戮：回去就被诛戮。

[7]然则：既然这样，那么。

[8]纾：缓解，指得到平安。

[9]惩：抑止。忿：愤怒。

[10]宥（yòu）：赦免。

[11]“两释”句：此句指双方都释放被拘禁的囚人。

[12]不与及：指两国都为社稷，并非为己。

[13]不穀：楚共王自称。

[14]累臣：累囚之臣，知罃自称。归骨：指放他回去。

[15]外臣：对异国国君自称外臣。首：荀首，知罃的父亲。

[16]宗职：家族世袭的官职。

[17]以修封疆：参与边境的战事。

[18]执事：指楚王。

[19]其：将，作副词。违：逃避。

[20]致死：不惜牺牲。

【译文】

晋国人把公子穀臣和连尹襄老尸首归还给楚国，要求换回知罃。当时荀首已经任中军佐，所以楚国人答应了。楚共王为知罃送别，说：“你怨恨我吗？”知罃回答说：“两国交战，下臣没有才能，不能胜任职务，所以做了俘虏。君王的左右没有用我的血来祭鼓，而让我回国接受杀戮，这是君王对我的恩惠。下臣实在没有才能，又敢怨恨谁呢？”楚共王说：“那么你感激我吗？”知罃回答说：“两国为自己的国家利益打算，希望让百姓得到安宁，各自抑止自己的愤怒，求得互相原谅，两边都释放俘虏，建立友好关系。两国友好，下臣不曾与谋，又敢感激谁呢？”楚共王说：“你回去，用什么报答我？”知罃回答说：“下臣既没有什么可怨恨的，君王也不值得感恩，没有怨恨没有恩德，就不知道该报答什么。”楚共王说：“尽管这样，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的想法。”知罃说：“承君王的福佑，我这被囚的下臣能够带着这身骨头回到晋国，寡君如果加以诛戮，死且不朽。如果由于君王的恩惠而受到赦免，把下臣赐给君王的外臣荀首，荀首向我君请求而把下臣杀戮在自己的宗庙中，也死得其所。如果得不到我君诛戮的命令，而让下臣继承宗子的职位，按次序承担晋国的政事，率领部分军队保卫边疆，虽然碰到君王的左右，我也不敢违背礼义回避，竭尽全力以至于死，没有二心，以尽到为臣的职责，这就是所报答于君王的。”楚共王说：“晋国是不能够与它相争的呀！”于是就对知罃重加礼遇后放他回晋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