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时期,晋、楚两国经过多年的争霸战争,双方都感到疲倦,都有希望停战休息的意愿。襄公二十五年,晋国的赵武,曾提出“弭兵”的主张。二十六年,子产也曾预言晋、楚和诸侯将会息兵停战。此时晋、齐等国因内部斗争消耗了国力,无法大规模对外用兵,楚国受吴国牵制,也无力和晋国争雄,因此具备弭兵的条件。宋国的向戌乘机奔走晋楚之间,终于召开弭兵大会。但是,在弭兵大会上,各国还是各有打算。楚国甚至准备武装发难。晋楚两国为谁歃血主盟吵得不亦乐乎。几经曲折,诸侯国还是达成了弭兵协议。但是,这样的协定必然是脆弱的。此篇对于各国的态度,特别是晋、楚两国尔虞我诈、争强不息的明争暗斗描写非常生动。
宋向戌善于赵文子,又善于令尹子木[1],欲弭诸侯之兵以为名[2]。如晋,告赵孟。赵孟谋于诸大夫,韩宣子曰[3]:“兵,民之残也,财用之蠹[4],小国之大灾也。将或弭之,虽曰不可[5],必将许之。弗许,楚将许之,以召诸侯,则我失为盟主矣[6]。”晋人许之。如楚[7],楚亦许之。如齐,齐人难之[8]。陈文子曰:“晋、楚许之,我焉得已?且人曰‘弭兵’,而我弗许,则固携吾民矣[9],将焉用之?”齐人许之。告于秦,秦亦许之。皆告于小国,为会于宋[10]。
【注释】
[1]宋向戌:宋国大夫。赵文子:赵武,又称赵孟。令尹子木:楚国令尹屈建,字子木。
[2]弭兵:停止战争。以为名,取得名声。欲弭诸侯之兵以为名:宋国向戌和赵文子、子木相友善,并想为自己取得名誉,因此力促弭兵大会的召开。
[3]韩宣子:又称韩起,晋韩厥之子。
[4]蠹:蛀虫。
[5]虽曰不可:虽知不能成功。
[6]以召诸侯,则我失为盟主矣:楚国以弭兵团结诸侯,晋国将失去盟主地位。
[7]如楚:向戌到楚国。
[8]难之:不答应弭兵。
[9]携:携贰,叛离,离心。
[10]为会于宋:准备在宋国召开弭兵大会。
【译文】
宋国向戌与晋国赵文子友好,又和楚国令尹子木有交情,想以消除诸侯之间的争战博得名声。他来到晋国,把这想法告诉了赵文子。赵文子和各位大夫商议,韩起说:“战争是对民众的残害,又是消耗国家财力的蠹虫,是小国的大灾难。有人想制止战争,即便办不成,也要答应他。要是不答应,楚国将答应他,并以此号召诸侯,那么我们将失去盟主的地位。”晋国答应了向戌。向戌来到楚国,楚国也答应了。到齐国,齐国感到为难。陈文子说:“晋、楚都答应了,我们怎么能阻止这事?而且人家说‘停止战争’,我们不同意,那就会使我国民众生出二心,将怎么使用他们?”齐国也答应了。又告知秦国,秦国也赞成。于是遍告各小国,在宋国举行盟会。
五月甲辰[11],晋赵武至于宋。丙午[12],郑良霄至。六月丁未朔[13],宋人享赵文子,叔向为介[14]。司马置折俎,礼也[15]。仲尼使举是礼也,以为多文辞[16]。戊申[17],叔孙豹、齐庆封、陈须无、卫石恶至。甲寅[18],晋荀盈从赵武至[19]。丙辰[20],邾悼公至。壬戌[21],楚公子黑肱先至,成言于晋[22]。丁卯[23],宋向戌如陈,从子木成言于楚[24]。戊辰[25],滕成公至。子木谓向戌:“请晋、楚之从交相见也[26]。”庚午[27],向戌复于赵孟。赵孟曰:“晋、楚、齐、秦,匹也[28],晋之不能于齐,犹楚之不能于秦也[29]。楚君若能使秦君辱于敝邑,寡君敢不固请于齐[30]?”壬申[31],左师复言于子木[32],子木使驲谒诸王[33]。王曰:“释齐、秦,他国请相见也[34]。”秋七月戊寅[35],左师至[36]。是夜也,赵孟及子皙盟,以齐言[37]。庚辰[38],子木至自陈。陈孔奂、蔡公孙归生至[39]。曹、许之大夫皆至。以藩为军[40]。
【注释】
[11]甲辰:二十七日。
[12]丙午:二十九日。
[13]丁未朔:初一。
[14]为介:做副手,陪客。
[15]司马置折俎:把熟牲切成小块盛于俎上。
[16]仲尼使举是礼也,以为多文辞:向戌很得意于自己的弭兵之举,宴享赵武时辞藻甚美,后来孔子见到这次礼仪的记载,认为辞藻修饰太多。举,记录。
[17]戊申:初二。
[18]甲寅:初八。
[19]晋荀盈从赵武至:晋国以赵武为主,荀偃十天后到。
[20]丙辰:初十。
[21]壬戌:十六日。
[22]成言:征询和约条件。
[23]丁卯:二十一日。
[24]宋向戌如陈,从子木成言于楚:当时楚国令尹屈建在陈国。
[25]戊辰:二十二日。
[26]请晋、楚之从交相见也:请晋、楚二国的附属国属晋的朝楚,属楚的朝晋。
[27]庚午:二十四日。
[28]匹:地位对等。
[29]晋之不能于齐,犹楚之不能于秦也:晋不能指挥齐,楚也不能指挥秦。
[30]“楚君”二句:楚能让秦朝于晋,则晋必能让齐朝于楚。赵武有意以此为难楚国。
[31]壬申:二十六日。
[32]左师:即向戌。
[33]驲(rì):传车。谒诸王:报告楚王。
[34]释齐、秦,他国请相见也:楚国提出“晋、楚之从交相见也”的要求,即要原先分别从属于晋、楚的中小国家现在同时负担向晋、楚二国朝贡的义务。原来从属晋的侯国占多数,这样对晋不利。由于晋国的反对,楚国同意免去齐、秦,其他各国仍“交相见”。
[35]戊寅:初二。
[36]左师至:向戌从陈国回来。
[37]“赵孟”二句:子皙即楚国公子黑肱。以齐言,商定同意盟辞,到时不能再反悔争讼。
[38]庚辰:初四。
[39]陈孔奂、蔡公孙归生至:陈、蔡二国大夫和屈建一起到达宋国。
[40]以藩为军:虽是盟会,诸侯仍各带有军队,只是不互相表示敌意。藩,藩篱,不筑营垒,仅以篱笆为营墙。
【译文】
五月二十七日,晋国赵文子到达宋国。二十九日,郑国良霄到。六月初一,宋国设享礼招待赵文子,叔向为副主宾。司马把煮好的熟肉切好放在俎上,这是合于礼的。后来孔子看到这次礼仪的记载,认为宾主间文辞修饰过多。初二,叔孙豹、齐国庆封、陈国须无、卫国石恶也到了。初八,晋国荀盈随赵文子之后到达。初十,邾悼公到。十六日,楚国公子黑肱先来,与晋国商议和约条款。二十一日,宋国向戌到陈国,与子木商谈有关楚国的条件。二十二日,滕成公到。子木对向戌说:“请晋、楚二国的服从国互相交换朝见。”二十四日,向戌把子木的意见回复给赵文子。赵文子说:“晋、楚、齐、秦四国地位对等,晋国不能指挥齐国,就如楚国不能指使秦国一样。楚国国君要能让秦国国君屈尊到敝国,我们国君岂敢不坚持向齐国提出这种请求?”二十六日,向戌又向子木转告此话,子木派人坐传车请示楚康王。康王说:“除去齐、秦二国,其他国家要互相朝见。”秋七月初二,向戌到达。当晚,赵文子和公子黑肱谈妥盟书的条款,统一了口径。初四,子木从陈国到达。陈国孔奂、蔡国公孙归生也来到。曹、许二国的大夫都来了。各国军队以藩篱隔开为分界。
晋、楚各处其偏[41]。伯夙谓赵孟曰[42]:“楚氛甚恶,惧难[43]。”赵孟曰:“吾左还[44],入于宋,若我何[45]?”辛巳[46],将盟于宋西门之外,楚人衷甲[47]。伯州犁曰:“合诸侯之师,以为不信,无乃不可乎?夫诸侯望信于楚,是以来服。若不信,是弃其所以服诸侯也。”固请释甲[48]。子木曰:“晋、楚无信久矣,事利而已[49]。苟得志焉,焉用有信?”大宰退[50],告人曰:“令尹将死矣,不及三年。求逞志而弃信,志将逞乎[51]?志以发言[52],言以出信[53],信以立志[54],参以定之[55]。信亡[56],何以及三[57]?”赵孟患楚衷甲,以告叔向。叔向曰:“何害也?匹夫一为不信[58],犹不可,单毙其死[59]。若合诸侯之卿,以为不信,必不捷矣[60]。食言者不病[61],非子之患也[62]。夫以信召人,而以僭济之[63],必莫之与也[64],安能害我?且吾因宋以守病[65],则夫能致死[66]。与宋致死[67],虽倍楚可也[68]。子何惧焉?又不及是[69]。曰弭兵以召诸侯,而称兵以害我[70],吾庸多矣[71],非所患也。”
【注释】
[41]晋、楚各处其偏:晋在北,楚在南,各在两头。
[42]伯夙:即荀盈。
[43]“楚氛”二句:氛甚恶,气氛不对。惧难(nàn),担心楚国发难攻晋。难,祸难。
[44]左还:向左而行。还,同“旋”。
[45]入于宋,若我何:赵孟认为,有事就跑进宋国都城,不怕楚人发难。
[46]辛巳:初五。
[47]楚人衷甲:楚国心怀不轨,暗中穿甲作好战斗准备。衷甲,在外衣里穿上铠甲。
[48]固请释甲:伯州犁主张以信用服诸侯。释甲,脱去铠甲。
[49]无信久矣,事利而已:事情有利于我则可,不必讲信义。
[50]大宰:即伯州犁。
[51]求逞志而弃信,志将逞乎:弃信必不能得志。
[52]志以发言:有心志于是发之于语言。志,指心志、思想。
[53]言以出信:有语言则必须有相应的行动,才产生信用。
[54]信以立志:言行相符,其志才得以树立。
[55]参以定之:志、言、信三者俱备才能安定。参,同“三”。
[56]信亡:失掉诚信。楚与向戌本来有约言,现在要动武,是无信。
[57]何以及三:不必等到三年。此为明年子木死伏笔。
[58]匹夫:普通人。
[59]单毙其死:无信的人必定没有善终。单,同“殚”,尽。毙,踣,仆倒。
[60]捷:成功。
[61]不病:不能害人。
[62]非子之患也:意指楚人无信,不足惧。
[63]僭:诈伪。济:利用。
[64]必莫之与也:以信召人,而以诈伪手段达到目的,必定得不到支持者。
[65]且吾因宋以守病:我们为楚所病(困),则进入宋国都城。
[66]则夫能致死:这样晋军人人能拼死命。
[67]与宋致死:宋军也能拼命。
[68]虽倍楚可也:楚军再增一倍也不怕。
[69]又不及是:此句是叔向估计楚国不敢贸然进攻。
[70]称兵:举兵。
[71]庸:功劳。
【译文】
晋、楚人马各自驻扎在两头。伯夙对赵文子说:“楚军的气氛很不好,怕会发动袭击。”赵文子说:“我们从左边绕过去,进入宋都,他能把我们怎么样?”初五,将在宋国西门外会盟,楚人贴身穿着铠甲。伯州犁说:“会合诸侯的军队,却对他们不讲信用,恐怕不合适吧?诸侯希望得到楚国的信任,所以前来表示顺服。如果不守信,就是丢弃让诸侯顺服的东西了。”坚持脱去铠甲。子木说:“晋、楚之间相互无信用已经很久了,只做对我们有利的事就行了。如果获得成功,又要什么信用?”伯州犁退了出来,告诉别人说:“子木快死了,用不了三年。为了满足自己的意愿而背信弃义,目的就能实现?有意愿便发而为言语,说出话就形成信用,有了信用便可以实现意愿,这三者是互相关联着的。没了信用,又怎么能活三年呢?”赵文子对楚国人身穿甲衣感到不放心,把它告给叔向。叔向说:“这有什么可担心的?普通人一旦做出不守信用的事,尚且不行,一概不得好死。如果会合诸侯的卿做出不守信的事情,必定不会成功的。说话不算数的人不可能对人产生危害,这不会是你的祸患。以信用召集他人,却用虚伪待人,必然没人听他的,怎么能危害我们?而且我们依凭宋国来防御他们制造的威胁,那么人人都会拼命。我们和宋国拼死抗争,即使楚军增加一倍也抵挡得了。你又担心什么呢?何况事情未必就会到这个地步。说是要消除战争而把诸侯召来,却发动战事来危害我们,我们将得到的好处可就多了,你不要担心。”
季武子使谓叔孙以公命,曰:“视邾、滕[72]。”既而齐人请邾,宋人请滕[73],皆不与盟[74]。叔孙曰:“邾、滕,人之私也[75];我,列国也,何故视之?宋、卫,吾匹也。”乃盟[76]。故不书其族,言违命也[77]。
晋、楚争先[78]。晋人曰:“晋固为诸侯盟主,未有先晋者也。”楚人曰:“子言晋、楚匹也,若晋常先,是楚弱也。且晋、楚狎主诸侯之盟也久矣[79],岂专在晋?”叔向谓赵孟曰:“诸侯归晋之德只[80],非归其尸盟也[81]。子务德,无争先。且诸侯盟,小国固必有尸盟者[82],楚为晋细,不亦可乎[83]?”乃先楚人。书先晋,晋有信也[84]。
【注释】
[72]视邾、滕:由于“交相见”,中小国家要负担双重贡赋,因此季武子以襄公之命告诉叔孙豹,将鲁国等同于邾、滕小国,以求减轻贡赋。
[73]既而齐人请邾,宋人请滕:齐、宋请求以邾、滕作为自己的属国,不再向晋、楚朝贡。
[74]皆不与盟:邾、滕因此失去独立国地位,不参与盟会。
[75]私:私属二国。
[76]乃盟:鲁国和宋、卫相等,于是参加盟会。
[77]故不书其族,言违命也:这是解释经文,指叔孙豹违背命令,因此经文不记叔孙豹,只写“豹及诸侯之大夫”。
[78]争先:争先歃血,实际是争当盟主。
[79]狎主诸侯之盟:更替着主持诸侯会盟。狎,更替。
[80]只:语尾助词,无意义。
[81]尸盟:主盟。
[82]小国固必有尸盟者:小国主持会盟的琐细具体事务。固必,当然。
[83]楚为晋细,不亦可乎:细,指歃血为盟琐细的具体事务。叔向用这话宽慰赵孟,实际上准备作出让步。
[84]书先晋:经文将晋国放在前面。此解释经文。
【译文】
季武子派人以襄公的名义告诉叔孙豹,说:“把我国的地位等同于邾、滕二国。”不久齐国提出把邾国作为其属国的要求,宋国则提出滕国为属国,都不参加结盟。叔孙豹说:“邾、滕是人家的私属;我们是诸侯国,为什么要和他们等同起来?宋、卫二国才是和我们对等的。”于是参加结盟。经文因此不记载其族名,是说叔孙豹违背了命令的缘故。
晋、楚二国争着要先歃血。晋国人说:“晋国本来就是诸侯盟主,从来没有先于晋国歃血的国家。”楚国人说:“你说过晋、楚是对等的国家,如果总是晋国在先,这是意味着楚国弱于晋国。再说晋、楚轮流主持诸侯盟会已经很久了,怎么能总由晋国当盟主?”叔向对赵文子说:“诸侯归服的是晋国的德行,不是归服他是否主持盟会。您致力于修明德行,不要去争歃血的先后。而且诸侯结盟,小国本来就要有主盟的具体事务,让楚国为晋国做具体琐细的事务,不就行了吗?”于是让楚国先歃血。经文记载把晋国放在前面,这是由于晋国有信用。
壬午[85],宋公兼享晋、楚之大夫,赵孟为客[86],子木与之言,弗能对。使叔向侍言焉[87],子木亦不能对也[88]。
乙酉[89],宋公及诸侯之大夫盟于蒙门之外[90]。子木问于赵孟曰:“范武子之德何如[91]?”对曰:“夫子之家事治[92],言于晋国无隐情。其祝史陈信于鬼神无愧辞[93]。”子木归,以语王[94]。王曰:“尚矣哉[95]!能歆神、人[96],宜其光辅五君以为盟主也[97]。”子木又语王曰:“宜晋之伯也[98],有叔向以佐其卿,楚无以当之,不可与争[99]。”
晋荀盈遂如楚莅盟[100]。
【注释】
[85]壬午:初六。
[86]客:上宾。
[87]使叔向侍言焉:叔向在旁边帮着答对。
[88]子木亦不能对:晋、楚相争激烈,互不相让。
[89]乙酉:初九。
[90]蒙门:宋国都东北门。
[91]范武子之德何如:士会以贤闻名诸侯,所以屈建问赵孟。范武子,士会。
[92]家事治:家事井井有条。
[93]其祝史陈信于鬼神无愧辞:士会能取信于国人,以诚事鬼神。无愧辞,没有言不由衷的话。
[94]王:指楚康王。
[95]尚:高尚。
[96]能歆神、人:使神享其祭,人怀其德。歆,享。
[97]五君:指晋文公、襄公、灵公、成公和景公五位国君。
[98]宜晋之伯也:晋国该为盟主。
[99]楚无以当之:晋国多贤臣,楚国自愧不如。
[100]如楚莅盟:晋、楚重新结好。弭兵之盟,前后花了二个月时间,终于在晋、楚等国中达成协议。
【译文】
初六,宋平公同时设享礼招待晋、楚二国大夫,赵文子为主宾,子木和他交谈,赵文子无法应对。让叔向在一旁帮着回应,结果子木也不能应对。
初九,宋平公和诸侯国大夫们在蒙门外结盟。子木问赵文子:“范武子的德行怎么样?”赵文子回答:“此人治理家事井井有条,对晋国来说没有需要隐瞒的事情。他的祝史祭祀时对鬼神很真诚,没有言不由衷的话。”子木回国后,把这话告诉了楚康王。康王说:“范武子真是位高尚的人!能够让神、人都高兴,难怪他能辅佐五世国君成为盟主。”子木对康王说:“晋国的确够格当诸侯的领袖,有叔向辅佐正卿,楚国没人能和他匹敌,不能和他们相争。”
晋国荀盈便到楚国参加结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