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澄侯、沅浦、季洪老弟左右：

十七日接澄弟初二日信，十八日接澄弟初五日信，敬悉一切。三河败挫之信[1]，初五日家中尚无确耗[2]，且县城之内，毫无所闻，亦极奇矣。

九弟于廿二日在湖口发信[3]，至今未再接信，实深悬系。幸接希庵信[4]，言九弟至汉口后有书与渠，且专人至桐城、三河访寻下落[5]，余始知沅浦弟安抵汉口。而久无来信，则不解何故，岂余近日别有过失，沅弟心不以为然耶？当初闻三河凶报，手足急难之际[6]，即有微失，亦当将皖中各事详细示我[7]。

今年四月，刘昌储在我家请乩[8]。乩初到，即判曰：“赋得偃武修文[9]，得‘闲’字”（字谜败字）。余方讶“败”字不知何指，乩判曰：“为九江言之也，不可喜也。”余又讶九江初克，气机正盛，不知何所为而云，然乩又判曰：“为天下，即为曾宅言之。”由今观之，三河之挫，六弟之变，正与“不可喜也”四字相应。岂非数皆前定耶？

然祸福由天主之，善恶由人主之。由天主者，无可如何，只得听之。由人主者，尽得一分算一分，撑得一日算一日。吾兄弟断不可不洗心涤虑[10]，以求力挽家运。第一，贵兄弟和睦。去年兄弟不和，以致今冬三河之变，嗣后兄弟当以去年为戒，凡吾有过失，澄、沅、洪三弟各进箴规之言，余必力为惩改。三弟有过，亦当互相箴规而惩改之。第二，贵体孝道。推祖父母之爱以爱叔父，推父母之爱以爱温弟之妻妾儿女及兰、蕙二家。又父母坟域必须改葬，请沅弟作主，澄弟不可过执。第三，要实行勤俭二字。内间妯娌不可多写铺帐[11]。后辈诸儿须走路，不可坐轿骑马。诸女莫太懒，宜学烧茶煮菜。书、蔬、鱼、猪，一家之生气。少睡多做，一人之生气。勤者，生动之气。俭者，收敛之气。有此二字，家运断无不兴之理。余去年在家，未将此二字切实做工夫，至今愧恨，是以谆谆言之。

【注释】

[1]三河败挫：指咸丰八年十一月湘军李续宾部在三河镇为太平天国军全军歼灭之事。李续宾及曾国华等高级将领无一生还。三河，镇名，今属安徽省合肥市肥西县。三河镇是一个典型的水乡古镇，古称“鹊渚”，地位于巢湖之滨，由于位于肥西、舒城、庐江三县交界处，故有“一步跨三县，鸡鸣三县闻”之说，1858年太平天国军打败湘军的“三河大捷”使三河成为中国历史名镇。

[2]确耗：确切的消息。

[3]湖口：县名，今属江西省九江市，因系长江与鄱阳湖唯一交汇口而得名。地处湖北、安徽、江西三省交界，素有“江湖锁钥，三省通衢”之称。南朝刘宋时期始设湖口戍，隶属彭泽县。唐武德五年（622），安抚使李大亮以其冲要，特置湖口镇。南唐升元二年（938）析彭泽县之彭泽乡及五柳乡之半置湖口县，县治枭阳镇，隶属奉化军。此后，湖口曾先后隶属江州、定江军、江州路、九江府。

[4]希庵：李续宜（1822—1863），字克让，号希庵，湖南涟源人，清末湘军将领，浙江布政使李续宾之弟。咸丰初以文童从李续宾镇压太平军，转战江西、湖北、安徽，官至安徽巡抚。

[5]桐城：县名，即安徽省桐城市。桐城，古称“桐国”，因其地适宜种植油桐而得名。位于安庆市北部，东邻庐江、枞阳两县，西连潜山县，北接舒城县，南抵怀宁县和安庆市区。

[6]手足：指兄弟。急难：危难。

[7]皖：安徽省的简称

[8]请乩：即扶乩，一种迷信活动。扶，指扶架子。乩，谓卜以问疑。术士制丁字形木架，其直端顶部悬锥下垂。架放在沙盘上，由两人各以食指分扶横木两端，依法请神，木架的下垂部分即在沙上画成文字，作为神的启示，或与人唱和，或示人吉凶，或与人处方。旧时民间常于农历正月十五夜迎紫姑扶乩。

[9]偃武修文：停止战争，振兴文教。

[10]洗心涤虑：比喻彻底改变过去不好的思想和念头。

[11]多写铺帐：指过多地在外面店铺签单赊账。

【译文】

澄侯、沅浦、季洪老弟左右：

十七日接到澄弟初二日的信，十八日接到澄弟初五日的信，知道一切情况。三河败挫的消息，初五日家里还没有准确的消息，而且县城里一丝儿这方面的消息也没有，也太奇怪了。

九弟二十二日在湖口发的信，到现在再没有接到其他信，实在是深深挂念。幸亏接到李希庵的信，说九弟到汉口后有信给他，而且派专人到桐城、三河一带寻访（六弟温甫的）下落，我这才知道九弟沅浦安全抵达汉口。但很久没有来信，就不明白是为什么了，难道是因为我近来另有过失，沅弟心里不以为然么？当刚听到三河凶报的时候，得知手足兄弟遭遇不测，（我六神无主，处事不当），即使有小的过失，沅弟你也应当将安徽的情况详细告诉我啊。

今年四月，刘昌储在我家扶乩。乩刚到，就下判词说：“赋得偃武修文，得闲字。”（这是个字谜，谜底是“败”字。）我正惊讶“败”不知指什么的时候，乩又继续下判词，说：“是指九江而言啊，不能盲目高兴。”我又惊讶九江刚刚克复，气象生机正盛，不知这话是从何说起。乩又下判词，说：“指天下事，也指曾家宅内之事。”由现在的情形看来，三河的失利，六弟的亡故，正和“不可喜也”四字相对应。这难道不是命运早已注定么？

但是祸福由老天做主，善恶却是由我们自己做主。由老天做主的，我们无可奈何，只好听命。由我们自己做主的，能尽一分力算一分，能支撑一天算一天。我们兄弟决不可以不洗心革面，以求努力挽回家运。第一贵在兄弟和睦。因为去年兄弟不和，以致有今年冬天的三河之变。此后你我兄弟应当以去年为戒，凡是我有过失，澄弟、沅弟、洪弟三位都应向我进行规劝，我一定努力改正。三位弟弟有过失，也应当互相规劝并痛加改正。第二贵在行孝道。将对祖父母的爱推广，用来爱叔父；将对父母的爱推广，用来爱温弟的妻妾儿女以及兰姐、蕙妹两家。此外，父母的坟地，必须改葬，这件事请沅弟做主，澄弟不必过于固执。第三要实行“勤”、“俭”两字。家里妯娌，不可以讲求铺张，随意在店铺签单。后辈子侄，必须步行，不可以坐轿和骑马。几位女孩子也莫要太懒，应当学习烧茶煮饭。读书、种菜、喂猪、养鱼，是一户人家生气之所在；少睡觉，多做事，是一个人生气之所在。勤，是生动之气；俭，是收敛之气。有这两个字，家运绝对没有不兴旺的道理。我去年在家里，没有在这两个字上下切实功夫，至今觉得惭愧和遗憾，所以才再三强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