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柳宗元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祖籍河东(今属山西)。唐德宗贞元九年(793)中进士,唐顺宗永贞元年(805)迁礼部员外郎,积极参与王叔文集团的革新运动,失败后多次被贬,历任永州司马、柳州刺史等职,唐宪宗元和十四年(819)去世,年仅四十七岁。柳宗元诗文皆工,由友人刘禹锡整理编成《柳河东集》。

柳宗元常与韩愈并称为“韩柳”列入散文“唐宋八大家”之内,但其散文风格与韩愈并不相同。韩文情感充沛,直抒胸臆,气魄雄大,柳文则多数回环曲折,在含蓄隐喻中暗含意旨,读之隽永有味。尤其“永州八记”之类的山水游记作品,清新婉丽,优雅沉静,可以说是开创了中唐以后散行古文的另一路径。寓言式小品散文,也已成为文学史上不可替代的经典。

驳复仇议

这是柳宗元针对武则天时期谏官陈子昂的《复仇议状》而写的一篇政论文。作者针对“复仇”这个传统道德经典命题中暗含的公法之治与私情之孝双重要求的冲突,进行了正本清源式的分析讨论,根据法本身之曲直裁断是非,说理清楚,逻辑清晰,是一篇说服力很强的文章。

臣伏见天后时[3194],有同州下邽人徐元庆者[3195],父爽为县尉赵师韫所杀[3196],卒能手刃父仇,束身归罪。当时谏臣陈子昂建议诛之而旌其闾[3197],且请“编之于令,永为国典”。臣窃独过之。

【注释】

[3194]天后:即武则天武曌(zhào),公元690年自立为皇帝。

[3195]下邽(ɡuī):在今陕西渭南北,下邽东南渭河北岸属同州。

[3196]县尉:执掌一县军事治安的官员。

[3197]陈子昂:曾受武则天赏识,官至右拾遗。旌:表彰。闾:指乡里。ft

【译文】

微臣曾经见到则天皇后时,同州下邽有个人叫徐元庆,他的父亲徐爽被县尉赵师韫杀害,他最后能亲手杀死父亲的仇人并且自首服罪。而当时谏官陈子昂建议将他依法诛杀,然后在他的家乡立旌题匾,表彰他的孝义,还请朝廷“将此建议编入律令,永远作为国家定法”。臣私下以为这是错误的。

臣闻礼之大本,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子者杀无赦;刑之大本,亦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治者杀无赦。其本则合,其用则异,旌与诛莫得而并焉。诛其可旌,兹谓滥,黩刑甚矣。旌其可诛,兹谓僭[3198],坏礼甚矣。果以是示于天下,传于后代,趋义者不知所向,违害者不知所立,以是为典可乎?

【注释】

[3198]僭(jiàn):越过。ft

【译文】

臣听说礼的根本目的是防止动乱,意思是说,不要行凶伤人,儿子为父报仇,杀了别人,依礼就应处死,决不赦免;刑的根本目的也是为了防乱,意思是说,不要行凶伤人,官吏不依法律妄自杀人,依法也应处死,决不赦免。礼和刑的根本目的相合,而实际应用却不一样,那么对杀人者来说,或受表彰,或被诛戮,二者不能兼施。诛戮那该受表彰的人,这是滥刑,亵渎刑法太甚了;反之,表彰那该受诛戮的人,叫做僭越,破坏礼义也太甚了。若真的把陈子昂的建议昭示天下传之后代,就会使追慕节义的人不明正途,躲避刑罚的人不辨立身之道,用它作为定法,行吗?

盖圣人之制[3199],穷理以定赏罚,本情以正褒贬,统于一而已矣。向使刺谳其诚伪[3200],考正其曲直,原始而求其端,则刑、礼之用,判然离矣。何者?若元庆之父,不陷于公罪,师韫之诛,独以其私怨,奋其吏气,虐于非辜,州牧不知罪,刑官不知问,上下蒙冒,吁号不闻[3201];而元庆能以戴天为大耻[3202],枕戈为得礼[3203],处心积虑,以冲仇人之胸,介然自克,即死无憾,是守礼而行义也。执事者宜有惭色,将谢之不暇,而又何诛焉?其或元庆之父,不免于罪,师韫之诛,不愆于法[3204],是非死于吏也,是死于法也。法其可仇乎?仇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是悖骜而凌上也。执而诛之,所以正邦典,而又何旌焉?

【注释】

[3199]制:礼法制度。

[3200]刺:探察。谳(yàn):审判定罪。

[3201]吁号:呼号。

[3202]戴天:共存于天下。《礼记》曰:“父之仇,不与共戴天。”

[3203]枕戈:以戈为睡觉时的枕头。《礼记》曰:“居父母之仇,侵苫枕戈,不仕,弗与共天下也。”

[3204]愆(qiān):失误。ft

【译文】

圣人创作礼法制度,穷究事理确定赏罚,根据人情明正褒贬,不过是统一全面地加以考察使礼和法归于正途罢了。假如当初弄清真伪之情,明察是非曲直,探寻它的起始追索缘由,则或依刑法,或守礼制,两者区别是很显然的。为什么这样说呢?如果徐元庆的父亲不是因犯法而获罪,赵师韫全是出于私人的怨恨杀了他,施展起当官的气焰,虐杀无罪的人,而上级州官却不予治罪,执法官吏不予追究审问,上下沆瀣一气,欺骗遮掩,面对百姓呼吁号啕却充耳不闻;而徐元庆能与杀父仇人不共戴天,把枕戈而眠、不忘报仇看做合乎礼义,他处心积虑地谋划,戳穿仇人的胸膛,然后耿直磊落地捆缚自己,蹈义就死而无恨,这是守礼行义的行为啊。对此主事官应该感到羞惭,连自愧弗如还来不及,还谈什么诛戮呢?如果徐元庆的父亲确实有罪不能赦免,赵师韫杀他并不违法,那么他的死,并非死于官吏个人的私怨,而是死于王法了。难道可以把王法看成仇敌么?与天子之法为仇,戕杀依法施刑的官吏,那就是狂悖傲慢犯上的行为了。捉住他杀掉,是为了维护王法的尊严,又怎能表彰他呢?

且其议曰:“人必有子,子必有亲,亲亲相仇,其乱谁救?”是惑于礼也甚矣。礼之所谓仇者,盖其冤抑沉痛,而号无告也;非谓抵罪触法,陷于大戮。而曰“彼杀之,我乃杀之”,不议曲直,暴寡胁弱而已。其非经背圣,不亦甚哉!《周礼》:“调人[3205],掌司万人之仇。”“凡杀人而义者,令勿仇,仇之则死。”“有反杀者,邦国交仇之。”又安得“亲亲相仇”也?《春秋公羊传》曰:“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父受诛,子复仇,此推刃之道,复仇不除害。”今若取此以断两下相杀,则合于礼矣。且夫不忘仇,孝也;不爱死,义也。元庆能不越于礼,服孝死义,是必达理而闻道者也。夫达理闻道之人,岂其以王法为敌仇者哉?议者反以为戮,黩刑坏礼,其不可以为典,明矣。

【注释】

[3205]调人:官名。掌管排解纠纷。ft

【译文】

陈子昂的奏议还说:“人必然有儿子,儿子必然有双亲,各人因爱护双亲而互相结仇,这种混乱谁能解救?”这是对礼的认识太迷惑混乱了。礼法上所说的报仇,指的是冤枉压抑沉痛,呼号而无处申告;不是讲犯法当罪而陷于死刑的那种情况。既然如此,却还说什么“他杀了人,我便杀了他”,不议论是非曲直,那不过是仗着人多势强,欺侮人少势弱罢了。它的诋毁经书、违背圣教不是太严重了么!《周礼》上说:“调人,职掌万民相仇之事。”“凡是杀人而合乎义的,要告诫被杀者子弟不要把他看做仇人,如果报仇,就是死罪。”“如果别人有正当理由而杀死自己亲人的,自己还要反身报仇,这样的复仇者邦国共同把他视作仇人。”这样,又怎么会“亲亲相仇”呢?《春秋公羊传》说:“父亲不应被杀,儿子复仇是可以的。父亲有罪当诛,儿子为父报仇,这是你来我往的报私仇,报仇只能针对仇家本人,不得累及仇家后代。”现在如果采取这些原则来决断两下相杀的案件,就合乎礼法了。况且不忘为亲报仇,这是孝;报仇不惜一死,这是义。徐元庆能不超出礼法,执守孝道、殉于节义,他一定是个通达事理、懂得圣人之道的人。一个通达事理、懂得圣人之道的人,难道他会是把王法视做仇敌的人么?包括陈子昂在内的那些议者反而认为他该受戮,这是亵渎刑法、破坏礼义,它之不可以作为定法,是再明显不过了。

请下臣议,附于令,有断斯狱者,不宜以前议从事。谨议。

【译文】

请朝廷将微臣此议颁下,附入律令,有断这类案件的,不应该再按过去的意见办事。谨议。

桐叶封弟辨

“桐叶封弟”的故事见于《吕氏春秋·重言》、《史记·晋世家》和《说苑·君道》等处,宣扬“君无戏言”的思想。柳宗元在这篇文章里从考察这则故事的真实性出发,首先指出帝王的言行均要看实际效果,而不是按照“君无戏言”盲目服从照办,进而从为周公圣人形象辩护的角度,指出周公不可能促成此事,这就从君臣两方均否定了这一故事的合理性和可信性。

古之传者有言,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3206],戏曰:“以封汝。”周公入贺。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于唐[3207]

【注释】

[3206]成王:周成王,西周武王之子。小弱弟:指成王的弟弟叔虞。

[3207]唐:古国名。在今山西翼城西。ft

【译文】

古代著作这样记录说,周成王拿着一片梧桐叶子给年幼的弟弟,开玩笑说:“凭着这个给你封国。”周公进来祝贺。成王说:“只是个玩笑。”周公说:“天子不可以随便开玩笑。”于是封年幼的弟弟叔虞于唐。

吾意不然。王之弟当封邪,周公宜以时言于王,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邪,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戏[3208],以地以人与小弱弟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从而成之邪?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戏妇、寺,亦将举而从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病,要于其当,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戏乎!若戏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过也。

【注释】

[3208]不中(zhònɡ):不恰当,不合适。ft

【译文】

我认为事情不是这样。成王的弟弟理该受封的话,周公应及时向成王进言,不必等他开了玩笑再去祝贺和促成;若不该受封,周公竟将一句不合适的戏言变成事实,拿土地、百姓交给年幼的孩子做主,还能称为圣人吗?再说周公只是认为君王说话不能随随便便罢了,难道一定要听从并促成它吗?万一碰得不巧,成王拿桐叶跟妃嫔、太监开玩笑,也要照此办理吗?大凡君王的德性,在于他如何施行政事。如果处理不当,即使更改十次也不为过,总之在于处理得当,使事情不再能更改为止,又何况是对开玩笑的话呢!倘若玩笑也一定要奉行,这就是周公教唆成王顺随自己的过错了。

吾意周公辅成王,宜以道,从容优乐,要归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又不当束缚之,驰骤之,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况号为君臣者邪?是直小丈夫00者之事[3209],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

【注释】

[3209]00(quē):耍聪明的样子。ft

【译文】

我认为周公辅佐成王,当会用正确的原则加以引导,让他从容自得、优游安乐,最终归于中道,决不会迎合他的过失来为他找借口。又不应当束缚他,驱迫他,像对待牛马那样,操之过急则会坏事。要说平常家庭父子之间,尚且不能用这种方式来约束,何况还有君臣的名分呢?这不过是见识短浅而又自作聪明的人干的事,不是周公所该做的事,所以不足凭信。

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3210]

【注释】

[3210]史佚(yì):周武王时太史佚。《史记·晋世家》记载这段故事把促成桐叶封弟的人说成是史佚。ft

【译文】

有人说:封唐叔这件事,是太史佚促成的。

箕子碑

箕子在商、周之际纣王政治昏暗时佯装疯狂以避祸,武王伐纣代商建周,箕子又传授治国大道《洪范》给武王,他忠贞又富于政治智慧,历来受人称道。柳宗元这篇文章则将箕子的经历上升为“大人之道”的三个原则,指出他在改朝换代之际隐忍求全,准备将来协助武庚有所作为,最终延续了殷商祭祀,具有伟人品质。

凡大人之道有三:一曰正蒙难[3211],二曰法授圣,三曰化及民。殷有仁人曰箕子[3212],实具兹道,以立于世。故孔子述六经之旨,尤殷勤焉[3213]

【注释】

[3211]正蒙难:意思是坚持正道,不惜遭受磨难。

[3212]箕子:名胥余,商纣王叔父,因封在箕地,又称“箕子”。

[3213]殷勤:情意恳切。ft

【译文】

大凡做伟人的原则有三条:一是蒙受患难而坚守正道,二是将正法大道传授给圣王,三是施教化及于万民。殷朝有个仁人叫箕子,确实是具备了这些操行而立身于世。因而孔子在阐述“六经”的宗旨大义时,对他特别致以崇敬之意。

当纣之时,大道悖乱,天威之动不能戒,圣人之言无所用。进死以并命,诚仁矣,无益吾祀,故不为;委身以存祀,诚仁矣,与亡吾国,故不忍。具是二道,有行之者矣。是用保其明哲,与之俯仰,晦是谟范[3214],辱于囚奴,昏而无邪,隤而不息[3215]。故在《易》曰:“箕子之明夷[3216]。”正蒙难也。及天命既改,生人以正,乃出大法,用为圣师,周人得以序彝伦而立大典[3217]。故在《书》曰:“以箕子归,作《洪范》[3218]。”法授圣也。及封朝鲜,推道训俗,惟德无陋,惟人无远,用广殷祀,俾夷为华[3219],化及民也。率是大道,藂于厥躬[3220],天地变化,我得其正,其大人欤?

【注释】

[3214]谟:谋划。范:法,原则。

[3215]隤(tuí):跌倒。

[3216]箕子之明夷:见《易经·明夷》。象征黯君在上、明臣在下,明臣隐藏起自己的智慧。明夷,卦名。

[3217]彝:常规。伦:人伦。

[3218]《洪范》:《尚书》中的一篇。相传为禹时的文献,箕子增订并献给周武王。

[3219]俾(bǐ):使。

[3220]藂(cónɡ)于厥躬:意思是将好的品徳集于一身。藂,聚集。厥,其。ft

【译文】

在殷纣王统治天下时,圣法大道陷于颠倒混乱,上天的震怒不能引起他的警戒,圣人的话语也不起作用。在那时冒死进谏,把个人的一切委之于天命,是称得上“仁”了,但无益于殷人宗祀的延续,所以箕子不这么做;委身新的王朝以求先人宗祀的留存,也称得上“仁”,但等于是参与了灭亡自己国家的行动,所以箕子也不忍做。再说这两条路子,都已经有人去实行了。于是箕子便采用了保持住聪明才智,却又跟着世俗浮沉的办法,藏匿起胸中的韬略,辱身于被囚禁的奴隶中间,表面昏昏然而骨子里毫无邪气,外形颓放而精神上进不息。所以《易经》上说道:“箕子之明夷。”就是说他在蒙受患难时能隐忍以坚守正道。待到殷朝灭亡,周朝代兴,老百姓的生活纳入正轨,箕子便拿出他的宏大法规,作为圣王的老师,而周人也才能借此规范社会伦常,创立国家典章。所以《尚书》上说道:“箕子回到镐京,作《洪范》篇。”这就是拿正法授予了圣王。再到箕子受封于朝鲜,在那里推行王道,训民化俗,崇尚德行而不问出身鄙陋,爱重人才而不论关系远近,用以光大殷人的宗祀,使夷地变为华夏,这就是教化普及于万民。这许多重大的原则,集中体现在他一人身上,天地间变化万端,箕子独得其正,难道还不算伟人吗?

於虖[3221]!当其周时未至,殷祀未殄[3222],比干已死[3223],微子已去[3224],向使纣恶未稔而自毙[3225],武庚念乱以图存[3226],国无其人,谁与兴理?是固人事之或然者也。然则先生隐忍而为此,其有志于斯乎?

【注释】

[3221]於虖(wūhū):呜呼,感叹词。

[3222]殄(tiǎn):灭,亡。

[3223]比干:商朝大臣。因进谏被纣王剖心而死。

[3224]微子:名启,纣王庶兄。因劝谏纣王却不被采纳而出走。武王灭商,他自缚降周,被封于宋,保存了商宗族。

[3225]稔(rěn):成熟。

[3226]武庚:名禄父,纣王子。周武王灭商,封武庚以存殷祀。武王死,武庚与管叔、蔡叔反叛被杀。ft

【译文】

唉!当那周王朝尚未建立,殷王朝尚未灭亡,比干已死,微子离去,设使纣王的罪恶尚未满盈即已死去,继位的武庚忧虑祸乱而谋求自存,这时国中若没有这样的人才,谁能辅助治理天下呢?这本来也是人事中可能会有的情况。那么,先生肯隐忍受辱去这样做,是否对这个前景有所考虑期待呢?

唐某年,作庙汲郡[3227],岁时致祀。嘉先生独列于《易》象,作是颂云。

【注释】

[3227]汲郡:治所在今河南汲县西南。ft

【译文】

大唐某年,在汲郡建立箕子庙,每年按时祭祀。我钦佩先生的行为独能列名于《易经》的卦象,特作此颂词。

捕蛇者说

《捕蛇者说》是柳宗元在永州任职期间写的一篇著名的寓言体散文。文章低沉忧郁,通过开头对异蛇之毒的渲染,中间蒋氏自述的三代人捕蛇凶险悲惨的遭遇,而这些都比不上苛捐杂税对农民的盘剥和贪官污吏的借机压榨,记录了当时底层人民的悲愤心声,是感染力强烈的千古名文。

永州之野产异蛇[3228],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3229],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3230],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3231],去死肌,杀三虫[3232]。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3233],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

【注释】

[3228]永州:治所在今湖南零陵。

[3229]啮(niè):咬。

[3230]腊(xī):风干。

[3231]已:止,治愈。挛踠(luánwǎn):四肢弯曲不能伸展。瘘(lòu):颈部肿。疠(lì):恶疮。

[3232]三虫:指人体内的寄生虫。古代道家把人的脑、胸、腹称为“三尸”,虫入三尸,就会生病。

[3233]太医:皇帝的医师。ft

【译文】

永州山野出产一种奇异的蛇,黑色身体上长着白色花纹。它触到草木,草木全枯死;咬到人,没人能抵抗得住。但捕杀、晾干了这种蛇做成药饵,可用来治麻风、曲肢、颈部脓肿、恶性疮疥,去除坏死的肌肉,杀死侵害人体的三尸虫。当初,太医奉皇帝诏命征集这种蛇,每年收取两次,招募能捕捉它的人,充抵应交的租税,永州人都争着奔逐于这件事。

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戚者。

【译文】

有个姓蒋的,独占这个差使的权利已有三代了。问到他有关情形,他说:“我祖父死在这上头,我父亲死在这上头,如今我承接着干了十二年,好几次也差点儿送命。”说时,脸色似乎显得很忧伤。

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3234],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3235],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3236],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与吾祖居者[3237],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则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3238],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3239],视其缶[3240],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3241]。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邪?”

【注释】

[3234]莅(lì)事者:负责的人。

[3235]蹙(cù):窘迫。

[3236]顿踣(bó):困顿倒毙。

[3237]曩(nǎnɡ):从前,当初。

[3238]隳(huī)突:骚扰。

[3239]恂恂:小心谨慎的样子。

[3240]缶(fǒu):一种口小肚大的罐子。

[3241]齿:指人的年龄。ft

【译文】

我为他难过,便说:“你怨恨这差使吗?我将向管事的人报告,让他更换你的差使,恢复你的赋税,你看怎样?”姓蒋的听了大为伤心,眼泪汪汪地说:“大人您是哀怜我,想让我活下去吗?那么我干这个差使的不幸,还远不及恢复我的赋税那样严重。假使当初我不应这个差,早已经困窘不堪了。自从我家三代居住此乡,累计至今有六十年了,而乡邻们的生活一天比一天窘迫,在赋税逼迫之下,他们竭尽田里的所有出产,罄空家里的一切收入,哭哭啼啼迁徙漂泊,饥渴交加地仆倒在地,吹风淋雨,冒寒犯暑,呼吸着毒雾瘴气,由此而死去的人往往积尸成堆。先前和我祖父同时居住此地的,现今十户人家里剩不到一家;和我父亲同时居住的,现今十家里剩不到两三家;和我本人同住十二年的,现今十家里也剩不到四五家,不是死了,就是搬走了,而我却因为捕蛇独能留存。每当凶悍的差吏来到我们村,从东头吆喝到西头,从南边闯到北边,吓得人们乱嚷乱叫,连鸡狗也不得安宁。这时候,我便小心翼翼地爬起身来,探视一下那只瓦罐,见我捕获的蛇还在里面,于是又安然睡下。平时精心喂养,到时候拿去进献。回家就能美美地享用土田里的出产,来安度我的天年。这样,一年里头冒生命危险只有两次,其余时间便怡然自得,哪像我的乡邻们天天有这种危险呢!现在即使死在这上头,比起我乡邻们的死已经是晚了,又怎么敢怨恨呢?”

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3242]。”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3243]

【注释】

[3242]苛政猛于虎也:语出《礼记·檀弓》。

[3243]俟(sì):等待。人风:民风民情。应作“民风”,唐人避唐太宗李世民的讳,改为“人风”。ft

【译文】

我听了愈加悲伤。孔子说过:“苛政比老虎更凶猛。”我曾经怀疑过这句话,如今拿蒋姓的事例来看,说的还是真情。唉!有谁知道横征暴敛对老百姓的荼毒,比这毒蛇更厉害呢!因此我对这件事加以记录述说,留待考察民情风俗的官吏参考。

种树郭橐驼传

这是一篇以种树比喻治国治民政治原则的传记体寓言作品。文章认为治国与种树一样,要顺应百姓,而不要过多地干扰他们。其比喻巧妙,文字朴实流畅,也表达了柳宗元在政治革新方面的观点。

郭橐驼,不知始何名,病偻[3244],隆然伏行,有类橐驼者[3245],故乡人号之“驼”。驼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驼业种树,凡长安豪家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视驼所种树,或迁徙,无不活,且硕茂,蚤实以蕃[3246]。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

【注释】

[3244]偻(lǚ):脊椎弯曲,俗称“驼背”。

[3245]橐(tuó)驼:骆驼。

[3246]蚤:通“早”。蕃:繁多。ft

【译文】

郭橐驼这个人,不知原名叫什么,他患有伛偻病,行走时背脊高起,脸朝下,就像骆驼,所以乡里人给他取了个“驼”的外号。郭橐驼听到后说:“很好啊,给我取这个名字挺恰当。”于是他索性放弃了原名,也自称“橐驼”。他的家乡叫丰乐乡,在长安城西边。郭橐驼以种树为业,长安城的富豪人家为了种植花木以供玩赏,还有那些以种植果树出卖水果为生的人,都争着接他到家中供养。大家看到郭橐驼所种,或者移植的树,没有不成活的,而且长得高大茂盛,果实结得又早又多。别的种树人即使暗中观察模仿,也没有谁能比得上。

有问之,对曰:“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3247],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3248],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蚤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殷,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

【注释】

[3247]孳(zī):滋生。

[3248]莳(shì):栽种。ft

【译文】

有人问他有什么诀窍,他回答说:“我郭橐驼并没有能使树木活得长久、长得茂盛的诀窍,只是能顺应树木的天性,让它尽性生长罢了。大凡种植树木的特点是,树根要舒展,培土要均匀,根上带旧土,筑土要紧密。这样做了之后,就不要再去动它,也不必担心它,种好以后离开时可以头也不回。栽种时就像抚育子女一样细心,种完后就像丢弃它那样不管,那么它的天性就得到了保全,从而按它的本性生长。所以我只不过不妨害它的生长罢了,并没有能使它长得高大茂盛的诀窍;只不过不压抑耗损它的果实罢了,也并没有能使果实结得又早又多的诀窍。别的种树人却不是这样,种树时树根卷曲,又换上新土;培土不是过分就是不够。如果有与这做法不同的,又爱得太深,忧虑太多,早晨去看了,晚上又去摸摸,离开之后又回头去看看,更过分的做法是抓破树皮来验查它是死是活,摇动树干来观察栽土是松是紧,这样就日益背离它的天性了;这虽说是爱它,实际上是害它;虽说是担心它,实际上是与它为敌。所以他们都比不上我,其实,我又有什么特殊能耐!”

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驼曰:“我知种树而已,官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3249],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勖尔植[3250],督尔获,蚤缲而绪[3251],蚤织而缕[3252],字而幼孩[3253],遂而鸡豚[3254]。’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3255],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邪?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

【注释】

[3249]长人者:管辖人的人,指官吏。

[3250]勖(xù):勉励。

[3251]缲(sāo):同“缫”,煮茧抽丝。绪:丝头。

[3252]缕:线。

[3253]字:养育。

[3254]遂:成长。

[3255]飧(sūn):晚饭。饔(yōnɡ):早饭。ft

【译文】

问的人说:“把你种树的方法,转用到做官治民上,可以吗?”郭橐驼说:“我只知道种树而已,做官治民不是我的职业。但是我住在乡里,看见那些当官的喜欢不断地发号施令,好像很怜爱百姓,结果却给百姓带来灾难。早早晚晚那些小吏跑来大喊:‘长官有令:催促你们耕地,勉励你们种植,督促你们收割,早些缫你们的丝,早些织你们的布,养好你们的小孩,喂大你们的鸡、猪。’一会儿打鼓一会儿敲梆地招聚大家。我们这些小民早上晚上放下饭碗去招待那些小吏都忙不过来,又怎能使我们人丁兴旺,人心安定呢?所以我们才这样困苦疲劳。如果我说的这些切中事实,它与我的同行种树大概也有相似的地方吧?”

问者嘻曰:“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也。

【译文】

问的人赞叹说:“这不是蛮好嘛!我问种树的道理,却得到了治民的方法。”于是,我把这件事记载下来,作为官吏们的鉴戒。

梓人传

这篇文章也和前面的《种树郭橐驼传》一样,是一篇托物寓意的文章。前面部分通过对木匠杨潜在组织施工方面的才能和大匠风范的描述,为后面对宰相统领百官治理国家的分析铺垫了一个巧妙的对比隐喻基础,指出宰相工作重点在选拔和任用合适的人才,使得他们各安其位,各乐其业,进而表达对当时朝廷大政和官员选拔任用的意见。

裴封叔之第[3256],在光德里[3257]。有梓人款其门,愿佣隙宇而处焉[3258]。所职寻引、规矩、绳墨[3259],家不居砻斫之器[3260]。问其能,曰:“吾善度材,视栋宇之制,高深、圆方、短长之宜,吾指使而群工役焉。舍我,众莫能就一宇。故食于官府,吾受禄三倍,作于私家,吾收其直大半焉。”他日,入其室,其床阙足而不能理[3261],曰:“将求他工。”余甚笑之,谓其无能而贪禄嗜货者。

【注释】

[3256]裴封叔:名瑾。柳宗元妹夫,曾做过唐长安县令。

[3257]光德里:旧址在陕西西安西南郊。

[3258]佣:雇佣,指以劳力抵房租。隙宇:空屋。

[3259]寻引:用来计量长度,八尺为寻,十丈为引。规矩:“规”是校正圆形、“矩”是校正方形的木工工具。绳墨:用来画直线的木工工具。

[3260]砻(lónɡ):磨砺用的工具。斫(zhuó):砍。

[3261]阙(quē):残缺。ft

【译文】

裴封叔的家在长安城内光德里。一天,有个木匠来敲他的门,希望能租一间空屋居住。这位木匠持有寻引、规矩、绳墨,但他居室中却不存放磨砺、砍削的工具。问他有什么本领,他说:“我善于估算木材,审察房屋的规模,以及高深、圆方、短长的适当情况,分配指派工匠们干活。没有我,大家连一间房子也造不出来。所以我在官府做工,工资是一般工匠的三倍;如果在私人家做工,我收取工钱的一大半。”一次,我走进他的房中,见他的床缺了腿却不能自己修理,说:“要请其他工匠。”我觉得他十分可笑,认为他是个没有能耐却贪图财物的家伙。

其后,京兆尹将饰官署[3262],余往过焉。委群材,会众工。或执斧斤,或执刀锯,皆环立向之。梓人左持引,右执杖,而中处焉。量栋宇之任,视木之能,举挥其杖曰:“斧!”彼执斧者奔而右;顾而指曰:“锯!”彼执锯者趋而左。俄而斤者斫,刀者削,皆视其色,俟其言,莫敢自断者。其不胜任者,怒而退之,亦莫敢愠焉。画宫于堵,盈尺而曲尽其制,计其毫厘而构大厦,无进退焉。既成,书于上栋曰“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则其姓字也,凡执用之工不在列。余圜视大骇,然后知其术之工大矣。

【注释】

[3262]京兆尹:京兆府的长官。ft

【译文】

后来京兆尹将要整修官署,我去探望。只见那里堆积了许多木材,集合了一群工匠。有的拿着斧头,有的拿着刀锯,都面向那个木匠围成一圈。那木匠左手拿着引,右手拿着杖,站在中间。他估算房屋的负荷,审察木头的承受力,然后举杖一挥说:“斧!”那些拿斧头的便跑到右边;又回头一指说:“锯!”那些拿锯子的便跑到左边。一会儿,拿斧头的忙着砍,拿刀的忙着削,都察言观色,等他发话,没有敢自做主张的。其中那些不能胜任工作的,他便愤怒地将他们撤下,也没有谁敢表露不满和怨恨。他在墙上画出的房屋的图形,只一尺见方却能详尽周到地绘出它的规模,计算出房子的一毫一厘,据此建成大厦,竟没有一点出入。官厅建成后,他在屋梁上写道“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原来是他的姓名,那些干活的工匠都不能列名其上。我环视后大吃一惊,这才懂得他的技术真够精深高超的。

继而叹曰:彼将舍其手艺,专其心智,而能知体要者欤?吾闻劳心者役人,劳力者役于人。彼其劳心者欤?能者用而智者谋,彼其智者欤?是足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物莫近乎此也。彼为天下者本于人。其执役者,为徒隶[3263],为乡师、里胥[3264];其上为下士,又其上为中士、为上士;又其上为大夫、为卿、为公[3265]。离而为六职[3266],判而为百役。外薄四海,有方伯、连率[3267]。郡有守,邑有宰,皆有佐政。其下有胥吏[3268],又其下皆有啬夫、版尹[3269],以就役焉,犹众工之各有执技以食力也。彼佐天子相天下者,举而加焉,指而使焉,条其纲纪而盈缩焉,齐其法制而整顿焉,犹梓人之有规矩、绳墨以定制也。择天下之士,使称其职;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视都知野,视野知国,视国知天下,其远迩细大,可手据其图而究焉,犹梓人画宫于堵而绩于成也。能者进而由之,使无所德;不能者退而休之,亦莫敢愠。不衒能,不矜名,不亲小劳,不侵众官,日与天下之英才讨论其大经,犹梓人之善运众工而不伐艺也。夫然后相道得而万国理矣。相道既得,万国既理,天下举首而望曰:“吾相之功也。”后之人循迹而慕曰:“彼相之才也。”士或谈殷、周之理者,曰伊、傅、周、召,其百执事之勤劳而不得纪焉,犹梓人自名其功而执用者不列也。大哉相乎!通是道者,所谓相而已矣。其不知体要者反此。以恪勤为公,以簿书为尊,衒能矜名,亲小劳,侵众官,窃取六职百役之事,听听于府庭,而遗其大者、远者焉,所谓不通是道者也。犹梓人而不知绳墨之曲直、规矩之方圆、寻引之短长,姑夺众工之斧斤刀锯以佐其艺,又不能备其工,以至败绩,用而无所成也,不亦谬欤?

【注释】

[3263]徒隶:服役的犯人。这里泛指社会底层从事各种劳动的人。

[3264]乡师:一乡之长。里胥:一里之长。这里泛指各基层小官吏。

[3265]下士、中士、上士、大夫、卿、公:原是西周时期级别不同的官吏的称号,这里泛指各种大小官僚。

[3266]六职:据《周礼·天官·小宰》,“六职”是治、教、礼、敬、刑、事六种职事,这里泛指各种不同的事务。

[3267]方伯:一方诸侯之长。连率:统辖十国的诸侯。这里指各地方长官。

[3268]胥吏:办理文书的小吏。

[3269]啬(sè)夫:辅助县令管理赋税、诉讼等事务的乡官。版尹:主管户籍的官吏。ft

【译文】

后来我感叹地说:那个木匠是个放弃他的手艺,专门运用他的智力,因而能够抓住事物关键的人吗?我听说用脑力的人役使别人,用体力的人被人使唤。那个木匠该是个用脑力的人吧?有技能的具体操作,有智慧的只管谋划,那个木匠该是个有智慧的人吧?这足可以为辅佐天子治理国家的人效法!天下的事情没有比这两者更相似的了。治理国家以人为根本。那些具体供职服役的人,是徒隶,是乡师、里胥;级别稍微高一点的是下士,下士上面是中士、上士;再往上是大夫、卿、公。可以分为六种职别,又细分为各种差事。京城之外直至四方边境,有方伯、连率等高级地方官员。郡有郡守,邑有县宰,都有僚属助理。下面有胥吏,再往下还有啬夫、版尹,这些人都是用来担当职役的,就像工匠们各有技能、凭自己的手艺吃饭一样。那辅佐天子治理国家的人,推荐并提拔他们,指挥并使用他们,条理纲纪而予以进退,规范法制而加以整顿,就像那位木匠有规矩、绳墨用来确定格局、规模一样。他选择天下的人才,使他们能够称职;他安顿天下的百姓,使他们能够乐业。他看了京城便能了解乡村,看了乡村便能了解封邑,看了封邑便能了解全国,那远近小大的地方,他都可以手拿地图考究出来,就像那位木匠在墙上画好房屋,按图建筑即可取得建成的功效一样。有才能的人,按正常途径推荐他,使他不必感激谁的恩德;没有能力的,就把他罢免回乡,也没有谁敢怨恨。他不炫耀自己的才能,不夸大自己的名声,不亲自干琐碎的小事,不侵犯各级官员的分内职权,每天只是与天下的杰出人士讨论治国的重大方针,就像那位木匠善于指挥众工匠而不夸耀自己的手艺一样。这样才算是找到了做宰相的正道,整个国家也就得到了治理。找到做宰相的正道,国家得到治理之后,全国百姓都会景仰地说:“这是我们宰相的功劳。”后世人追念他的业绩而羡慕地说:“那宰相真有才能。”有些谈论殷、周之治的读书人只称赞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而那些从事各种具体事务的官员虽然终日辛劳,却在史书上没有记载,就像那位木匠当房子建成后在屋梁上写上自己的姓名,而那些干活的工匠却不能列名一样。伟大啊宰相,通晓这些道理的,只有宰相而已。那些不识大体不懂要领的人与此相反。他们将恭谨劳苦当作功业,把处理公文作为重任,炫耀自己的能力,夸大自己的声名,亲自去干琐碎的小事,侵夺各级官员的职权,不恰当地包揽各种差事,还在政事厅堂上为此而辩论、争吵,却为此忽略了重大长远的事业,这就是不通晓做宰相方法的人。就像木匠不知绳墨的曲直、规矩的方圆、寻引的短长,姑且夺过工匠们的斧头刀锯来帮他们干活,活儿又干不好,以致把事情弄糟,不能取得成就,这难道不荒谬吗?

或曰:“彼主为室者,傥或发其私智,牵制梓人之虑,夺其世守而道谋是用,虽不能成功,岂其罪邪?亦在任之而已。”余曰:不然。夫绳墨诚陈,规矩诚设,高者不可抑而下也,狭者不可张而广也。由我则固,不由我则圮。彼将乐去固而就圮也[3270],则卷其术,默其智,悠尔而去,不屈吾道,是诚良梓人耳。其或嗜其货利,忍而不能舍也,丧其制量,屈而不能守也,栋桡屋坏[3271],则曰:“非我罪也。”可乎哉?可乎哉?

【注释】

[3270]圮(pǐ):倒塌。

[3271]桡(náo):弯曲变形。ft

【译文】

有人说:“如果那主持建房的主人,为了表现自己的聪明,就束缚木匠的智慧,不用木匠世代相传的技艺,却听信采纳过路人的意见,那么房子虽然不能建成,难道是木匠的罪过吗?成功与否,不过在信任程度如何而已。”我说:“不对。如果经过绳墨、规矩的测量,长短尺寸已经确定,高的地方就不能压低,窄的地方就不能扩大。按照我木匠的意见办,房子就能坚固;不按照我的意见办,房子就会倒塌。如果那个房主乐意放弃坚固而宁愿选择倒塌,那么木匠就该收回自己的方法,不暴露自己的智慧,悠然自得地离开,坚持自己的主张而不屈服,这才是个真正的好木匠。如果他贪图主持人的财物,忍气吞声舍不得离去,那就丧失了原则,屈从他人而不能坚持自己的职守,结果屋梁被压弯,房子倒塌,却说:“不是我的过错。”这可以吗?这可以吗?

余谓梓人之道类于相,故书而藏之。梓人,盖古之“审曲面势”者,今谓之“都料匠”云。余所遇者,杨氏,潜其名。

【译文】

我认为那木匠的方法与做宰相相似,所以写下文章来留存。木匠大概就是古书上说的“审曲面势”的人,现在叫做“都料匠”。我遇到的那位木匠姓杨,名字是潜。

愚溪诗序

愚溪即永州近郊的冉溪。元和五年(810),柳宗元贬官永州,在郊外探访发现了景色明秀的冉溪,他就在溪边结庐而居,并将“冉溪”改名为“愚溪”,并将附近的泉、池、沟、丘等均用“愚”冠名,作了《八愚诗》。后来诗歌亡佚,只有诗前这篇序文流传下来。全文虽写愚溪之景,却处处以“愚”字统领,借景自喻认为世上愚者“莫若我也”,景色与胸怀融合为一,是一篇妙佳的小品散文。

灌水之阳有溪焉[3272],东流入于潇水[3273]。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为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3274],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余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犹龂龂然[3275],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

【注释】

[3272]灌水:湘江的一个支流,在今广西东北部。

[3273]潇水:湘江的一个支流,与灌水都在当时的永州境内。

[3274]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此指作者参加王叔文变法改革运动,失败后被贬为永州司马一事。

[3275]龂龂(yín)然:争辩的样子。ft

【译文】

灌水的北面有一条小溪,向东流入潇水。有人说:“有户姓冉的人家曾在这儿住过,所以那条溪水被称为冉溪。”又有人说:“这溪水可以用来染色,以它的功用来命名,所以称它为染溪。”我因为愚昧无知而犯了罪,被贬谪到潇水边来,我爱上了这条小溪,沿溪上溯二三里,发现一个景色绝佳的地方,就在那里安了家。古代有个“愚公谷”,现在我安家在溪旁,而溪名究竟叫什么难以确定,当地居民仍在为此争论不休,看来不能不给它改个名了,所以改称它为“愚溪”。

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

【译文】

我在愚溪的上游买下一个小山丘,叫它“愚丘”。从愚丘向东北方向走六十步远,找到一处泉水,又买了下来,称为“愚泉”。愚泉总共有六个泉眼,都涌出于山丘下面的平地处,原来泉水是由地下涌出的。六股泉水汇合后弯弯曲曲往南流去,形成水沟,叫“愚沟”。于是堆土砌石,把河道的狭窄处堵塞起来,积成水池叫“愚池”。愚池东边是“愚堂”,南面是“愚亭”,水池中央是“愚岛”。其间交错排列着美好悦目的树木和奇异的石块,这些都是罕见的山水奇景,因为我的缘故,它们都被屈辱地蒙受了“愚”的名号。

夫水,智者乐也。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盖其流甚下,不可以灌溉,又峻急,多坻石[3276],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余,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

【注释】

[3276]坻(chí):水中小洲。ft

【译文】

水本来是聪明人所喜爱的。现在这条溪水却不幸被用“愚”字玷辱,这是什么原因呢?原来是它的水位很低,无法用来灌溉农田;又加上水流湍急,有许多石块突出水面成为小洲,大船开不进去;而且地处偏僻,既浅又狭,蛟龙不愿在其中居住,不能兴云作雨。它对世人没有什么益处可言,而这些恰和愚昧无知的我相类似,所以即使让它受点委屈,用“愚”字称呼它,也是完全可以的。

宁武子“邦无道则愚”[3277],智而为愚者也;颜子“终日不违如愚”[3278],睿而为愚者也。皆不得为真愚。今余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余得专而名焉。

【注释】

[3277]宁武子:名俞,春秋时卫国大夫。《论语·公冶长》中说他“邦无道则愚”,意思是说他在盛世的时候能表现出自己的聪明才智,乱世的时候却显得愚昧无知。

[3278]颜子:名回,孔子学生。《论语·为政》记载:“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意思是说,孔子与颜回说话,颜回从来不发表和孔子不同的见解,好像愚人。ft

【译文】

古代的宁武子“国家政治黑暗时便显出愚昧”,那是聪明人的装傻;颜回“整天提不出不同的见解,好像很笨”,那是通达人貌似愚钝。他们都不是真的愚蠢。现在我遇上清明的时世,所作所为却违背了事理,所以世上再没有像我这样愚蠢的人了吧。正因为如此,天下的人谁也不能和我争这条溪水,我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给它命名了。

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秀澈,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3279],混希夷[3280],寂寥而莫我知也。于是作《八愚诗》,记于溪石上。

【注释】

[3279]鸿蒙:指宇宙形成前的混沌状态。

[3280]希夷:指空虚玄妙的境界。《老子》称:“听之不闻,名曰希;祝之不见,名曰夷。”ft

【译文】

愚溪虽然对世人没有什么用处,但它能洞察万物,秀丽清澈,水声铿锵就像演奏金石音乐,悦耳动听,能使愚人欢喜爱慕,快活得流连忘返。我虽然和世俗不合,平素也还能用写文章作诗来安慰自己,描摹各种事物,表现它们的千姿百态,没有什么可以逃过我的笔端。用我愚笨的文辞来歌颂愚溪,茫茫然和愚溪不相背离,昏昏然和它同归并融为一体,超越天地宇宙,融入空虚寂静,在寂寥空阔中达到了忘我的境地。于是我写了《八愚诗》,刻在溪边的石头上。

永州韦使君新堂记

本文作于柳宗元在永州任职数年后。新任永州刺史韦某刚到任,便组织人力在城内一处荒地开挖池沼,垒石造山,植草栽花,建起一座厅堂皆备的园林。柳宗元为这座新堂写了这篇记文,除记叙了新堂建设的始末,通过描述永州原来的荒僻险恶,韦使君建成新堂后的精美形制,最终却是隐喻这种除旧布新的举措是为了“因俗成化”和“废贪立廉”,也是托物言志的佳作。

将为穹谷、嵁岩、渊池于郊邑之中[3281],则必辇山石[3282],沟涧壑,陵绝险阻,疲极人力,乃可以有为也。然而求天作地生之状,咸无得焉。逸其人,因其地,全其天,昔之所难,今于是乎在。

【注释】

[3281]嵁(kān)岩:峭壁。

[3282]辇:原意为人拉的车,这里意思是运送。ft

【译文】

如果要在城郊营造深谷、峭壁和深池,那就必须用车子运载山石,开凿山涧沟壑,翻越险阻,耗尽人力,才可能成功。但是想以此得到天然本色的景观,却是完全办不到的。不用耗费人力,因地制宜,又保存其天然之美,这在过去是很难做到的事情,如今却在永州这里实现了。

永州实惟九疑之麓[3283]。其始度土者[3284],环山为城。有石焉,翳于奥草[3285],有泉焉,伏于土涂,蛇虺之所蟠[3286],狸鼠之所游。茂树恶木,嘉葩毒卉,乱杂而争植,号为秽墟。

【注释】

[3283]九疑:即九嶷山,在今湖南宁远南。

[3284]度(duó):测量。

[3285]翳(yì):遮蔽。

[3286]虺(huǐ):一种毒蛇。ft

【译文】

永州地处九嶷山下。最早来这里测度地势规划开发的人,环绕着山修筑起了城市。这里的山石被遮蔽在深草丛中,山泉被掩埋在污泥之下,成了一个毒蛇盘踞、野狸田鼠出没的处所。好树和恶木,鲜花和毒草,杂居一处竞相争长,因此被人称为是污秽荒废的丘墟。

韦公之来既逾月[3287],理甚无事。望其地,且异之,始命芟其芜[3288],行其涂。积之丘如,蠲之浏如[3289]。既焚既酾[3290],奇势迭出。清浊辨质,美恶异位,视其植,则清秀敷舒,视其蓄,则溶漾纡余。怪石森然,周于四隅,或列或跪,或立或仆,窍穴逶邃,堆阜突怒。乃作栋宇,以为观游。凡其物类,无不合形辅势,效伎于堂庑之下[3291]。外之连山高原,林麓之崖,间厕隐显,迩延野绿,远混天碧,咸会于谯门之内[3292]

【注释】

[3287]韦公:当时任永州刺史。汉代以来又尊称“刺史”为“使君”。

[3288]芟(shān):清除。

[3289]蠲(juān):清洁。

[3290]酾(shī):疏导。

[3291]庑(wǔ):堂下四周的屋子。

[3292]谯门:城门上的瞭望楼。ft

【译文】

韦公来到永州任刺史已有一个多月,政绩显著,清净无事。他视察这块地方,觉得不同寻常,才派人割除荒草,疏通水道。割掉的草堆积成山,疏浚后的泉水顿见澄清。烧掉了杂草,疏导了水流,奇特的景致层出不穷地涌现。水流清浊分辨开来,美恶不再混杂,这时再来看那树木,青翠挺拔,舒展自如;看那泉水,微波粼粼,曲折萦回。怪石耸立,遍布在四周,有的排列成行,有的如同跪拜,有的站立,有的卧倒,洞穴曲折幽深,石山峥嵘矗立。于是在这里建造起厅堂,以供观赏游览之用。这些美妙景物,无不以地势为依托,在堂屋廊檐前一展各自的风姿。就连城外的峰岭山峦、林木覆盖的山崖,也或隐或现地参加进来,近处与翠绿的原野相连,远处与碧蓝的天空一色,仿佛一齐奔凑汇集到城内来了。

已乃延客入观,继以宴娱。或赞且贺曰:“见公之作,知公之志。公之因土而得胜,岂不欲因俗以成化?公之择恶而取美,岂不欲除残而佑仁?公之蠲浊而流清,岂不欲废贪而立廉?公之居高以望远,岂不欲家抚而户晓?夫然,则是堂也,岂独草木、土石、水泉之适欤?山、原、林麓之观欤?将使继公之理者,视其细,知其大也。”

【译文】

新堂建成后,韦公邀请客人们前来参观,接着又设宴娱乐。有人边赞美边表示祝愿说:“看到韦公您这番盛举,便知道您的胸怀抱负。您因地制宜辟出优美的景观,难道不就意味着顺应习俗来推行教化吗?您芟除恶木毒草而选取嘉树鲜花,难道不就意味着铲除凶暴而保护善良的人们吗?您把浊水化为清流,难道不就意味着惩办贪污提倡廉洁吗?您登高望远,难道不就是想让千家万户的百姓都得到安抚晓谕吗?果真如此,那么建这个新堂又何止是为了草木土石清泉令人惬意、山原林麓便于观赏吗?它将使继您之后来治理永州的人,都能够通过这件具体的事而懂得治民执政的大道理。”

宗元请志诸石,措诸壁,编以为二千石楷法[3293]

【注释】

[3293]二千石:汉代郡守的俸禄为二千石,后来则成为州郡一级长官的代称。ft

【译文】

我请求将上述内容铭刻在石碑上,嵌置在政事大厅壁里,作为后来刺史们效法的楷模。

钴鉧潭西小丘记

本文是柳宗元所作《永州八记》中的一篇。文章前半部分写景,用牛马饮溪、熊罴登山等描摹丘上怪石;又详细描述了小丘经整治后嘉木美竹并林立,高山浮云入胸怀的清凉景色;及流水欢快、鸟兽献艺的热闹场景。令人愉快的场景之后却是作者怀才不遇,被弃置在偏僻的永州而无人赏识。作者以小丘为比喻,巧妙地抒发自己的胸怀,读之自然隽永,恬淡有味。

得西山后八日[3294],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3295]。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3296]。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3297],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3298],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

【注释】

[3294]西山:在永州(今湖南零陵)城西。

[3295]钴鉧(ɡǔmǔ)潭:因潭的形状像熨斗而得名。钴鉧,熨斗。

[3296]浚(jùn):水深。鱼梁:水中的小土堰,中间留有缺口放置捕鱼工具。

[3297]突怒:形容石头突起耸立的样子。偃蹇:形容山石错综盘踞的样子。

[3298]嵚(qīn)然:高耸的样子。ft

【译文】

找到西山以后的第八天,我沿着山口向西北探行二百步,又探得了钴鉧潭。离潭西二十五步,正当流急水深处筑有一道拦水坝阻水,就是那种坝上有开口的鱼梁。梁上有个小土丘,丘上生长着竹子树木。小丘上的石头有的突出高起,有的屈曲俯伏,都露在土层外,竞相形成奇特怪异的形状,几乎数都数不清。那些倾斜重叠俯伏向下的,就像牛马在溪边饮水;那些高耸突出、如兽角斜列争着往丘上冲的,就像熊罴在山上攀登。

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3299]。”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3300],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3301],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注释】

[3299]货而不售:指卖而卖不出去。

[3300]瀯瀯(yínɡ):溪水流动的样子。

[3301]匝(zā):周,满。ft

【译文】

这小丘小得不到一亩,简直可以把它装进袖子里提着。我问小丘的主人是谁,有人回答说:“这是唐家废弃的土地,想卖掉,却卖不出去。”我又问地价多少,答道:“只要四百金。”我同情小丘的不遇而买下了它。当时,李深源、元克己与我一起游览,都十分高兴,觉得这是意想不到的收获。于是就又取来了锄头镰刀等一应用具,铲除败草,砍掉杂树,点起大火焚烧去一切荒秽。霎时间,美好的树木似乎挺立起来,秀美的竹林也因而浮露,奇峭的山石更分外突兀。站在土丘的竹木山石间放眼望去,只见远山耸峙,云气飘荡,溪水淙淙,鸟兽自由自在地游玩,万物都和谐畅快地献艺,而呈现在这小丘之下。就着小丘枕石席地而卧,山水清凉明爽的景色使我双目舒适,汩汩的流水之声又分外悦耳,悠远空阔的天空与精神相通,深沉至静的大道与心灵相合。我不满十天却得到了两处胜景,即使是古时喜嗜山水的人,也未必能有我这样的幸运。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3302],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价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注释】

[3302]沣(fēnɡ):水名。镐(hào):古代西周都城。在今陕西长安西北丰镐村附近。鄠(hù):在今陕西户县附近。杜:在今陕西户县北。这四处都与当时的都城长安相距不远。ft

【译文】

唉!凭着这小丘的美景,如果放到京城长安附近沣、镐、鄠、杜等地,那么爱好游乐的豪门贵族人士竞相争购,即使每日增价千金也不一定能买到。现在被弃置在这荒僻的永州,农人渔夫经过也看不上眼,求价仅四百金,却多年卖不出去。而我与深源、克己偏偏为获得了它而高兴,这难道是确实有所谓遭际遇合吗?我将这篇文章书写在石上,用来庆贺这个小丘碰上了好运气。

小石城山记

《永州八记》脉络相通,以作者在永州郊野的游踪为线索,依次记叙了八处胜景。文章都不长,结构却有相似之处,即描述山水秀丽及被发现和修饰的过程,对其景色作生动描摹,从融情入景中抒发个人贬谪幽怨。本文即是通过小石城山山石和竹木的嘉美,讨论造物主的有无,以及是否故意把小石城山安排在荒凉无人赏识的南方,抒发了自己的深沉感慨。

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3303]。其上为睥睨梁矖之形[3304],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

【注释】

[3303]垠:边界。

[3304]睥睨(pìnì):城上的矮墙。梁矖(lì):房屋的栋梁。ft

【译文】

从西山道口一直往北走,越过黄茅岭下去,有两条路。一条路向西,沿着这条路寻找风景,一无所获;另一条路稍微偏北朝东,往前走不过四十丈,路就被一条河流割断了,有一座石山横挡在路上。石山顶部石块垒积,宛若城墙梁栋的形状,“城”旁有堡坞,那里好像有一道门。朝里面看,黑洞洞的,扔一块小石头进去,石块“扑通”入水的声音,清亮激越,过了许久才消失。环绕着山道可以走到山顶,站在山顶之上能望得很远。这里没有土壤,却生长着嘉树美竹,形状奇特质地坚硬,林竹分布疏密有致,好像是智者精心构置的。

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于中州[3305],而列是夷狄[3306],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傥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注释】

[3305]中州:指黄河中下游一带文化发达地区。

[3306]夷狄:古代称东方少数民族为夷,称北方少数民族为狄。这里泛指远离中州的边远地区。ft

【译文】

啊!我怀疑造物主的有无已经很久了。看到这里的景致,愈发相信造物主确实存在。但又奇怪它不生在中原,却生在这荒凉偏僻的夷狄之邦,哪怕经历了千百年也不能显现自己的奇异景色,这实在是费力而无用。造物主好像不应当干这样的事,那么他果真是不存在吗?有人说:“这是用来安慰蒙受屈辱被贬谪于此的贤人的。”有人说:“这里的天地灵气不能造就伟人,却独独钟情于物类。所以楚地之南少人而多奇石。”这两种说法,我都不相信。

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

中国古代由于某人的某项不幸而祝贺,一般是分析虽然遭遇了物质上的损失,却在精神方面获得了提升的机遇,本文则庆幸富于财货的王参元因失去财货而得以显露自身的才能得到应有的提拔赏誉,从而对当时官员选举任用中贿赂盛行和清廉官员受到诬陷排挤的现实进行了沉痛讽刺。

得杨八书[3307],知足下遇火灾[3308],家无余储。仆始闻而骇,中而疑,终乃大喜,盖将吊而更以贺也。道远言略,犹未能究知其状,若果荡焉泯焉而悉无有,乃吾所以尤贺者也。

【注释】

[3307]杨八:名敬之,排行八。柳宗元的亲戚,王参元的好友。

[3308]足下:对收信人王参元的敬称。王参元,唐宪宗元和二年(807)进士。王参元在长安的家遭火灾以后,被贬到永州的柳宗元写了这封信给他。ft

【译文】

收到杨八来信,得悉您家遭到火灾,家里烧得什么都没剩下。听到这一消息,我始则大惊,接着又有些疑惑,而最终则非常高兴,因此本来想慰问您,却一变而为要向您道喜了。您家离此路远,书信言辞简略,我还不能确知具体灾情,如果真烧得精光,什么也没有剩下,那我就更要向您祝贺了。

足下勤奉养,乐朝夕,惟恬安无事是望也。今乃有焚炀赫烈之虞[3309],以震骇左右[3310],而脂膏滫瀡之具[3311],或以不给,吾是以始而骇也。

【注释】

[3309]炀(yànɡ):焚烧。虞:意料。

[3310]左右:这里用不直接称呼对方,而称其周围左右之人的方法,表示一种敬意。

[3311]滫瀡(xiǔsuǐ):是淀粉一类的调料。ft

【译文】

您平素尽心侍奉父母,早晚省视,只希望安宁平和过日子。却不料现在有大火肆虐的祸患,使您震惊不安,而油盐调料等日用品又会匮乏,这是我听到失火消息十分吃惊的原因。

凡人之言皆曰:盈虚倚伏,去来之不可常。或将大有为也,乃始厄困震悸,于是有水火之孽[3312],有群小之愠,劳苦变动,而后能光明,古之人皆然。斯道辽阔诞漫,虽圣人不能以是必信,是故中而疑也。

【注释】

[3312]孽:灾祸。ft

【译文】

常人总是说:盛衰祸福相互依存,祸会变成福,福会暗藏祸,得失不会是一成不变的。也许某个人将来大有作为,而他开头会遭到种种困苦惊吓,于是有水火的灾难,小人的怨怒,身心经受各种劳苦颠沛的磨炼,而后能有光明坦荡的前途,说是古代人都是那样的。我以为这种说法毕竟太迂远,大而无当,即使古代的圣人也不认为事情一定就那样发展,因此我对您这次遭灾,是否能用得上祸福相依的道理,不免有所疑惑。

以足下读古人书,为文章,善小学[3313],其为多能若是,而进不能出群士之上,以取显贵者,盖无他焉,京城人多言足下家有积货,士之好廉名者,皆畏忌不敢道足下之善,独自得之,心蓄之,衔忍而不出诸口,以公道之难明,而世之多嫌也。一出口,则嗤嗤者以为得重赂。

【注释】

[3313]小学:文字、音韵、训诂方面的学问。ft

【译文】

像您这样能读古人的书,又能写文章,对文字训诂又有专长,具备如此众多的才学,而在仕进上却不能高出于一般的士人,达到显赫的地位,这实在是没有别的原因,而是京城中有不少人说您府上广积财富,那些爱好廉洁名声的士大夫因此害怕、忌讳,也不敢称道您的长处,只好独自藏在心里,忍着说不出口,因为公理难以伸张,世情又多猜忌。一旦有人说出称赞您的话,那班以讽刺攻击为能事的小人就以为那人必定得到您的厚礼了。

仆自贞元十五年见足下之文章[3314],蓄之者盖六七年未尝言。是仆私一身而负公道久矣,非特负足下也。及为御史尚书郎,自以幸为天子近臣,得奋其舌,思以发明足下之郁塞,然时称道于行列,犹有顾视而窃笑者。仆良恨修己之不亮,素誉之不立,而为世嫌之所加,常与孟几道言而痛之[3315]

【注释】

[3314]贞元:唐德宗的年号。贞元十五年(799)至柳宗元参与二王革新,中间大概有六七年。

[3315]孟几道:孟简,字几道。ft

【译文】

我从贞元十五年就读到您的文章,把看法放在心里大约有六七年,从来也没有向人谈起过。这是我为了替自己打算而长久违背公道,不止是对不起您个人。等到我做监察御史以后,又任礼部员外郎,自以为有幸能做皇帝身边的臣子,可以放胆说话,想乘此彰明您受阻滞的情况,但有时向同辈谈到这个想法,仍然有相视而暗笑我的。我实在是痛恨自己的品德修养还不足以使人亮察,素来清白的名声还未能确立,因而遭到世人的猜忌。我经常与友人孟几道谈起这件事,并对此痛心不已。

乃今幸为天火之所涤荡,凡众之疑虑,举为灰埃。黔其庐[3316],赭其垣[3317],以示其无有,而足下之才能,乃可以显白而不污,其实出矣,是祝融、回禄之相吾子也[3318]。则仆与几道十年之相知,不若兹火一夕之为足下誉也。宥而彰之,使夫蓄于心者,咸得开其喙,发策决科者[3319],授子而不慄。虽欲如向之蓄缩受侮,其可得乎?于兹吾有望于子!是以终乃大喜也。

【注释】

[3316]黔:黑。

[3317]赭:红。

[3318]祝融、回禄:传说中的火神。

[3319]发策:在科举考试中制定考题。决科:评定考试成绩,授予官职。ft

【译文】

现在正好您的家财被天火烧得精光,众人的疑虑也一举化为灰尘。房屋烧得焦黑,墙壁烧得赤红,显示您家已一无所有,然而您本身的才能,就自然显露出来而不致被辱没,真实显露出来,这真是祝融、回禄在帮助您。我与孟几道与您十年之久的相知,还不及一晚上的火给您带来的好名誉。从此以后,大家相互之间称赞您,使那些将赞美藏在心里的人都能张开嘴说出来,主持考试的能放心选拔您而不必担惊受怕。像过去那样顾虑重重不敢出头,怕受到讥笑的情形,还会出现吗?对你今后的发展,我从此就信心十足了!这是我最终大为高兴的缘故。

古者列国有灾,同位者皆相吊。许不吊灾[3320],君子恶之。今吾之所陈若是,有以异乎古,故将吊而更以贺也。颜、曾之养[3321],其为乐也大矣,又何阙焉?

【注释】

[3320]许不吊灾:据《左传·昭公十八年》记载,宋、卫、陈、郑四国发生火灾,许国却没有去慰问。

[3321]颜、曾:指颜回、曾参,都是孔子的弟子。ft

【译文】

在古代如果一个诸侯国遇到火灾,其他诸侯国总是要来慰问的。春秋时,许国不去吊慰邻国,君子对此十分厌恶。现在我说了上面这样的一番话,立意看法与古人有所不同,所以把本来的慰问变成祝贺了。颜渊安于清贫,曾参孝以养亲,这里面的乐趣也真够多了,物质上虽有点欠缺,又算得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