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所宝莫如因〔1〕,因则无敌。禹通三江五湖,决伊阙〔2〕,沟回陆〔3〕,注之东海,因水之力也。舜一徙成邑〔4〕,再徙成都,三徙成国,而尧授之禅位〔5〕,因人之心也。汤、武以千乘制夏、商〔6〕,因民之欲也。如秦者立而至〔7〕,有车也;适越者坐而至〔8〕,有舟也。秦、越,远涂也〔9〕,竫立安坐而至者〔10〕,因其械也。
【注释】
〔1〕因:凭借,顺应。
〔2〕伊阙:山名,又名“塞阙山”、“龙门山”。因两山相对如阙,伊水流经其间,故名“伊阙”。
〔3〕沟回陆:当作“迵(tónɡ)为陆”,指疏通沟道。迵,通达。陆,道。
〔4〕邑:与下文的“都”都指古代的区域单位,邑小都大。这几句意思是,舜受到人民拥戴,人民都归附他。
〔5〕禅(shàn):把帝王之位传让给他人。
〔6〕千乘:即千乘之国,代称诸侯国。
〔7〕立而至:古代乘车立乘,所以说“立而至”。
〔8〕适:往,到……去。
〔9〕涂:同“途”,路途。
〔10〕竫(jìnɡ):安静。
【译文】
夏商周三代最宝贵的东西没有什么比得上顺应、依凭外物了,顺应、依凭外物就能所向无敌。禹疏通三江五湖,凿开伊阙山,使水道畅通,让水流入东海,是顺应了水的力量。舜迁移了一次形成城邑,迁移了两次形成都城,迁移了三次形成国家,因而尧把帝位让给了他,是顺应了人心。汤、武王凭着诸侯国的地位制服了夏、商,是顺应了人民的愿望。到秦国去的人站在车上就能到达,是因为有车;到越国去的人坐在船上就能到达,是因为有船。到秦国、越国去,路途遥远,安静地站着、坐着就能到达,是因为凭借着车船等交通工具。
武王使人候殷〔1〕,反报岐周曰〔2〕:“殷其乱矣!”武王曰:“其乱焉至〔3〕?”对曰:“谗慝胜良〔4〕。”武王曰:“尚未也。”又复往,反报曰〔5〕:“其乱加矣!”武王曰:“焉至?”对曰:“贤者出走矣。”武王曰:“尚未也。”又往,反报曰:“其乱甚矣!”武王曰:“焉至?”对曰:“百姓不敢诽怨矣〔6〕。”武王曰:“嘻!”遽告太公〔7〕,太公对曰:“谗慝胜良,命曰戮〔8〕;贤者出走,命曰崩;百姓不敢诽怨,命曰刑胜〔9〕。其乱至矣,不可以驾矣〔10〕。”故选车三百,虎贲三千〔11〕,朝要甲子之期〔12〕,而纣为禽〔13〕。则武王固知其无与为敌也。因其所用,何敌之有矣!
【注释】
〔1〕候:刺探。
〔2〕岐周:城邑名。周武王的曾祖父古公亶父自豳迁于岐山下周原,筑城郭,因名岐周。故址在今陕西岐山东北。
〔3〕焉至:何至,达到什么程度。
〔4〕谗慝(tè):邪恶。此指邪恶之人。良:贤良。此指贤良之人。
〔5〕反:返回。这个意义后来写作“返”。
〔6〕诽:责备。
〔7〕遽:速。
〔8〕戮:暴乱。
〔9〕刑胜:刑法太过。
〔10〕驾:增加。
〔11〕虎贲:勇士。
〔12〕朝:朝会。要:约定。甲子之期:甲子日。武王伐纣,于甲子日兵至牧野。
〔13〕禽:擒获。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擒”。
【译文】
周武王派人刺探殷商的动静,那人回到岐周禀报说:“殷商大概要出现混乱了!”武王说:“它的混乱达到什么程度?”那人回答说:“邪恶的人胜过了忠良的人。”武王说:“混乱还没有达到极点。”那人又去刺探,回来禀报说;“它的混乱程度加重了!”武王说:“达到什么程度?”那人回答说;“贤德的人都出逃了。”武王说:“混乱还没有达到极点。”那人又去刺探,回来禀报说:“它的混乱很厉害了!”武王说:“达到什么程度?”那人回答说:“老百姓都不敢讲怨恨不满的话了。”武王说:“啊!”赶快把这种情况告诉太公望,太公望回答说:“邪恶的人胜过了忠良的人,叫做暴乱;贤德的人出逃,叫做崩溃;老百姓不敢讲怨恨不满的话,叫做刑法太苛刻。它的混乱达到极点了,已经无以复加了。”因此挑选了战车三百辆,勇士三千名,朝会诸侯时以甲子日为期兵至牧野,而擒获了纣王。这样看来,武王本来就知道纣王无法与自己为敌。善于利用敌方的力量,还有什么敌手呢?
武王至鲔水〔1〕,殷使胶鬲候周师〔2〕,武王见之。胶鬲曰:“西伯将何之〔3〕?无欺我也!”武王曰:“不子欺〔4〕,将之殷也。”胶鬲曰:“朅至〔5〕?”武王曰:“将以甲子至殷郊,子以是报矣!”胶鬲行。天雨,日夜不休,武王疾行不辍〔6〕。军师皆谏曰:“卒病〔7〕,请休之。”武王曰:“吾已令胶鬲以甲子之期报其主矣,今甲子不至,是令胶鬲不信也。胶鬲不信也,其主必杀之。吾疾行,以救胶鬲之死也。”武王果以甲子至殷郊,殷已先陈矣〔8〕。至殷,因战,大克之。此武王之义也。人为人之所欲〔9〕,己为人之所恶〔10〕,先陈何益?适令武王不耕而获〔11〕。
【注释】
〔1〕鲔(wěi)水:水名,在河南巩县北。武王伐纣时经过此处。
〔2〕胶鬲(ɡé):原隐居为商,后经文王推举而为纣臣。
〔3〕西伯:本指周文王。文王在殷商时为西伯。《史记·殷本纪》:“纣赐昌弓矢斧钺,得征伐,为西伯。”殷代州之长官曰“伯”,文王为雍州(在西方)之伯,故称“西伯”。这里的“西伯”指周武王。
〔4〕不子欺:不欺骗你。
〔5〕朅:通“曷”,何。
〔6〕辍(chuò):停止。
〔7〕病:疲困。
〔8〕陈:摆开阵势。这个意义后来写作“阵”。
〔9〕人为人之所欲:指武王做人们想要做的事(伐纣)。前“人”指武王。
〔10〕己为人之所恶:指纣王自己做人们所厌恶的事。己,指纣王。
〔11〕适:恰好,正好。不耕而获:指不战而获胜。《史记·周本纪》:“纣师虽众,皆无战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纣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武王驰之,纣兵皆崩,畔纣。纣走,反入登于鹿台之上,蒙衣其珠玉,自燔于火而死。”
【译文】
武王伐纣到了鲔水,殷商派胶鬲刺探周国军队的情况,武王会见了他。胶鬲说:“您将要到哪里去?不要欺骗我。”武王说:“不欺骗你,我将要到殷去。”胶鬲说:“哪一天到达?”武王说;“将在甲子日到达殷都郊外,你拿这话去禀报吧!”胶鬲走了。天下起雨来,日夜不停。武王加速行军,不停止前进。军官们都劝谏说:“士兵们很疲惫,请让他们休息休息。”武王说:“我已经让胶鬲把甲子日到达殷都郊外的事禀报给他的君主了,如果甲子日不能到达,这就是让胶鬲没有信用。胶鬲没有信用,他的君主一定会杀死他。我加速行军是为了救胶鬲的命啊。”武王果然在甲子日到达了殷都的郊外,殷商已经先摆好阵势了。武王到达以后,就开始交战,结果把殷商打得大败。这就是武王的仁义。武王做的是人们所希望的事情,纣王自己做的却是人们所厌恶的事情,事先摆好阵势又有什么用处?正好让武王不战而获胜。
武王入殷,闻殷有长者,武王往见之,而问殷之所以亡。殷长者对曰:“王欲知之,则请以日中为期。”武王与周公旦明日早要期〔1〕,则弗得也。武王怪之,周公曰:“吾已知之矣。此君子也。取不能其主〔2〕,有以其恶告王〔3〕,不忍为也。若夫期而不当,言而不信,此殷之所以亡也,已以此告王矣。”
【注释】
〔1〕要期:约定的时间。
〔2〕取:选取,采取。能:亲近,亲善。
〔3〕有:通“又”。
【译文】
武王进入殷都,听说有个德高望重的人,武王就去会见他,问他殷商之所以灭亡的原因。那个德高望重的人回答说:“您如果想要知道,那就请定于明天日中之时。”武王和周公旦第二天提前去了,却没有见到那个人。武王感到很奇怪,周公说:“我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了。这是个君子啊。他本来就采取不亲近自己君主的态度,现在又要把自己君主的坏处告诉您,他不忍心这样做。至于约定了时间却不如期赴约,说了话却不守信用,这是殷商之所以灭亡的原因。他已经用这种方式把殷商灭亡的原因告诉您了。”
夫审天者,察列星而知四时,因也;推历者〔1〕,视月行而知晦朔〔2〕,因也;禹之裸国〔3〕,裸入衣出,因也;墨子见荆王,锦衣吹笙〔4〕,因也;孔子道弥子瑕见釐夫人〔5〕,因也;汤、武遭乱世,临苦民,扬其义,成其功,因也。故因则功〔6〕,专则拙〔7〕。因者无敌,国虽大,民虽众,何益?
【注释】
〔1〕历:历法。
〔2〕晦:夏历每月的最后一天。朔:夏历每月的第一天。
〔3〕裸国:指不知穿衣服的部族。
〔4〕锦衣:当作“衣锦”,指穿上华丽衣服。墨子好俭非乐,这里说他“衣锦吹笙”,是为了顺应荆王的嗜好。
〔5〕道:由。弥子瑕:卫灵公的宠臣。釐夫人:当指卫灵公夫人南子。
〔6〕因则功:顺应、依凭外物就会成功。
〔7〕专则拙:单凭个人力量就会失败。拙,这里是失败的意思。
【译文】
观测天象的人,观察众星运行的情况就能知道四季,是因为有所凭借;推算历法的人,观看月亮运行的情况就能知道晦日、朔日,是因为有所凭借;禹到裸体国去,裸体进去,出来以后再穿衣服,是为了顺应那里的习俗;墨子见楚王,穿上华丽衣服,吹起笙,是为了迎合楚王的爱好;孔子通过弥子瑕去见釐夫人,是为了借此实行自己的主张;汤、武王遇上混乱的世道,面对贫苦的人民,发扬自己的道义,成就了自己的功业,是因为顺应、依凭外物的缘故。所以善于顺应、依凭外物,就能成功;专凭个人的力量,就会失败。善于顺应、依凭外物的人所向无敌。在这样的人面前,国土即使广大,人民即使众多,又有什么益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