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王平子[1],赴试北闱[2],赁居报国寺[3]。寺中有馀杭生先在[4],王以比屋居[5],投刺焉,生不之答[6]。朝夕遇之,多无状[7]。王怒其狂悖[8],交往遂绝。一日,有少年游寺中,白服裙帽,望之傀然[9]。近与接谈,言语谐妙,心爱敬之。展问邦族[10],云:“登州宋姓[11]。”因命苍头设座,相对噱谈[12]。馀杭生适过,共起逊坐[13]。生居然上座,更不撝挹[14]。卒然问宋[15]:“尔亦入闱者耶?”答曰:“非也。驽骀之才[16],无志腾骧久矣[17]。”又问:“何省?”宋告之。生曰:“竟不进取,足知高明。山左、右并无一字通者[18]。”宋曰:“北人固少通者,而不通者未必是小生;南人固多通者,然通者亦未必是足下[19]。”言已鼓掌,王和之[20],因而哄堂。生惭忿,轩眉攘腕而大言曰[21]:“敢当前命题,一校文艺乎[22]?”宋他顾而哂曰:“有何不敢!”便趋寓所,出经授王[23]。王随手一翻,指曰:“‘阙党童子将命[24]。’”生起,求笔札。宋曳之曰:“口占可也[25]。我破已成[26]:‘于宾客往来之地,而见一无所知之人焉。’”王捧腹大笑。生怒曰:“全不能文,徒事嫚骂,何以为人!”王力为排难[27],请另命佳题。又翻曰:“‘殷有三仁焉[28]。’”宋立应曰:“三子者不同道[29],其趋一也[30]。夫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生遂不作,起曰:“其为人也小有才。”遂去。
【注释】
[1]平阳:明代府名。清因之,治所在今山西临汾。
[2]北闱:在京城举行的乡试。
[3]报国寺:位于北京。始建于辽代,明成化年间重修。
[4]馀杭:旧县名。地处浙江北部,明清时属杭州府,现为杭州馀杭。
[5]比屋居:邻屋而居。比,比邻,并列。
[6]答:指回访、回拜。
[7]无状:无礼,行为不检点。
[8]狂悖(bèi):狂妄傲慢。
[9]傀(ɡuī)然:高大的样子。
[10]邦族:阀阅,出身。
[11]登州:明代府名。治所在今山东蓬莱。
[12]噱(jué)谈:谈笑。噱,大笑。
[13]逊坐:让坐。
[14]撝(huī)挹:谦让。
[15]卒(cù)然:突然,冒然。
[16]驽骀(tái):劣马,比喻才能平庸。
[17]腾骧(xiānɡ):高昂超卓,比喻凌云之志。
[18]山左、右:指山东和山西,并代指北方。山,指太行山。山东在太行山的左边,故称“山左”。山西在太行山之右,故称“山右”。无一字通者:没有通晓文墨的人。通,通达,明白。
[19]足下:旧时同辈间相称的敬辞。
[20]和(hè):相合,附和。
[21]轩眉攘腕:扬眉捋袖,激怒的样子。轩,高扬。攘腕,捋袖伸腕。攘,捋。
[22]校:抗衡,较量。文艺:指八股文。八股文也称“时文”、“制艺”。
[23]经:指四书、五经等儒家经书。明清时代八股文题目必须从经书中选取。
[24]阙党童子将命:出自《论语·宪问》:“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阙党,即阙里,孔子居处。将命,奉命奔走。孔子说这个童子不是求上进而是一个想走捷径的人,宋生借题发挥,以之奚落馀杭生。
[25]口占:不打草稿,口头叙说出来。
[26]破:破题。八股文规定,开头要用两句话说破题目要义,称“破题”。“于宾客往来之地,而见一无所知之人焉”二句即是破题,既解释“阙党童子将命”的题义,同时也语义双关地嘲骂了馀杭生。
[27]排难:调解纠纷。
[28]殷有三仁焉:出自《论语·微子》:“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29]不同道:指微子、箕子、比干这三个人在对待纣王暴政的处理方式上不同。
[30]其趋一也:其目的和价值取向是一致的。
【译文】
山西平阳府的王平子到京城参加乡试,租住在报国寺内。寺中先住着一位馀杭县来的书生,王生因为与馀杭生是邻居,就递了张名片去拜访,馀杭生不加理睬。早晚相遇时,也很不礼貌。王生很生气他的狂悖无理,就不再与他来往。有一天,有位青年到寺中游览,身着白衣白帽,看去身材高大,器宇轩昂。走近和他交谈,言语诙谐巧妙,王生很喜爱敬重他。询问他的姓氏家族,他说:“登州人,姓宋。”王生让仆人设座,二人相对谈笑。这时馀杭生正巧走过来,王、宋二人起身让座。馀杭生径直坐在上位,没有一点儿谦让的表示。冒然问宋生:“你也是来应考的吗?”宋生回答说:“不是。我这种平庸之人,早就不想飞黄腾达了。”馀杭生又问:“你是哪省的。”宋生告诉了他。馀杭生说:“你不打算进取,足见还有自知之明。山东、山西两省没有一个通文墨的。”宋生说:“北方人‘通’的固然不多,但不通的人未必是我;南方人‘通’的固然不少,但通的也未必是您。”说完就鼓掌,王生也一起鼓起掌来,二人哄堂大笑。馀杭生又羞又恼,横眉怒目,伸胳膊,挽袖子,瞪着眼大声说道:“你敢和我当面命题,比比谁的文章写得好吗?”宋生不屑一顾地笑一笑说:“有什么不敢!”说完就跑回住所,取来经书交给王生。王生随手一翻,指着说:“‘阙党童子将命。’就这句。”馀杭生站起来,要找纸笔。宋生拉住他说:“咱们口述就行。我文章的‘破题’已想好了:‘于宾客往来之地,而见一无所知之人焉。’”王生听了捧腹大笑。馀杭生大怒说:“你全然不会作文,只是谩骂,算个什么人!”王生竭力为他们调解,说再选一个好题。又翻出:“‘殷有三仁焉。’”宋生立刻应声说:“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夫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馀杭生听了之后便不再作了,站起来说:“你这个人还有点儿小才。”说完走了。
王以此益重宋,邀入寓室,款言移晷[31],尽出所作质宋[32]。宋流览绝疾,逾刻已尽百首,曰:“君亦沉深于此道者,然命笔时,无求必得之念,而尚有冀幸得之心,即此,已落下乘[33]。”遂取阅过者一一诠说[34]。王大悦,师事之。使庖人以蔗糖作水角[35],宋啖而甘之,曰:“生平未解此味,烦异日更一作也。”由此相得甚欢。宋三五日辄一至,王必为之设水角焉。馀杭生时一遇之,虽不甚倾谈,而傲睨之气顿减[36]。一日,以窗艺示宋[37],宋见诸友圈赞已浓[38],目一过,推置案头,不作一语。生疑其未阅,复请之,答已览竟。生又疑其不解,宋曰:“有何难解?但不佳耳!”生曰:“一览丹黄[39],何知不佳?”宋便诵其文,如夙读者,且诵且訾[40]。生蹐跼汗流[41],不言而去。移时,宋去,生入,坚请王作,王拒之。生强搜得,见文多圈点,笑曰:“此大似水角子!”王故朴讷[42],觍然而已[43]。次日,宋至,王具以告。宋怒曰:“我谓‘南人不复反矣[44]’,伧楚何敢乃尔[45]!尔当有以报之!”王力陈轻薄之戒以劝之。宋深感佩。
【注释】
[31]款言:亲切谈心。移晷(ɡuǐ):日影移动,指时间很长。晷,日影。
[32]质:质疑问难,请教。
[33]下乘:下等,下品。
[34]诠说:解释说明。
[35]水角:水饺。
[36]傲睨(nì):傲慢斜视,骄傲。
[37]窗艺:平时的八股文习作。
[38]圈赞:圈点。旧时评点文章时认为好的地方往往用画圈表示赞赏。
[39]一览丹黄:仅仅看了一下别人的圈赞。丹黄,旧时批校书籍,用朱笔书写,遇误字用雌黄涂抹,因以丹黄代称对文章的批评。
[40]訾(zǐ):指责,批评。
[41]蹐跼(jíjú):局促不安。
[42]朴讷:忠厚老实,不善言辞。
[43]䩄(tiǎn)然:羞愧的样子。
[44]南人不复反矣:据《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三国时候,蜀相诸葛亮南征孟获,七擒七纵,最后孟获心悦诚服,向诸葛亮表示:“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宋生引用此话,言原以为“南人”馀杭生已经降服。
[45]伧楚:北方人对南方人的蔑称。《北史·王宪传附王昕传》:“伪赏宾郎之味,好咏轻薄之篇,自谓模拟伧楚,曲尽风制。推此为长,馀何足取。”馀杭旧为楚地。
【译文】
王生因此更加敬重宋生,请他来自己的住处,亲密交谈了很长时间,拿出自己的全部文章向宋生求教。宋生浏览得很快,不一会儿就看完了近百篇,说:“你是一个对文章刻苦钻研过的人,但下笔的时候,虽然没有一定要考中的念头,但还有希冀侥幸考中的心理,因为这个,文章已经落入了下等。”于是拿着已看过的文章为王生一篇篇指点讲解。王生非常高兴,像对待老师那样对待宋生。让厨子做了蔗糖馅的水饺给他吃,宋生觉得很好吃,说:“平生没吃过这种味道的东西,请你过几天再给我做一次。”从此二人相处的更加亲密融洽。宋生隔三差五来看望王生,王生必定用蔗糖馅水饺招待他。馀杭生有时也会遇见宋生,虽然不怎么深谈,但他的狂傲还是有所消减。有一天,馀杭生把自己的文章拿给宋生看。宋生见文章上满都是馀杭生朋友们的圈点、批赞,看了一眼,便把文章推到桌边,一句话不说。馀杭生怀疑他根本没看,就再次请他看一看,宋生说已看完了。馀杭生又怀疑他没有读懂,宋生说:“有什么难懂的?只不过写得不好罢了。”馀杭生说:“只浏览了一下圈点,怎么就知道文章不好?”宋生就背诵馀杭生的文章,好像早就读过一样,一边背诵,一边挑毛病。馀杭生难堪得坐立不安,浑身流汗,一句话不说就走了。过了一会儿,宋生走了,馀杭生又进屋来,非要看王生的文章,王生不让他看。馀杭生硬给搜出来,看到文章有很多圈点,讥笑说:“这圈圈点点的非常像糖馅饺子!”王生本来不善言谈,这时只觉得尴尬羞惭而已。第二天,宋生来了,王生把这事都告诉了他。宋生气愤地说:“我还以为他心悦诚服了呢,没想到这个南蛮子竟敢如此!你要好好报复他一下!”王生竭力表述戒轻薄、重厚道的待人之道,劝诫宋生。宋生对王生的忠厚深为敬佩。
既而场后[46],以文示宋,宋颇相许。偶与涉历殿阁,见一瞽僧坐廊下[47],设药卖医。宋讶曰:“此奇人也!最能知文,不可不一请教。”因命归寓取文。遇馀杭生,遂与俱来。王呼师而参之,僧疑其问医者,便诘症候[48],王具白请教之意。僧笑曰:“是谁多口?无目何以论文?”王请以耳代目,僧曰:“三作两千馀言,谁耐久听!不如焚之,我视以鼻可也。”王从之。每焚一作,僧嗅而颔之曰:“君初法大家[49],虽未逼真,亦近似矣。我适受之以脾。”问:“可中否?”曰:“亦中得。”馀杭生未深信,先以古大家文烧试之,僧再嗅曰:“妙哉!此文我心受之矣,非归、胡何解办此[50]!”生大骇,始焚己作,僧曰:“适领一艺,未窥全豹[51],何忽另易一人来也?”生托言:“朋友之作,止彼一首,此乃小生作也。”僧嗅其馀灰,咳逆数声,曰:“勿再投矣!格格而不能下[52],强受之以鬲[53],再焚,则作恶矣。”生惭而退。
【注释】
[46]场后:闱后,考试完毕。场,考场。
[47]瞽(gǔ)僧:瞎眼僧人。瞽,失明的人,盲人。
[48]症候:病状。
[49]法:师法,仿效。
[50]归、胡:指明代归有光、胡友信。归有光,字熙甫,又字开甫,别号震川,又号项脊生。江苏昆山人。嘉靖十九年(1540)举人。60岁方成进士,历长兴知县、顺德通判、南京太仆寺丞,留掌内阁制敕房,与修《世宗实录》,卒于南京。后人称赞其散文为“明文第一”,著有《震川集》、《三吴水利录》等。胡友信,字成之,号思泉。德清县文昌里人。以孝闻。家廉四壁,发愤读书,广览古集,研究理宗,为文必呕心洞胆。明隆庆二年(1568)进士。归、胡为明嘉靖、隆庆间精于八股文之大家。见《明史·文苑传》。
[51]未窥全豹:未看见全部。《晋书·王献之传》:“管中窥豹,时见一斑。”
[52]格格:格格不入。格,阻遏。
[53]鬲(ɡé):通“膈”,胸腔和腹腔间的隔膜。
【译文】
考试结束之后,王生把文章拿给宋生看,宋生很是称赞。二人偶然在寺内殿阁间散步,看见一位盲僧坐在廊檐下看病卖药。宋生惊讶地说:“这是位奇人呀!最善于评定文章,不能不向他请教一下。”就让王生回屋去取文章。正巧遇到馀杭生,也就一起来了。王生喊了声“禅师”,行了参见礼,盲僧以为他是求医的,便问他有什么症候,王生就说了请教文章的事。盲僧笑着说:“是谁多嘴多舌?我看不见怎么能评论文章?”王生请以耳代目,盲僧说:“三篇文章二千多字,谁有耐性听那么长时间!不如把文章烧成灰,我用鼻子来嗅一下就知道了。”王生听从了。每烧一篇文章,盲僧边嗅边点头说:“你初学大家的手笔,虽然还不够逼真,也近似了。我正好用脾脏来接受它。”问他:“能考中吗?”盲僧说:“也能中。”馀杭生不太相信盲僧的话,先用古代大家的文章烧来试验,盲僧嗅了又嗅说:“好啊!这篇文章我用心接受了,这样的文章不是归有光、胡友信这样的大家,谁能写得出来!”馀杭生大为惊讶,这才烧自己的文章,盲僧说:“刚才只领教了一篇文章,还没能欣赏全部,为何忽然又换了另一个人的文章?”馀杭生撒谎说:“那篇是朋友的文章,只有这一篇,这个才是我的文章。”盲僧嗅了嗅馀杭生文章的灰,呛得咳嗽了好几声,说:“不要再烧了!我实在难以接受,勉强只能够到达横膈膜那里,再烧,就要呕吐了。”馀杭生惭愧地走了。
数日榜放,生竟领荐[54],王下第[55]。宋与王走告僧,僧叹曰:“仆虽盲于目,而不盲于鼻,帘中人并鼻盲矣[56]。”俄馀杭生至,意气发舒[57],曰:“盲和尚,汝亦啖人水角耶?今竟何如?”僧曰:“我所论者文耳,不谋与君论命。君试寻诸试官之文,各取一首焚之,我便知孰为尔师。”生与王并搜之,止得八九人。生曰:“如有舛错,以何为罚?”僧愤曰:“剜我盲瞳去!”生焚之,每一首,都言非是,至第六篇,忽向壁大呕,下气如雷。众皆粲然。僧拭目向生曰:“此真汝师也!初不知而骤嗅之,刺于鼻,棘于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矣!”生大怒,去,曰:“明日自见,勿悔!勿悔!”越二三日,竟不至,视之,已移去矣。乃知即某门生也。
【注释】
[54]领荐:领乡荐。指中举。
[55]下第:落榜。科举时代指殿试或乡试没考中。
[56]帘中人:清代举行乡试时,贡院办公分内帘、外帘,外帘管事务,内帘管阅卷。“帘中人”指阅卷官员。
[57]发舒:焕发,舒展,指意气发扬,志得意满。
【译文】
过了几天发榜,馀杭生竟然考中,而王生却落榜了。宋生和王生跑去告诉盲僧,盲僧叹息说:“我虽然眼睛瞎了,但鼻子并不瞎,考官们连眼睛带鼻子都瞎了啊!”一会儿馀杭生来了,得意洋洋,说:“瞎和尚,你也吃了别人家的糖馅饺子了吧?现在怎么样?”盲僧说:“我所评论的是文章,不是和你讨论命运。你去把各位主考官的文章找来,各取一篇焚烧,我就能知道录取你的老师是哪一位。”馀杭生和王生一起去搜集,只找到八九个人的。馀杭生说:“你要是找错了,如何处罚?”盲僧气愤地说:“把我的瞎眼珠剜去!”馀杭生开始焚烧,每烧一篇,盲僧都说不是,烧到第六篇,盲僧忽然对着墙大声呕吐,屁响如雷。众人都笑了。盲僧擦擦眼睛对馀杭生说:“这真是你的恩师了!开始不知道而骤然去嗅,先是刺激鼻子,后是刺激肠胃,膀胱也容纳不了,一直从下部出来了!”馀杭生大怒而去,边走边说:“明天自然见分晓,别后悔!别后悔!”过了两三天,竟没有来,一看,已搬走了。因此知道馀杭生就是写那篇呛鼻子文章的人的门徒。
宋慰王曰:“凡吾辈读书人,不当尤人[58],但当克己[59]。不尤人则德益弘[60],能克己则学益进。当前踧落[61],固是数之不偶[62],平心而论,文亦未便登峰,其由此砥砺,天下自有不盲之人。”王肃然起敬。又闻次年再行乡试,遂不归,止而受教。宋曰:“都中薪桂米珠[63],勿忧资斧。舍后有窖镪[64],可以发用。”即示之处。王谢曰:“昔窦、范贫而能廉[65],今某幸能自给,敢自污乎?”王一日醉眠,仆及庖人窃发之。王忽觉,闻舍后有声,窃出,则金堆地上。情见事露,并相慴伏。方诃责间,见有金爵[66],类多镌款[67],审视,皆大父字讳[68]。盖王祖曾为南部郎[69],入都寓此,暴病而卒,金其所遗也。王乃喜,秤得金八百馀两。明日告宋,且示之爵,欲与瓜分,固辞乃已。以百金往赠瞽僧,僧已去。积数月,敦习益苦[70]。及试,宋曰:“此战不捷,始真是命矣!”
【注释】
[58]尤人:怨恨别人。《论语·宪问》:“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尤,怨恨。
[59]克己:严格要求自己。《论语·颜渊》:“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60]弘:发扬光大。
[61]踧(cù)落:失意。
[62]数之不偶:命运不佳。数,命运。不偶,没有遇合,引申为命运不好。宋苏轼《京师哭任遵圣》诗:“哀哉命不偶,每以才得谤。”
[63]薪桂米珠:柴价贵如桂,米价贵如珠,比喻生活费用昂贵。《战国策·楚策》:“楚国之食贵于玉,薪贵于桂,谒者难得见如鬼,王难得见如天帝。”
[64]窖镪(qiǎnɡ):窖埋在地下的钱财。窖,把东西埋在地洞或坑里。镪,成串的钱。后多指白银。
[65]窦、范贫而能廉:窦,窦仪,渔阳人。宋初为工部尚书,为官清介自重。贫困时,有金精戏弄他,但他不为所动。范,范仲淹,宋朝吴县人。少孤,读书长白醴泉寺,贫而食粥,“见窖金不发。及为西帅,乃与僧出金缮寺”。廉,廉洁自守。
[66]爵:酒器。
[67]镌(juān)款:镌刻的款识。镌,凿。款,款识,题款。
[68]大父:祖父。字讳:名字。旧时对尊长不直称其名,谓之“避讳”,因也以讳指所避讳的名字。
[69]南部郎:明初建都南京,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而在南京仍保留六部官制,“南部郎”即指南京的郎中、员外郎一类的部属官员。
[70]敦习:勤勉学习。敦,诚恳,勤勉。
【译文】
宋生安慰王生说:“我们这些读书人,不应当抱怨别人,而应当严格要求自己。不抱怨别人道德会更高尚,能严格要求自己学业会更进步。眼前的挫折,固然是命运不好,但平心而论,你的文章也没有达到顶峰,从此以后更加努力钻研,天下自有不盲的人。”王生听了肃然起敬。又听说明年还要举行乡试,于是不回家,留在京城继续跟着宋生学习。宋生说:“京城的柴米价钱昂贵,你不要发愁没有钱用。你住的房后有一窖银子,可以挖出来用。”随即指示了埋银子的地方。王生辞谢说:“从前窦仪、范仲淹虽然贫穷,但很廉洁,现在我还能自给,怎敢做这种玷污自己的事呢?”有一天,王生喝醉酒睡着了,仆人和厨子偷偷把银子挖了出来。王生忽然醒来,听房后有声音,悄悄出去一看,银子堆在地上。仆人、厨子见事情败露,害怕地跪伏在那里。王生正在斥责他们的时候,看到那些金酒杯上似乎都刻着字,拿来仔细一看,刻的都是他祖父的名字。原来他的祖父曾在南京六部任职,进京时住在报国寺,得暴病死了,这些金银就是他留下来的。王生因而大喜,称了称有八百多两。第二天告诉了宋生,并把金酒杯拿给宋生看,要和他平分,宋生坚决不要。王生想赠给盲僧一百两银子,盲僧已经走了。此后的几个月里,王生学习更加刻苦。临考试时,宋生对他说:“这次再考不中,可真就是命定的了!”
俄以犯规被黜。王尚无言,宋大哭,不能止,王反慰解之。宋曰:“仆为造物所忌,困顿至于终身,今又累及良友。其命也夫!其命也夫!”王曰:“万事固有数在。如先生乃无志进取,非命也。”宋拭泪曰:“久欲有言,恐相惊怪:某非生人,乃飘泊之游魂也。少负才名,不得志于场屋[71]。佯狂至都[72],冀得知我者,传诸著作。甲申之年[73],竟罹于难[74],岁岁飘蓬[75]。幸相知爱,故极力为‘他山’之攻[76],生平未酬之愿,实欲借良朋一快之耳!今文字之厄若此[77],谁复能漠然哉[78]!”王亦感泣,问:“何淹滞?”曰:“去年上帝有命,委宣圣及阎罗王核查劫鬼[79],上者备诸曹任用[80],馀者即俾转轮[81]。贱名已录,所未投到者,欲一见飞黄之快耳[82]!今请别矣。”王问:“所考何职?”曰:“梓潼府中缺一司文郎[83],暂令聋僮署篆[84],文运所以颠倒。万一幸得此秩[85],当使圣教昌明。”
【注释】
[71]场屋:科举考试的考场。
[72]佯(yánɡ)狂:假装为病狂。佯,假装。狂,纵情任性。
[73]甲申之年:崇祯十七年(1644),是年明亡。
[74]罹(lí):遭。
[75]飘蓬:随风飘荡的蓬草,比喻游荡无定所。
[76]极力为“他山”之攻:意谓借朋友之身完成己志,即“生平未酬之愿,实欲借良朋一快之”。《诗·小雅·鹤鸣》:“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意思是说它山的石头可以用作琢磨玉器的砺石。攻,磨砺。
[77]厄:灾难。
[78]漠然:无动于衷。
[79]宣圣:指孔子。封建时代曾给孔子“至圣文宣王”之类的封号。劫鬼:遭遇劫难而死的鬼魂。
[80]诸曹:古代分科办事的官署或部门。
[81]转轮:佛教用语。即所谓“轮回转生”,谓众生在生死世界轮回循环。这里指投胎转世。
[82]飞黄:传说中的神马。此谓飞黄腾达。以神马飞驰,喻科举得志。
[83]梓潼府:梓潼帝君之府。梓潼帝君为道教所尊奉的主管功名禄位之神。传说姓张,名亚子或恶子,晋人。宋元道士称玉皇大帝命他掌文昌府和人间禄位,称“文曲星”或“文昌帝君”。司文郎:官名。唐置,司文局之佐郎。此指主管文运之郎官。
[84]聋僮:据明王逵《蠡海录》记载,梓潼文昌帝君有二从者,一名天聋,一名地哑。这里的“聋僮”,兼有昏聩不明的寓意。署篆:代掌官印。
[85]秩:俸禄,官位。
【译文】
不久,王生因为违犯考场规定被取消了考试资格。王生自己还没说什么,宋生却伤心地大哭不止,王生反过来安慰他。宋生说:“我遭到造物主的嫌忌,一辈子倒霉,现在又连累了好朋友。这难道是命吗!这难道是命吗!”王生说:“世间的万事万物固然都有定数。可先生您无意于进取,则和命运无关。”宋生擦了擦泪说:“很早就想对你说,恐怕你受到惊吓:我不是活人,乃是一个飘泊不定的游魂。年轻时很有才名,但科场上不得志。因此假装疯狂,来到京城,希望能找到知音,青史留名,传诸后世。没想到甲申年竟死于战乱,游魂年年飘荡不定。幸亏得到你的理解和友情,所以极力帮助你提高学业,想把平生没有实现的愿望,在好友的身上实现,这也是人生的快慰啊!没想到文章命运不好落到这步田地,让我怎么能无动于衷呢!”王生听了也感动地流下泪来,问道:“为什么还滞留在这里呢?”宋生说:“去年天帝下令,委托宣圣王孔子和阎罗王一起核查阴间遭劫难的鬼魂,上等的准备在阴间的各衙门任用,其馀的让他们转世投生。我的名字已在衙门任用的名册中,之所以没去报到,是想看到你金榜题名时的快乐啊!现在就告别吧。”王生问:“你准备考取什么职务?”宋生说:“梓潼府中缺一名司文郎,暂时让一个耳聋的仆役代理,所以搞得文运颠倒。万一我有幸得到这个职务,我一定要将孔门事业光明昌盛起来。”
明日,忻忻而至,曰:“愿遂矣!宣圣命作《性道论》,视之色喜,谓可司文。阎罗稽簿[86],欲以‘口孽’见弃[87],宣圣争之,乃得就。某伏谢已,又呼近案下,嘱云:‘今以怜才,拔充清要[88],宜洗心供职,勿蹈前愆[89]。’此可知冥中重德行更甚于文学也。君必修行未至,但积善勿懈可耳!”王曰:“果尔,馀杭其德行何在?”曰:“不知。要冥司赏罚,皆无少爽[90]。即前日瞽僧,亦一鬼也,是前朝名家。以生前抛弃字纸过多,罚作瞽。彼自欲医人疾苦,以赎前愆,故托游廛肆耳[91]。”王命置酒,宋曰:“无须,终岁之扰,尽此一刻,再为我设水角足矣。”王悲怆不食,坐令自啖。顷刻,已过三盛[92]。捧腹曰:“此餐可饱三日,吾以志君德耳。向所食,都在舍后,已成菌矣。藏作药饵,可益儿慧。”王问后会,曰:“既有官责,当引嫌也。”又问:“梓潼祠中,一相酹祝[93],可能达否?”曰:“此都无益。九天甚远,但洁身力行,自有地司牒报[94],则某必与知之。”言已,作别而没。
【注释】
[86]稽簿:稽查簿籍。稽,查核。
[87]口孽:佛教用语。也称“口业”。此指言语的恶业,即言论过失。
[88]清要:地位显贵、职司重要,但政务不繁的官职。宋赵昇《朝野类要·清要》:“职慢位显谓之清,职紧位显谓之要;兼此二者,谓之清要。”
[89]勿蹈前愆(qiān):不要重复以前的错误。蹈,踏。愆,失误。
[90]爽:差错。
[91]廛(chán)肆:市肆,泛指街市。
[92]三盛(chénɡ):犹言三碗或三盘。盛,杯盘之类的盛器。
[93]酹祝:祭酒祝祷。
[94]牒报:行文通报。宋李纲《与吕安老提刑书》:“已遣使臣齎牓抚之,并牒报诸司,更烦审处。”
【译文】
第二天,宋生高兴地来了,说:“我的愿望达到了!宣圣王让我作一篇《性道论》,他看后高兴,认为可以当司文郎。阎王查案卷,本想以“我言语刻薄”的理由不让我当,宣圣王为我争取,我才得到这个职位。我拜谢完毕,宣圣王又把我喊到桌前,嘱咐说:‘今天因为爱惜才干,才选拔你担任这个清高显要的职务,你一定要改过自新勤勉职守,不要重犯以前的过失。’以此可知,在阴间重德行更甚于重文才啊。你没有考中,必定是德行的修养还不够,只要努力不懈地积德向善一定就行!”王生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馀杭生的德行在哪儿呀?”宋生说:“这个我也不知道。但阴间的赏罚,绝不会出任何差错。就说前些时日见到的盲僧,也是个鬼,是前朝的文章名家。因为前生抛弃的字纸太多,罚他做个瞎子。他愿用医术解救人们的痛苦,以赎生前的罪孽,所以才借故在街市上游逛。”王生让人备酒,宋生说:“不必了,整年以来都打扰你,现在只剩这最后一点儿时间,再为我做点儿糖水饺就心满意足了。”做好后,王生悲伤地吃不下,让宋生坐下自己吃。顷刻之间,吃了三碗。宋生捧着肚子说:“这一顿饭可以饱三天了,我是以此来纪念你的友情的。以前吃的那些,都在屋后面,已经变成蘑菇了。收藏起来作药用,可以增加小孩的聪明。”王生问什么时候还能见面,宋生说:“既然我官职在身,就要避嫌了。”王生又问:“我到梓潼庙里去祭祷,你能够知道吗?”宋生说:“这样做没有用处。上天虽离你很远,可只要洁身自好,身体力行,自有阴间的有关部门传递信息,那样我也必然会知道。”说完,告别后就不见了。
王视舍后,果生紫菌,采而藏之。旁有新土坟起,则水角宛然在焉。王归,弥自刻厉[95]。一夜,梦宋舆盖而至,曰:“君向以小忿,误杀一婢,削去禄籍,今笃行已折除矣[96]。然命薄不足任仕进也。”是年,捷于乡。明年,春闱又捷,遂不复仕。生二子,其一绝钝,啖以菌,遂大慧。后以故诣金陵,遇馀杭生于旅次,极道契阔[97],深自降抑[98],然鬓毛斑矣。
【注释】
[95]弥自刻厉:更加刻苦自励。弥,更,甚。
[96]笃行:行为淳厚,纯正踏实。《礼记·儒行》:“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折除:减损,免除。
[97]道契阔:久别重逢,互诉离情。契阔,久别的情怀。《诗·邶风·击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98]降抑:卑恭,谦虚。
【译文】
王生到房后看视,果然长着紫色的蘑菇,就采下来收藏。旁边还有新的土堆,挖开一看,刚才的糖水饺都在里面。王生回去以后,更加刻苦地修德学习。一天夜里,王生梦见宋生坐着官轿来了,说:“你过去因为一件小事生气,误杀了一个丫鬟,所以被削去官禄,如今你一心向善,已将功折罪了。但因为命薄,还是不能进入仕途。”这一年,王生在乡试中告捷。第二年春天又考中了进士,但没有去做官。王生有两个儿子,有一个很笨,给他吃了宋生留下的蘑菇,立即变得聪慧。后来王生因事到南京去,在旅途中遇到馀杭生,馀杭生热情地向他问候,十分谦逊,但是两鬓已经斑白。
异史氏曰:馀杭生公然自诩[99],意其为文,未必尽无可观,而骄诈之意态颜色,遂使人顷刻不可复忍。天人之厌弃已久,故鬼神皆玩弄之。脱能增修厥德[100],则帘内之“刺鼻棘心”者[101],遇之正易,何所遭之仅也[102]?
【注释】
[99]自诩:自夸,自吹。
[100]脱能:假设。厥:其,他的。
[101]“刺鼻棘心”者:即前文瞽僧所说写“刺于鼻,棘于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文章的试官。
[102]何所遭之仅也:为什么遭遇只一次呢。仅,只。
【译文】
异史氏说:馀杭生明目张胆地大肆吹嘘,猜想他的文章,也未必没有可观之处,但他那骄横傲慢的神态表情,让人一刻也容忍不了。上天和有道德的人厌弃他已经很久了,所以鬼神也都耍弄他。假如他能进一步修养加强他的德行,那么遇到那些写“刺鼻棘心”类文章的考官,就太容易了,怎么只中了个举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