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路初见孔子,子曰:“汝何好乐?”对曰:“好长剑。”孔子曰:“吾非此之问也。徒谓以子之所能,而加之以学问,岂可及哉?”
子路曰:“学岂益哉也?”孔子曰:“夫人君而无谏臣则失正,士而无教友则失听。御狂马不释策〔1〕,操弓不反檠〔2〕。木受绳则直,人受谏则圣。受学重问,孰不顺成?毁仁恶士,必近于刑。君子不可不学。”
子路曰:“南山有竹,不柔自直,斩而用之,达于犀革〔3〕。以此言之,何学之有?”孔子曰:“栝而羽之〔4〕,镞而砺之〔5〕,其入之不亦深乎?”子路再拜曰:“敬而受教。”
【注释】
〔1〕不释策:不放下马鞭子。旧注:“御狂马者不得释箠策也。”
〔2〕操弓不反檠(qínɡ):正在拉开的弓箭不能用檠来校正。檠,校正弓的器具。弓不反于檠,然后可持也。
〔3〕达于犀革:射穿犀牛皮。
〔4〕栝(kuò)而羽之:给箭栝装上箭羽。栝,箭末扣弦的地方。羽,装上羽毛。
〔5〕镞而砺之:装上磨锋利的箭头。镞,箭头。砺,磨。
【译文】
子路初次拜见孔子,孔子说:“你有什么爱好?”子路回答说:“我喜欢长剑。”孔子说:“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说以你的能力,再加上努力学习,谁能赶得上你呢!”
子路说:“学习真的有用吗?”孔子说:“国君如果没有敢谏的臣子就会失去正道,读书人没有敢指正问题的朋友就听不到善意的批评。驾驭正在狂奔的马不能放下马鞭,已经拉开的弓不能用檠来匡正。木料用墨绳来矫正就能笔直,人接受劝谏就能成为圣人。接受知识,重视学问,谁能不顺利成功呢?诋毁仁义厌恶读书人,必定会触犯刑律。所以君子不可不学习。”
子路说:“南山有竹子,不矫正自然就是直的,砍下来用作箭杆,可以射穿犀牛皮。以此说来,哪用学习呢?”孔子说:“在箭杆末端装上羽毛,再装上打磨锋利的箭头,这样射出的箭不是射得更深吗?”子路再次拜谢说:“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
子路将行,辞于孔子。子曰:“赠汝以车乎?赠汝以言乎?”子路曰:“请以言。”
孔子曰:“不强不达〔1〕,不劳无功,不忠无亲,不信无复〔2〕,不恭失礼。慎此五者而已。”
子路曰:“由请终身奉之。敢问亲交取亲若何〔3〕?言寡可行若何〔4〕?长为善士而无犯若何?”
孔子曰:“汝所问苞在五者中矣〔5〕。亲交取亲,其忠也;言寡可行,其信乎;长为善士而无犯,其礼也。”
【注释】
〔1〕不强不达:不努力坚持就达不到目的。旧注:“人不以强力则不能自达。”
〔2〕不信无复:不讲信用别人就不会再相信。旧注:“信近于义,言可复也。今而不信,则无可复。”
〔3〕亲交取亲:取得新结交朋友的信任。亲交,新接交的人。取亲,取得信任,成为亲近的朋友。
〔4〕言寡可行:话说得少但可行。
〔5〕苞:通“包”。
【译文】
子路将要出行,向孔子辞行。孔子说:“我送给你车呢?还是送给你一些忠告呢?”子路说:“请给我些忠告吧。”
孔子说:“不持续努力就达不到目的,不劳动就没有收获,不忠诚就没有亲人,不讲信用别人就不再信任你,不恭敬就会失礼。谨慎地处理好这五个方面就可以了。”
子路说:“我将终生记在心头。请问取得新结交的人的信任需要怎么做?说话少而事情又能行得通需要怎么做?一直都是善人而不受别人侵犯需要怎么做?”
孔子说:“你所问的问题都包括在我讲的五个方面里了。要取得新结识的人的信任,那就是忠诚;说话少事情又行得通,那就是讲信用;一向为善而不受别人侵犯,那就是遵行礼仪。”
孔子兄子有孔篾者〔1〕,与宓子贱皆仕〔2〕。孔子往过孔篾,而问之曰:“自汝之仕,何得何亡?”
对曰:“未有所得,而所亡者三:王事若龙〔3〕,学焉得习?是学不得明也。俸禄少,饘粥不及亲戚〔4〕,是骨肉益疏也。公事多急,不得吊死问疾,是朋友之道阙也。其所亡者三即谓此也。”
孔子不悦,往过子贱,问如孔篾。
对曰:“自来仕者无所亡,其有所得者三:始诵之,今得而行之,是学益明也。俸禄所供,被及亲戚,是骨肉益亲也。虽有公事,而兼以吊死问疾,是朋友笃也。”
孔子喟然谓子贱曰:“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则子贱焉取此。”
【注释】
〔1〕孔蔑:名孔忠,字子蔑。孔子的侄子。
〔2〕宓子贱:即宓不齐,字子贱。孔子弟子。
〔3〕王事若龙:“龙”,《说苑·政理》作“袭”。此句意为:政事一件接一件。
〔4〕饘粥:此指微薄之物。饘,稠粥。粥,稀粥。
【译文】
孔子的哥哥有个儿子叫孔蔑,与宓子贱都在做官。孔子去看他,问他说:“自从你当了官,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孔蔑回答说:“没得到什么,而失去的东西有三件:政事一件接一件,学过的知识哪有时间温习?因此学到的知识也记不清楚了。朝廷给的俸禄太少,连给亲戚一些微薄的礼物都做不到,因此骨肉之间更加疏远了。公事一般都很急迫,不能及时去哀悼死人慰问病人,这样就阙失了朋友之道。我说失去的三种东西就是这些。”
孔子听了很不高兴,又到宓子贱那里去,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宓子贱回答说:“自从做官以来没有失去什么,所得到的有三样:以前诵读的知识,现在能够依照实行,因此对所学的知识认识得更加清楚了。所得的俸禄,能用来帮助亲戚,因此骨肉之间更加亲密了。虽然有公事,还是能去吊唁死者慰问病人,因此和朋友的关系更亲密了。”
孔子听了感慨地叹息了一声,对宓子贱说:“君子啊!就是你这样的人。如果说鲁国没有君子的话,那么宓子贱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子贡曰:“陈灵公宣淫于朝〔1〕,泄冶正谏而杀之〔2〕,是与比干谏而死同〔3〕,可谓仁乎?”
子曰:“比干于纣,亲则诸父,官则少师〔4〕,忠报之心在于宗庙而已,固必以死争之,冀身死之后,纣将悔寤,其本志情在于仁者也。泄冶之于灵公,位在大夫,无骨肉之亲,怀宠不去,仕于乱朝,以区区之一身,欲正一国之淫昏,死而无益,可谓狷矣〔5〕。《诗》云〔6〕:‘民之多辟〔7〕,无自立辟〔8〕。’其泄冶之谓乎?”
【注释】
〔1〕陈灵公:陈宣公曾孙,名平国。宣淫于朝:与大夫孔宁、仪行父一起和夏姬淫乱,还在朝廷炫耀。
〔2〕泄冶正谏而杀之:陈国大夫泄冶因劝谏陈灵公而被杀。
〔3〕比干:商纣王的叔父。谏而死:纣王淫乱,比干以死谏,被纣王剖腹取心而死。
〔4〕少师:官名。与少傅、少保合称三孤,以辅天子。
〔5〕狷:狷介,指性情拘谨自守。
〔6〕《诗》:这里指《诗经·大雅·板》。
〔7〕民之多辟:民众有很多过失。辟,过失,邪僻行为。
〔8〕无自立辟:不要再枉自立法。辟,法令。
【译文】
子贡说:“陈灵公在朝廷公开炫耀淫乱的事,泄冶直言劝谏而遭到杀害,这和比干劝谏殷纣王而遭杀害是相同的,可以称为仁吗?”
孔子说:“比干对于殷纣王,从亲戚关系上说是纣王的叔父,官位则是少师,报国的忠心在于维护祖宗宗庙,必定会以死进谏,希望身死之后,纣王能够悔悟,他的思想情志都在仁上。泄冶对于陈灵公,官职是大夫,无骨肉之亲,受到宠爱而不愿离去,仍在乱朝做官,以他区区一身而想匡正一个国家淫乱的昏君,死了也对国家无益,可说是性情拘谨耿直。《诗经》说:‘如今民间多邪僻,自己立法没有用。’大概说的就是泄冶这样的事吧!”
澹台子羽有君子之容〔1〕,而行不胜其貌。宰我有文雅之辞,而智不充其辩。孔子曰:“里语云〔2〕:‘相马以舆〔3〕,相士以居〔4〕。’弗可废矣。以容取人,则失之子羽;以辞取人,则失之宰予。”
【注释】
〔1〕澹台子羽:即澹台灭明,孔子弟子。
〔2〕里语:即俚语,俗语。
〔3〕相马以舆:相马要看它拉车的情况。
〔4〕相士以居:看人要看他平常的表现。
【译文】
澹台子羽有君子那样的容貌,而他的品行却比不上他的容貌。宰我谈吐文雅,而他的智力却不如他的言辞。孔子说:“俗话说:‘看马的好坏要看它拉车的情况,看人的品德高下要看他平时的表现。’这个道理不能丢弃啊!以容貌来选择人才,在澹台子羽身上就会失误;以言辞来选择人才,在宰我身上就会出现失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