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在宥天下(1),不闻治天下也(2)。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3);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4)。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5)?昔尧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是不恬也(6);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7),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长久者,天下无之。

人大喜邪,毗于阳(8);大怒邪,毗于阴。阴阳并毗,四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伤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处无常,思虑不自得,中道不成章(9)。于是乎天下始乔诘卓鸷(10),而后有盗跖、曾、史之行(11)。故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12)。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赏罚。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13),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

而且说明邪(14),是淫于色也;说聪邪,是淫于声也;说仁邪,是乱于德也;说义邪,是悖于理也;说礼邪,是相于技也(15);说乐邪,是相于淫也;说圣邪,是相于艺也(16);说知邪,是相于疵也(17)。天下将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18),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脔卷一 - 图1囊而乱天下也(19)。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岂直过也而去之邪(20)!乃齐戒以言之(21),跪坐以进之,鼓歌以儛之(22)。吾若是何哉!

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23),莫若无为。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故贵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24)。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25),无擢其聪明(26),尸居而龙见(27),渊默而雷声(28),神动而天随(29),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30)。吾又何暇治天下哉!(31)

【注释】

(1)在宥(yòu):优游自在,宽容自得。

(2)治:统治,驾驭。

(3)淫:乱,失。

(4)迁:迁移,改变。

(5)有:岂有,岂用。

(6)恬:静,宁静。

(7)瘁瘁(cuì)焉:心力疲惫的样子。

(8)毗(pí):伤,害。

(9)“使人”四句:失位、无常、不自得、不成章,均指人的生活失调不正常。位,尺度。常,常规。中道,中和之道。章,条理。

(10)乔诘卓鸷(zhì):四字均形容不和谐之意。乔,自高自大。诘,猜忌责备。卓,孤傲高亢。鸷,凶猛严厉。

(11)曾、史:即曾参、史,均以仁孝闻名于世。

(12)给(jǐ):足。

(13)匈匈:喧嚣,争先恐后之意。

(14)说:同“悦”,喜爱。下七“说”字同。

(15)相:帮助,助长。技:技艺,伎俩。

(16)艺:才能,技能。

(17)疵:病,弊病。

(18)之:此。八者:即指以上明、聪、仁、义、礼、乐、圣、知(智)八方面。

(19)脔(luán)卷:拘束不伸的样子。一 - 图2(cānɡ)囊:犹“抢攘”,喧闹张扬的样子。

(20)岂直:岂止。

(21)齐戒:即斋戒。齐,通“斋”。

(22)儛:即“舞”的俗字。

(23)临莅(lì):到。这里指治理、统治。

(24)“故贵”四句:引用《老子》十三章文。原文无二“于”字,王先谦《集解》引苏舆说认为是衍文,而陆西星《南华经副墨》说“而加二‘于’字,亦文之奇处”。

(25)无解其五藏:谓不耗散精神。解,散,裂。藏,即“脏”。五脏为精灵之宅,代指精神。

(26)擢(zhuó):显示。

(27)尸居而龙见:形容身体如死尸般纹丝不动,而不动之中活跃着龙腾虎跃般的生机。见,同“现”。

(28)渊默而雷声:形容虽然像深渊一样静寂无声,但在无声之中蕴藏着如电闪雷鸣般的生机。

(29)神动:精神活动。天随:即随天,符合天理自然。

(30)炊累:形容犹如炊烟自然累积而自动升腾。一说“炊”通“吹”,动也;累,尘也。若风吹尘埃,任意飘浮。

(31)以上一段为论断文,起伏呼应,环环相扣,有极强的说服力。一 - 图3

【译文】

只听说任天下人自由自在生活的,没有听说要治理天下百姓的。所以要任由百姓自由自在地生活,是怕他们丧失了本性;所以要让百姓能够宽松安适,是怕他们改变纯朴的德性。天下之人都不丧失本性,不改变德性,哪里还用治理天下呢!从前尧治理天下时,让人欣喜若狂、快乐不已,这就不宁静了;桀治理天下时,使人疲于奔命、痛苦不堪,这就不愉快了。让天下之人弄得不宁静不愉快,这并不是人的自然本性。违背人的自然本性而可以长久的,这是天下没有的事情。

人若过于欢乐,就会伤害阳气;人若过于愤怒,就会伤害阴气。阴阳二气都受到了伤害,四时的节气不按时而至,寒暑的交替失去调和,这不反过来要伤害到人体吗!使人喜怒无常,居无定所,思虑不安,中和之道遭到破坏。于是天下开始出现了自大、责备、高傲、凶猛等等不和谐的现象,而后也就产生了盗跖、曾参、史等不同的行为。因此使用全天下的力量来奖赏善举,也还是不够;使用全天下的力量来惩罚恶行,也还是不够。所以天下之大,却不足以处理奖善罚恶的事。自从三代以后,那些国君们喧哗着竞相以赏善罚恶为能事,他们哪里还有时间顾及安定百姓的自然本性呢!

再说你喜欢目明吗?那势必要沉溺于美色之中;你喜欢耳聪吗?那势必要沉溺于乐声之中;你喜欢仁吗?那势必要扰乱了自然的天性;你喜欢义吗?那势必要违背了自然的天理;你喜欢礼吗?那势必要助长了繁琐的伎俩;你喜欢音乐吗?那势必要助长淫荡的滋长;你喜欢圣智吗?那势必要助长技艺的泛滥;你喜欢智慧吗?那势必要助长纠缠是非的弊病。如果天下之人都保持自己的自然本性,这八个方面有也可以,没有也可以。如果天下之人都不安于自己的自然本性,这八个方面就会使人拘束不伸、喧闹张扬而扰乱天下。而天下之人却尊重它们,珍惜它们。天下之人真是太糊涂了!这些人岂止只是一时的尊重珍惜而过后便丢弃呢!他们竟然斋戒后才敢虔诚地谈论它,行跪拜礼去传授它,载歌载舞去宣扬它。对待这种情况,我又能怎么样呢?

所以君子不得已而治理天下的时候,最好是无为而治。只有做到无为,而后才能使天下人的自然本性得到安宁。所以说把自身看得比天下还重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珍爱自身甚于珍爱天下的人,才可以把天下交托给他。所以君子如果能够不肢解五脏而伤害真性,能够不显耀自己的聪明才智,安然不动而生机勃勃,沉静如渊而蕴藏着雷鸣般的声音,精神活动处处合乎自然,从容自在,无所作为,万物的活动就像炊气自然积累而飘升一样,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去治理天下呢!

崔瞿问于老聃曰(1):“不治天下,安藏人心(2)?”

老聃曰:“女慎,无撄人心(3)。人心排下而进上(4),上下囚杀(5),绰约柔乎刚强(6),廉刿雕琢(7)。其热焦火,其寒凝冰,其疾俯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8)。其居也渊而静,其动也县而天(9)。偾骄而不可系者(10),其唯人心乎!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尧、舜于是乎股无胈(11),胫无毛(12),以养天下之形(13),愁其五藏以为仁义(14),矜其血气以规法度(15)。然犹有不胜也(16)。尧于是放一 - 图4兜于崇山(17),投三苗于三峗(18),流共工于幽都(19),此不胜天下也。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骇矣(20)。下有桀、跖,上有曾、史,而儒墨毕起。于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诞信相讥,而天下衰矣(21);大德不同,而性命烂漫矣(22);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23)。于是乎一 - 图5锯制焉(24),绳墨杀焉(25),椎凿决焉(26)。天下脊脊大乱(27),罪在撄人心。故贤者伏处大山嵁岩之下(28),而万乘之君忧栗乎庙堂之上。今世殊死者相枕也(29),桁杨者相推也(30),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31)。意(32),甚矣哉!其无愧而不知耻也甚矣!吾未知圣知之不为桁杨椄槢也(33),仁义之不为桎梏凿枘也(34),焉知曾、史之不为桀、跖嚆矢也(35)!故曰: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36)

【注释】

(1)崔瞿:虚拟人物。老聃:李耳字聃,即老子。

(2)藏:当为“臧”字之误。臧,善。

(3)“女慎”二句:女,同“汝”,你。无,通“毋”,不。撄,扰乱,触动。

(4)排下:因受到排挤而精神消沉。进上:因受到推崇而精神振奋。

(5)囚杀:拘囚杀害。

(6)绰(chuò)约:柔弱的样子。

(7)廉:通“劆”,刺。刿(ɡuì):割。

(8)疾:迅速,快。抚:触摸,亲临。

(9)县:同“悬”。

(10)偾(fèn)骄:奋发骄纵,形容不可禁制的势态。

(11)股:大腿。胈(bá):大腿根部的肉。

(12)胫:小腿。

(13)天下之形:天下的人体。

(14)愁:忧愁。五藏:即“五脏”,指心性。

(15)矜:苦。血气:指精力。规:建立,规范。

(16)不胜:不堪。

(17)放:放逐,流放。一 - 图6(huān)兜:传说是帝鸿氏之子,又称浑沌,为共工同党。崇山:在今湖南境内。

(18)投:投放。三苗:又称饕餮,尧时诸侯,封三苗之国。三苗之国在今湖南省境内。三峗(wéi):山名,也写作“三危”,在今甘肃天水一带。

(19)共工:名穷奇,与一 - 图7兜、饕餮等同党。幽都:也写作“幽州”,在今北京密云境内。

(20)施(yì):延,延续。三王:指夏、商、周三代国君。

(21)“于是乎”五句:形容种种自以为是、以他人为非的猜疑和争斗。知,同“智”。否(pǐ),恶,坏。诞,虚诞,谎骗。

(22)烂漫:散乱,指受到伤害。

(23)求竭:无以供其求。

(24)一 - 图8(jīn):通“斤”,斧。制:制裁,处制。

(25)绳墨:指礼法、刑法。

(26)椎凿:指刑具。决:断,裂。

(27)脊脊:犹“藉藉”,互相残踏。

(28)伏处:隐居。嵁(kān)岩:深岩。

(29)殊死:断头而死,身首异处。

(30)桁(hánɡ)杨:加在颈上和脚上的刑具。相推:相互拥挤。

(31)离跂:翘足。攘臂:举手袒臂。桎梏:脚镣手铐。

(32)意:同“噫”,语气词。

(33)椄槢(jiēxí):接合枷锁的橫木。

(34)凿枘:指用来固定枷锁的榫眼和榫头。

(35)嚆(hāo)矢:响箭,喻先声。

(36)此段借老聃回答崔瞿之言,说明治理天下的弊端,“罪在撄人心”。矛头直指黄帝、尧、舜,并牵连儒墨之徒,嬉笑怒骂,酣畅淋漓。最后二句,从正面结“在宥”之义。一 - 图9

【译文】

崔瞿问老聃说:“不去治理天下,如何使人心向善呢?”

老聃说:“你要审慎,不要扰乱人心。人心如果受到人的排挤,情绪就会低落,如果受到人的推崇,精神就会振奋;人的心志在忽上忽下的无常变化中,就像被绳索囚缚,被刀剑伤害一样;当被囚缚时,柔弱的心志可以化为刚强;当被伤害时,就像用刀剑切割雕刻一般。他们的内心焦躁如烈火,而忧恐战栗又如卧于寒冰之上,他们的心境迅速变化着,俯仰之间便能往来于四海之外。当人心未动之时,像深渊一样安静,一旦心志活动起来,飞扬飘浮,犹如悬系于天际。骄矜逞强而不可禁制的,就是人心啊!从前黄帝开始拿仁义来扰乱人心,于是尧、舜就依样效法,累得大腿上没有肉,小腿上不长毛,以养育天下人的身体;愁劳他的心思去施行仁义,苦劳他的血气去建立法度。尽管这样,然而还是不能完胜天下。于是尧把一 - 图10兜放逐到崇山,把三苗投放到三峗,把共工流放到幽州,这样做也未能完胜天下。延续到了夏、商、周三代君王,天下便更加惊恐不安了。下有夏桀、盗跖之类的小人,上有曾参、史之类的君子,其间又有儒家和墨家纷纷兴起。于是或喜或怒互相猜疑,愚者和智者相互践侮,善的与不善的互相非议,荒诞的与信实的彼此讥讽,天下的人性便从此衰微了;人们自然的天德出现了不同,而性命的本真也随之受到了伤害;天下都追逐智巧,百姓竭尽心力也无法应付。于是君主用斧锯制裁百姓,用礼法来杀害百姓,用椎凿来处决百姓。天下人们相互践踏大乱,其罪过就在于圣人及历代君主们扰乱了人心。所以贤者隐遁在高山深岩之下,而万乘君主忧虑惊恐于朝廷之上。如今遭遇断头之刑的人多得尸首压在一起,在脖子上和脚上钳夹着刑具的囚犯多得一个接着一个,遭受过笞辱的人多得满眼都是,然而儒家和墨家之徒竟然翘着脚、举手袒臂地在囚犯中间大谈仁义之道。唉,这也太荒唐了!他们不知惭愧、不知羞耻到了何等地步!我不知道圣智不是枷锁的横木、仁义不是枷锁的榫眼榫头,怎么知道曾参、史不是夏桀、盗跖的先声呢!所以说:灭绝圣人,抛弃智慧,而后天下才能得到根本的治理。”

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山(1),故往见之,曰:“我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以养民人。吾又欲官阴阳(2),以遂群生(3),为之奈何?”

广成子曰:“而所欲问者(4),物之质也(5);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6)。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7),而佞人之心翦翦者(8),又奚足以语至道!”

黄帝退,捐天下(9),筑特室(10),席白茅(11),闲居三月,复往邀之(12)

广成子南首而卧,黄帝顺下风(13),膝行而进,再拜稽首而问曰(14):“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

广成子蹶然而起(15),曰:“善哉问乎!来,吾语女至道(16)。至道之精,窈窈冥冥(17);至道之极,昏昏默默(18)。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19)。必静必清,无劳女形,无摇女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女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慎女内,闭女外,多知为败(20)。我为女遂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女入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21)。天地有官,阴阳有藏。慎守女身,物将自壮(22)。我守其一,以处其和(23),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常衰(24)。”

黄帝再拜稽首曰:“广成子之谓天矣(25)!”

广成子曰:“来!余语女:彼其物无穷(26),而人皆以为有终;彼其物无测,而人皆以为有极。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27);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28)。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29)。故余将去女,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30)。吾与日月参光(31),吾与天地为常(32)。当我缗乎,远我昏乎(33)!人其尽死,而我独存乎!”(34)

【注释】

(1)广成子:虚拟中的得道人物。空同:亦作“崆峒”,虚拟山名。

(2)官:掌管。这里指调和。

(3)遂:成,成就。群生:万物。

(4)而:通“尔”,你。下三“而”字同。

(5)质:本质。这里指道的精华。

(6)残:残渣。这里指道的残余。

(7)荒:昏暗,暗淡。

(8)佞(nìnɡ)人:谄媚善辩的人。翦翦(jiǎn):浅薄狭隘的样子。

(9)捐:弃,抛弃不顾。

(10)特室:别室,独居之室。

(11)席:藉,垫。

(12)邀:求。

(13)顺下风:处在风的下方,表示谦恭。

(14)稽首:磕头到地,表示谦恭。

(15)蹶(jué)然:迅速起身的样子。

(16)语女:告诉你。女,同“汝”,你。下同。

(17)窈窈冥冥:幽冥深远的状态。

(18)昏昏默默:昏暗寂静的状态。

(19)形:形体,身体。正:纯正。

(20)“慎女内”三句:慎,静。内,内心,精神。外,指耳目。

(21)“我为女”四句:“至道”产生天地万物的阴阳二端,至阴至阳都原本于“至道”,所以这里描述的“大明之上”、“至阳之原”、“窈冥之门”、“至阴之原”均喻“至道”。遂,径达。大明,至阳的景象。原,本。窈冥,至阴的景象。

(22)物:指道之物,即大道。

(23)“我守”二句:一,指至道。和,指阴阳二气调和。

(24)常:通“尝”。

(25)天:自然之谓天,指合乎自然。或谓与天合德、与天合一,亦通。

(26)物:指至道。下同。

(27)皇:“三皇五帝”之“皇”,地位崇高。王:“施及三王”之“王”,地位低于皇。

(28)上见光而下为土:生则见日月之光而死则为腐土。

(29)百昌:百物之昌盛。犹百物。

(30)无极之野:与上句“无穷之门”均指至道。

(31)与日月参光:与日月共有三光,引申为“与日月同光”或“与日月争光”。参,三。

(32)常:久,永久。

(33)“当我”二句:当我,向我,迎我。远我,背我,离我。缗,通“冥”,昏暗。“缗”“昏”均指无心无意之谓。

(34)此段主要说明只有把自身看得比治理天下还重要的人才可以治理天下,并对修心养性的治身之道及延年益寿之法作出了详细描述。一 - 图11

【译文】

黄帝做了十九年的天子,政令通行天下,听说广成子住在空同山上,便特地去见他,对他说:“我听说先生明达至道,请问至道的精髓是什么?我想取用天地的精华来帮助五谷成熟,用来养育人民。我还想掌管阴阳二气的变化,以顺应万物的生长,这应该如何去做呢?”

广成子说:“你所想问的问题,是大道的精华;而你所想要管理的,却是大道的残渣。自从你治理天下以来,云气还没有聚集起来就下雨,草木还没到枯黄季节就凋零,太阳和月亮的光辉越来越暗淡,而像你这样的谗佞之人,心境浅薄狭小,又怎么能够同你谈论至道呢!”

黄帝回去后,抛弃天下政事不管,修筑了一间别室,铺垫上白茅,闲居了三个月,这才再次去请教广成子。

广成子头朝南躺卧着,黄帝从风的下方,用膝盖跪地行走,来到广成子面前,再次叩头行礼,然后问道:“听说先生明达至道,冒昧地请问,如何修心养性,才可以使生命长久?”

广成子迅速坐起来,说道:“问得好!过来,我告诉你什么是至道。至道的精粹,幽冥深远;至道的精微,静默无声。不要外视,不要外听,静守精神,身体会自然康宁纯正。内心一定要清净宁静,不要劳累你的身体,不要摇荡你的精神,这样才可以长生不老。眼睛不见多余的东西,耳朵不听多余的声音,内心不要多余的考虑,让你的精神守护着身体,身体就可以长寿健康。让你的内心保持虚静,闭塞你的耳目以免外来的干扰,知道的太多则会败坏你的修道。我帮助你达到大明的境界,领略至阳的本原;帮助你进入深邃幽冥的门户,领略至阴的本原。天地各有自己的主宰,阴阳各有自己的居所。谨慎地守住自身的心性,大道的修养自然会日趋强壮。我固守这一贯的大道,保持体内阴阳二气的和谐,所以我修身虽有一千二百年了,而我的身体至今健康不衰。”

黄帝再次叩头礼拜,说:“广成子可以说是与天合德了。”

广成子说:“来!我告诉你:大道是无穷无尽的,而人们却都认为它有终止;大道是高深不测的,而人们却都认为它有极限。得到我所说的大道的,随着世缘在上可以为皇,在下可以为王;丧失我所说的大道的,在上只能见到日月之光,在下只能化为尘土。犹如当今万物生长都源于土而又返归于土一样。所以我将离开你,进入无穷尽的大道之门,逍遥于广漠无极的境地。我与日月同光辉,我与天地共永恒。迎着我来的,我无意它的来;背着我去的,我无意它的去。人们来来去去而不免于死,而我独存啊!”

云将东游(1),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2)。鸿蒙方将拊脾雀跃而游(3)。云将见之,倘然止(4),贽然立(5),曰:“叟何人邪(6)?叟何为此?”

鸿蒙拊脾雀跃不辍,对云将曰:“游!”

云将曰:“朕愿有问也(7)。”

鸿蒙仰而视云将曰:“吁(8)!”

云将曰:“天气不和,地气郁结,六气不调(9),四时不节。今我愿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为之奈何?”

鸿蒙拊脾雀跃掉头曰:“吾弗知!吾弗知!”

云将不得问。又三年,东游,过有宋之野,而适遭鸿蒙。云将大喜,行趋而进曰:“天忘朕邪(10)?天忘朕邪?”再拜稽首,愿闻于鸿蒙。

鸿蒙曰:“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11),游者鞅掌(12),以观无妄(13)。朕又何知!”

云将曰:“朕也自以为猖狂,而民随予所往;朕也不得已于民(14),今则民之放也(15)!愿闻一言。”

鸿蒙曰:“乱天之经(16),逆物之情(17),玄天弗成(18),解兽之群而鸟皆夜鸣,灾及草木,祸及止虫(19)。意(20)!治人之过也。”

云将曰:“然则吾奈何?”

鸿蒙曰:“意!毒哉(21)!仙仙乎归矣(22)!”

云将曰:“吾遇天难,愿闻一言。”

鸿蒙曰:“意!心养(23)!汝徒处无为(24),而物自化。堕尔形体,吐尔聪明,伦与物忘(25),大同乎涬溟(26)。解心释神,莫然无魂(27)。万物云云,各复其根(28),各复其根而不知。浑浑沌沌(29),终身不离。若彼知之(30),乃是离之。无问其名,无窥其情,物固自生。”

云将曰:“天降朕以德(31),示联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再拜稽首,起辞而行(32)

【注释】

(1)云将:虚拟人物。

(2)扶摇:神木,或谓风。枝:旁。鸿蒙:虚拟人物。

(3)拊脾:拍打大腿。脾,通“髀”,大腿。

(4)倘然:惊疑的样子。

(5)贽(zhì)然:拱立不动的样子。

(6)叟:对长者的尊称。

(7)朕:我。自秦始皇始,天子自称为朕,而秦始皇前不论贵贱皆自称朕。

(8)吁(xū):叹词,这里表示不屑回答。

(9)六气:指阴、阳、风、雨、晦、明六气。

(10)天:对鸿蒙的尊称。

(11)猖狂:自由放荡、无拘无束的样子。

(12)鞅掌:失容,随意而自得。

(13)无妄:真实。

(14)不得已:指上“不得已而临莅天下”。

(15)放:通“倣”,依。

(16)经:常,常规。

(17)逆:违背。情:本性。

(18)玄天:自然造化,俗称“苍天”、“老天爷”。

(19)止虫:即“豸虫”。止,通“豸”。一本作昆虫。

(20)意:同“噫”。下同。

(21)毒哉:感慨云将受毒害太深而不觉悟。毒,害。

(22)仙仙乎:轻举的样子。

(23)心养:即“养心”。心因操劳而伤,所以应当保养它不用。

(24)徒:但,只。

(25)伦:类,辈。此指本身。

(26)涬(xìnɡ)溟:混沌之气,自然之气。

(27)莫然:无知的样子。无魂:身心俱忘,如同枯木死灰。

(28)“万物云云”二句:云云,种种,众多。云云,亦通“芸芸”,盛多的样子。根,自然本性,指道。《老子》第十六章有“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之语。

(29)浑浑沌沌:纯朴无心。

(30)彼:指万物。之:指复根,即归于自然本性。

(31)天:指鸿蒙。德:天德,天道。

(32)此段通过云将与鸿蒙的对话,说明治理天下,当以无为为之。刘凤苞评说:“撰出二名,各有意境,又生出一番彼此问答,曲肖神情”,“写出一片化境。”一 - 图12

【译文】

云将到东方去游历,经过神木的旁边,正巧遇上了鸿蒙。鸿蒙正在拍打着大腿,像鸟雀一样跳跃着,准备出发去遨游。云将看到这个情景,惊疑地停下脚步,恭敬地拱身站在那里,问道:“老先生是什么人呀,为何这样欢喜雀跃呢?”

鸿蒙仍旧拍着腿跳跃不停,对云将说:“去遨游!”

云将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一问。”

鸿蒙仰起头看了看云将,说道:“唉!”

云将说:“天气不调和,地气郁结不畅通,六气失调,四时失序。现在我打算调和六气的精华来养育万物,应当怎样去做呢?”

鸿蒙拍着腿跳跃着,转过头来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云将得不到回答。又过了三年,再次东游,经过宋国的原野,恰巧遇见了鸿蒙。云将非常高兴,快步向前,说道:“您忘了我吗?您忘了我吗?”再次叩头跪拜,希望听到鸿蒙的指教。

鸿蒙说:“随意飘泊于世,无所贪求;随心所欲,自由奔放,不知所往;在无拘无束、无心无意的漫游中,来观察万物的本来面目。此外,我又知道些什么呢!”

云将说:“我原来也是很想自由自在地随意游荡的,而百姓却总是跟着我前往;我也是没办法才去君临天下的,现在却成为了百姓的依靠!希望听到您的忠告。”

鸿蒙说:“扰乱了自然的规律,违背了万物的本性,苍天就不会让你成功,而群兽也会离散,禽鸟也因惊吓而夜鸣,灾难降临草木,祸害殃及昆虫。唉!这都是治理人的过错。”

云将说:“那么我将怎么办呢?”

鸿蒙说:“唉!你中毒太深了!我要飘扬凌空而去了!”

云将说:“我能遇见您很是难得,希望您多加指点。”

鸿蒙说:“唉!那就养心吧!你只要处心无为,而那万物将会自然化生。废弃你的形体,抛掉你的聪明,物我俱忘,与自然之气混同如一。解开心灵上的束缚,释放精神上的重负,漠然无知无觉,犹如死灰枯木。万物纷纭众多,往来生灭,各自归于自然的本性。这种生灭复归的过程,本是全然不知不觉的自化过程。浑然无知而不用心机,才能终身不离自然的本性。假如万物有心追求复归自然本性,本身就是离开了自然本性。不要询求万物的称谓,不要窥探万物的真情,万物本是自然而然的化生。”

云将说:“先生赐予我天德,教导我以静默无为求道。由于我亲身追求,现在终于有所收获。”一再叩头行礼,而后起身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