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遂字少卿，山阳南平阳人也(1)。以明经为官至昌邑郎中令(2)，事王贺。贺动作多不正，遂为人忠厚，刚毅有大节，内谏争于王，外责傅相(3)，引经义，陈祸福，至于涕泣，蹇蹇亡已(4)。面刺王过，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媿人(5)”。及国中皆畏惮焉。王尝久与驺奴宰人游戏饮食(6)，赏赐亡度，遂入见王，涕泣膝行，左右侍御皆出涕。王曰：“郎中令何为哭？”遂曰：“臣痛社稷危也！愿赐清闲竭愚(7)。”王辟左右，遂曰：“大王知胶西王所以为无道亡乎(8)？”王曰：“不知也。”曰：“臣闻胶西王有谀臣侯得，王所为儗桀纣也(9)，得以为尧舜也。王说其谄谀(10)，尝与寝处(11)，唯得所言，以至于是。今大王亲近群小，渐渍邪恶所习，存亡之机，不可不慎也。臣请选郎通经术有行义者与王起居(12)，坐则诵《诗》《书》，立则习礼容，宜有益。”王许之。遂乃选郎中张安等十人侍王。居数日，王皆逐去安等。久之，宫中数有妖怪，王以问遂，遂以为有大忧，宫室将空，语在《昌邑王传》(13)。会昭帝崩，亡子(14)，昌邑王贺嗣立，官属皆征入。王相安乐迁长乐卫尉(15)。遂见安乐，流涕谓曰：“王立为天子，日益骄溢，谏之不复听，今哀痛未尽(16)，日与近臣饮食作乐，斗虎豹，召皮轩(17)，车九流(18)，驱驰东西，所为悖道。古制宽，大臣有隐退，今去不得，阳狂恐知(19)，身死为世戮，奈何？君，陛下故相，宜极谏争。”王即位二十七日，卒以淫乱废。昌邑群臣坐陷王于恶不道，皆诛，死者二百余人，唯遂与中尉王阳以数谏争得减死，髡为城旦(20)。

【注释】

(1)山阳：郡名。今山东金乡西北。南平阳：县名。今山东邹城。

(2)明经：汉代选官科目。始于汉武帝，由郡国或公卿推荐，被推举者须明习经学，后通过射策确定等级而得官。昌邑：即昌邑王国。郎中令：官名。掌守卫宫殿门户，为皇帝左右近臣。

(3)傅相：汉诸侯国有太傅，辅佐诸侯王。景帝时令诸侯王不得治国，改丞相为相，通称傅相。

(4)蹇蹇（jiǎn）：正言直谏的样子。

(5)媿（kuì）：古“愧”字，羞辱。

(6)驺（zōu）奴：驾驶车马的奴仆。宰人：掌管膳食之官。

(7)赐清闲：恩准单独进言。竭愚：自谦之词，谓尽抒己之愚见。

(8)胶西王：胶西王刘卬，参与吴楚七国叛乱，被诛。

(9)儗（nǐ）：比拟。

(10)说：同“悦”，喜欢。

(11)寝处：坐卧、止息在一处。

(12)郎：战国始设，帝王侍从官侍郎、中郎、郎中等的通称。职责为护卫陪从、备顾问差遣等侍从之职。

(13)《昌邑王传》：在《汉书·武五子传》中的昌邑王部分。

(14)亡：无，没有。

(15)安乐：人名。不知其姓。长乐卫尉：西汉军事职官名。掌领卫士，护卫长乐宫。

(16)哀痛未尽：指为昭帝服丧服未完。

(17)皮轩：汉皇帝所乘用虎皮装饰的车子。

(18)九流：即九旒（liú），天子之旗，上有九条飘带的大旗。

(19)阳：假装。

(20)髡（kūn）：古代一种剃去罪人须发的刑罚。城旦：古刑罚，筑城四年的劳役。

【译文】

龚遂字少卿，山阳郡南平阳县人。通过明经考试做官，官至昌邑国郎中令，在昌邑王刘贺手下做事。刘贺言行举止多有不当，龚遂为人忠诚宽厚，刚正坚毅，情操高尚，入宫时对昌邑王直言劝谏，出朝堂外便责求太傅佐相，引经据典，陈诉利弊，甚至泪流满面，正言直谏无不尽言。当面指责昌邑王的过错，以至于昌邑王捂着耳朵起身便走，说：“郎中令能让人感到羞愧。”全国上下人人都敬畏龚遂。昌邑王曾经一味与驺奴宰人吃喝玩乐，恩赏赐予毫无节制，龚遂入宫觐见昌邑王，泪流满面地跪着向前，一旁侍奉昌邑王的侍从都感动得流下了眼泪。昌邑王说：“郎中令为何痛哭？”龚遂说：“臣悲痛国家将衰危啊！希望大王能恩准我单独进言以陈说一己之愚见。”昌邑王屏退左右侍从，龚遂说：“大王知道胶西王刘卬是怎样因暴虐而灭亡的吗？”昌邑王说：“不知道。”龚遂便说：“臣听说胶西王身边有个谄媚之臣叫侯得，胶西王所作所为都近于暴君桀纣，但侯得却奉承他为尧舜。胶西王喜欢侯得的阿谀谄媚，常常与他一同坐卧止息，只听信侯得的佞言谬论，才导致灭亡的下场。如今大王信任亲近小人，渐渐沾染他们的奸邪不正之气，国家的安危存亡不得不小心谨慎了。臣奏请挑选那些通晓经学、躬行仁义的侍从官与大王一同起居作息，坐卧时便诵读《诗》《书》，行动时便学习礼仪制度，应该是大有裨益的。”昌邑王恩准。龚遂便选拔张安等十个郎中服侍昌邑王。过了几天，昌邑王就把张安等人都赶走了。不久以后，宫中多次出现怪异反常的事情，昌邑王便询问龚遂，龚遂认为这是将有大灾祸的预兆，宫殿将要空废，这件事详见《昌邑王传》。这时正当汉昭帝驾崩，没有子嗣继位，昌邑王刘贺继承君位，旧时官员属吏都征召入宫。原昌邑王佐相安乐调任长乐宫卫尉。龚遂去拜见安乐，泪流满面地说：“大王继立为天子，一天比一天骄傲自满，进谏也不再听从了。如今服丧未满，天天与近臣饮酒吃喝、寻欢取乐，观看虎豹相斗，召传天子车舆，竖九旒大旗，策马疾驰，所作所为都背弃道义。古时的法式制度宽容，大臣可以隐居避官，如今不得离开，想假装疯狂，去官避祸，又怕被人发觉，下狱而身死，如何是好？阁下是陛下从前的佐相，应当极力直言劝谏。”昌邑王即位二十七天，因骄奢放纵被废。昌邑王以前的臣子因陷君王于奸恶而犯大逆不道之罪，全都被处死，死了有二百多人，只有龚遂与中尉王阳因多次进谏而得以幸免，受髡刑服劳役四年。

宣帝即位，久之，渤海左右郡岁饥(1)，盗贼并起，二千石不能禽制。上选能治者，丞相御史举遂可用(2)，上以为渤海太守。时遂年七十余，召见，形貌短小，宣帝望见，不副所闻，心内轻焉，谓遂曰：“渤海废乱，朕甚忧之。君欲何以息其盗贼，以称朕意？”遂对曰：“海濒遐远，不沾圣化，其民困于饥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陛下之兵于潢池中耳(3)。今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4)？”上闻遂对，甚说(5)，答曰：“选用贤良，固欲安之也。”遂曰：“臣闻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唯缓之，然后可治。臣愿丞相御史且无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从事(6)。”上许焉，加赐黄金，赠遣乘传(7)。至渤海界，郡闻新太守至，发兵以迎，遂皆遣还，移书敕属县悉罢逐捕盗贼吏。诸持田器者皆为良民(8)，吏无得问，持兵者乃为盗贼。遂单车独行至府，郡中翕然，盗贼亦皆罢(9)。渤海又多劫略相随，闻遂教令，即时解散，弃其兵弩而持。盗贼于是悉平，民安土乐业。遂乃开仓廪假贫民(10)，选用良吏，尉安牧养焉。

【注释】

(1)渤海：西汉郡名。今河北、辽宁的渤海海湾一带。左右：谓旁近相次者。

(2)御史：官名。即御史大夫，掌监察百官。与丞相、太尉合称三公。

(3)赤子：初生幼小婴儿，比喻纯朴的人民。兵：兵器。潢（huáng）池：积水的池塘。

(4)今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如今陛下是想让臣武力镇压呢，还是用德政去安抚呢？胜之，以武力镇压而杀之。安之，以德化安抚而定之。

(5)说：后作“悦”，高兴。

(6)便宜从事：不拘于制度条文，根据客观情况酌情处理。

(7)乘传（zhuàn）：乘坐的驿车。传，驿站里的马车。

(8)（chúgōu）：种田的农具。，锄草翻地的农具。，镰刀。

(9)罢：罢手，不做盗贼了。

(10)假：给予。

【译文】

汉宣帝即帝位，许久后，渤海郡附近毗邻的两个郡县年景歉收闹饥荒，强盗和窃贼也随之起来作乱，当地郡守无法镇压制伏。宣帝选派有能力处理这件事的人，丞相和御史大夫都推荐龚遂可担当此任，宣帝封他为渤海郡太守。当时龚遂已有七十多岁，传来觐见，宣帝见他身材矮小、相貌平平，觉得与所听闻的名声不符，空有虚名，心里便有些轻视他，对龚遂说道：“渤海郡饥荒作乱，朕很是忧虑。阁下打算如何平息盗贼祸乱来使朕感到称心如意呢？”龚遂对答说：“渤海郡濒临海边、地处遥远，沐浴不到帝王的教化，那里的百姓生活困苦、饥寒交迫而官吏却不能体恤民情，因此才会使陛下的臣民盗用兵器在水池子里胡闹。如今陛下是想让臣用武力镇压他们呢，还是用德政去安抚呢？”宣帝听到龚遂的对答，非常高兴，就说：“选任才德兼备的人，本来就是想要安抚稳定局势的。”龚遂说：“臣听闻治理反叛的百姓就像解开缠绕的绳子一样，不可急进；只有缓慢行事方可安治。臣希望丞相和御史暂且不要用常规的法令条文来拘束臣，允许臣根据客观情况酌情处理一切事项。”宣帝恩准，另外赏赐黄金，赠派驿车。龚遂来到渤海边界上，郡府听闻新太守上任，派兵出外迎接，龚遂都遣送回去，接着发告公文命令所属各地县衙全部罢免追捕盗贼的官吏。那些拿着锄头、镰刀农具的人都是安分守己的善良百姓，官吏不得审问，手持兵器的人才是强盗和窃贼。龚遂一人独自驱车来到郡府，全郡安定下来，盗贼也都罢手。渤海郡的抢劫掠夺之事又多半是相互跟随而成，现在听闻龚遂的法令，当下便分散离开，扔掉了他们的兵刃和弓弩，转而拿起农具。于是盗贼便都平息，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安定。龚遂于是开仓赈灾，发粮给穷苦百姓，选任贤能的官吏，慰问百姓安定统治。

遂见齐俗奢侈，好末技(1)，不田作，乃躬率以俭约，劝民务农桑，令口种一树榆、百本薤、五十本葱、一畦韭(2)，家二母彘、五鸡(3)。民有带持刀剑者，使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曰：“何为带牛佩犊！”春夏不得不趋田亩(4)，秋冬课收敛(5)，益蓄果实菱芡(6)。劳来循行(7)，郡中皆有畜积，吏民皆富实。狱讼止息。

【注释】

(1)末技：古代以工商业为末技。

(2)口：每一口人。本：量词。用于草木，犹棵、丛、撮等。薤（xiè）：多年生草本植物，地下有鳞茎，鳞茎和嫩叶都可吃，也可入药。

(3)彘（zhì）：猪。

(4)趋：向。

(5)课：核算。

(6)菱：菱角，一年生水生草本植物，有角。芡（qiàn）：一年生水草，茎叶有刺，亦称鸡头。

(7)劳来：亦作“劳徕”，慰问、劝勉前来的人。循行：巡视各地。

【译文】

龚遂见齐地风俗好挥霍享受，崇尚工商业，不喜耕作，于是以身作则带领大家俭省节约，鼓励百姓从事农业生产，下令每一口人须种植一棵榆树、百棵薤草、五十根葱，一畦韭菜，每一家养两头母猪、五只鸡。百姓有携刀带剑的，让他们卖掉剑来买牛，卖掉刀来买牛犊，对他们说：“为何把牛和牛犊带在身上呢！”春季和夏季必须要到田地耕作，秋冬时核算收成，更要储存果实和菱角鸡头。慰问来到郡上的人，按时巡视各地，郡中积聚储存颇丰，官吏和百姓都富裕殷实。不再有案件诉讼之事。

数年，上遣使者征遂，议曹王生愿从(1)。功曹以为王生素嗜酒(2)，亡节度(3)，不可使。遂不忍逆，从至京师。王生日饮酒，不视太守。会遂引入宫，王生醉，从后呼，曰：“明府且止(4)，愿有所白。”遂还问其故，王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渤海，君不可有所陈对，宜曰‘皆圣主之德，非小臣之力也’。”遂受其言。既至前，上果问以治状，遂对如王生言。天子说其有让(5)，笑曰：“君安得长者之言而称之(6)？”遂因前曰：“臣非知此，乃臣议曹教戒臣也。”上以遂年老不任公卿，拜为水衡都尉(7)，议曹王生为水衡丞(8)，以褒显遂云。水衡典上林禁苑，共张宫馆(9)，为宗庙取牲，官职亲近，上甚重之，以官寿卒(10)。

【注释】

(1)议曹：郡守的属吏，参议人员。

(2)功曹：汉代郡守有功曹史，掌人事并可参与一郡政务。

(3)亡：无，没有。

(4)明府：汉魏以来对郡守牧尹的尊称。

(5)说：后作“悦”。

(6)长者：这里指忠厚有德行的人。

(7)水衡都尉：官名。掌上林苑及铸钱等事。兼管皇室财物、造船、治水等。

(8)水衡丞：水衡都尉的属官。

(9)共张：供应、置办各种器物。共，通“供”。宫馆：离宫别馆，供皇帝休息游玩的地方。

(10)以官寿卒：谓在官任上以寿终。龚遂为水衡都尉数年后卒，终年约八十多岁。

【译文】

几年后，宣帝派遣使者征召龚遂进京面圣，议曹王生愿意作随从。功曹认为王生一向沉迷于饮酒，没有节制分寸，不可任用。龚遂不忍心拂逆王生，于是便让他一路随从到京师。王生日日喝酒，也不去看视太守。等到要引龚遂入宫面圣时，王生正当醉酒，从后面叫住龚遂说：“太守请留步，下官有事禀告。”龚遂便回来询问是何缘故，王生说：“天子如果要问阁下是如何治理渤海郡的，阁下不能正面回答，应当说‘全赖皇上英明、推行德政，不是下臣力所能及的’。”龚遂听从了他的进言。入宫面圣后，宣帝果然询问龚遂是如何施政的，龚遂便用王生所教的话对答。天子很喜欢龚遂如此谦让，笑着说：“阁下是如何得知说这样忠厚的话的？”龚遂向前回答说：“不是下臣知道这样说，这是我的属官议曹教导告诫下官的。”宣帝因龚遂年老不能充任公卿之职，便调任他为水衡都尉，议曹王生任水衡都尉属官，以褒扬彰显龚遂的政绩。水衡都尉掌管上林苑，负责供应、置办离宫别馆的各种器物，为皇帝宗庙提供祭祀牲品，任此职者为皇帝信任亲近之人，宣帝很是器重他，最后龚遂在官任上以寿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