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统字士元,襄阳人也(1)。少时朴钝,未有识者。颍川司马徽清雅有知人鉴(2),统弱冠往见徽,徽采桑于树上,坐统在树下,共语自昼至夜。徽甚异之,称统当为南州士之冠冕(3),由是渐显。后郡命为功曹(4)。性好人伦(5),勤于长养(6)。每所称述,多过其才,时人怪而问之,统答曰:“当今天下大乱,雅道陵迟(7),善人少而恶人多。方欲兴风俗,长道业,不美其谭即声名不足慕企(8),不足慕企而为善者少矣。今拔十失五,犹得其半,而可以崇迈世教(9),使有志者自励,不亦可乎?”

【注释】

(1)襄阳:县名。治今湖北襄樊。

(2)鉴:镜子,此指审辨鉴知的能力。

(3)南州:指荆州,这是相对京师洛阳而言。冠冕:古代帝王、官员戴的帽子,此处喻指首位。

(4)郡:指南郡,襄阳县当时属南郡。功曹:官名。即功曹史,郡守县令长的重要掾属,掌管郡内属吏任免等事,并参与政务。庞统任此职,所以后来护送太守周瑜灵柩归葬。

(5)人伦:指品评人物或选拔人才。

(6)长(zhǎng)养:抚育,培养。

(7)雅道:正道。

(8)谭:同“谈”,言论。慕企:企慕,仰慕。

(9)崇迈:崇尚超越。世教:当世的正统礼教。【注释】 - 图1

【译文】

庞统字士元,襄阳县人。他年轻时朴实鲁钝,没有人了解他的才能。颍川人司马徽清高脱俗,善于鉴识人才,庞统二十岁时去拜访他,司马徽正在树上采摘桑叶,便让庞统坐在树下,两个人从白天一直交谈到夜里。司马徽非常惊异庞统的才能,称他应该是南州士人中的翘楚了,从此庞统的名声渐渐显赫起来。后来郡太守任命他为功曹。庞统生性喜好品评人物,乐于扶持培养人才。每当他称赞某个人时,下的赞语大多超过那人实际的才能,当时人对此感到奇怪,问他这是为什么,庞统回答说:“现在天下大乱,正道衰微,善人少而恶人多。要想振兴社会风气,弘扬儒家道义,褒扬他们不稍微过一些,他们的名声就不足以让人仰慕,不足以让人仰慕,那一心向善的人就会越来越少。我这样做,即使褒扬的十个人中有五个名不副实,还能得到其中的一半,而且可以崇尚和促进社会的教化,使有志之士自勉奋发,不也可以吗?”

吴将周瑜助先主取荆州,因领南郡太守。瑜卒,统送丧至吴,吴人多闻其名。及当西还,并会昌门(1),陆绩、顾劭、全琮皆往(2)。统曰:“陆子可谓驽马有逸足之力(3),顾子可谓驽牛能负重致远也。”谓全琮曰:“卿好施慕名,有似汝南樊子昭(4)。虽智力不多,亦一时之佳也。”绩、劭谓统曰:“使天下太平,当与卿共料四海之士(5)。”深与统相结而还。

【注释】

(1)昌门:吴郡治所吴县县城的西门,又叫“阊门”。

(2)陆绩、顾劭、全琮:都是江东名士,吴国大臣。

(3)驽:劣马,也指其他牲畜低劣。庞统这两句话的意思是说,陆绩、顾劭二人看似平常,但一遇机会便会显示出非凡的才干。

(4)樊子昭:东汉末商人,当时的清谈领袖许劭因为他“退能守静,进能不苟”,对其非常赏识。

(5)料:估量。【注释】 - 图2

【译文】

吴国将领周瑜帮助先主攻取荆州后,便来兼任南郡太守。周瑜去世后,庞统护送周瑜灵柩到吴县,吴地人大多早就知道了他的名声。等到庞统西还荆州时,吴地士人会聚昌门,陆绩、顾劭、全琮都来参加。庞统说:“陆先生可以说是驽马而有奋足飞奔的才力,顾先生可以说是驽牛而能承负重物长途跋涉。”他又对全琮说:“您好善乐施,爱慕名声,就像汝南人樊子昭。虽然智力不很突出,也是一时的人杰了。”陆绩、顾劭对庞统说:“假使天下太平,将与您一起品评天下的士人。”他们与庞统深相交结后离去。

先主领荆州,统以从事守耒阳令(1),在县不治,免官。吴将鲁肃遗先主书曰:“庞士元非百里才也(2),使处治中、别驾之任(3),始当展其骥足耳(4)。”诸葛亮亦言之于先主,先主见与善谭,大器之,以为治中从事。亲待亚于诸葛亮,遂与亮并为军师中郎将。亮留镇荆州。统随从入蜀。

【注释】

(1)从事:庞统这时担任的是一般的从事史,与后边提到的治中从事史、别驾从事史职权相差很大。耒阳:县名。治今湖南耒阳。

(2)百里才:指治理一县的人才。古代一县辖地大约百里,故以之作县的代称。

(3)治中:官名。即治中从事史,州刺史的重要掾属,总理州内众事,职权很重。

(4)骥足:喻指高才。骥,千里马。【注释】 - 图3

【译文】

先主兼任荆州牧,庞统以从事史的身份代理耒阳县令,在耒阳任上没什么政绩,被免去官职。吴国将领鲁肃给先主写去书信说:“庞士元不是治理百里之县的小人才,让他担任州府的治中、别驾那样的要职,才能充分显示出他的才华啊。”诸葛亮也劝先主重用庞统,先主于是与庞统见面畅谈了一番,对他大为器重,任命他为治中从事史。先主对庞统的亲近和优待略逊于诸葛亮,于是庞统与诸葛亮同任军师中郎将。诸葛亮留下镇守荆州,庞统跟随先主进军蜀地。

益州牧刘璋与先主会涪,统进策曰:“今因此会,便可执之,则将军无用兵之劳而坐定一州也。”先主曰:“初入他国,恩信未著,此不可也。”璋既还成都,先主当为璋北征汉中,统复说曰:“阴选精兵,昼夜兼道,径袭成都;璋既不武(1),又素无预备,大军卒至,一举便定,此上计也。杨怀、高沛,璋之名将,各仗强兵,据守关头(2),闻数有笺谏璋,使发遣将军还荆州。将军未至,遣与相闻,说荆州有急,欲还救之,并使装束,外作归形;此二子既服将军英名,又喜将军之去,计必乘轻骑来见,将军因此执之,进取其兵,乃向成都,此中计也。退还白帝,连引荆州,徐还图之,此下计也。若沉吟不去(3),将致大困,不可久矣。”先主然其中计,即斩怀、沛,还向成都,所过辄克。于涪大会,置酒作乐,谓统曰:“今日之会,可谓乐矣。”统曰:“伐人之国而以为欢,非仁者之兵也。”先主醉,怒曰:“武王伐纣,前歌后舞(4),非仁者邪?卿言不当,宜速起出!”于是统逡巡引退(5)。先主寻悔,请还。统复故位,初不顾谢(6),饮食自若。先主谓曰:“向者之论(7),阿谁为失?”统对曰:“君臣俱失。”先主大笑,宴乐如初。

【注释】

(1)不武:缺乏勇武之气。

(2)关头:即白水关。

(3)沉吟:犹豫。

(4)武王伐纣,前歌后舞:据《华阳国志》记载,周武王讨伐商纣时,“巴师勇锐,歌舞以凌殷,殷人倒戈,世称‘武王伐纣,前歌后舞’”。刘备可能即用这件事反驳庞统“非仁者之兵”的说法。

(5)逡(qūn)巡:立即。

(6)初不:本来不。初,本,本来。

(7)向者:刚才。【注释】 - 图4

【译文】

益州牧刘璋与先主在涪县相会,庞统向先主献计说:“现在可以乘这次会面的机会,把刘璋抓起来,将军没有兴兵征伐的劳苦,就可以轻易平定整个益州了。”先主说:“我们刚刚进入别人的地盘,恩德信义还没有被人们了解,这样做不行。”刘璋返回成都后,先主应当按照约定率军北上,为刘璋征讨汉中的张鲁。庞统又对先主说:“我们暗中挑选精兵,昼夜兼程,径直袭击成都;刘璋本来就缺乏勇武之气,对我们又一直没有防备,大军突然杀到,可以一举平定益州,这是上策。杨怀、高沛,是刘璋手下的名将,各自统率强兵,扼守白水关头,听说他们数次上书劝谏刘璋,让刘璋打发将军回荆州。将军在还没抵达他们的驻地时,派遣使者去通报杨、高二人,就说荆州出现紧急情况,准备回师救援,同时让军队整理行装,做出要返回荆州的样子;这两个人既钦服将军的英名,又对将军的离去感到高兴,估计他们一定会带着少数骑兵来见,将军可乘此机会拘捕他们,进军吃掉他们的人马,再回军攻取成都,这是中策。退军返回白帝城,与荆州我军连为一体,再慢慢回头图谋益州,这是下策。假若犹豫不决,无所作为,就会陷入极大的困境,那将难以持久。”先主采纳了他的中策,很快依计斩杀杨怀、高沛,回军杀向成都,所过之处都顺利攻克。先主在涪县大会众将,设置酒宴,演奏音乐,对庞统说:“今天的大聚会,可真是令人高兴。”庞统说:“讨伐别人的领土而引以为乐,这不是仁者之兵。”先主已有醉意,发怒说:“周武王讨伐商纣时,将士们前面唱歌,后面跳舞,难道不是仁者之师吗?你说的不恰当,赶快起来出去吧!”庞统立即起身退出。先主随后就后悔了,又把庞统请了回来。庞统回到原位,全然不向先主招呼致歉,自顾自坐在一边饮酒吃饭,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于是先主问庞统说:“刚才我们的争论,到底是谁错了?”庞统回答:“我们君臣都有错。”先主听后大笑,饮宴作乐像当初一样。

进围雒县,统率众攻城,为流矢所中,卒,时年三十六。先主痛惜,言则流涕。拜统父议郎,迁谏议大夫(1),诸葛亮亲为之拜。追赐统爵关内侯,谥曰靖侯。统子宏,字巨师,刚简有臧否(2),轻傲尚书令陈祗,为祗所抑,卒于涪陵太守(3)。统弟林,以荆州治中从事参镇北将军黄权征吴,值军败,随权入魏,魏封列侯,至钜鹿太守(4)

【注释】

(1)谏议大夫:官名。掌议论朝政,隶属光禄勋。

(2)刚简:刚强粗率。臧否(pǐ):品评,褒贬。

(3)涪陵:郡名。治今重庆彭水。

(4)钜鹿:郡名。治今河北宁晋西南。【注释】 - 图5

【译文】

先主进军围攻雒县,庞统率领将士攻城,被流箭射中,去世,时年三十六岁。先主痛惜不已,提起庞统就流下眼泪。先主任命庞统的父亲为议郎,又升迁他为谏议大夫,诸葛亮见到他亲身下拜为礼。先主追赐庞统关内侯的爵位,谥号叫靖侯。庞统的儿子庞宏,字巨师,为人刚强直率,善于品评与识别人物,他对尚书令陈祗轻慢无礼,因此被陈祗所压制,在涪陵太守任上去世。庞统的弟弟庞林,以荆州治中从事史的身份出任镇北将军黄权军的参军,进军征讨吴国,正赶上蜀军战败,随黄权投奔魏国,魏朝廷封他为列侯,官至钜鹿太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