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吕命王享国百年^〔1〕，耄^〔2〕，荒度作《刑》以诘四方^〔3〕。

【注释】

〔1〕惟：语助词。吕：吕国，原是姜姓的一支，灭商后封于吕地，即今河南南阳一带。命王：英明之王，受命之王。命是赞美之辞。

〔2〕耄（mào）：年老。

〔3〕荒：大。度：考虑。诘：禁。

【译文】

我吕国圣明的君主享国已达百年了，年纪老了，又用宽容大度的精神制定《刑》书，使四方有所禁令而严格遵行。

王曰^〔1〕：“若古有训：蚩尤惟始作乱^〔2〕，延及于平民，罔不寇贼、鸱义、奸宄、夺攘、矫虔^〔3〕。苗民弗用灵^〔4〕，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5〕。杀戮无辜，爰始淫为劓、刵、椓、黥^〔6〕，越兹丽刑^〔7〕，并制罔差有辞^〔8〕。民兴胥渐^〔9〕，泯泯棼棼^〔10〕，罔中于信^〔11〕，以覆诅盟^〔12〕。虐威庶戮方告无辜于上^〔13〕。上帝监民^〔14〕，罔有馨香德刑^〔15〕，发闻惟腥。

【注释】

〔1〕王曰：此史臣记吕王说。

〔2〕蚩尤：神话传说中的人物，东夷部落的首领，与黄帝在中原发生阪泉之战被打败。在舜、禹时代，蚩尤部落与舜、禹也曾发生过冲突。

〔3〕寇：攻击。贼：杀人。鸱：鸱枭，一种恶鸟。义：通“俄”，倾邪。奸宄：泛指作奸犯科。夺：强取。攘：窃取。矫：诈取。虔：强取。

〔4〕苗：苗族，九黎之后，与黄河流域各部落一直斗争。灵：善。

〔5〕虐：杀。

〔6〕爰：句首语助词。淫：过度。劓（yì）：割鼻，五刑之一。刵（èr）：断耳，五刑之一。椓（zhuó）：宫刑，五刑之一。黥（qínɡ）：在脸上刺字，染上黑色，即墨刑，亦五刑之一。

〔7〕越兹：于是。丽：施。

〔8〕并制罔差有辞：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说：“制作五虐之法，无有差减，亦无罪状谳，其可轻可缓，刻深之至。”罔，无。差，差等。辞，罪状。

〔9〕兴：起。胥：相互。渐（jiān）：欺诈。

〔10〕泯泯棼棼：纷乱的样子。

〔11〕罔：无。中：通“忠”。

〔12〕覆：败。诅盟：盟誓。

〔13〕方：通“旁”，普。上：上帝。

〔14〕监：视。

〔15〕刑：法。

【译文】

王说：“古时候有过教训：那时蚩尤肆行作乱，恶习扩及平民百姓，人们互相攻击抢劫，谋财害命，邪恶不堪，作奸犯科，巧取豪夺，无恶不作。苗民不行善道，就制订刑法惩处他们，创了五种酷刑作为法律。渐渐滥杀到无辜，开始造了截鼻、断耳、宫刑、黥面等酷刑，不问是非及具体案情罪状，一律大肆刑戮。从而使苗民中兴起欺诈手段，社会混乱不堪，没有公平和信义之称，经常违背誓约。刑罚的酷虐，使很多庶民遭到冤害，他们只好把冤气申述到天帝那里。天帝观察民情，发现根本没有德行的馨香，只有刑戮的腥臭。

“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1〕，报虐以威，遏绝苗民，无世在下^〔2〕。乃命重黎绝地天通^〔3〕，罔有降格^〔4〕。群后之逮在下^〔5〕，明明棐常^〔6〕，鳏寡无盖^〔7〕。

【注释】

〔1〕皇帝：即上帝。皇，大。

〔2〕世：嗣。下：人世。

〔3〕乃命重黎绝地天通：《国语·楚语》云：“昭王问于观射父曰：‘《周书》所谓重黎实使天地不通者，何也？若无然，民将能登天乎？’对曰：‘非此谓之也。古者民神不杂……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异业，敬而不渎，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祸灾不至，求用不匮。及少昊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为巫史，无有要质。民匮于祀而不知其福，烝享无度，民神同位。民渎齐盟，无有严威，神狎民则，不蠲其为。嘉生不降，无物以享。祸灾荐臻，莫尽其气。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其后三苗复九黎之德，尧复育重黎之后，不忘旧者，使复典之。以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叙天地，而别其分主者也。”“重黎”也叫祝融，是芈姓楚民族的宗神，但在此引《国语》中已分作两人，可见是神话人物在不同传说记载中的分化。绝地天通，不让民众与天直接沟通，而由神祀人员代替。

〔4〕格：升。

〔5〕群后：诸侯。

〔6〕明：通“勉”。棐：通“匪”，非。

〔7〕盖：通“害”，危害。

【译文】

“天帝哀怜无罪而被刑戮的广大百姓，对那些肆行酷刑的人给予了威严的惩处，灭绝了那些作乱的苗人，不让他们有后代留在人间。天帝于是命令重黎严分民、神事务，禁止民神杂糅的巫术，断绝了地下庶民与上天直接沟通的旧习，民众与上天再也不能交往。后来继位的君王们，都努力遵守明德，不复如往日肆行非理，鳏寡无告的小民也不再受到伤害了。

“皇帝清问下民^〔1〕，鳏寡有辞于苗^〔2〕，德威惟畏，德明惟明^〔3〕。乃命三后恤功于民^〔4〕：伯夷降典^〔5〕，折民惟刑^〔6〕；禹平水土，主名山川^〔7〕；稷降播种^〔8〕，农殖嘉谷^〔9〕。三后成功，惟殷于民^〔10〕。爰制百姓于刑之中^〔11〕，以教祗德^〔12〕。

【注释】

〔1〕清问：即“问”。

〔2〕有辞：有怨恨。

〔3〕德威惟畏，德明惟明：蔡沈《书集传》说：“苗以虐为威，以察为明，帝反其道，以德威而天下无不畏，以德明而天下无不明也。”

〔4〕三后：指下文的伯夷、禹、稷。恤：忧勤。

〔5〕伯夷：姜姓族的始祖神。降：立下。典：典礼。

〔6〕折：制。

〔7〕主名山川：为山川神主。

〔8〕稷：后稷。

〔9〕农：勉。殖：种植。嘉：美。

〔10〕殷：大，远，盛。

〔11〕制：制御，治理。

〔12〕祗：敬。

【译文】

“天帝询问了天下民众，连鳏寡小民都仍在埋怨苗民酷刑之害，于是天帝以德行威，使万民无不畏服；又以德施明，使万民远离幽枉。天帝命令三位方国君主下到人间，抚恤民众，建立功业：伯夷制定法典，凭刑法治理百姓；大禹平治水土，为山川的神主；后稷教民播种，勉力种植庄稼。三位君主大功告成，给予民众的好处又大又长远。以后，治理百姓只用适中的刑罚，来教育百姓敬行德教。

“穆穆在上^〔1〕，明明在下^〔2〕，灼于四方^〔3〕，罔不惟德之勤。故乃明于刑之中^〔4〕，率乂于民棐彝^〔5〕。典狱^〔6〕，非讫于威^〔7〕，惟讫于富。敬忌^〔8〕，罔有择言在身^〔9〕。惟克天德^〔10〕，自作元命^〔11〕，配享在下^〔12〕。”

【注释】

〔1〕穆穆：和敬的样子。指天子。

〔2〕明明：光辉的样子。指臣民。

〔3〕灼：彰显，发越。

〔4〕刑之中：用刑适中。

〔5〕率：语助词。棐：通“匪”，非。彝：法。

〔6〕典狱：主持刑狱。

〔7〕讫（qì）：止。

〔8〕忌：戒。

〔9〕择：通“”，败。

〔10〕惟：只。克：肩负。天德：犹言“帝德”，上天所立的道德。陈经《尚书详解》说：“天德无私，威福之事绝于外，敬忌之心存乎中，此无私之天德也。死生寿夭之命，乃天以制斯人者，今典狱者德与天一，则制生人之大命，岂非在下而与天配合乎？”

〔11〕元命：大命。

〔12〕配享：配合天命而享其禄位。

【译文】

“那个时候，君主秉持着美好的品德在上，群臣努力明察、建立事功在下，政治清明，光辉普照四方，没有人不勤于德行了。所以用刑适中，为的是引导治理百姓远离非法活动。掌刑狱的士师，也不应以立威为目标，而应该为民造福。要时刻敬畏戒惧，远离恶言。如此才能肩负老天赐予的大德，才是自己成就大命，可以配享天禄。”

王曰：“嗟！四方司政典狱^〔1〕，非尔惟作天牧^〔2〕？今尔何监^〔3〕？非时伯夷播刑之迪^〔4〕？其今尔何惩^〔5〕？惟时苗民匪察于狱之丽^〔6〕。罔择吉人^〔7〕，观于五刑之中^〔8〕，惟时庶威夺货^〔9〕，断制五刑以乱无辜^〔10〕。上帝不蠲^〔11〕，降咎于苗，苗民无辞于罚，乃绝厥世。”

【注释】

〔1〕四方司政典狱：指主持刑狱的官员。

〔2〕牧：治理（民众）。

〔3〕监：通“鉴”，借鉴，取法。

〔4〕时：通“是”。迪：用。

〔5〕惩：鉴戒。

〔6〕匪：不。丽：施。

〔7〕吉人：善人。

〔8〕观：视事。中：中正。

〔9〕惟时：只是。庶威：盛为威虐的人。夺货：强取财货。

〔10〕断制五刑：割断、摧折等用强力破坏五刑。五刑，墨、劓、剕、宫、大辟五刑，见下文。

〔11〕蠲（juān）：除，引申为赦免。

【译文】

王说：“唉！执掌刑狱的四方各级官员们，你们不是身负重任为天治民吗？那么现在你们要效法谁呢？难道不是伯夷所宣扬传播的刑法吗？现在你们要何所鉴戒呢？只是苗民不察刑狱而滥用刑罚。由于不能选择善人，管理考察五刑是否公正，导致权贵以威势行贿乱政，破坏五刑条律以乱伤无辜。天帝不能赦免他们，给苗民降下灾祸，苗民无话可说，只得承受，于是他们的世系就被断绝了。”

王曰：“呜呼！念之哉！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1〕，皆听朕言，庶有格命^〔2〕。今尔罔不由慰日勤，尔罔或戒不勤。天齐于民^〔3〕，俾我一日^〔4〕。非终惟终，在人^〔5〕。尔尚敬逆天命^〔6〕，以奉我一人。虽畏勿畏，虽休勿休^〔7〕，惟敬五刑，以成三德^〔8〕。一人有庆^〔9〕，兆民赖之^〔10〕，其宁惟永。”

【注释】

〔1〕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蔡沈《书集传》说：“此告同姓诸侯也。”

〔2〕庶：庶几。格命：吉祥美善之事。

〔3〕齐：整齐。

〔4〕俾（bǐ）：使。

〔5〕非终惟终，在人：曾运乾《尚书正读》说：“‘非终’，如《康诰》言：‘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适尔。’‘惟终’，如《康诰》言：‘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式尔。’文言民有过恶，天欲整齐之，俾我一日司其柄，我不可以私意参与其间。‘眚灾肆赦’、‘怙终贼刑’，亦在人之本身而已。”

〔6〕逆：迎。

〔7〕虽畏勿畏，虽休勿休：曾运乾说：“‘虽畏勿畏’，不畏高明也。‘休’，喜也。‘虽休勿休’，得其情，哀矜勿喜也。”

〔8〕三德：即《洪范》篇所谓正直、刚克、柔克。

〔9〕一人：君王自称。庆：善。

〔10〕兆民：广大臣民。赖：利。

【译文】

王说：“啊！记住这个教训吧！我的叔伯、兄弟、子孙们，都要听从我的话，这样就会有吉祥美善的命运。现在你们无不是因为我的宽慰和勉励，而日益勤奋于政务，你们也没有不警戒自己勤于职守的。民众有罪行，老天要处理，使我掌管了这大权。人有犯大罪的，但不是有意，属于‘非终’之列，人有犯小罪的，但属于蓄意犯罪而且死不改悔，则属于‘惟终’之列，这些判定全在于所犯的情况。你们要敬迎天命，拥戴我的治理。处理五刑之政时，要不畏权威，治狱审讯到真情要懂得哀矜，不要顾着欢喜。要谨敬于五刑之用，以成刚、柔、中正之德。君王一人有可庆的善政，万民都会赖以得到福音，天下就能长久安宁了。”

王曰：“吁^〔1〕！来，有邦有土^〔2〕，告尔祥刑^〔3〕。在今尔安百姓，何择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4〕？

【注释】

〔1〕吁：叹词。

〔2〕有邦有土：曾运乾《尚书正读》说：“有邦者，畿外诸侯。有土者，畿内有采邑之臣。”是也。

〔3〕祥刑：善刑。不滥用而强调德教为主，故称善。

〔4〕度：谋。及：赶上（古代圣人伯夷、禹、稷的道德）。

【译文】

王说：“唉！来，各级诸侯长官们，我把少用惩罚、注重德教的祥刑制度详细告诉你们。现在你们安抚天下民众，要选择什么？难道不是贤人吗？要谨慎对待什么？难道不是刑法吗？要思考什么？难道不是要追及古圣先王伯夷、禹、稷的治道吗？

“两造具备^〔1〕，师听五辞^〔2〕；五辞简孚^〔3〕，正于五刑^〔4〕。五刑不简^〔5〕，正于五罚^〔6〕。五罚不服，正于五过^〔7〕。五过之疵^〔8〕，惟官、惟反、惟内、惟货、惟来^〔9〕。其罪惟均^〔10〕，其审克之^〔11〕。

【注释】

〔1〕两造：诉讼双方。

〔2〕师：士师，即刑官。五辞：五刑相关的供辞。

〔3〕简：检核。孚：信。

〔4〕正：定。

〔5〕不简：供辞与所察情形不一致，是为疑罪不定。

〔6〕罚：赎。

〔7〕五罚不服，正于五过：孔疏说：“欲令赎罪，而其人不服，狱官重加简核，无复疑似之状，本情非罪，不可强遣出金，如是者则正之于五过，虽事涉疑似，有罪乃是过失，过则可原，故从赦免。”

〔8〕疵：弊病。

〔9〕官：依仗威势。反：不顾案情，随意抗上。内：内亲妻室说情，后世所谓裙带风。货：贿赂。来：靠关系请托。

〔10〕其：指犯有“五过之疵”的刑官。均：等。

〔11〕克：核实。

【译文】

“诉讼双方都到场了，法官们共听狱讼中相关口供；经考察核实，就按五刑定罪。如果囚犯经过覆审不合所考察结果，属于情状不定，不再处以五刑，而应定从五罚，让罪犯出罚金赎罪。如果定了五罚而罪犯依然不服，要再加审核，如果发现处罚与过失不相应，就改按五种过失处理，可赦免他的罪。但在审理五过中往往发生五种弊病，一是高官利用权势，不公正审判；二是不顾案情，随意破坏审判；三是内亲妻室说情改变审判；四是行贿受贿，贪赃枉法，混乱审判；五是私情请托，干扰审判。法官有上述弊端的，其罪与犯法者等同，要详加审核。

“五刑之疑有赦^〔1〕；五罚之疑有赦^〔2〕。其审克之。简孚有众，惟貌有稽^〔3〕。无简不听^〔4〕。具严天威^〔5〕。

【注释】

〔1〕五刑之疑有赦：所定五刑情有可疑，就应该直接赦免。与上文“五刑不简，正于五罚”有微别。

〔2〕五罚之疑有赦：所定五罚情有可疑，也应该直接赦免。与上文“五罚不服，正于五过”有微别。

〔3〕貌：微细之处。稽：考察。

〔4〕听：听受。

〔5〕具：共。严：谨敬。

【译文】

“如果发现所判五刑情有可疑，可以直接赦免；同样，发现所定五罚情有可疑，也要赦免。这都必须详加审核。罪状经审核，有多人证实，还要对细微之处详加稽察，此时可判定刑罚。如果案情无从核实，则不必受理。刑狱之事要审慎，乃是由于天威可畏，必须谨慎尊敬。

“墨辟疑赦^〔1〕，其罚百锾^〔2〕，阅实其罪^〔3〕。劓辟疑赦，其罚惟倍^〔4〕，阅实其罪。剕辟疑赦^〔5〕，其罚倍差^〔6〕，阅实其罪。宫辟疑赦，其罚六百锾，阅实其罪。大辟疑赦，其罚千锾，阅实其罪。

【注释】

〔1〕墨：墨刑，刻面并用墨水染黑。辟：罪。疑赦：罪有可疑而不能定，就赦免。

〔2〕锾（yuán）：古代货币单位。

〔3〕阅：检阅。

〔4〕其罚惟倍：劓刑较上墨刑罚金加倍，即二百锾。

〔5〕剕（fèi）：断足。

〔6〕倍差：是劓刑的一倍半，即五百锾。

【译文】

“叛了墨刑的如果案情有疑问，可从轻改判罚金一百锾，但一定要经再度核实。犯了劓刑的如果案情有疑问，减等改判罚金二百锾，也一定要经再度核实。判了剕刑的如果案情有疑问，减等改判罚金五百锾，也一定要经再度核实。判了宫刑的如果案情有疑问，减等改判罚金六百锾，也一定要经再度核实。判了死刑的如果案情有疑问，减等改判罚金一千锾，也一定要经再度核实。

“墨罚之属千^〔1〕，劓罚之属千，剕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2〕。

【注释】

〔1〕属：类，条款。

〔2〕五刑之属三千：《周礼》成于《吕刑》之后，其《秋官·司刑》载：“掌五刑之法，以丽万民之罪。墨罪五百，劓罪五百，宫罪五百，刖罪五百，杀罪五百。”合为二千五百条。重罪加多而轻罪减少。

【译文】

“关于墨刑处罚的条款有一千条，劓刑的也有一千条，剕刑的五百条，宫刑的三百条，死刑的二百条，五刑加起来共三千条。

“上下比罪^〔1〕，无僭乱辞^〔2〕，勿用不行^〔3〕，惟察惟法，其审克之。上刑适轻下服^〔4〕，下刑适重上服。轻重诸罚有权。刑罚世轻世重^〔5〕，惟齐非齐^〔6〕，有伦有要^〔7〕。

【注释】

〔1〕上下比罪：罪行无专属时，可上比重罪，下比轻罪来确定罪行。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说：“言上下之罪，律有成事，及条目所无，比附而行之，勿增其条于三千之外。”

〔2〕僭：差错。

〔3〕不行：不当行之理。

〔4〕上刑：重刑。适：宜。下服：以轻刑处置。

〔5〕世：时。

〔6〕齐非齐：江声《尚书集注音疏》说：“上刑适轻，下刑适重，非齐也。轻重有权，随此制宜，齐非齐也。”

〔7〕伦：道理。要：纲要。

【译文】

“刑律条款上没有的罪，可上比重罪，下比轻罪，加以确定，但不得出现差错，不要用不当行之理而成狱，只当察其情状而遵用刑法，且要详加审核。如果犯了重刑，宜于从轻发落的，用轻刑处罚，犯的轻罪，但情节恶劣宜从重发落的，用重刑处罚。量刑行罚，可以灵活掌握。刑罚也要因时制宜，或轻或重，根据实际情况作出调整，自会有道理，有纲要。

“罚惩非死，人极于病^〔1〕。非佞折狱^〔2〕，惟良折狱^〔3〕，罔非在中。察辞于差^〔4〕，非从惟从^〔5〕，哀敬折狱。明启刑书胥占^〔6〕，咸庶中正^〔7〕。其刑其罚，其审克之，狱成而孚^〔8〕。输而孚^〔9〕。其刑上备，有并两刑^〔10〕。”

【注释】

〔1〕罚惩非死，人极于病：蔡沈《书集传》说：“罚以惩过，虽非致人于死，然民重出赎，亦甚病矣。”极，困厄。病，痛苦。

〔2〕佞（nìnɡ）：指巧言之人。

〔3〕良：善。

〔4〕差：供辞中参差矛盾的地方。

〔5〕非从惟从：江声《尚书集注音疏》说：“囚证之辞或有参差，听狱者于其参差察以求其情。既得其情，非从其辞，惟从其辞。”

〔6〕启：开。胥：相互。占：揣度。

〔7〕咸：皆。中正：正确。

〔8〕狱成：判定狱讼。孚：信。

〔9〕输：王引之《经义述闻》说：“‘成’与‘输’相对为文，‘输’之言‘渝’也，谓变更也。……狱词或有不实，又察其曲直而变更之，后世所谓平反也。狱辞足而人信之，其有变更而人亦信之，所谓民自以为不冤也。”可从。

〔10〕其刑上备，有并两刑：曾运乾《尚书正读》说：“其刑上备者，轻重同犯，以轻罪并入重罪，不复科其轻。有并两刑者，两罪俱发，则但科以一罪，不复责其余，皆取宽厚之意也。”

【译文】

“实行罚金赎罪，虽然可以使犯者免死，但其被罚后所受痛苦也非常大。断狱不要凭巧言善辩，而要靠善良公正，才能合于中道，准确无误。供辞常有矛盾之处，要善于从中察其虚实，才能获得真实案情，所以原则上不是听从口供，而是核查实情。要怀着哀怜之心来主持刑狱，当场打开刑书，与众人一起斟酌，取得狱官们的一致见解，这样才可能获得准确的判决。所判五刑、五罚，都必须详加审核再加定夺，判定狱讼才能使人信服。狱辞如有不实，更要察实内情加以变更，也一定要使人信服。如果有人轻罪、重罪并犯，则并轻罪入重罪，按重罪惩罚；如果犯有两种同样轻重的罪，只按其中一种惩处。”

王曰：“呜呼！敬之哉！官伯族姓^〔1〕，朕言多惧^〔2〕。朕敬于刑，有德惟刑。今天相民^〔3〕，作配在下^〔4〕，明清于单辞^〔5〕。民之乱^〔6〕，罔不中听狱之两辞^〔7〕，无或私家于狱之两辞^〔8〕。狱货非宝^〔9〕，惟府辜功^〔10〕，报以庶尤^〔11〕。永畏惟罚，非天不中^〔12〕，惟人在命^〔13〕。天罚不极^〔14〕，庶民罔有令政在于天下^〔15〕。”

【注释】

〔1〕官伯：主管政事、执掌刑狱的官员。族姓：即上文所呼“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等同族。

〔2〕惧：戒惧。

〔3〕相：助，治。

〔4〕作：为。配：这里指君王上配天帝。

〔5〕明清：明察。单辞：一面之辞。

〔6〕乱：治。

〔7〕中听：中立，不偏听一面之辞。两辞：诉讼双方的供辞。

〔8〕私：私利。

〔9〕狱货：审理诉讼时接受的贿赂赃物。

〔10〕府：聚集。辜功：罪行。

〔11〕报：报应。庶：众。尤：罪过，祸害。

〔12〕中：公平。

〔13〕在命：自终其命。在，终。

〔14〕极：极致。

〔15〕令政：善政。

【译文】

王说：“啊！要谨慎对待刑狱呀！各级主管政务执掌刑狱的官员们和我的叔伯、兄弟、子孙们，我的话很多值得戒惧。我谨慎对待刑狱之事，施行德政离不开善用刑法。现在上天要治理民众，在人间设立君王以承配天意，听讼办案时要明察一面之辞，不可偏听偏信。民众得到治理，都是因为狱官们的公正不偏、善察讼辞，不可以因为私利而偏袒诉讼的任何一方。办案时收受贿赂，得到财货，那些根本就不是宝，只是在聚集罪证，会得到无数的恶报。要永远畏惧这种惩罚，天道中正无偏，都是人们自绝其命。如果上天对赃吏不加以严惩，天下百姓就享受不到善政了。”

王曰：“呜呼！嗣孙，今往何监非德于民之中^〔1〕？尚明听之哉！哲人惟刑^〔2〕，无疆之辞^〔3〕，属于五极^〔4〕，咸中有庆^〔5〕。受王嘉师^〔6〕，监于兹祥刑^〔7〕。”

【注释】

〔1〕今往：从今往后。监：临下。非德：不应该是德治吗。中：中正，公平。

〔2〕哲：王引之《经义述闻》说：“当读为‘折’，折之言，制也。‘折人惟刑’，言制人民者惟刑也。”

〔3〕无疆：无穷无尽。

〔4〕五极：五刑的标准。

〔5〕咸：皆。中：指狱讼的处置公平适当。庆：福泽。

〔6〕嘉师：美好的训导。旧说释为“众善”，今不从。

〔7〕监：视，遵循。

【译文】

王说：“啊！继嗣的子孙们，从今往后，你们怎样临下治民呢？难道不是靠德政使百姓得到公平吗？好好听清楚呀！治理民众要依赖刑法，要处理无穷无尽的讼辞，要仔细明察，使一一合于五刑的标准，都要处置适中，这样才值得欢庆。要接受听从美好的训导，遵循善德之刑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