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酬
操存要有真宰[1],无真宰则遇事便倒,何以植顶天立地之砥柱[2]?应用要有圆机,无圆机则触物有碍,何以成旋乾转坤之经纶[3]?
【注释】
[1]真宰:一指宇宙的主宰,一指自然之性,此指主见。
[2]砥柱:山名,在今河南三门峡市,当黄河中流,以山在激流中矗立如柱,故名。比喻能负重任、支危局的人或力量。
[3]旋乾转坤:改天换地,根本扭转局面。经纶:整理丝缕、理出丝绪和编丝成绳,统称经纶。引申为筹划治理国家大事,亦指治理国家的抱负和才能。
【译文】
执持心志要有坚定的主见,没有主见,遇到事情就会东倒西歪,怎能树立起顶天立地的中流砥柱?适应现实则需灵活变通,不能变通,接触事物就会碰到阻碍,怎能成就扭转乾坤的国家大事呢?
【点评】
立身要持守一个主见,应用要懂得圆融变通。心学智慧讲究的是“见机而做,可长可短”,强调既不动心又随机应变,在“无定”中找出“定”来,在“不一”中建立“一”;不能因不变而僵化,也不能因善变而有始无终。唯有将真宰与圆机完美统一起来,才能成为顶天立地、旋乾转坤的应世之才,而不是随风倒的墙头草,也不是扛着原则寸步难行的书呆子。
士君子之涉世,于人不可轻为喜怒,喜怒轻,则心腹肝胆皆为人所窥;于物不可重为爱憎,爱憎重,则意气精神悉为物所制。
【译文】
有学问、有道德的士人君子经历世事,与人交往,不能轻易流露喜怒之情,轻喜轻怒,自己的衷情诚意就全被别人窥探到了;对待事物,不能过于表达爱憎之意,过于爱憎,自己的精神意志就全被事物控制住了。
【点评】
喜怒不形于色,可使自己不受制于人;爱憎不过分严重,可使自己不受制于物。据史书记载,三国时期的刘备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喜好结交豪杰侠士,宽容大度,年轻人因此争着来投奔他,终于在乱世中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刘备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这是他能成大事的原因之一吧。清朝皇帝吃饭有个“菜不过三口”的规矩,如果哪道菜皇帝连吃三口,此后十天半月,餐桌上再不见这道菜的踪影。之所以定下这个规矩,原因有二:其一是担心被人利用机会做手脚,比如下毒;其二是避免有人从中窥知皇帝的品味,利用口腹之欲腐蚀皇帝,希倖邀宠。现实生活中,有些官员能够抵御金钱的诱惑,却被人投其所好,以古玩、字画、瓷器等物行贿,他们的高雅嗜好成了别有用心之人的突破口。对于掌握权力的人来说,“于物轻爱憎”、“嗜好不示人”,也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
心体澄彻,常在明镜止水之中,则天下自无可厌之事;意气和平,常在丽日光风之内,则天下自无可恶之人。
【译文】
如果人的心灵清亮明洁,常如映照着澄明之镜、静止之水,那么天下自然没有让人厌烦的事情;如果人的精神宁和平静,常如沐浴着明媚的艳阳、吹拂着雨后的和风,那么天下自然没有让人憎恶的坏人。
【点评】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这是宋代禅宗无门禅师的一首诗偈,表达了“平常心是道”的境界。一年四季各种不同天气各有各的好处,都可以成为人间最美的时节,难就难在人的内心必须了无牵挂,洁净澄明,方能欣赏这份美景。处事待人也是如此,只要保有一种平和的心态,就不会觉得世间总有讨厌得让人过不下去的事情,也不会觉得总有可恶得让人心烦意乱的坏人。我们无法改变世界,但是可以改变看世界的眼睛和体悟世界的心灵。
当是非邪正之交[4],不可少迁就,少迁就则失从违之正[5];值利害得失之会[6],不可太分明,太分明则起趋避之私。
【注释】
[4]交:某一时期或时刻的到来。
[5]从违:依从或违背。正:标准,准则。
[6]会:时机,机会。
【译文】
当是非邪正聚合之时,不可稍微降格相就,稍有迁就,就会失去依从或违背原则;当利害得失纠缠之际,不可分辨得过于分明,过于分明,就会惹起趋利避害的私心。
【点评】
在是非正邪的大原则面前,必须旗帜鲜明、立场坚定;在利害得失的小算计方面,却要含糊一些,马虎一些。“三思而后行”,现在通常被认为是提醒谨慎再谨慎,孔子的原意却与此相反。当时鲁国大夫季文子思虑过于周密、做事过分小心,每做一件事情之前都是想之又想。孔子认为他想得太多,对利害得失考虑太多,结果让更多的私心杂念渗入决策过程,影响他做出正确判断,所以说“想两次,也就可以了”。
好丑心太明,则物不契[7];贤愚心太明,则人不亲。士君子须是内精明而外浑厚,使好丑两得其平,贤愚共受其益,才是生成的德量。
【注释】
[7]契:合,投合。
【译文】
美丑好坏之心太过分明,就很难与人相合;贤明愚拙之心太过分明,就很难与人相亲。有学问、有道德的士人君子须是内心精细明察、外表浑朴敦厚,使美丑好坏都能得到平允对待,使贤士愚人都能因之受益,才是养育万物的涵养和气量。
【点评】
此处强调待人接物应该坚持浑厚原则,美丑、贤愚标准不宜太过分明,否则容易与人形成隔阂,难以形成亲和融洽的人际关系。《庄子·齐物论》中说:毛嫱和丽姬,人人都说她们是美女,可是鱼儿见了她们深深潜入水底,鸟儿见了她们高高飞上天空,麋鹿见了她们撒开四蹄飞快逃跑。这四者中,究竟谁才懂得天下真正的美色呢?虽然庄子此说过于夸张,可是不同的人确实有着不同的美丑标准,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标准,本来就是不明事理。至于人的智力、才能,虽然客观上有着高下之别,但若日常生活中对人过于苛求,天下能有几人入得法眼?退一步说,自己用以衡量他人贤愚的“尺子”,是否真的合格、准确呢?
伺察以为明者,常因明而生暗,故君子以恬养智;奋迅以为速者[8],多因速而致迟,故君子以重持轻。
【注释】
[8]奋迅:形容鸟飞或兽跑迅疾而有气势。
【译文】
把侦视观察当成明智的人,常常因为自视精明而陷入愚暗,故而君子应该以恬淡平和的心态来培养智慧;把奋飞疾跑当成迅速的人,大多因为过于追求速度而导致延迟,故而君子应该以稳重谨慎的态度对待小事和细节。
【点评】
此处告诫为人处世时的两个禁忌:伺察与奋迅。
明察秋毫的人,往往纠缠于琐碎细节,反倒因之而陷入愚昧;真正明智的人,明明洞察了真相,也会斟酌情势,或说出来,或装作不知。春秋时,齐国有位智者,名叫隰斯弥。当时,大夫田成子当权,颇有窃国之志。有一次,田成子邀他登临高台浏览景色,东西北三面平野广阔,风光尽收眼底,唯独南面有片隰斯弥家的树林蓊蓊郁郁,遮挡了视线。二人分手后,隰斯弥回到家里,立即让家仆去砍树林,可是刚砍了几棵,又叫仆人停手,赶快回家。家人感到莫名其妙,问他为何颠三倒四,隰斯弥说:“国都郊外,唯有我家的这片树林突兀而列,从田成子的表情看,这让他心中不快,所以我急着把树砍掉。可是转念一想,田成子并未说过任何表示不满的话,相反倒挺笼络我。田成子很有心计,正图谋窃位,很怕有人比他高明,看穿他的心思。如果我把树砍了,就表明我有知微察著的能力,就会让他对我产生戒心。所以,不砍树,表明我并不知道他的心思,还算不上得罪他,可以免于伤害;如果砍了树,表明我能猜到别人没说出口的心思,这个祸,闯得可就太大啦!”
至于“欲速则不达”,也有一则小故事:天色渐晚,一个卖橘子的人赶着进城,他问路人:“再走多久,我才能到达城门?”路人回答说:“如果慢慢走,关门前就能到达;如果走得很快,就到不了啦。”卖橘子的人以为这人在跟他开玩笑,于是加速赶路,结果走得太急,打翻了橘篓,橘子滚了一地,只好停下来捡拾,因此未能赶在关城门前进城。回想起路人的话,他终于明白此中深意。
遇大事矜持者,小事必纵弛;处明庭检饰者,暗室必放逸。君子只是一个念头持到底,自然临小事如临大敌,坐密室若坐通衢。
【译文】
遇到大事方才摆出庄重矜持模样的人,对待小事必定放纵松弛;身处明亮厅堂方知检点修饰仪容的人,居于幽暗内室必定放荡逸乐。而君子只是一个念头坚持到底,自然碰上小事如同遭遇大事,独坐密室俨若高坐宽街。
【点评】
人们有时会遇到这样一种人:碰到重大事情,他们比谁都郑重其事;出席重大场面,他们比谁都衣冠楚楚。经验告诉我们,这种人在小事上往往随随便便,在私底下往往不加检点。只有那些不被情势左右、不因环境改变的人,才是值得信任的君子。
有个“袒腹东床”的故事,主人公是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他年轻时从会稽到都城建康探亲,住在从伯父王导家。车骑将军郗鉴与王导同朝为官,想从家世显赫、才貌俱佳的王家子弟中给女儿选个女婿,于是打发门生给王导送信,说明此意。王导对送信人说:“你往东厢房去,我家子弟都在那儿,你随便挑。”王家子弟听说郗家派人来选女婿,全都盛加修饰,只有王羲之独卧床榻,衣服随意披着,袒胸露腹,若无其事地吃东西。门生回去报告郗鉴说:“王家的几位郎君都挺不错,听说来选女婿,都表现得很矜持。只有一位郎君在榻上露着肚皮躺着,好像没这回事儿一样。”郗鉴说:“就是这位郎君好,最适合做我家女婿。”一打听,原来正是王羲之。
使人有面前之誉,不若使其无背后之毁;使人有乍交之欢,不若使其无久处之厌。
【译文】
与其让别人当面赞誉你,不如让他别在背后诋毁你;与其让别人感到刚刚交往的欢欣,不如让他感受不到长久相处的厌烦。
【点评】
人是社会动物,生活在各种社会关系中。不同文化对人际关系的理解存在差异,关于人与人的相处之道,也提出各自的标准。儒家思想重视自我修养,尽量让自己在道德行为方面趋于完美,在此基础上去与他人建立和谐融洽的关系。让人当面赞誉是好事,但是不如不让别人背后说你坏话,这就必须方方面面都让人无可挑剔;与人刚一交往就欢欣愉悦,不如让人觉得跟你长期相处也不厌烦,这就必须持之以恒、表里如一。西晋开国元勋羊祜(字叔子)博学能闻,清廉正直,风仪潇洒,享有盛誉。有一次,羊祜回洛阳,要从野王县经过。县令郭奕(字太业)出身名门望族,本人也是当世名流,对羊祜仰慕不已,派人到县界远迎,自己亲自去见羊祜。两人刚一见面,郭奕就感叹地说:“羊叔子怎么会次于我郭太业呢?”他第二次去羊祜的下榻之处谈了一番话,回来后又感叹地说:“羊叔子远远超出一般人哪!”等到羊祜告辞,郭奕送了一整天,一气送出好几百里,却因为擅自离开县境而被免了官。可是郭奕丝毫不以为意,再次感叹地说:“羊叔子怎么比颜子差呢?”郭奕每和羊祜见一次面,对他的评价就高一层,最后认为羊祜可谓当世颜回。羊祜去世后,时人经过他的墓地,看到墓碑就会流泪;千百年后,唐代诗人孟浩然登上羊祜曾经驻守的岘山,还满怀深情地写下这样一首诗:“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善启迪人心者,当因其所明而渐通之,毋强开其所闭;善移易风化者,当因其所易而渐及之,毋轻矫其所难。
【译文】
善于启迪别人心智的人,应当根据别人已经明白的道理逐渐加以引导,从而使他通情达理,不要勉强去开启其心智中仍然壅闭不通的部分;善于改变社会风气的人,应当顺着人们容易遵循的方向逐渐加以推行,从而达到移风易俗的目的,不要轻率地悖逆人情、强迫其抛弃一时间难以改变的习惯。
【点评】
无论是启迪一个人的心智,还是改变整个社会的风俗,都应以因势利导为原则。孔子曾说:“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如果向学生传授远远超过其理解水平的内容,不仅劳而无功,还有可能适得其反,把学生弄糊涂了。孔子习惯采用“启发式”的教学方法,“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如果学生不是经过冥思苦想而想不通,就先不要去开导他;如果学生不是心里明白却不能完善表达,也不要去启发他;如果学生不能举一例而能推知其他类似问题,就先不要再教他新内容。根据学生水平,让学生在充分进行独立思考的基础上,对他们进行启发开导,不硬向学生灌输他们无法理解的内容,这才是科学的教育方式。
彩笔描空,笔不落色,而空亦不受染;利刀割水,刀不损锷[9],而水亦不留痕。得此意以持身涉世,感与应俱适,心与境两忘矣。
【注释】
[9]锷(è):刀剑的刃。
【译文】
用彩笔在虚空中描画,笔尖没有落下颜色,虚空中也没有受到污染;用利刀在水面上切割,刀刃不会受到损伤,水面上也没有留下划痕。明白这个道理,据以修身处世,受外界影响、作出反应,都能恰如其分,物我、身世一起忘记。
【点评】
“彩笔描空”、“利刀割水”,优美、空灵而又玄妙。这是人们凭借日常经验能够理解的物质运动现象,其实也是作者刻意营造出的亦禅亦道之境,用以阐述一种生存之道和精神境界。《庄子·应帝王》中说:“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意思是说,人生在世,不要让名誉拖累你,不要让谋略占据你,不要让世事压垮你,不要让智慧左右你。要与无穷的事物完全融为一体,要自由自在地游乐却不留踪迹;要尽情享受上天赋予的生命,又要心境清虚淡泊,没有必求必得。修养高尚的“至人”,心思就像一面镜子,对于外物,来者即照,去者不留,应合事物本身,从不有所隐藏,所以既能反映外物,又不让自己的心神受到损伤。洪应明追求的“感与应俱适,心与境两忘”的持身涉世之道,正是来自庄子的“应而不藏,胜物无伤”,只是愿意握笔描空、持刀割水,比庄子只愿做面镜子,多了些积极主动而已。
己之情欲不可纵,当用逆之之法以制之,其道只在一“忍”字;人之情欲不可拂,当用顺之之法以调之,其道只在一“恕”字。今人皆恕以适己而忍以制人,毋乃不可乎?
【译文】
自己的情感欲望不可以放纵,应当用拂逆情欲的方法来克制它,其方法只在一个“忍”字;别人的情感欲望不可以拂逆,应当用顺势利导的方法去调节它,其方法只在一个“恕”字。当今世人都把“恕”字留给自己,用以满足自己的私欲,却把“忍”字留给别人,用以压制别人的欲望,恐怕不行吧?
【点评】
洪应明认为“君子不能灭情”,圣人都承认食色之欲出自天性,那么应该如何正确对待自己和他人的情欲呢?对于自己,要用“忍”字,要约束克制;对于他人,要用“恕”字,要理解宽容。孔子以“恕”为终身奉行的原则,并且告诉子贡“恕”就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恕”在后世有两种基本含义:一是“用自己的心推想别人的心”,就是“理解”;二是不计较别人的错误,就是“宽容”,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原谅”。所以,儒家所提倡的“恕道”的外延,基本上就是“理解”和“宽容”,“理解”是实施“恕”的起点,不想别人对你做的事情,就不要对别人做;从另一方面说,自己本身具有的欲望,也不能不让别人有。洪应明感慨地说:现在的人们恰好把圣人之教用反了,他们把“恕”字留给了自己,却把“忍”字用在别人身上!我们虽然已经步入现代社会,但是“人之情欲”却不太可能“现代”到与古人完全不同的地步,而且要建立和谐高效的现代公共关系,更要求每个公民摆脱道德上的“自我中心主义”,站到公共的立场,站到他人的角度想问题,换位思考,推己及人,对他人的不当言行,多一些理解与包容;对自己的行为,则要多一点儿约束和控制。
好察非明,能察能不察之谓明;必胜非勇,能胜能不胜之谓勇。
【译文】
喜欢把所有事情都弄得一清二楚,并非真正的明智,该弄清的弄清楚、不该弄清的就不强求清楚,才是真正的明智;必定要战胜对手,并非真正的勇武,既能战胜对手,又能输给对手,才是真正的勇武。
【点评】
《孟子·万章》中说:有人送给郑国贤臣子产一条活鱼,子产让管理池塘的小吏把鱼养在池塘里,小吏却偷偷把鱼煮着吃了,然后报告子产说:“我刚把鱼放到池塘里,它显得呆头呆脑,稳不住身子,我还以为它活不过来了。可是过了一会儿,它就缓过气来,摇摇尾巴,一头钻进深水,优哉游哉地游走啦!”子产高兴地点着头说:“好啊!好啊!它是得到合适的去处啦!它是得到合适的去处啦!”小吏以为自己的谎话没被识破,退出来后,自言自语地说:“谁说子产聪明啊?我把鱼煮了吃,他却说‘得到合适的去处啦!’难道这合适的去处竟然是我的肚肠吗?”这个洋洋得意的小吏不知道,凡成大事业者,除了要有大视野,还要读懂人心,不要在无伤大雅的小节上较真,在非关原则的问题上要给别人留些面子,才能为自己的生存和发展创造良好的外部环境。子产识破不说破,这正是他的大聪明。至于勇气,也是一样,只知道用蛮力压倒对方,那是血气之勇、匹夫之勇;明明能够战胜对方却选择输给对方,这才是真正的勇气,所以《吕氏春秋·孟春》中说:“大匠不斫,大庖不豆,大勇不斗,大兵不寇。”
思入世而有为者,须先领得世外风光,否则无以脱垢浊之尘缘[10];思出世而无染者,须先谙尽世中滋味,否则无以持空寂之苦趣。
【注释】
[10]尘缘:佛教、道教谓与尘世的因缘。
【译文】
一个人想要投身社会而有所作为,必须先领略过尘世外的风光,否则就不能超脱尘世间污垢浊秽的因缘;一个人想要超脱人世而一尘不染,必须先遍尝过人世间的滋味,否则就不能持守尘世外空虚寂寞的苦处。
【点评】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儒家思想为古代知识分子安排下两条道路。积极入世而有一番作为,这是大多数士子受到理想感召和生活压力后都会首选的道路。这是由于入世几乎必然意味着需要“入仕”,且莫说宦海风波、官场险恶,单单一条“非科举毋得与官”,就让这条道路变得千难万阻。世味变得淡漠、理想渐渐冷却,有人选择退出官场;官场风波无日停息,或失了楫,或翻了船,有人被逐出官场;更有大批士子在“求仕”的独木桥上筋疲力尽,踯躅不前,栖居林下也就成为不得已的选择。如何化解出世与入世的矛盾,如何调适理想与现实的距离,如何说服与抚慰自己永远处于煎熬之中的心灵,圣人提供的“兼济”与“独善”原则似乎是不够用的。于是,古代士人对这个原则进行了细化:若想入世而有所作为,首先要对恬静淡泊的世外风光有所领略,否则就不能超越尘世间的种种诱惑;若想出世而纤尘不染,必须先要遍尝尘世间的人情冷暖,否则就不能在空虚寂寞中品味这清苦的乐趣。逻辑上的论证看起来如此完美,但愿它真能提供脱却垢浊尘缘的定力、持守空寂苦趣的耐力吧。
与人者,与其易疏于终,不若难亲于始;御事者,与其巧持于后,不若拙守于前。
【译文】
与人交往,与其使双方关系到最后容易疏远,不如在开始时就难以亲密,适当保持距离;处理事务,与其在后期出现问题时巧妙撑持,不如在前期就安守愚拙,踏实地做好工作。
【点评】
此处讲的是“慎始”。《礼记·经解》曰:“君子慎始,差若毫厘,谬以千里。”不论是与人交往,还是处理事情,都要戒慎于初。所谓“日久见人心”,人性复杂,刚刚与人交往时,不宜过于亲密,宁可显得矜持冷淡一些,总好过起初如胶似漆、最终形同陌路。负责一项工作,与其在出现问题后巧妙地收拾残局,不如在开始时显得笨拙一些,踏踏实实做好每一件事。善始善终诚为不易,唯有认真“善始”,才能如愿“善终”。
酷烈之祸,多起于玩忽之人;盛满之功,常败于细微之事。故语云:“人人道好,须防一人着恼;事事有功,须防一事不终。”
【译文】
惨烈的灾祸,大多缘起于玩忽职守的人;圆满的大功,常常败坏于细枝末节的事。所以谚语说:“人人都说好,必须提防一人生气懊恼;事事皆有功,必须提防一事有始无终。”
【点评】
此处讲的是“慎微”。细节决定成败,所以不管是戒祸还是谋成,都应在细节上下足功夫。此处所说的细节,包括人与事两个方面。做事情,在用人方面要慎重考虑,提防有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些很了不起的大事,可能因为小事而前功尽弃。汉武帝初年,曾经精心策划了一次诱敌歼灭战,准备以马邑城作诱饵,引诱匈奴单于的主力部队进入城中,将其一网打尽,史称“马邑之谋”。为此,西汉派客商聂壹去说服单于入塞掳掠,却调集三十万精兵埋伏在马邑附近的山谷中,准备瓮中捉鳖。单于入塞后,行至距离马邑百余里的地方,看见四野都有牲畜,却不见一个人影,心中疑惑,转而攻打武州塞,俘虏了武州尉史,得知汉朝在马邑设下埋伏,单于立即撤军。“畜牧于野,不见一人”,马邑之谋的落空,居然因为这样一个小小细节,因为偶然困在武州的一个小小尉史,这是汉武帝及其诸位谋臣高参们万万没有料到的。
宇宙内事要力担当,又要善摆脱。不担当,则无经世之事业;不摆脱,则无出世之襟期。
【译文】
天下家国之事,既要尽力承担并负起责任,又要善于摆脱牵绊。不能担当责任,就无法建立安邦定国的事业;不能摆脱牵绊,就不能保持超脱世俗的襟怀。
【点评】
既努力担当,又善于摆脱,既能成经世伟业,又具有出世襟怀,许多古代知识分子都在心中描绘着人生的这一宏大构图,事了拂衣的鲁仲连、功成身退的范蠡,堪称此类人物的代表。生活在战国末期的鲁仲连隐居海上,有道家的遁世之风,但又不完全归隐,决不肯老死山林,常周游各国,为其排难解纷,其中“痛斥辛垣衍,义不帝秦”的事迹在后世广为传颂。尤其难能可贵的是,鲁仲连弃金钱如粪土,视富贵如浮云,赵国转危为安后,他拒绝平原君的封赏,甩下一句“对天下人来说,最可贵的品质是为人排患解难,却从不索取回报。如有所取,就是商人的勾当,我不愿意做”,飘然而去。唐代大诗人李白对富有个性和传奇色彩的鲁仲连十分仰慕,反复咏颂他的事迹,其《古风》(其十)中说:“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明月出海底,一朝开光曜。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意轻千金赠,顾向平原笑。吾亦澹荡人,拂衣可同调。”
待人而留有余不尽之恩礼,则可以维系无厌之人心;御事而留有余不尽之才智,则可以提防不测之事变。
【译文】
对待他人,总要保留一份绰绰有余、不会穷尽的恩情和礼遇,这样才可以维系永不满足的人心;处理事情,总要保留一点绰绰有余、不会穷尽的才能和智慧,这样才可以提防难以预料的变故。
【点评】
无论待人还是做事,都应留有后手,不能在起初就用尽所有恩礼和智慧,这是基于人性贪得无厌、世事变化莫测而得出的消极防御型经验。旧小说中描写足智多谋的人把对付敌方的计策写在纸条上,放在锦囊中,以便当事人在紧要关头拆看照办,可以说是这种经验的形象表现。《颜氏家训·名实》中说:邺下有位年轻人,任襄国县令,勤勉踏实,对公务尽心尽意,对下属体恤爱护,希望以此博取好名声。凡碰上派遣本地男丁去服兵役,他都亲自握手送别,又向他们赠送干粮果品,并对每个人发表临别赠言说:“上级的命令,有劳各位了,心中实在不忍。你们路上饥渴,特备这点薄礼,略表思念之情。”百姓们因此对他赞不绝口。等到他升任泗州别驾,这类费用一天比一天多,他不可能面面俱到,过去的功劳业绩也随之都被抹杀了。
了心自了事,犹根拔而草不生;逃世不逃名,似膻存而蚋仍集[11]。
【注释】
[11]蚋(ruì):蚊类害虫。体形似蝇而小,吸人畜血液。
【译文】
如能了结心中的念头,自然就能了结事情,犹如拔草时连根拔起,杂草永远不会再生;如果只是逃离尘世,却不逃避声名,好似腥膻之气残存未净,蚊蚋仍然还会聚集。
【点评】
佛教认为,世间一切皆由心生,皆由心灭。事情之所以无法了结,往往因为我们心中念念不忘。有这样一个故事:小和尚跟着老和尚下山化缘,走到河边,看见一个姑娘正发愁没法过河。老和尚对姑娘说:“我背你过去吧。”于是就把姑娘背过了河。小和尚瞠目结舌,又不敢问。这样又走了二十里路,小和尚实在忍不住了,就问老和尚:“师父啊,我们是出家人,你怎能背着那个姑娘过河呢?”老和尚说:“你看,我把她背过河就放下了,你怎么背了二十里地还没放下?”
隐逸本是拒绝世俗的态度,可是如果远离尘世却留恋声名,就不可能真与世俗划清界限。金代著名文学家元好问写过一篇《市隐斋记》,文中说:有位隐于长安市中三十余年的娄公,家中有个“市隐斋”,与之来往的许多官员都为之写过赋、传。元好问对此颇不以为然,怀疑他是标榜避世隐居、实则热衷利禄的假隐士。他认为,真正的隐士要像东汉末年的韩伯休一样。韩伯休在长安市卖药,三十多年口不二价,其中断无盈赢,成本多少,就卖多少。有位女子前来买药,韩伯休照旧坚持不还价,女子大怒,说:“你难道是韩伯休啊,竟然不让还价?”韩伯休于是叹息着说:“我本来就是为了躲避名声,今天竟然连小女子都知道我的名字!”他扔掉草药,逃到霸陵山中。政府接二连三地派公车征辟他做博士,他都不肯出来。后来皇帝用规格最高的“安车”征聘,他迫不得已答应出山,却不坐安车,自乘柴车,走到半路,就找机会逃回去了。
膻秽则蝇蚋丛嘬[12],芳馨则蜂蝶交侵[13]。故君子不作垢业,亦不立芳名。只是元气浑然[14],圭角不露[15],便是持身涉世一安乐窝也[16]。
【注释】
[12]嘬(chuài):咬,叮。
[13]芳馨:芳香。喻美好的名声。
[14]元气:指天地未分前的混沌之气。指人的精神、精气。浑然:质朴纯真的样子。
[15]圭角:圭的棱角。泛指棱角,这里比喻锋芒。
[16]安乐窝:北宋理学家邵雍自号安乐先生,隐居苏门山,名其居为“安乐窝”。曾作《无名公传》自况:“所寝之室谓之安乐窝,不求过美,惟求冬暖夏凉。”后泛指安静舒适的住处。
【译文】
腥膻污秽,苍蝇蚊蚋就会成群结队地飞来叮咬;气味芳香,蜜蜂蝴蝶就会轮番交替地飞来侵扰。故而君子不造下垢污的罪孽,也不树立美好的声名。只是保持一团正气,质朴纯真,隐匿棱角,不露锋芒,这便是修身养性、经历世事的安乐窝。
【点评】
道家学派认为,人最可宝贵的是生命,人生在世,要随顺自然之道,以此养生全身。《庄子·养生主》开篇就说:“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意思是说:做了世人所谓的善事,却不去贪图名声;做了世人所谓的恶事,却不至于触犯刑罚;遵从自然的中正之路,并把它作为顺应事物的常法,这样就可以护卫自身,就可以保全天性,就可以不给父母留下忧患,就可以终享天年。《菜根谭》所谓“安乐窝”中生活,也就是这样吧。
从静中观物动,向闲处看人忙,才得超尘脱俗的趣味;遇忙处会偷闲,处闹中能取静,便是安身立命的工夫。
【译文】
在宁静中观看万物运动,在悠闲中观看他人忙碌,才能体会超越尘世、脱离凡俗的趣味;遇到忙碌之处能够挤出空闲,身处热闹场中能够躲个清静,便是安定生活、寄托精神的修养工夫。
【点评】
人在宁静安闲中不可一味沉溺,能以这样的视角和内心观看外物运动、他人忙碌,方能在比较中体会到超尘脱俗的趣味。南宋宰相范成大晚年退居故乡石湖养病,这位阅历丰富、心灵充实的政治家兼诗人,以其独特视角观察农村春、夏、秋、冬四时景色和田园生活,一一形诸诗笔,创作了60首田园诗,命名为《四时田园杂兴》,其二曰:“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蜻蜓蛱蝶飞。”在这安闲飞舞的蜻蜓、蛱蝶背后,是诗人善于发现和欣赏平凡之美的目光在追随。
与之相对,人在忙碌喧闹之中,也要有偷闲取静的意识和本事。中唐时期的诗人李涉因事贬官,流放南方,在漂泊辗转、百般不如意中,他强登镇江南山,与寺僧闲谈,写下一首《题鹤林寺僧舍》:“终日错错碎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生活中难免遭遇低谷,奔波劳碌,人总要有意识地为疲惫的心灵开启一道闸门,落进一丝清新的空气,为自己寻求些许的闲适与欢愉。
邀千百人之欢,不如释一人之怨;希千百事之荣,不如免一事之丑。
【译文】
邀求千百个人的欢心,不如消释一个人的怨恨;希求千百件事的荣耀,不如免除一件事的丑名。
【点评】
日常生活中,有人整天忙着扩充人脉,交游遍天下,却往往忽略了对已有社会关系的巩固和维护;有人热衷追逐名誉的光环,却可能因为言行不谨而爆出丑闻,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也许我们应该静下心来,按照《菜根谭》中的教导,学着给自己做做“减法”,减少已有交际圈中的怨愤,减少自己言行中的缺憾。《世说新语》记载了王导招待宾客的一则轶事,颇能启发对“释一人之怨”的理解:王导被任命为扬州刺史,数百名宾客登门贺喜,他都亲自应酬接待,每个人脸上都显出愉悦之色,只有来自南方临海郡的一位任姓客人和几位来自西域的胡人显得有些落落寡合。王导找个机会来到任某身边,说:“您出来了,临海郡可就没人才啦!”任某顿时高兴起来。王导又走到胡人跟前,弹着手指说:“兰阇!兰阇!”“兰阇”是西域语词,意思是“安闲清静的地方”。王导感觉因为客人太多而冷落了几个胡人,所以连说两遍“兰阇”,一则赞美胡人能于喧嚣吵闹中寂然安心,如处佛堂;二则表示自己此前之所以没有与之寒暄,是怕搅扰他们禅定。胡人显然明白了王导的含意,全都大笑起来,于是满座宾客皆大欢喜。
落落者,难合亦难分;欣欣者,易亲亦易散。是以君子宁以刚方见惮,毋以媚悦取容[17]。
【注释】
[17]取容:讨好别人以求自己安身。
【译文】
孤高磊落之人很难与人一拍即合,可是一旦结交,却也很难分手;面容和悦欣喜之人容易让人亲近,可是交往之后,却也容易散伙。因此君子宁可因为刚直方正而被人畏惧,也不愿卑辞悦色去讨好别人。
【点评】
这里谈的是择友之道,也是持身之道。清高耿介的人让人望而生畏,难以结交却也难以分手;貌似平和的人让人感觉容易亲近,但是这种人往往没有原则、见利忘义,友情难以持久。选择朋友,宁可选择前者;君子持身立世,也应要求自己做个刚直方正的人。东汉时,有位名叫井丹的高士,通晓《五经》,知识渊博,天性清高,不慕荣华富贵,从不拿名帖拜访他人。他曾先后拒绝五位王爷的轮番邀请,敢于当面指斥权贵乘坐辇车虚耗人力,讥讽其做法与暴君夏桀如出一辙。贵震朝廷的梁松要跟他交朋友,他起初不肯相见。井丹生病时,梁松亲自领着医生给他把病治好。后来梁松长子过世,井丹感念梁松救命之恩,去梁府吊唁。梁家贵客盈门,井丹衣衫不整,却坦然进门,对逝者行礼,向宾客作揖,与主人交谈,尽礼之后,依然不肯留下做官,飘然隐遁而去。井丹可谓落落寡合之至者,却是重情重义的君子,东晋书法家王献之就曾明确表示自己最仰慕井丹高洁的品质。
仕途虽赫奕[18],常思林下的风味,则权势之念自轻;世途虽纷华,常思泉下的光景,则利欲之心自淡。
【注释】
[18]赫奕:显赫貌,美盛貌。
【译文】
仕进之路虽然显赫辉煌,经常想想退隐山林之后的清幽风味,追求权势的念头自然就会变轻了;人生历程虽然富丽繁华,经常想想死后归于黄泉的寂寞光景,贪恋私欲的心情自然就会变淡了。
【点评】
人在富贵荣华之中,要经常想想,不是往好处想,妄想更大的权力、更好地享受,而是往坏处想,设想无权无势的退休生活、无声无息的死后世界。这样一想,眼前的赫赫威权、纷华享受,到头来都将归于空幻,那又何必苦苦追求?用退休来说服人们看淡官场中的争权夺利,以死亡这个话题来终结对于世间浮华的追逐,这是古代常见的道德训教思路,《菜根谭》也在不厌其烦地使用。还是元代薛昂夫在《塞鸿秋》中描写的人生来得形象:“功名万里忙如燕,斯文一脉微如线。光阴寸隙流如电,风霜两鬓白如练。尽道便休官,林下何曾见?至今寂寞彭泽县。”
鸿未至先援弓,兔已亡再呼犬,总非当机作用;风息时休起浪,岸到处便离船,才是了手工夫。
【译文】
大雁还没飞来就先拉开弓弦,兔子已经跑了才呼唤猎犬,都不是能够抓住时机的正确举动;狂风息止就不再兴起波浪,抵达岸边就迅速离船,这才是了结事端的高深修养。
【点评】
援弓射雁、呼犬逐兔、风息浪止、到岸离船,作者用这四种生活现象作类比,从不同角度阐明时势把握问题:鸿至方援弓,讲的是待时;见兔即呼犬,讲的是及时,否则或早或迟,都未能准确把握时机;风息休起浪,讲的是识时;到岸便离船,讲的是顺时,否则或逆或滞,都未能认清形势。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又说“形势大于人”,时不可移、势不可逆,所以应对人生中的各种局面,都要准确判断时机,认清形势,当机立断,顺势而为。
李肇《国史补》中有个故事:渑池道上,一辆载满瓦罐的车子陷入泥中,堵住了狭窄的道路。正值寒冬,积雪覆盖的山路湿滑险峻,进退不能。天色将晚,公私客商成群结队,数千车马在后面挨挨挤挤,无法通过。有个名叫刘颇的商客策马扬鞭赶过来,问:“车上的瓦罐值多少钱?”车夫说:“约值七八千。”刘颇解开行囊,取出缣帛(当时可代货币),交给车夫,然后让仆人爬上车子,弄断绳索,把瓦罐全都推下山崖,车子变轻,得以前进,后面的车队也都喧喧嚷嚷地陆续前行。刘颇为人慷慨,豪侠果断,受到后人赞美。
从热闹场中出几句清冷言语[19],便扫除无限杀机;向寒微路上用一点赤热心肠,自培植许多生意。
【注释】
[19]热闹场:热闹的场所。指官场。
【译文】
在热闹喧腾的场所,说出几句清平冷静的言语,便能扫除人们胸中的无限杀机;对出身寒微的路人,付出一点赤诚火热的心肠,就能在他心中培植起许多求生的希望。
【点评】
热闹场—寒微路、清冷言语—赤热心肠、扫除杀机—培植生意,这几组词语两两相对,鼓励仗义执言、雪中送炭、解困扶危的精神,归根到底,还是要有仁人爱物之德。东晋初年,大将军王敦发动叛乱,提兵向阙,大军直开到都城建康南门朱雀门外的古浮桥边,晋明帝亲自率军抵抗。温峤当时担任丹阳尹,明帝命他烧断浮桥,阻止王敦大军进城,温峤却没把浮桥烧断。明帝闻报,勃然大怒,左右之人无不胆战心惊。明帝召集大臣,温峤到后并不请罪,只顾要酒要肉,现场气氛凝重。不一会儿,王导来了,光着脚下了车子,向明帝请罪说:“天威在颜,让温峤没找到谢罪的机会啊。”温峤于是下席请罪,明帝这才消了气。大臣们一致赞叹王导机智敏捷,既替温峤解了围,又赞美了皇帝的威严。
淡泊之守,须从浓艳场中试来;镇定之操,还向纷纭境上勘过。不然操持未定,应用未圆,恐一临机登坛[20],而上品禅师又成一下品俗士矣[21]。
【注释】
[20]临机:面临变化的机会和情势。
[21]上品:佛教谓修净土法门而道行较高者,命终化生西方净土后所居的高等品位。
【译文】
淡泊名利的操守,必须在艳丽浮华的名利场中,才能检试出来;镇定自若的操守,必须在纷纭复杂的环境中,才能勘验出来。不然内心操守未能稳定,适应需要未能圆通,恐怕一旦面临机会登上讲坛,貌似道行高尚的和尚,就又变成一个还未出家、品位低级的俗士了。
【点评】
有的人能安于贫贱,却经受不起富贵的考验,只有那些在纷繁浓艳的名利场中毫不动心的人,才算得上真正的淡泊名利;有的人平日里镇定自若,可是一旦面临仓促复杂的局面,往往张皇失措,一反常态,这样的“镇定”也只是有其名而无其实。《世说新语·雅量》记载了东晋宰相谢安出山前的一则轶事:谢安曾和孙绰、王羲之等一班名士泛海游玩,海上忽然起风,海浪渐大,孙、王等人心中害怕,建议赶紧回去。谢安兴致不减,只管吟诵,船夫们看他这样,也就继续向前划船。海风转急,海浪更大,船中名士惊惶失色,完全失去平日里从容不迫的仪态,再也坐不住了。谢安从容镇定地说:“要是这样,大家可就真回不去了。”众人听他这么说,赶紧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于是士林全都佩服谢安的雅量,认为他能在生死关头克制与生俱来的恐惧,并用自己的情绪影响众人,这种器量足以镇安朝野,是真正的宰相之才。
廉所以戒贪,我果不贪,又何必标一廉名,以来贪夫之侧目[22];让所以戒争,我果不争,又何必立一让的[23],以致暴客之弯弓。
【注释】
[22]来:招致,招揽。后多作“徕”。侧目:斜目而视,形容愤恨。
[23]的(dì):箭靶的中心。
【译文】
清廉是用来警戒那些有贪婪之心的人的,我果真不贪婪,又何必标榜一个清廉的名声,结果招来贪婪之人愤恨斜视;谦让是用来警戒那些有争夺之心的人的,我果真不争夺,又何必树立一个谦让的靶子,结果招致残暴之人弯弓射击。
【点评】
儒家思想提倡廉洁与谦让,但是现实社会非常复杂,充斥着贪夫、暴客,他们最不喜欢身边站着清廉、谦让之人,使自己更加相形见绌,故而对那些声名显著、品德完美的人,轻则侧目而视,重则痛下杀手。基于对这种险恶环境的认识,洪应明说,之所以要有廉、让这些概念,是为了戒止人们的贪欲和竞争,如果自己能够做到不贪不争,那又何必冒着危险追求廉让之名?这种“崇实不求名”,是古代追求中庸之道、反对出风头、走极端的一种反映。早在南北朝时期,颜之推在《家训》中就特别告诫子孙不要过分求名,他说:人脚踩踏的地方,面积不过数寸,然而在咫尺宽的山路上行走,一定会摔下山崖;从碗口粗的桥上走过,往往掉到河中淹死,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脚旁没有余地的缘故。君子在社会上立足,也是这个道理。“至诚之言,人未能信;至洁之行,物或致疑”,就是因为这类言论和行为已经好到极点,没有留下余地。他希望孩子们能“开方轨之路,广造舟之航”,说话办事都要留有充分的余地,也就是不要距离大众的庸常标准太远,这样才能取信于人,保全自己。
无事常如有事时提防,才可以弥意外之变[24];有事常如无事时镇定,方可以消局中之危。
【注释】
[24]弥(mǐ):通“弭”。止息。
【译文】
无事之时,总像有事之时那样小心防备,才可以平息意外发生的变故;有事之时,总像无事之时那样镇定自若,才可以消除局势中的危机。
【点评】
此处讲的是应事之法,强调通过主观心态的调节,最平顺地处理好人生中的各种情况,具体来说,就是有备无患、临危不乱。这种功夫不是一朝一夕所能获得,需要长期的、有意识的准备和训练。《尚书》说“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左传》说“《书》曰:‘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都在反复申明这个道理。虽然日常无事,也不要松懈麻痹,要有危机意识,注意将隐患消除在萌芽状态,最大限度地防止意外事件的发生。一旦有事,也不要方寸大乱,要尽量像平时那样镇定,这样才能对局势做出准确判断,拿出正确的处理方案。关于“镇定出智慧”,有个小故事:某博物馆被盗,丢失了10件珍贵的文物,好在最珍贵的钻戒没有被盗。警方多次努力,也找不到破案线索,事发后一直十分冷静的馆长却提议让电视台采访他。于是观众看到这样的采访镜头:记者问“多少文物失盗”,馆长答“丢失了11件文物”;记者问“这些文物很珍贵吗”,馆长答“都很珍贵,特别是一枚钻戒,价值连城”。时隔不久,警方得到线索,顺利破案。线索来源很简单:几个盗贼因为斗殴而被警方抓获,斗殴原因竟然是相互猜疑究竟是谁私藏了第11件文物——那枚价值连城的钻戒。
遇事只一味镇定从容,纵纷若乱丝,终当就绪;待人无半毫矫伪欺隐,虽狡如山鬼,亦自献诚。
【译文】
遇事只要一直保持镇定从容,纵然局面纷繁复杂,宛若混乱的丝线,最终总会理出头绪;待人只要没有半毫矫饰虚伪、欺骗隐瞒,即使对方像山中鬼魅那般狡诈,也终会受到感动,自动拿出一份赤诚。
【点评】
处事待人是不可回避的人生课题,此处阐明这两个课题的基本原则:处事要镇定,待人要真诚。明代陈沂《畜德录》中记载了章公懋以诚待人的故事:章公懋是南京国子监祭酒,有个监生请假,借口说自己一个人干不完活儿,拿不到薪水,日常生活有困难,要去请人帮忙。章公懋听了很惊讶,说:“薪水的确不能有闪失啊,这可怎么办啊?”脸上不禁流露出替监生担忧的神色。他让这个监生赶紧去找帮手,并说事情解决之后,一定要告诉他。那个监生退下来后,很后悔自己欺骗了章公懋,说:“先生一片诚心待我,我怎能骗他呢?”第二天,他去回复章公懋,说明实情,请求章公懋原谅。
肝肠煦若春风,虽囊乏一文,还怜茕独[25];气骨清如秋水,纵家徒四壁,终傲王公。
【注释】
[25]茕(qiónɡ)独:孤独无依。
【译文】
肝胆心肠像春风一样温暖,虽然口袋里没有一枚铜板,还会怜悯孤独无依之人;气节风骨像秋水一样清澈,纵然家中徒有四壁,照样可以傲视王公贵族。
【点评】
此处描绘了儒家理想的君子形象:他内有仁心,外具傲骨;他像春风一样温暖,像秋水一样明澈;他对弱者怀着强烈的悲悯之情,他对权势绝不卑躬屈膝。南朝有个名叫裴子野的人,是史学家裴松之的曾孙,以孝行著称,而且心地仁善,远亲旧属中凡是陷于饥寒而无力自救者,他都收养他们。他家平时就清寒贫穷,又不时碰上水旱灾害,用二石米煮成稀粥,也只够每人喝。他与大家一起喝清粥,却从来没有显出埋怨的神情。颜之推对他十分钦佩,特意将其写入《颜氏家训·治家篇》,作为子孙后代学习的榜样。
费千金而结纳贤豪,孰若倾半瓢之粟,以济饥饿之人;构千楹而招来宾客[26],孰若葺数椽之茅,以庇孤寒之士。
【注释】
[26]楹(yínɡ):厅堂的前柱。用作房屋计量单位,屋一列或一间为一楹。
【译文】
花费千两黄金结交贤士豪杰,怎比得上倾倒半瓢粟米,去救济忍饥挨饿的人们?建构千间巨厦招徕宾客,怎比得上修葺几间茅屋,去庇佑贫寒无依的士人?
【点评】
此处强调在人际关系方面如何做出选择,是选择结交那些可能给自己带来利益的高层人士,还是救助那些缺乏回报能力的弱势群体。作者认为应该选择后者。在这种选择的背后,其实是一颗仁人爱物之心。具有这种胸怀的人,也许经济条件非常窘迫,却会竭尽所能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唐代诗人杜甫因为战乱而漂泊流离,勉强容身的茅屋又被大风吹坏,屋漏无眠的长夜中,他所想的却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在这位伟大诗人的身上,不仅具有“达则兼济天下”的志向,更可贵的是这种舍身济物、悲天悯人的情怀。
市恩不如报德之为厚,雪忿不若忍耻之为高,要誉不如逃名之为适,矫情不若直节之为真。
【译文】
施恩买好,不如报答恩德更为厚道;洗雪怨愤,不如忍受耻辱更为高尚;猎取荣誉,不如逃避声名更为美好;掩饰真情,不如正道直行更为真实。
【点评】
同是对别人好,为了取悦于人而对其施以恩惠是出于自私的目的,知恩图报则透露出人性中的真诚与善良;同是受到别人欺辱,用暴力洗雪怨愤,近乎把自己不愿接受的待遇又施加到别人身上,忍耐克制则不仅避免直接冲突,而且能够增益个人的德行。在名誉问题上,与其费尽心机沽名钓誉,宁可逃避名声带来的麻烦;从行事角度而言,曲意矫情会失去真诚的本性,正道直行才能活出自己的样子。
“汉初三杰”之一的韩信年轻时非常穷困,到处蹭饭吃,许多人都讨厌他。有一次,他在淮阴城下钓鱼,几位老太太在河边漂洗丝絮,有位善良的老人看见韩信饥饿难耐,就把自己的饭菜拿给他吃,接连几十天都是这样,直到漂洗完毕。韩信很高兴,对老太太说:“我一定重重报答您老人家。”老太太生气地说:“大丈夫不能养活自己,我是可怜你这位落魄王孙,才给你饭吃,难道是指望你报答吗?”淮阴市上有个杀猪卖肉的年轻人侮辱韩信说:“你虽然长得人高马大,好带刀剑,我看你也就是个胆小鬼罢了。”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向韩信挑衅说:“你要是不怕死,就捅我一刀,否则就从我胯下爬过去!”韩信仔细打量他一番,俯下身体,从他胯下匍匐着爬了过去。整个市场的人全都笑话韩信,认为他怯懦无能。韩信被封为楚王后,专程拜访漂絮的老人,送上千两黄金作为酬谢;他又召来曾经当众凌辱他的那个年轻人,让他做了中尉,还对部下说:“这是位壮士。当他凌辱我时,难道我真杀不了他吗?杀了他又不会出名,所以我就忍耐下来,所以才有今天哪。”韩信千金酬漂母、忍辱淮阴市,受到后人的称赞。
救既败之事者,如驭临崖之马,休轻策一鞭;图垂成之功者,如挽上滩之舟,莫少停一棹。
【译文】
挽救已成败局的事情,如同驾驭临近悬崖边缘的骏马,休再轻轻驱策一鞭;谋求即将完成的功业,如同牵挽逆水行于河滩的舟船,不能稍稍停下一桨。
【点评】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临崖之马,轻策即失。作者通过这两个十分形象的比喻,提醒人们如何正确应对两种极端情况:事情眼看已成败局,弥补措施刻不容缓,但是形势越是危急,心中就越不能着急;多一分谨慎,就多一分回旋的余地,以免无可挽回。事业显然胜利在望,收尾工作轻而易举,但是工作越是轻松,心中就越不能放松;多一分紧迫,就多一分成功的把握,以免功亏一篑。
少年的人,不患其不奋迅[27],常患以奋迅而成卤莽,故当抑其躁心;老成的人,不患其不持重,常患以持重而成退缩,故当振其惰气。
【注释】
[27]奋迅:形容鸟飞或兽跑迅疾而有气势。指精神振奋,行动迅速。
【译文】
对于年纪轻轻的人,不担心他不行动迅速,却常担心他因为过于迅速而导致粗疏鲁莽,故而应当抑制他的浮躁之心;对于上了年纪的人,不担心他不稳重谨慎,却常担心他因为过于稳重而导致畏缩不前,故而应当振奋他的衰惰之气。
【点评】
人之性情各有不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一定都和年龄相关。少年未必皆能奋迅、皆有躁心,年长者也未必皆能老成、皆有惰气,此处所谓“少年”、“老成”,与其说是指年龄,不如说是指心态。《论语·先进》中说:子路问孔子:“听到什么道理,就立即行动起来吗?”孔子回答说:“你有父亲兄长在,怎能听到什么道理就立即实行呢?”冉有也来问同样的问题,孔子却说:“应该听到后就去实行。”两个学生请教同一个问题,孔子给出的答案却截然相反,这让公西华迷惑不解,去向老师请教,孔子解释说:“冉有为人懦弱,做事缩手缩脚,所以我鼓励他勇于行动;子路勇武过人,一个顶俩,所以我要让他谦虚退让,学会听取别人的意见。”同是“知行”之道,“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孔子对两个学生的性格十分了解,抑子路之躁心、振冉有之惰气,可谓恰到好处。
舌存常见齿亡,刚强终不胜柔弱;户朽未闻枢蠹[28],偏执岂能及圆融[29]?
【注释】
[28]枢:门的转轴或承轴之臼。
[29]圆融:佛教语。破除偏执,圆满融通。
【译文】
舌头存留,却常见牙齿脱落,可见刚强终究无法战胜柔弱;门板朽烂,却从没听说门轴蛀蚀,片面固执岂能比得上圆满融通?
【点评】
西汉刘向《说苑》中记载了春秋时期道家学派创始人老子的一则轶事:老子的老师常枞病重,老子前去探望,问道:“先生病成这样,有什么遗教可以告诉弟子吗?”常枞告诉他:经过故乡要下车步行,因为人不能忘故;从乔木下面经过要快走,因为人要懂得敬老。最后常枞张开嘴巴,对老子说:“我的舌头还在吗?”老子说:“在!”“我的牙齿还在吗?”老子说:“都掉光了。”常枞问:“你知道其中的道理吗?”老子说:“舌头之所以还在,不就因为它柔软吗?牙齿掉了,不就因为它刚硬吗?”常枞高兴地说:“对呀!天下的事理都在这里面了,我还能再告诉你什么呢?”柔弱如舌的东西富有韧性,不易折断,坚硬如齿的东西往往不能长久保有。老子深刻领悟了老师告诉他的“齿亡舌存”之理,所以“柔弱胜刚强”、“坚强处下,柔弱处上”、“弱之胜强,柔之胜刚”等说法在其著作中反复出现。至于“户朽枢蠹”,就是我们常说的“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语出《吕氏春秋·尽数》,原文中说:“流水不腐,户枢不蝼,动也。”流动的水不会腐败,转动的门轴不生蠹虫,人们思考问题、处理事情也要懂得灵活变通,不能一味偏执顽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