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之主不可以直言。不可以直言，则过无道闻，而善无自至矣^〔1〕。无自至则壅^〔2〕。

【注释】

〔1〕善：指善人、贤者。自：从，由。

〔2〕壅：阻塞。指思想闭塞不通。

【译文】

亡国的君主，不可直言相谏。君主不可直言相谏，过失就无法听到，贤人就无从到来。贤人无从到来，君主的思想就会壅塞不通。

秦缪公时，戎强大。秦缪公遗之女乐二八与良宰焉^〔1〕。戎王大喜，以其故数饮食，日夜不休。左右有言秦寇之至者，因扜弓而射之^〔2〕。秦寇果至，戎王醉而卧于樽下^〔3〕，卒生缚而擒之。未擒则不可知^〔4〕，已擒则又不知^〔5〕。虽善说者，犹若此何哉^〔6〕？

【注释】

〔1〕女乐（yuè）：女子歌舞队。二八：古代歌舞，八人为一行，叫一佾（yì），“二八”即二佾，二列。宰：宰夫，厨师。

〔2〕扜（yū）：把弓拉满。

〔3〕樽（zūn）：盛酒的容器。

〔4〕不可知：不能使他知道将被擒捉。

〔5〕已擒则又不知：因为喝醉了酒睡觉，所以不知自己被擒。

〔6〕此：指戎王这种人。

【译文】

秦穆公时，戎人势力强大。秦穆公就送给他们两队女子歌舞队和一些高明的厨师。戎王十分高兴。因为这个缘故，不管白天黑夜，不停地大吃大喝。身边有谁说秦军将会到来，戎王就开弓射他。后来秦军果然到了，这时戎王正喝得大醉躺在酒樽下面睡觉，结果被秦军活活地捆起来捉住了。戎王被捉以前，不可能使他知道将会被捉；就是被捉以后，自己还睡在梦中，仍然不知道已经被捉。对于这种人，即使是善于劝谏的人又有什么办法呢？

齐攻宋^〔1〕，宋王使人候齐寇之所至^〔2〕。使者还，曰：“齐寇近矣，国人恐矣。”左右皆谓宋王曰：“此所谓‘肉自生虫’者也^〔3〕。以宋之强，齐兵之弱，恶能如此？”宋王因怒而诎杀之^〔4〕。又使人往视齐寇，使者报如前，宋王又怒诎杀之。如此者三，其后又使人往视。齐寇近矣，国人恐矣。使者遇其兄，曰^〔5〕：“国危甚矣，若将安适？”其弟曰：“为王视齐寇。不意其近而国人恐如此也。今又私患，乡之先视齐寇者^〔6〕，皆以寇之近也报而死；今也报其情^〔7〕，死，不报其情，又恐死。将若何？”其兄曰：“如报其情，有且先夫死者死^〔8〕，先夫亡者亡。”于是报于王曰：“殊不知齐寇之所在^〔9〕，国人甚安。”王大喜。左右皆曰：“乡之死者宜矣。”王多赐之金。寇至，王自投车上^〔10〕，驰而走，此人得以富于他国。夫登山而视牛若羊，视羊若豚^〔11〕。牛之性不若羊^〔12〕，羊之性不若豚，所自视之势过也^〔13〕。而因怒于牛羊之小也，此狂夫之大者。狂而以行赏罚，此戴氏之所以绝也^〔14〕。

【注释】

〔1〕齐攻宋：此为战国时齐湣王灭宋之役。据《史记·六国年表》，事在齐湣王三十六年（公元前286年）。

〔2〕宋王：指宋康王。候：伺探，侦察。

〔3〕肉自生虫：比喻无事自扰。

〔4〕诎（qū）：屈。

〔5〕曰：主语是“其兄”。

〔6〕乡（xiànɡ）：从前，先前。这个意义后来写作“向”。

〔7〕情：实情。

〔8〕有（yòu）：通“又”。且：将。先夫死者死：与下文的“先夫亡者亡”，意思是比别人先遭受灾难。夫，那。死者、亡者，指国破后被杀和逃亡的人。

〔9〕殊：极，非常。

〔10〕投：奔向。

〔11〕豚（tún）：小猪。

〔12〕性：实情，实质。

〔13〕所自视之势：所从视的地势。自，从，由。

〔14〕戴氏：指宋国。宋本为子姓国，后政权为其国内贵族戴氏所篡夺，所以称宋国为戴氏。

【译文】

齐国进攻宋国，宋王派人去侦察齐军到了什么地方。派去的人回来说：“齐寇已经临近了，国人已经恐慌了。”左右近臣都对宋王说：“这完全是俗话说的‘肉自己生出蛆虫’啊！凭着宋国的强大，齐兵的虚弱，怎么可能这样？”于是宋王大怒，把派去的人屈杀了。接着又派人去察看，派去的人的回报仍像前一个人一样，宋王又大怒，把他屈杀了。这样的事接连发生了三次，之后又派人去察看。其实，那时齐军确实已经临近了，国人确实已经恐慌了。派去的人路上遇见了他的哥哥，他的哥哥说：“国家已经十分危险了，你还要到哪儿去？”弟弟说：“去替君王察看齐寇。没想到齐寇已经离得这么近，国人已经这么恐慌。现在我担心的是，先前察看齐军动静的人，都是因为回报齐军迫近被屈杀了；如今我回报真情是死，不回报真情恐怕也是一死。这该怎么办呢？”他的哥哥说：“如果回报真情，你又将比国破后被杀和逃亡的人先遭受灾难。”于是派去的人回报宋王说：“根本没看到齐寇在哪里，国人也非常安定。”宋王十分高兴。左右近臣都说：“可见先前被杀的人是该杀的了！”宋王就赏赐给这个人大量钱财。齐军一到，宋王自己奔到车上，赶着车飞跑，急急忙忙逃命去了，这个人得以徙居他国，生活非常富足。登上高山往下看，就会觉得牛像羊一样，羊像小猪一样。牛实际上不像羊那样小，羊实际上不像小猪那样小，之所以觉得它们像羊或小猪一样，是因为观察它们时站的地势不对。如果因此对牛羊这样小而发怒，这种人可算是头等的狂夫。在狂乱状态下施行赏罚，这是宋国所以灭绝的原因。

齐王欲以淳于髡傅太子^〔1〕，髡辞曰：“臣不肖，不足以当此大任也，王不若择国之长者而使之。”齐王曰：“子无辞也。寡人岂责子之令太子必如寡人也哉^〔2〕？寡人固生而有之也^〔3〕。子为寡人令太子如尧乎？其如舜也^〔4〕？”凡说之行也^〔5〕，道不智听智^〔6〕，从自非受是也^〔7〕。今自以贤过于尧、舜，彼且胡可以开说哉^〔8〕？说必不入，不闻存君。

【注释】

〔1〕淳于髡（kūn）：战国齐人，姓淳于，名髡，博学善辩，滑稽多智，齐威王、宣王时游于稷下，被待以大夫之礼。

〔2〕责：要求。

〔3〕生而有之：表示自己的才能不是后天努力所能赶上的。

〔4〕其：表示选择，还是。

〔5〕说：指臣下的议论和主张。行：实行。

〔6〕道：由，从。

〔7〕自非：自以为非。是：指正确的意见。

〔8〕开：陈说。

【译文】

齐王想用淳于髡为太子的老师，淳于髡推辞说：“我才德低下，不足以担当这样的重任，您不如挑选国中德高望重的人予以委派。”齐王说：“你不要推辞了。我哪能要求你让太子一定像我一样呢？我的贤德本来是天生就具备的。你替我把太子教得像尧那样，或者像舜那样就行了。”凡是臣下的主张得以实行，都是因为君主能够从自以为愚的认识出发去听从别人高明的见解，能够从自以为非的认识出发去接受别人正确的意见。现在齐王自以为贤明超过了尧、舜，这还怎么让人对他陈说劝谏呢？对臣下的劝谏如果一点也听不进去，没听说过这样的君主还能享有国家的。

齐宣王好射，说人之谓己能用强弓也。其尝所用不过三石^〔1〕，以示左右，左右皆试引之，中关而止^〔2〕。皆曰：“此不下九石，非王其孰能用是？”宣王之情，所用不过三石，而终身自以为用九石，岂不悲哉！非直士其孰能不阿主？世之直士，其寡不胜众，数也^〔3〕。故乱国之主，患存乎用三石为九石也。

【注释】

〔1〕石：古代重量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

〔2〕中：半。关（wān）：把弓拉满。

〔3〕数：定数，常理。

【译文】

齐宣王爱好射箭，喜欢别人说自己能用硬弓。他平时所使用的弓力量不过三石，拿给左右侍从看，侍从们试着拉这张弓，都只拉到一半就停了下来，说：“这张弓的弓力不低于九石，除了您，谁还能用这样的弓！”宣王的实际情况是所用的弓不超过三石，但一辈子都自认为用的弓是九石，这岂不可悲吗！除了正直之士，还有谁能不奉迎君主？世上的正直之士寡不敌众，这是情势注定的。所以给国家造成祸乱的君主，他们的弊病就在于用的弓实有三石而自以为用九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