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本是东南蛮夷小国,虽为周太王太伯之后,但与中原长久断了来往。到吴寿梦之后,吴始日益强大,且称王。鲁成公七年(吴寿梦三年)楚之大夫巫臣从晋使吴,寿梦悦之,吴乃始通中原诸国。巫臣在吴教吴战阵,唆使吴叛楚。于是吴开始伐楚。鲁定公三年,楚国贪财的令尹子常扣留了蔡国和唐国的国君,第二年,吴、蔡、唐联军伐楚。柏举一战,楚人大败,吴人进入郢都。但是,吴人进入郢都后,却只知争财夺利,再加上申包胥乞师秦廷,楚国终于夺回郢都。吴楚柏举之战是《左传》中最后一次大战,楚国的失败和吴国的撤出郢都,都是内乱带来的结果。政平、国治、民安、将帅和,才是取胜的资本。这是作者所要表现的战争思想。作者详写了战争中的谋略和细节,似小说笔法。此外,此篇所写的申包胥泣秦廷,成为影响深远的爱国者的形象。

    (定公四年)沈人不会于召陵[1],晋人使蔡伐之。夏,蔡灭沈。

    秋,楚为沈故,围蔡[2]。伍员为吴行人以谋楚[3]

    楚之杀郤宛也[4],伯氏之族出[5]。伯州犁之孙嚭为吴大宰以谋楚[6]。楚自昭王即位,无岁不有吴师[7]。蔡侯因之[8],以其子乾与其大夫之子为质于吴[9]

    【注释】

    [1]沈:楚国盟国,在今安徽阜阳。

    [2]围蔡:楚国为沈国而报复,围攻蔡国。

    [3]伍员(yún):字子胥,父伍奢,兄伍尚,皆楚平王臣子。平王听信小人费无极之谗言,杀奢与尚,伍员奔吴。行人:外交官。

    [4]郤宛:字子恶,楚国贤臣。鲁昭公二十七年,由于费无极的陷害,郤宛被杀。

    [5]伯氏之族出:伯氏为郤宛同党,因此逃离楚国。

    [6]伯州犁之孙嚭(pǐ)为吴大宰以谋楚:伍员、伯嚭都为吴国策划对付楚国。伯州嚭事吴为太宰。

    [7]无岁不有吴师:年年有吴军骚扰。

    [8]蔡侯:即蔡昭侯,名申。因之:依附吴国。

    [9]以其子乾与其大夫之子为质于吴:晋国虽然合诸侯于召陵,却不讨伐楚国,蔡国于是求助于吴国。ft

    【译文】

    沈国不肯参加召陵盟会,晋国派蔡国讨伐它。夏,蔡国灭亡沈国。

    秋,楚国因为沈国的缘故,包围蔡国。伍员任吴国行人谋划进攻楚国。

    楚国杀死郤宛时,伯氏的族人出逃国外。伯州犁的孙子伯嚭任吴国太宰,谋划攻打楚国。楚国自从昭王即位以来,没有一年不受到吴军袭击。蔡昭侯也依附吴国,把儿子乾和大夫的儿子送到吴国当人质。

    冬,蔡侯、吴子、唐侯伐楚[10]。舍舟于淮汭[11],自豫章与楚夹汉[12]。左司马戌谓子常曰[13]:“子沿汉而与之上下[14],我悉方城外以毁其舟,还塞大隧、直辕、冥厄[15]。子济汉而伐之[16],我自后击之,必大败之。”既谋而行。武城黑谓子常曰[17]:“吴用木也,我用革也,不可久也[18],不如速战。”史皇谓子常[19]:“楚人恶子而好司马[20]。若司马毁吴舟于淮,塞城口而入[21],是独克吴也。子必速战!不然,不免[22]。”乃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23]。三战,子常知不可,欲奔[24]。史皇曰:“安求其事[25],难而逃之,将何所入[26]?子必死之,初罪必尽说[27]。”

    【注释】

    [10]吴子:即吴王阖庐,名光,鲁昭公二十八年杀吴王僚自立。唐侯:唐成公。蔡、唐二君常受楚国凌辱,故联吴攻楚。

    [11]舍舟于淮汭:吴军到达淮汭,弃船登陆攻击楚国。淮,淮水。汭,河岸凹曲处。

    [12]自豫章与楚夹汉:吴军从豫章进发,与楚军夹汉水对峙。

    [13]左司马戌:沈尹戌。子常:平王时令尹,名瓦,又称囊瓦。

    [14]沿汉而与之上下:紧守汉水沿岸,上下堵截,不让吴军渡水。

    [15]还塞:沈尹戌将以方城外全部楚军抄袭吴军背后,毁坏吴军船只而断其退路。大隧、直辕、冥厄:地名,在今河南、湖北交界的三个关隘。

    [16]子济汉而伐之:意指等沈尹戌截住吴军归路后,子常再渡过汉水来攻打吴军。

    [17]武城黑:楚国武城大夫,名黑。

    [18]“吴用木也”三句:革车是用胶把皮革粘饰在车表面,虽然美观,但不耐雨湿,不可久战。木是栈车。用木、用革,都指兵车。

    [19]史皇:楚国大夫。

    [20]司马:即沈尹戌。

    [21]城口:指上述大隧等三关。

    [22]不然,不免:史皇怕沈尹戌独占其功,唆使子常不用沈尹戌的战略。不免,不免于罪。

    [23]自小别至于大别:没等沈尹戌做好准备,子常先出击。小别,小别山,在今湖北汉川,汉水以北。大别,大别山,在今湖北汉阳东北。

    [24]欲奔:知道不能战胜吴军,准备撤军逃走。

    [25]安求其事:国安之时就想过问政事。

    [26]“难而逃之”二句:有危难时就想逃跑,又能逃到哪里去?

    [27]“子必死之”二句:只有拼死一战,才可解脱前罪。说,同“脱”。ft

    【译文】

    冬,蔡昭侯、吴王阖庐、唐成公进攻楚国。在淮河边弃舟登岸,从豫章进发,与楚军隔汉水对峙。左司马沈尹戌对子常说:“您沿着汉水与他们上下周旋,我带领方城外的所有人马去毁掉吴军的战船,再回头堵塞大隧、直辕、冥厄。您渡过汉水进击他们,我从后面进攻,必然把他们打得大败。”商量好就出发了。武城黑对子常说:“吴国战车用的是木头,我们用的是皮革蒙车,遇雨不能持久,不如速战。”史皇对子常说:“楚国人讨厌您而喜欢司马。要是司马在淮水毁掉吴国战船,堵塞城口而回兵,那可就是他单独战胜吴国了。您一定要速战,不然将不免于祸难。”子常便渡过汉水摆开阵势,从小别山直到大别山。打了三战,子常发现不能获胜,想逃走。史皇说:“平安无事时您争要权力,有急难就逃走,您想逃到哪里去?您一定要拼死作战,以前的罪责才能全部免除。”

    十一月庚午,二师陈于柏举[28]。阖庐之弟夫槩王晨请于阖庐曰[29]:“楚瓦不仁,其臣莫有死志[30],先伐之,其卒必奔;而后大师继之,必克。”弗许[31]。夫槩王曰:“所谓‘臣义而行[32],不待命’者,其此之谓也。今日我死,楚可入也[33]。”以其属五千先击子常之卒。子常之卒奔[34],楚师乱,吴师大败之。子常奔郑[35]。史皇以其乘广死[36]

    吴从楚师,及清发[37],将击之。夫槩王曰:“困兽犹斗,况人乎?若知不免而致死,必败我[38]。若使先济者知免,后者慕之,蔑有斗心矣。半济而后可击也[39]。”从之,又败之。楚人为食[40],吴人及之,奔。食而从之,败诸雍澨[41]。五战,及郢。

    【注释】

    [28]二师:吴、楚两国的军队。柏举:地名,在今湖北麻城县附近。

    [29]夫槩王:“夫槩”是名,因其在鲁定公五年曾自立为王,故称“夫槩王”。槩,同“概”。

    [30]死志:死战的决心。

    [31]弗许:阖庐不同意夫槩王的请求。

    [32]臣义而行:为人臣之道,合于道义就做。

    [33]楚可入也:准备拼死攻入郢都。

    [34]子常之卒奔:子常军队本无斗志,一战即溃。

    [35]子常奔郑:不敢回郢都。

    [36]其:指子常。乘广:楚王或楚国主帅所乘坐的兵车。

    [37]清发:水名,在今湖北安陆。

    [38]“若知不免”二句:要是发现免不了一死而拼死战斗,可能反败为胜。

    [39]半济而后可攻也:楚军一半有一半已渡河,再进行追击。

    [40]为食:做饭吃。

    [41]雍澨(zhì):水名,今湖北京山有三澨水,此为其中之一。ft

    【译文】

    十一月十八日,两军在柏举对阵。阖庐弟弟夫槩王早晨向阖庐请示说:“楚国囊瓦不仁,他的手下没有拼死的决心,我们抢先进攻,他们的士兵必定奔逃;然后大部队跟进,一定能战胜。”吴王不同意。夫槩王说:“所谓‘臣下看到合道义的就去做,不必等待命令’,说的就是这情形。今天我拼死一战,楚国就能攻入。”便带着下属五千人率先攻击子常的人马。子常的士兵溃逃,楚军大乱,吴军大败楚军。子常逃往郑国。史皇在子常车上战死。

    吴军追赶楚军直到清发,准备发起进攻。夫槩王说:“困兽犹斗,何况人呢?如果知道免不了一死而拼命,必定会打败我们。要是让先渡过河的楚军以为能逃脱,后面的人就会羡慕他们,这样就没有斗志了。等他们渡到一半以后就可以攻击了。”吴王同意了,又打败楚军。楚国人正做饭,吴军赶到,楚军跑了。吴军吃了这些饭食又去追赶,在雍澨又打败楚军。连打五仗,抵达郢都。

    己卯[42],楚子取其妹季羋畀我以出[43],涉雎[44]。鍼尹固与王同舟[45],王使执燧象以奔吴师[46]

    庚辰[47],吴入郢,以班处宫[48]。子山处令尹之宫[49],夫槩王欲攻之,惧而去之,夫槩王入之[50]

    【注释】

    [42]己卯:十一月二十七日。

    [43]季羋畀(mǐbì)我:楚昭王妹妹,季为排行。羋,姓;畀我,名。

    [44]雎:水名,一名沮河,自今湖北江陵入长江。

    [45]鍼尹固:楚国大夫。

    [46]执燧象以奔吴师:把火炬系在象尾上,让象冲入敌阵,以抵御吴军。燧,火炬。

    [47]庚辰:二十八日。

    [48]以班处宫:按爵位等级占有楚人宫室。

    [49]子山:阖庐儿子。

    [50]夫槩王欲攻之,惧而去之:夫槩王与子山争令尹之宫,子山害怕,撤出该宫。ft

    【译文】

    十一月二十七日,楚昭王带着妹妹季羋畀我逃出郢都,徒步渡过雎水。鍼尹固与昭王同船,昭王命他在大象尾巴点火冲向吴军。

    二十八日,吴军进入郢都,按照官爵尊卑入住宫室。子山住在令尹的宫里,夫槩王要攻击他,子山害怕而搬走,夫槩王就住了进去。

    左司马戌及息而还[51],败吴师于雍澨,伤。初,司马臣阖庐,故耻为禽焉[52]。谓其臣曰:“谁能免吾首[53]?”吴句卑曰[54]:“臣贱,可乎?”司马曰:“我实失子[55],可哉!”三战皆伤,曰:“吾不可用也已[56]。”句卑布裳,刭而裹之,藏其身,而以其首免[57]

    【注释】

    [51]及息而还:沈尹戌得知楚军已败,中途折回来。息,古地名。在今河南息县。

    [52]“司马臣阖庐”二句:沈尹戌曾在吴国为阖庐之臣,所以耻为吴国擒获。

    [53]免吾首:不使吴国得到我的尸首。

    [54]吴句卑:沈尹戌部下小臣。

    [55]实失子:以前疏忽,不知道你贤能而重用你。

    [56]不可用:不中用,将死。

    [57]“句卑布裳”三句:吴句卑把沈尹戌尸身藏好,带上他的头逃走。布,铺开。ft

    【译文】

    左司马沈尹戌到达息地就退兵,在雍澨打败吴军,自己也负了伤。起初,司马戌做过阖庐的臣下,所以耻于被吴军擒获。对他部下说:“谁能让吴军得不到我的头?”吴句卑说:“下臣地位低贱,不知可以吗?”司马戌说:“我过去竟然没有重用你,可以的!”又与吴军交战,三次都负伤,说:“我已经不行了。”吴句卑铺开裙子,割下沈尹戌的头包裹好,藏好他的尸身,然后带着头逃走了。

    楚子涉雎,济江,入于云中[58]。王寝,盗攻之,以戈击王。王孙由于以背受之[59],中肩。王奔郧[60]。钟建负季羋以从[61]。由于徐苏而从[62]。郧公辛之弟怀将弑王[63],曰:“平王杀吾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辛曰:“君讨臣,谁敢仇之[64]?君命,天也。若死天命,将谁仇?《诗》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65]。’唯仁者能之。违强陵弱[66],非勇也;乘人之约[67],非仁也;灭宗废祀[68],非孝也;动无令名[69],非知也。必犯是,余将杀女。”斗辛与其弟巢以王奔随[70]。吴人从之,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在汉川者,楚实尽之[71]。天诱其衷,致罚于楚[72],而君又窜之,周室何罪[73]?君若顾报周室,施及寡人,以奖天衷[74],君之惠也。汉阳之田,君实有之[75]。”楚子在公宫之北[76],吴人在其南。子期似王,逃王,而己为王[77],曰:“以我与之,王必免。”随人卜与之,不吉,乃辞吴曰:“以随之辟小而密迩于楚[78],楚实存之。世有盟誓,至于今未改。若难而弃之,何以事君[79]?执事之患不唯一人,若鸠楚竟,敢不听命[80]?”吴人乃退。鑢金初宦于子期氏[81],实与随人要言[82]。王使见[83],辞曰:“不敢以约为利[84]。”王割子期之心以与随人盟[85]

    【注释】

    [58]云中:即云梦泽,在今湖北安陆。

    [59]王孙由于以背受之:王孙由于以背代昭王受戈击。王孙由于,又称吴由于,楚国公族。

    [60]郧(yún):本小国名,被楚所灭。

    [61]钟建:楚国大夫。

    [62]徐苏:慢慢苏醒。从:跟随楚王。

    [63]郧公辛:斗辛,蔓成然儿子。鲁昭公十四年楚平王杀蔓成然。

    [64]君讨臣,谁敢仇之:国君诛讨其臣,谁敢记仇怀恨?

    [65]“柔亦不茹”四句:出自《诗经·大雅·烝民》,意思是遇到软的不吞下去,遇到硬的不吐出来。不侮辱鳏寡的人,也不畏惧强暴的人。“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二句是比喻。茹,食,吞,与吐对文。矜寡,鳏寡。

    [66]违强陵弱:楚平王杀其父时,王是强者,所以其父不违君命而受之。如今楚昭王逃亡在外,是弱者。

    [67]约:穷,指楚昭王正处于困境。

    [68]灭宗废祀:弑君之罪,将遭灭族之祸而使宗祀废绝。

    [69]动无令名:弑君的行动无美名。动,行动。

    [70]斗辛与其弟巢以王奔随:斗辛阻止其弟杀昭王,并保护昭王逃往随国。

    [71]“周之子孙”二句:僖公二十八年传说:“汉阳诸姬,楚实尽之。”吴、随等都是姬姓,所以吴国以此诱使随人反楚。

    [72]致罚于楚:天意要降罚于楚国。

    [73]而君又窜之,周室何罪:吴国责备随国不应藏匿共同的仇人。窜,藏匿。

    [74]奖:助成。天衷:天的意旨。

    [75]汉阳之田,君实有之:以汉阳之土田再诱随国。

    [76]公宫:随君之宫。

    [77]“子期似王”三句:公子结长像似昭王,自荐伪扮昭王以应付吴国,让昭王逃走。子期,楚昭王兄公子结。

    [78]密迩于楚:指距楚极近。

    [79]“若难”二句:楚国有难时则背弃盟约,如此不守信义,又何以事吴国?君,指吴王。

    [80]“执事之患”三句:执事,指吴王。一人:指楚昭王。鸠:安定。“竟”同“境”。此意为吴国之患,并不在昭王一人未擒,安定楚国民心更重要。

    [81]鑢(lǜ)金:人名,曾是子期家臣。

    [82]要:约。要言,口头约定,指商定藏匿昭王以及子期代王之事。

    [83]王使见:想召见鑢金并封为王臣。

    [84]不敢以约为利:不敢趁昭王困窘时为自己谋利。

    [85]王割子期之心以与随人盟:割破子期胸部皮肤,取血与随人结盟,非剖腹取心。子期本要代王赴难,所以取他的血,表示接受其忠诚。ft

    【译文】

    楚昭王徒步渡过雎水,又渡过长江,进入云梦泽。昭王休息时,盗贼攻击他,用戈打昭王。王孙由于用背挡住戈,击中肩膀。昭王逃到郧地,钟建背着季羋跟从。王孙由于慢慢苏醒后也跟了上来。郧公鬬辛的弟弟鬬怀要杀死昭王,说:“平王杀了我们的父亲,我杀死他的儿子,不也是可以的吗?”鬬辛说:“君王诛讨臣子,谁敢仇恨他?君王的命令是上天的意志。如果死于天命,你要仇恨谁?《诗》说:‘不吞吃柔软的,不吐出坚硬的。不欺侮鳏寡,不畏惧强暴。’这只有仁爱者才能做到。躲避强者欺凌弱者,不是勇;乘人之危,不是仁;灭亡宗族,废弃祭祀,不是孝;行动得不到好名声,不是智。你一定要这样做,我将杀了你。”斗辛和弟弟巢陪着昭王逃到随国。吴国人也追到这里,对随国人说:“周王的子孙在汉川的,都被楚国消灭净尽。上天垂示意愿,降罚于楚国,君王却藏匿楚王,请问周室有什么罪?君王要是能顾念并报答周室,恩惠延及寡人,以完成上天的心愿,这是君王的恩惠。汉水北边的田地,都归君王所有。”楚昭王在随国公宫的北面,吴军在公宫南面。子期长相像昭王,就让昭王逃走,自己装扮成昭王,说:“把我交给吴人,君王一定可免于难。”随国人为交出子期而占卜,不吉利,就拒绝吴国说:“随国偏僻弱小,又紧邻楚国,是楚国保存了我们。两国世代有盟誓,直到现在也没改变。如果楚国有危难而抛弃它,又凭什么事奉君王?你们的问题不只是昭王一人,要是能安定楚国,我国岂敢不听从命令?”吴军便退兵。鑢金起初在子期氏那里当家臣,曾与随国人约定不交出楚王。昭王让他进见,他推辞说:“不敢因为君王处在困境而谋取私利。”昭王割破子期的胸口取血与随国人结盟。

    初,伍员与申包胥友[86]。其亡也,谓申包胥曰:“我必复楚国[87]。”申包胥曰:“勉之!子能复之,我必能兴之。”及昭王在随,申包胥如秦乞师,曰:“吴为封豕、长蛇[88],以荐食上国,虐始于楚[89]。寡君失守社稷,越在草莽[90],使下臣告急,曰:‘夷德无厌,若邻于君,疆埸之患也[91]。逮吴之未定[92],君其取分焉[93]。若楚之遂亡,君之土也。若以君灵抚之,世以事君[94]。’”秦伯使辞焉[95],曰:“寡人闻命矣。子姑就馆,将图而告[96]。”对曰:“寡君越在草莽,未获所伏[97],下臣何敢即安?”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哀公为之赋《无衣》[98]。九顿首而坐[99]。秦师乃出。

    【注释】

    [86]申包胥:楚之同姓,食采邑于申,因以为姓。

    [87]复:同“覆”,颠覆。

    [88]封豕:大野猪。封,大。

    [89]“以荐食上国”二句:吴国屡次侵害中原诸侯,首先侵害到楚国。荐,屡次。上国,指中原地区的诸侯国。

    [90]越:流亡。草莽:草野之间。

    [91]“夷德无厌”三句:楚国西界与秦国相接,现在吴国既占有楚国,则成为秦的邻国,这样一来秦国的边境也将不免于祸患。夷,指吴国。

    [92]逮:及,乘。

    [93]取分:取得一份地盘。指与吴国共分楚国。

    [94]“若以君”二句:如不亡,楚国将世世代代事奉秦国。以君之灵,即“托福”之意。灵,威灵。抚,存恤。

    [95]秦伯:秦哀公。

    [96]将图而告:待考虑好后再作答复。

    [97]未获所伏:未得安宁居处。

    [98]《无衣》:出自《诗经·秦风》,其中有“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及“修我甲兵,与子偕行”的诗句。秦哀公赋此诗,是表示将出兵救楚国。

    [99]九顿首而坐:申包胥行大礼拜谢。顿首,叩头。坐,跪坐。ft

    【译文】

    起先,伍员与申包胥是好朋友。当伍员逃亡的时候,对申包胥说:“我一定要灭亡楚国。”申包胥说:“努力吧!你能灭亡它,我一定能复兴它。”到了昭王在随国,申包胥到秦国请求出兵,说:“吴国如同大猪、长蛇,一再吞食上国,为害从楚国开始。我们国君失守国家,流亡荒野,派下臣来告急,说:‘夷人的本性就是贪得无厌,如果成为君王的邻国,就将是秦国边境的祸患。趁吴国现在还没平定楚国,君王可以前来分割。要是楚国就此灭亡,这里就是君王的土地了。如果以君王的威灵镇抚楚国,当世世代代奉事君王。’”秦哀公派人致谢,说:“寡人听到命令了。您姑且在馆舍安顿下来,我们商量后告知。”申包胥回答说:“我们国君远避荒野,还没得到安身之处,下臣怎敢到安逸的地方休息?”站在那儿,靠着庭院的墙而哭,日夜哭声不断,七天没喝过一勺水。秦哀公为他赋《无衣》。申包胥叩了九次头后才坐下。秦军于是出动。

    (定公五年)申包胥以秦师至,秦子蒲、子虎帅车五百乘以救楚。子蒲曰:“吾未知吴道[100]。”使楚人先与吴人战,而自稷会之[101],大败夫槩王于沂[102]。吴人获薳射于柏举[103],其子帅奔徒以从子西[104],败吴师于军祥[105]

    秋七月,子期、子蒲灭唐[106]

    【注释】

    [100]吴道:吴国的战术。

    [101]而自稷会之:秦军在稷和吴军相遇。稷,古地名。在今河南桐柏。

    [102]沂:楚国地名,在今河南正阳。

    [103]薳(wěi)射:楚国大夫。

    [104]奔徒:奔跑的散兵。子西:即公子申,楚平王的长庶子。

    [105]军祥:古地名,在今湖北随县。

    [106]子期、子蒲灭唐:唐国跟随吴国伐楚,因此被灭。唐,国名,在今湖北枣阳。ft

    【译文】

    申包胥带着秦军来,秦国子蒲、子虎率领战车五百辆来救援楚国。子蒲说:“我不了解吴国的战术。”让楚军先和吴军交战,而从稷地领兵接应,在沂地大败夫槩王。吴国在柏举俘获薳射,薳射儿子收拾败兵跟随子西,在军祥打败吴军。

    秋七月,子期、子蒲灭亡唐国。

    九月,夫槩王归,自立也[107]。以与王战而败,奔楚,为棠溪氏[108]。吴师败楚师于雍澨,秦师又败吴师。吴师居麇[109],子期将焚之,子西曰:“父兄亲暴骨焉,不能收,又焚之,不可[110]。”子期曰:“国亡矣!死者若有知也,可以歆旧祀,岂惮焚之[111]?”焚之,而又战,吴师败,又战于公婿之溪[112]。吴师大败,吴子乃归。囚闉舆罢[113],闉舆罢请先[114],遂逃归。叶公诸梁之弟后臧[115],从其母于吴[116],不待而归[117]。叶公终不正视[118]

    【注释】

    [107]自立也:想自立为吴王。

    [108]“以与王战”三句:夫槩王被阖庐打败,逃奔楚国,后被封为棠溪氏。棠溪,或作“堂溪”,在今河南遂平县。

    [109]麇(jūn):楚国地名,在雍澨附近。

    [110]父兄亲暴骨焉:前年楚国与吴国作战,多死于麇中,尸骨暴露未收。

    [111]“国亡矣”四句:焚邑是为了消灭敌人,使楚国不亡,那时可按旧规矩来祭祖。父兄死而有知,一定不会反对焚邑。歆,享。旧祀,往日的祭祀。

    [112]公婿之溪:楚国地名。

    [113]闉舆罢:楚国大夫。

    [114]闉舆罢请先,遂逃归:闉舆罢被囚,他请求先走(实为哄骗吴人),乘机逃回楚国。

    [115]叶公诸梁:叶公子高,沈尹戌之子因封于叶,故称叶公。

    [116]从其母于吴:吴军入楚后,后臧母亲被俘虏入吴,后臧跟随入吴。

    [117]不待而归:战后后臧丢弃母亲只身逃回楚国。

    [118]终不正视:叶公嫌后臧弃母不义,终生不正眼看他。ft

    【译文】

    九月,夫槩王回国,自立为吴王。领兵和吴王阖庐交战被打败,出逃楚国,后来封为棠溪氏。吴军在雍澨打败楚军,秦军又打败吴军。吴军驻扎在麇地,子期打算放火烧麇地,子西说:“父兄亲人的骸骨暴露在野,不能收敛,又要焚烧掉,这不行。”子期说:“国家要灭亡了!死者如果有灵,以后还可以按旧规矩享受祭祀,哪里会怕焚烧?”最终放火焚烧,又交战,吴军被打败,又在公婿之溪交战。吴军大败,吴王便撤兵回国。俘虏了闉舆罢,闉舆罢请求让自己先走,乘机逃回楚国。叶公诸梁的弟弟后臧跟随母亲到吴国,后来丢弃母亲自己逃回楚国。叶公始终不拿正眼看他。

    楚子入于郢[119]。初,斗辛闻吴人之争宫也[120],曰:“吾闻之:‘不让,则不和;不和,不可以远征。’吴争于楚,必有乱;有乱,则必归,焉能定楚[121]?”

    【注释】

    [119]楚子入于郢:吴军撤走,楚昭王回到郢都。

    [120]争宫:指夫槩王与子山争处令尹之宫事。

    [121]焉能定楚:这是补叙斗辛的预言,谓吴国的失败势在必然。ft

    【译文】

    楚昭王进入郢都。起初,斗辛听到吴国人争宫之事,说:“我听说:‘不谦让,就不和睦;不和睦,就不能远征。’吴国人在楚国相争,必定发生动乱;有动乱就必然要撤回,哪里能平定楚国?”

    王之奔随也,将涉于成臼[122]。蓝尹亹涉其帑[123],不与王舟。及宁,王欲杀之[124]。子西曰:“子常唯思旧怨以败[125],君何效焉?”王曰:“善。使复其所,吾以志前恶[126]。”王赏斗辛、王孙由于、王孙圉、钟建、斗巢、申包胥、王孙贾、宋木、斗怀[127]。子西曰:“请舍怀也[128]。”王曰:“大德灭小怨[129],道也。”申包胥曰:“吾为君也,非为身也。君既定矣,又何求?且吾尤子旗[130],其又为诸[131]?”遂逃赏。王将嫁季羋,季羋辞曰:“所以为女子,远丈夫也。钟建负我矣[132]。”以妻钟建,以为乐尹[133]

    【注释】

    [122]成臼:水名,大约在今湖北天门。

    [123]蓝尹亹(wěi):楚国大夫。帑,同“孥”,妻子。

    [124]王欲杀之:蓝尹亹当初不肯让船,楚昭王准备杀他。

    [125]子常唯思旧怨以败:当初令尹子常就是因为不弃旧怨才遭到失败。

    [126]使复其所,吾以志前恶:不杀蓝尹亹,并且官复原职,以此记住先前的教训。

    [127]“斗辛”等:九人都随从楚昭王逃难,有功,因此受赏。

    [128]请舍怀也:斗怀曾要杀楚昭王,所以子西请求免赏斗怀。

    [129]大德灭小怨:斗怀最终听从其兄劝告,使楚昭王免于难,是大德。

    [130]且吾尤子旗:鲁昭公十四年,子旗因拥立楚平王,自以为有大功,贪得无厌,终为平王所杀。尤,怨恨。子旗,蔓成然。

    [131]其又为诸:“诸”,犹“之乎”。此句意为难道我又要做子旗吗?

    [132]钟建负我矣:钟建已背过我。所以非嫁他不可。

    [133]乐尹:掌管音乐的大夫。ft

    【译文】

    楚昭王逃往随国的时候,准备渡过成臼河。蓝尹亹让自己的妻子儿女渡河,而不把船给昭王渡。等到战事平定以后,昭王想杀蓝尹亹。子西说:“子常就因为老记着过去的仇怨而失败,君王干嘛要学他呢?”昭王说:“你说得对。让蓝尹亹官复原职吧,我用这个来记住以往的过错。”昭王赏赐斗辛、王孙由于、王孙圉、钟建、斗巢、申包胥、王孙贾、宋木和斗怀。子西说:“请不要赏斗怀。”昭王说:“大德可以盖过小怨,这是合于道义的。”申包胥说:“我是为了国君,不是为了自身。现在国君已经安定了,我又有什么追求呢?况且我怨恨子旗,难道又要学他吗?”便躲开不接受赏赐。昭王打算嫁季羋,季羋推辞说:“作为女人,就是要远离男子。钟建背过我了。”便把季羋嫁给钟建,并让钟建担任乐尹。

    王之在随也,子西为王舆服以保路[134],国于脾泄[135]。闻王所在,而后从王。王使由于城麇[136]。复命。子西问高厚焉,弗知[137]。子西曰:“不能,如辞[138]。城不知高厚,小大何知?”对曰:“固辞不能,子使余也[139]。人各有能有不能。王遇盗于云中,余受其戈,其所犹在[140]。”袒而示之背,曰:“此余所能也。脾泄之事,余亦弗能也[141]。”

    【注释】

    [134]子西为王舆服以保路:子西陈设了楚王的车马衣饰,造成楚王未逃走的假象,以安定、保护各路军民。

    [135]国于脾泄:在脾泄建立了国都。脾泄,楚国地名,在郢都附近。

    [136]城麇:修筑麇城。

    [137]子西问高厚焉:子西问王孙由于城墙的高度和厚度。

    [138]不能,如辞:不能胜任,还不如辞掉这差事。

    [139]子使余:是你一定要我去的。

    [140]所:处所,这里指伤痕。

    [141]脾泄之事,余亦弗能也:王孙由于对子西反唇相讥:以背受戈,使王脱险,是我所能;而在脾泄建立国都之事,则非我所能了。言外之意是表白自己忠心无二。ft

    【译文】

    昭王在随国的时候,子西制作了楚王的车子、服饰,以安定、保护各路军民,定国都于脾泄。后来得知昭王所在,就去随从昭王。昭王让由于修筑麇城,然后回来复命。子西问起城墙的高度和厚度,由于不知道。子西说:“你不能胜任,就应该辞掉。筑城却不知道它的高度、厚度,又怎能知道工程的范围大小?”由于答复说:“我坚决推辞干不了,是您要我去的。本来每人各有干得了、干不了的事。昭王在云中遇到盗贼时,是我用身子挡住了戈,伤疤现在还在。”便脱下衣服露出背让子西看,说:“这是我所能办到的。至于您在脾泄所做的事,我也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