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王谓陈平曰〔1〕:“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骨鲠之臣〔2〕,亚父、钟离昩、龙且、周殷之属〔3〕,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捐数万斤金〔4〕,行反间〔5〕,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曰:“善!”乃出黄金四万斤与平,恣所为〔6〕,不问其出入。平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宣言:“诸将钟离昩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王果意不信钟离昩等。

    【注释】

    〔1〕陈平:刘邦谋臣。足智多谋,锐意进取,屡以奇计辅佐刘邦定天下,汉初被封为曲逆侯。汉文帝时,曾升为右丞相,后改任左丞相。

    〔2〕骨鲠之臣:忠直敢于直言进谏的属下。

    〔3〕亚父:即范增,项羽的主要谋士,被尊称为“亚父”。钟离昩:楚王项羽的大将。龙且、周殷:均为项羽的大将。

    〔4〕捐:舍弃。

    〔5〕间(jiàn):离间。

    〔6〕恣(zì):放纵,没有拘束。

    【译文】

    汉太祖高皇帝三年(前204),汉王对陈平说:“纷乱的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呢?”陈平说:“项王身边正直忠心的臣子不过是亚父、钟离昩、龙且、周殷这些人,只几个人而已。大王如果能拿出数万斤金,行反间计,就能离间他们君臣的关系,让他们互生疑心;项王的为人,易于猜忌,偏听偏信,君臣之间起了疑心,内部必定互相残杀,我们借机举兵进攻,一定能够打败项王。”汉王说:“好!”拿出黄金四万斤交给陈平,任由他自己掌握,并不过问支出。陈平用钱在楚军中施行反间,传播谣言:“钟离昩将军他们跟着项王立了那么多功劳,然而总是不能裂土封王,现在要跟汉联合,消灭项氏取得土地称王。”流言传布,项王果真开始怀疑钟离昩等人了。

    夏,四月,楚围汉王于荥阳〔1〕,急;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者为汉。亚父劝羽急攻荥阳;汉王患之〔2〕。项羽使使至汉,陈平使为大牢具〔3〕。举进,见楚使,即佯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4〕。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5〕!”归,未至彭城〔6〕,疽发背而死〔7〕

    【注释】

    〔1〕荥(xínɡ)阳:今河南荥阳西。

    〔2〕患:担心,担忧。

    〔3〕大牢具:即太牢具。盛牲的食具叫牢,大的叫太牢,太牢盛牛、羊、豕三牲,因此宴会或祭祀时并用三牲也称为太牢。这里指丰盛的酒食款待。

    〔4〕恶草具:粗糙简陋的待客食具。

    〔5〕请骸(hái)骨:请求退休。

    〔6〕彭城:今江苏徐州。

    〔7〕疽(jū):指毒疮。

    【译文】

    (前204)夏四月,汉王在荥阳陷入了楚的包围,情形危急;汉王求和,准备仅保留荥阳以西为汉地。亚父范增劝项羽急攻荥阳;汉王十分担心。项羽派使者到汉地来,陈平准备了丰盛的酒食款待来宾。陈平一见楚使就假装吃惊地说:“我还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是项王派来的!”让人把东西端走,重新准备了比较粗陋草率的酒食进奉楚使。楚使回去后如实禀报给项王,项王果然对亚父起了很重的疑心。亚父急着要攻下荥阳城,项王不相信他,不肯听他的意见。亚父发现了项王对自己的怀疑,怒道:“天下大局已定,君王好自为之,请让老臣告老还乡吧!”他在前往彭城的途中,背上的毒疮发作而死。

    五月,将军纪信言于汉王曰〔1〕:“事急矣!臣请诳楚〔2〕,王可以间出。”于是陈平夜出女子东门二千余人,楚因四面击之。纪信乃乘王车,黄屋,左纛〔3〕,曰:“食尽,汉王降。”楚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去,令韩王信与周苛、魏豹、枞公守荥阳〔4〕。羽见纪信,问:“汉王安在?”曰:“已出去矣。”羽烧杀信。

    【注释】

    〔1〕纪信:刘邦手下将领,在“楚汉之争”中保护刘邦有功。

    〔2〕诳(kuánɡ):欺骗。

    〔3〕纛(dào):古时军队或仪仗队的大旗。

    〔4〕枞:音cōnɡ。

    【译文】

    五月,将军纪信对汉王说:“局势紧急!请让臣用计策引开楚军,汉王可以趁机离开。”于是陈平在夜里将二千余女子放出东门,引来楚军四面围击她们。纪信乘汉王的车,车上张黄盖,左边竖立着汉王的旗帜,叫道:“食尽粮绝,汉王降楚。”楚人高呼万岁,都聚集到城东来围观。汉王则趁此机会带了数十骑出西门逃走,令韩王信与周苛、魏豹、枞公守荥阳。项羽见到是纪信,问:“汉王在哪里?”纪信回答道:“已经离开了。”项羽烧死了纪信。

    项羽自知少助;食尽,韩信又进兵击楚〔1〕,羽患之。汉遣侯公说羽请太公〔2〕。羽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洪沟以西为汉〔3〕,以东为楚。九月,楚归太公、吕后,引兵解而东归。汉王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楚兵疲食尽,此天亡之时也。今释弗击〔4〕,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5〕。”汉王从之。

    【注释】

    〔1〕韩信:刘邦大将,汉初著名军事家。

    〔2〕太公:汉王刘邦的父亲。

    〔3〕洪沟:即鸿沟。古代最早沟通黄河和淮河的人工运河。西汉时期又称狼汤渠。

    〔4〕释:放弃。

    〔5〕养虎自遗患:留着老虎不除掉,就会成为后患。比喻纵容坏人坏事,留下后患。

    【译文】

    高帝四年(前203)八月,项羽自知身边缺少帮手,粮草即将用尽,韩信又进兵击楚,心中非常忧虑。汉王派了侯公来劝说项羽放回太公、吕后。于是项羽和汉王约定平分天下,以洪沟为界,以西归汉,以东归楚。九月,项羽放还了太公和吕后,带兵解了荥阳之围而东归。汉王也打算西归关中,张良、陈平劝阻说:“汉已拥有大半天下,各地诸侯也都前来归附,而楚兵已疲惫不堪,粮草将尽,这是上天赐予的灭楚的最好时机。如果就此放过楚人,这就是所谓的养虎遗患。”汉王听从了他们的意见。

    冬,十月,汉王追项羽至固陵〔1〕,与齐王信、魏相国越期会击楚〔2〕;信、越不至,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坚壁自守,谓张良曰:“诸侯不从,奈何?”对曰:“楚兵且破〔3〕,二人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天下,可立致也〔4〕。齐王信之立,非君王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为相国〔5〕,今豹死,越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睢阳以北至穀城皆以王彭越〔6〕,从陈以东傅海与齐王信〔7〕。信家在楚,其意欲复得故邑。能出捐此地以许两人,使各自为战,则楚易破也。”汉王从之。于是韩信、彭越皆引兵来。

    【注释】

    〔1〕固陵:古地名,今河南淮阳西北。

    〔2〕齐王信:即韩信,时为齐王。魏相国越:即彭越,汉初著名将领。拜魏相国,又被封为梁王。

    〔3〕且:将要,快要。

    〔4〕致:招引,引来。

    〔5〕魏豹:六国时魏国的公子。

    〔6〕睢(suī)阳:今河南商丘南。穀(ɡǔ)城:今山东东阿。

    〔7〕陈:陈州,相当于今河南周口地区。

    【译文】

    高帝五年(前202)十月,汉王追击项羽到固陵,和齐王韩信、魏相国彭越约好共同出击楚国。可是韩信、彭越二人失期不至,楚大败汉军。汉王只好重新坚壁自守,对张良说:“韩信、彭越这些手下不听我的,我该怎么办?”张良说:“楚兵就快要败了,而韩信、彭越二人未有明确分封到土地,所以他们不来也是很正常的事。如果您能和他们共享天下,他们立刻就会来。齐王韩信的封爵并非汉王的意思,他自己也觉得不安心;彭越平定了梁地,原来您因为魏豹是魏王的缘故所以拜彭越为相国,现在魏豹死了,彭越也在等着您能封他为王,您却没有早些决定。如果您能把睢阳以北至穀城的土地都封给彭越,把从陈以东沿海一带都给韩信。韩信的家在楚地,他想要的封地包括他的故乡。假如您答应分割这些土地给他们二人,让他们各自为战,则打败楚军轻而易举。”汉王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韩信、彭越都带了军队来会合。

    十二月,项王至垓下〔1〕,兵少,食尽,与汉战不胜,入壁;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项王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则夜起,饮帐中,悲歌慷慨,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于是项王乘其骏马名骓〔2〕,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3〕,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4〕,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5〕。项王渡淮,骑能属者才百余人〔6〕。至阴陵〔7〕,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

    【注释】

    〔1〕垓下:古地名,在今安徽灵璧东南。

    〔2〕骓(zhuī):毛色苍白相杂的马。

    〔3〕麾(huī)下:指将帅的部下。

    〔4〕平明:天刚亮的时候。

    〔5〕灌婴:汉初名将。

    〔6〕属(zhǔ):连接,跟着。

    〔7〕阴陵:春秋楚邑。为项羽兵败后迷失道处,汉时置县。故城在今安徽定远西北。

    【译文】

    十二月,项王撤兵至垓下,兵少食尽,与汉军作战不顺利,退守营垒;陷入了汉军和诸侯兵的重重包围之中。项王夜里听见汉军阵营中到处传唱楚歌,大惊问道:“汉军已得到所有的楚地么?怎么有这么多的楚人?”半夜在帐中饮酒,慷慨悲歌,流下数行眼泪;身边的人也都流泪哭泣,不敢抬头看他。于是项王乘上叫做骓的骏马,带领八百余壮士骑从,趁夜深突破重围向南快马奔驰。天亮时分,汉军才发觉,骑将灌婴带了五千骑兵追击。项王渡过淮河的时候,跟随他的只有百余骑兵了。到阴陵时迷了路,向一农夫询问,农夫骗他们说“向左”。他们向左走,结果陷入大泽中,因此被汉军追上来。

    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1〕,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溃围,斩将,刈旗〔2〕,三胜之,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乡。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3〕,遂斩汉一将。是时,郎中骑杨喜追项王〔4〕,项王瞋目而叱之〔5〕,喜人马俱惊,辟易数里〔6〕。项王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7〕,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

    【注释】

    〔1〕东城:今安徽定远东南。

    〔2〕刈(yì)旗:砍断敌旗。刈,砍断。

    〔3〕披靡:草木随风倒伏,比喻军队溃败。

    〔4〕郎中骑:骑兵禁卫官。

    〔5〕瞋(chēn)目:睁大眼睛。叱(chì):大声责骂。

    〔6〕辟易:惊慌地退避,避开。

    〔7〕都尉:武官名。始置于战国,位略低于将军。秦时设郡,掌郡内军事。西汉时为郡守之辅佐,掌全郡军事。

    【译文】

    项王又率兵向东,到东城时只剩下二十八骑。而汉军的追兵有数千人。项王估计不可能脱身,对属下骑兵说:“我起兵至今八年,身经七十余战,从未失败过,这才霸有天下。但是如今终被困于此,这是天要亡我,不是我仗打得不好。今日自然要决一死战,愿为大家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仗,突出重围、斩杀敌将、拔取敌旗,要打赢对手,让大家知道是天要亡我,而不是我指挥作战有什么过错。”于是分二十八骑为四队,向四个方向冲杀。汉军围了几层。项王对属下说:“我为各位斩对方一将。”同时他命令骑兵们向四面骑驰而下,约定在山的东面分三处集合。于是项王和属下骑兵大呼驰下,汉军溃散,项王斩了一员汉将。当时郎中骑杨喜追项王,项王瞪大眼睛怒喝,杨喜人马俱惊,向后奔逃数里。项王和属下分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在哪里,于是分军为三,又将楚军包围起来。项王继续奔驰冲杀,又斩杀一名汉军都尉,杀死汉军数百人。召集属下人马,发现只损失了两骑。项王问道:“怎么样?”属下都佩服地说:“正如大王所说。”

    于是项王欲东渡乌江〔1〕,乌江亭长舣船待〔2〕,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乃以所乘骓马赐亭长,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身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3〕,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示中郎骑王翳曰〔4〕:“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5〕。”乃刎而死。王翳取其头,余骑相蹂践争项王〔6〕,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杨喜、吕马童及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五人共会其体,皆是。故分其户,封五人皆为列侯〔7〕

    【注释】

    〔1〕乌江:在安徽和县境内。

    〔2〕亭长:秦汉时每十里为一亭,设亭长一人,掌治安、诉讼等事。舣(yǐ)船:使船靠岸。

    〔3〕骑司马:项羽自立建立郡国后采用的新的军事官职。

    〔4〕翳:音yì。

    〔5〕德:情义,恩惠。

    〔6〕蹂践:踩踏。

    〔7〕列侯:爵位名。秦制爵分二十级,彻侯位最高。汉承秦制,为避汉武帝刘彻讳,改彻侯为通侯,或称列侯。

    【译文】

    这时项王想要东渡乌江,乌江亭长停船靠岸等着他,对项王说:“江东虽小,方圆千里,百姓数十万,也足以让您称王了。请大王立刻渡江!这里只有臣有船,汉军即使追到,也无法过江。”项王笑着说:“上天要亡我,我还渡江干什么!而且项籍当年带了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西征,如今没有一人回去;纵使江东父兄怜惜我而仍然视我为王,可我又有何面目去见他们!即使他们不怪我,难道我就不会有愧于心么?”把所乘骓马赐亭长,下令骑兵都下马步行,持短兵器迎战。仅项王一人就杀了数百汉军,身上也负伤十余处。回头忽然看见汉骑司马吕马童,说:“你不是故人么?”吕马童看到了,用手指着项羽对中郎骑王翳说:“这是项王!”项王说:“我听说汉王以千金和封邑万户悬赏我的头颅,我就把这件好处留给故人吧。”自刎而死。王翳取其头,别的骑兵互相践踏争抢项王,有数十人在争斗中被杀。最后,杨喜、吕马童及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到项王的一件肢体,将肢体拼凑起来,证实是项羽。所以刘邦在封赏时,将悬赏的邑万户分为五份,五人都被封为列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