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未有天地之时,惟像无形〔1〕。窈窈冥冥〔2〕,芒芠漠闵〔3〕;澒濛鸿洞〔4〕,莫知其门。有二神混生〔5〕,经天营地〔6〕,孔乎莫知其所终极〔7〕,滔乎莫知其所止息〔8〕。于是乃别为阴、阳,离为八极〔9〕;刚柔相成〔10〕,万物乃形;烦气为虫〔11〕,精气为人〔12〕。是故精神天之有也,而骨骸者地之有也。精神入其门,而骨骸反其根〔13〕,我尚何存?是故圣人法天顺情〔14〕,不拘于俗,不诱于人。以天为父,以地为母;阴阳为纲,四时为纪;天静以清,地定以宁,万物失之者死,法之者生。

    【注释】

    〔1〕惟:只有。像:形象。当化自《楚辞·天问》:“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无形:万物未成形之时。

    〔2〕窈窈冥冥:深远的样子。

    〔3〕芒芠(wén)漠闵(mǐn):广大无边的样子。

    〔4〕澒(hònɡ)濛鸿洞(tónɡ):混沌不分的样子。

    〔5〕二神:指阴、阳之神。混生:一起产生。混,同。

    〔6〕经、营:指营造。

    〔7〕孔乎:深远的样子。

    〔8〕滔乎:广大的样子。

    〔9〕离:分离。八极:八方之极。

    〔10〕刚柔:指阴阳。

    〔11〕烦气:混杂之气。

    〔12〕精气:指元气中精微细致的部分,是生命的根源。

    〔13〕根:指归根、归土。

    〔14〕法天顺情:《文子·九守》作“法天顺地”。

    【译文】

    古时没有出现天地的时候,只有无形的形象。深远幽深,广大无边,混沌不分,没有人知道它的大门。有阴、阳二神一起产生,开辟天地,深远啊没有办法知道它终极的地方,广大啊没有办法知道它所止息的处所。这时便分为阴、阳二气,离散为八极;阴柔、阳刚二气相互作用,万物便形成了;杂乱之气成为虫类,精微之气变成人类。因此说精神是上天所有的,而骨骸是大地所有的。精神无形进入天门,骨骸有形归根大地,我还有什么存留的呢?所以圣人取法上天而依顺大地,不被世俗所拘束,不被他人所诱惑。把上天作为父亲,把大地作为母亲;把阴阳变化作为纲领,把四季的规律作为准则;上天安静而洁净,大地安定而宁静,万物失掉它就会死去,效法它就能生存。

    夫精神者,所受于天也;而形体者,所禀于地也〔1〕。故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2〕。万物背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3〕。”故曰:一月而膏〔4〕,二月而胅〔5〕,三月而胎〔6〕,四月而肌,五月而筋,六月而骨,七月而成,八月而动,九月而躁,十月而生〔7〕。形体以成,五藏乃形。是故肺主目,肾主鼻,胆主口,肝主耳〔8〕。外为表而内为里,开闭张歙〔9〕,各有经纪〔10〕。故头之圆也象天,足之方也象地。[天]有四时、五行、九解、三百六十六日〔11〕,人亦有四支、五藏、九窍、三百六十六节〔12〕。天有风雨寒暑,人亦有取与喜怒。故胆为云,肺为气,肝为风,肾为雨,脾为雷,以与天地相参也〔13〕,而心之为主。是故耳目者,日月也;血气者,风雨也。日中有蹲乌〔14〕,而月中有蟾蜍〔15〕。日月失其行,薄蚀无光〔16〕;风雨非其时,毁折生灾;五星失其行,州国受殃〔17〕

    【注释】

    〔1〕禀:施予。

    〔2〕“一生二”三句:高诱注:一谓道也,二曰神明也,三曰和气也。或说一者元气也;生二者,乾坤也;二生三,三生万物。天地设位,阴阳通流,万物乃生。按,引文见《老子》四十二章。本文无“道生一”句。

    〔3〕“万物”二句:高诱注:万物以背为阴,以腹为阳,身中空虚,和气所行。冲气,此指冲虚之气。按,冲,通“盅”,空虚。和,指阴阳结合而产生的和气。

    〔4〕膏:黏稠状的物质。

    〔5〕胅(dié):肿大。

    〔6〕胎:指妇女怀孕三月。

    〔7〕生:北宋本原作“坐”。《道藏》本作“生”。《文子·九守》同。据正。

    〔8〕肝主耳:刘绩《补注》本有“脾主舌”,与“脾为雷”相应。

    〔9〕歙(xī):和合。

    〔10〕经纪:指纲常、法度。

    〔11〕“[天]有四时”句:北宋本“有”上无“天”字。刘绩《补注》本、《四库全书》本有“天”字。据补。《文子·九守》同。四时,四季。五行,指金、木、水、火、土。九解:高诱注列三说:九十为一解。一说:九解,六一之所解合也。一说:八方中央,故曰九解。按,以天文论之,当以“八方中央”为胜。三百六十六日,《文子·九守》作“三百六十日”。

    〔12〕三百六十六节:《文子·九守》作“三百六十节”。

    〔13〕参:配合。按,“天有”至“三百六十六节”,本自《韩非子·解老》。

    〔14〕蹲乌:三足乌。《道藏》本亦作“蹲”。刘绩《补注》本作“踆”(zún)。三足乌,疑即日中黑子之形象。

    〔15〕蟾蜍(chánchú):蝦蟆。据《灵宪》、《论衡·说日》等记载,传说为嫦娥所化。

    〔16〕薄(bó)蚀:日月相掩映,失其光泽。薄,迫,指日月无光。蚀,通“食”,即今日食。

    〔17〕“五星”二句:高诱注:五星,荧惑、太白、岁星、辰星、镇星。今荧犯角、亢,则州国受其殃。

    【译文】

    精神,是由上天授予的;而形体,是由大地给予的。正如《老子》中所说:“一产生了二(即天地);二产生了三(即阴气、阳气、和气);三产生了万物。万物的背面是阴气而前面是阳气,阴气、阳气交流便成为和气。”因此说人受孕一个月受精卵像黏稠状物质,两个月开始膨胀,三个月成胎,四个月长肌肉,五个月长筋,六个月长骨骼,七个月开始成形,八个月开始活动,九个月剧烈躁动,十个月便可以生下来。形体全部长成,五脏便能成形。因此肺主管目,肾主管鼻子,胆主管嘴巴,肝主管耳朵。外面五官是表象而内部是脏腑,张开闭合,各自有一定的准则。所以头是圆形像上天,脚是方形像大地。上天有四季春夏秋冬、五行金木水火土、九解八方中央、一年三百六十六日,人也有四肢、五脏、九窍、三百六十六个关节。天有风雨寒暑,人也有取与喜怒。因此,五脏中胆是云,肺是气,肝是风,肾是雨,脾是雷,以此来和天地相配合,而心是五脏之主。所以人的耳目,就像天上的日月;人的血气,就像上天的风雨。太阳中有三足乌,而月亮中有蛤蟆。日月失去运行轨道,就会发生相食而失去光辉;风雨不能按时到来,就会毁折万物发生灾荒;五星乱了行驶轨道,大地上的州国就要遭殃。

    夫天地之道,至纮以大〔1〕,尚犹节其章光〔2〕,爱其神明〔3〕,人之耳目曷能久熏劳而不息乎〔4〕?精神何能久驰骋而不既乎〔5〕?是故血气者〔6〕,人之华也〔7〕;而五藏者,人之精也。夫血气能专于五藏而不外越〔8〕,则胸腹充而嗜欲省矣。胸腹充而嗜欲省,则耳目清、听视达矣〔9〕。耳目清、听视达,谓之明。五藏能属于心而无乖,则㪍志胜而行不僻矣〔10〕。㪍志胜而行之不僻,则精神盛而气不散矣。精神盛而气不散则理,理则均,均则通,通则神,神则以视无不见,以听无不闻也,以为无不成也。是故忧患不能入也,而邪气不能袭〔11〕。故事有求之于四海之外而不能遇〔12〕,或守之于形骸之内而不见也。故所求多者所得少,所见大者所知小。

    【注释】

    〔1〕纮:通“宏”,宏大。

    〔2〕章光:光明。

    〔3〕爱:北宋本原作“变”。《道藏》本作“爱”。据正。

    〔4〕曷(hé):何。熏劳:过度忧劳。孙诒让《札迻》:“熏”当作“勤”。俞樾《诸子平议》:“熏”当作“勋”。按,《广韵》文韵:“熏,火气盛皃。”引申有过甚、过度义。息:止。

    〔5〕驰骋:奔走,奔竞。既:尽。

    〔6〕血:北宋本此文与下文原作“面”。刘绩《补注》本、《四库全书》本作“血”。《文子·九守》同。据正。

    〔7〕华:精华。

    〔8〕专:专一。越:离散。

    〔9〕达:通达。

    〔10〕㪍(bó)志:即旺盛之志。僻(pì):邪僻。

    〔11〕“是故”二句:化自《庄子·刻意》。袭,侵入。

    〔12〕遇:得到。

    【译文】

    天地施予万物的道理,极其深远而广大,尚且还要节制它的光明,爱惜它的精神的清明,人的耳目怎么能够长期忧劳而不停息呢?精神怎么能够长久奔竞而不耗尽呢?因此说血气,是人的精华;而五脏,则是人的精粹所在。血气能够专一运行于五脏之间而不向外泄散,那么胸腹中就会充实而嗜欲就会减少了。胸腹中充实而嗜欲减少,那么耳目就会清新、听觉视觉就会通达了。耳目清新、听力视觉通达,它就叫做“明”。五脏能够隶属于心而不乖离,那么旺盛之志自能战胜,而不会有邪僻之行了。旺盛之志能够战胜而不会有邪僻之行,那么精神就会旺盛而精气就不会泄散了。精神旺盛而精气不泄散就能掌握规律,掌握规律就能够平均,能够平均那么就能够通达,能够通达就能达到神明的境界,达到神明的境界去观察事物没有不能见到的,用它来倾听声音没有不能听到的,用它来做事情没有不能成功的。所以忧患不能够侵入,而邪气也不能够侵袭它。由于精神蔽塞,所以有的事情向四海之外寻求也得不到它,有的事情守持在身体之内也不能被发现。因此贪求多的人反而得到的少,所见到大的人反而知道的就小。

    若吹呴呼吸〔1〕,吐故内新〔2〕,熊经鸟伸〔3〕,凫浴猿躩〔4〕,鸱视虎顾〔5〕,是养形之人也,不以滑心。

    【注释】

    〔1〕吹呴(xǔ):张口出气。出自《庄子·刻意》:“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

    〔2〕吐故:吐出体内混浊的空气。内(nà)新:吸进新鲜的气体。内,同“纳”。

    〔3〕熊经:像熊一样悬吊在树上。鸟伸:像鸟一样伸展身体。

    〔4〕凫(fú)浴:像野鸭浴水一样。猿躩(jué):像猿猴一样跳跃。

    〔5〕鸱(chī)视:像鸱鸟一样环视。虎顾:像虎一样回头看。

    【译文】

    至于像张口呼吸,排出污浊的气体、吸进新鲜的空气,像熊一样攀援,像鸟一样展翅,如鸭子浴水,似猿猴跳跃,若鸱鸟一样观察,像老虎一样回顾,这是养形之人的举动,不能够扰乱真人之心。

    人之所以乐为人主者〔1〕,以其穷耳目之欲〔2〕,而适躬体之便也〔3〕。今高台层榭〔4〕,人之所丽也,而尧朴桷不斫〔5〕,素题不枅〔6〕;珍怪奇味,人之所美也,而尧粝粢之饭〔7〕,藜藿之羹〔8〕;文绣狐白〔9〕,人之所好也,而尧布衣掩形〔10〕,鹿裘御寒〔11〕。养性之具不加厚〔12〕,而增之以任重之忧〔13〕,故举天下而传之于舜〔14〕,若解重负然,非直辞让〔15〕,诚无以为也。此轻天下之具也。

    【注释】

    〔1〕人主:指国君。

    〔2〕穷:穷尽。

    〔3〕适:适合。躬体:自己身体。

    〔4〕台、榭(xiè):四方而高为台,台上亭阁为榭。

    〔5〕朴:未加工的木材。桷(jué):方椽子。斫(zhuó):砍削。

    〔6〕素题:不加彩饰。题,端。枅(jī):柱上横木。

    〔7〕粝(lì):粗米。粢(zī):谷物。

    〔8〕藜(lí):一种草本植物。藿(huò):豆叶。

    〔9〕文绣:绣画的锦帛。狐白:狐腋下之皮,其毛纯白色。

    〔10〕布衣:指藤、麻、葛纤维织成的布。

    〔11〕鹿裘:鹿皮制的皮衣。

    〔12〕养性:保养其生命。具:指衣食之物。

    〔13〕任重:指国家大事。

    〔14〕传:禅让。

    〔15〕直:只。辞让:谦让。

    【译文】

    人们之所以向往当国君的原因,是因为它能使人满足耳目的欲望,而可以得到适合自己的任何便利。当今之人对于楼台亭阁,都是认为美丽的,但是尧的住房的椽子不做加工,梁柱也不加修饰;珍奇的美味佳肴,人人都是向往的,但是尧吃的是糙米饭,喝的是野菜汤;鲜艳的彩帛、昂贵的狐白,是人人都喜爱的,但是尧用布衣遮蔽身体,用低劣的鹿皮御寒。用来养生的东西一点也不增多,而日益增加的是对于国家大事的忧虑,因此把天子之位禅让给舜,就像解除了沉重的负担,不是尧仅仅具有谦让的美德,君主之位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贪恋的。这就是看轻天子权势的事例。

    今夫穷鄙之社也〔1〕,叩盆拊瓴〔2〕,相和而歌〔3〕,自以为乐矣。尝试为之击建鼓〔4〕,撞巨钟,乃性仍仍然知其盆瓴之足羞也〔5〕。藏《诗》、《书》〔6〕,修文学〔7〕,而不知至论之旨〔8〕,则拊盆叩瓴之徒也。夫以天下为者〔9〕,学之建鼓也。

    【注释】

    〔1〕穷鄙:穷巷。社:即土地之神的神主。

    〔2〕拊(fǔ):拍,敲。瓴(línɡ):一种盛水罐子。

    〔3〕和:应和。

    〔4〕建鼓:古代大型乐器。流行于战国初期。

    〔5〕乃性:王念孙《读书杂志》云:“性”字义不可通,“性”当为“始”。“乃始”犹言然后也。仍仍然:不得志的样子。

    〔6〕《诗》:《汉书·艺文志》有《诗经》二十八卷,三〇五篇,孔子整理。《书》:《汉书·艺文志》有《尚书古文经》四十六卷。为孔子所纂。

    〔7〕文学:指典籍文章。

    〔8〕至论:最精深的道理。

    〔9〕“夫以”句:《文子·九守》作“夫无以天下为者”。疑脱“无”字。

    【译文】

    现在穷乡僻巷社祭时,敲打瓦盆瓦罐,跟着应和唱起歌来,自己认为是十分快乐的了。试着为他们擂起建鼓,撞响巨钟,然后他们才不好意思地知道敲打盆罐作乐是多么的羞愧。珍藏《诗》、《书》,修治文学,而不知道最深刻真实的道理,那么也不过是敲盆击罐之类的人物而已。只有不把天下权势当作一回事的人,才是学问中的建鼓。

    人大怒破阴,大喜坠阳;大忧内崩〔1〕,大怖生狂;除秽去累〔2〕,漠若未始出其宗,乃为大通。清目而不以视〔3〕,静耳而不以听;钳口而不以言〔4〕,委心而不以虑〔5〕;弃聪明而反太素,休精神而弃知故;觉而若昧〔6〕,以生而若死〔7〕;终则反本未生之时〔8〕,而与化为一体〔9〕,死之舆生〔10〕,一体也〔11〕

    【注释】

    〔1〕内崩:指内脏崩摧。

    〔2〕秽:邪恶。累:拖累。

    〔3〕清:明亮。

    〔4〕钳口:闭口。

    〔5〕委心:听任本心的自然。

    〔6〕昧:暗昧。王念孙《读书杂志》王引之曰:字当作“眯”。按,此处有梦魇义。

    〔7〕以:王念孙《读书杂志》认为是衍文。

    〔8〕未:北宋本原作“末”。《道藏》本作“未”。据正。

    〔9〕化:造化。

    〔10〕舆:《道藏》本作“與”。俞樾《群经平议·周易一》:“舆,当读为與。是舆、與古通用。”

    〔11〕一体也:于鬯《香草续校书》:“体”当作“实”,上文可例。作“体”者涉上一句“一体”而误。

    【译文】

    人大怒就会破坏体内阴气,大喜就会挫伤体内阳气;大的忧虑内脏便会崩发,特别恐怖就会使人变成疯癫;除去邪恶抛开拖累,不如从来未曾离开根本,才能算是最高的通达。有明亮的眼睛而不用来看东西,有安静的耳朵而不用来听声音;闭上嘴巴而不用来说话,听任本心而不去思虑;抛开聪明而反归自然,止息精神而除去巧诈;觉醒了而像在梦境中,活着而就像死去;最终则要返回到本来未生之时,而和自然造化在一起,死去和活着,存在于一个整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