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相信天人感应,相信心志真诚可以感天动地。《韩诗外传》中有个故事:楚国的射箭能手熊渠子走夜路,看见一块横卧的巨石,以为是虎,弯弓射去,没金饮羽。走近去看,才知道是块石头。他想验证一下自己的箭术,再次弯弓去射,箭折断了,石上却没留下任何痕迹。古人感慨地说:熊渠子起初以石为虎、弯弓去射时,只有一片诚心,没有丝毫杂念,所以金石都为之开裂,何况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呢?虽然我们知道精诚至极能感动天地鬼神是虚妄之说,但是仍然相信真诚是人类共有的美好情感。唯有真诚,能让我们坦然地活在世间。

    文章做到极处,无有他奇,只是恰好;人品做到极处,无有他异,只是本然。

    【译文】

    文章做到最高水平,没有别的奇特之处,只是表达得恰到好处;人品做到最高境界,没有别的异样特点,只是表现出本来面目。

    【点评】

    北宋大文豪苏轼追求“自然”的美学风格,其文章如行云流水般自由舒展而又变化迭出。在《文说》中,他以水为喻,形象描述了自己的创作体会:“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石山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文章是情绪思想的自然流露,并非有意为之;篇章结构不受任何固定格式的拘限,只是为了让文思得以充分抒发。在“自然”观的指导下,有意而言,言尽辄止,才能写出“姿态横生”而又“文理自然”的好文章。做人如做文,只要本着“自然”原则,不虚饰,不勉强,就能达到最高境界。

    以幻迹言,无论功名富贵,即肢体亦属委形[76];以真境言[77],无论父母兄弟,即万物皆吾一体。人能看得破,认得真,才可以任天下之负担,亦可脱世间之缰锁。

    【注释】

    [76]委形:自然或人为所赋予的形体。《庄子·知北游》:“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

    [77]真境:超出一切色相意识界限的境界。ft

    【译文】

    从虚幻无常的形迹角度而言,别说功名富贵,即便四肢形体,也都属于虚幻之象;从超越色相意识的境界角度而言,别说父母兄弟,即便世间万物,也都与我同出一体。人们只有能够看破幻象,认识本真,才可以承担起天地间济世安民的重任,也才可以摆脱得人世间名缰利锁的束缚。

    【点评】

    世界是什么?人与世界是什么关系?我是谁?生命到底有何价值?所有宗教哲学都在试图解决这些基本问题。《金刚经》上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世间一切事物都是因缘所生、不能永恒常驻的幻象,别说功名富贵,就是人的四肢躯体,莫非如此,所以世人万不可执著其有,求功名富贵,求长生不老,都是毫无意义的。如此说来,人生一世,究竟还能有什么价值?道家认为,“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合一”,别说父母兄弟,所有客观事物都是同生同体,无分彼此,所有是非争论,都是因为人们被私心成见蒙蔽了本真。在洪应明生活的时代,儒、释、道三教合流,以济世救民为己任的儒家知识分子又从佛、道二家中汲取养分,形成富有时代特色的积极的人生信仰和行为理念。儒家赋予他们崇高的社会责任感,道家教导他们超越个体生命的局限,佛教的空幻观念则使其更能有意识地摆脱功名利禄的束缚,达到更高尚、更自由的人生境界。

    爽口之味,皆烂肠腐骨之药,五分便无殃;快心之事,悉败身散德之媒,五分便无悔。

    【译文】

    清爽可口的美味,都是损伤胃肠、腐蚀骨骼的药物,吃五分饱就没有灾殃;称心快意的美事,都是使人丧失地位、德行的诱因,享受五分就不会后悔。

    【点评】

    中庸原则同样适用于日常饮食与情绪调节。中国传统观念讲究“七分饱”,每餐进食只吃七分饱,就能保证各种生理功能运转正常;《黄帝内经》说“喜伤心”,民间也有“小笑怡情,大笑伤身”的说法,提醒人们情绪方面也要注意平衡。所谓“知易行难”,面对美食诱惑,总是不知不觉就吃撑了;碰到快乐之事,总是难免兴奋过度了。所以面对爽口之味、快心之事,尤其要注意自我控制,以免后悔莫及。

    不责人小过,不发人阴私,不念人旧恶。三者可以养德,亦可以远害。

    【译文】

    不要谴责别人的微小过错,不要揭发别人的隐私之事,不要想着别人过去的恶行。做到这三点,既可以修养德性,也可以远害全身。

    【点评】

    与人交往,难免看到别人的小错,知道别人的隐私,还可能有人做过一些对不住自己的事情。对于别人的这些“不好”,要牢记一个基本原则,就是宽容。如果总是斤斤计较别人的小错,津津乐道别人的隐私,念念不忘别人的旧恶,不仅会让自己变得狭隘鄙俗,而且可能招致祸端。舜在雷泽捕鱼时,看到年轻力壮的渔夫抢占鱼类众多的深潭,年老体弱者则被挤到急流浅滩。人们的自私自利让舜心生悲悯,但是他并不指责争抢者的过错,而是称赞那些肯于谦让的人,把他们作为榜样。在舜的带动下,情况悄然发生改观,人们争相把深潭厚泽让给别人。孔子认为舜能“隐恶而扬善”,在不知不觉间移风易俗,是真正具有大智慧的人。

    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过。幸生其间者,不可不知有生之乐,亦不可不怀虚生之忧。

    【译文】

    天地可以万古长存,人的生命却不可再次获得;人生只有百年光景,眼前这一天最易匆匆而过。有幸生于天地之间的人,不能不知道拥有生命的快乐,却也不能不怀有虚度此生的忧虑。

    【点评】

    “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过。”天地亘古长存,时间无始无终,在这个宏大坐标下,人清晰地照见了自己的形象和位置,具有了明确的个体生命意识。生于世间是一种幸运,能够拥有生命,本身就是值得快乐的;如果任由这幸运、唯一的生命虚度过去,则是最大的悲哀。知有生之乐,怀虚生之忧,人只有意识到这来自生命本身的快乐和忧愁,才能督促自己将生命价值尽量发挥到极致。

    老来疾病,都是壮时招得;衰时罪业,都是盛时作得。故持盈履满[78],君子尤兢兢焉。

    【注释】

    [78]持盈:保守成业。语本《老子》:“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履满:谓荣显至极。ft

    【译文】

    年老体弱时出现的各种疾病,都是年轻力壮时不注意保养而招来的苗头;气运衰微时出现的许多罪孽,都是兴盛得意时不懂得节制而埋下的祸根。所以在保持盛业、荣显至极的时候,君子尤其应该小心谨慎。

    【点评】

    年轻时精力充沛,年老时百病缠身,一般而言,这是生命发展的自然规律。但是,如果仗着年轻就透支身体,甚至去做一些有损健康的事,那就是人为制造健康隐患了。现代社会,“忙”是通病,许多年轻人或主动、或被动地忙着工作,积累财富的同时也在积累疾病,这岂不正是自己“招病”吗?身强力壮时不能肆意挥霍健康,风光得意时也不可胡作非为,人生之路才会走得健康平顺。

    公平正论不可犯手[79],一犯手则遗羞万世;权门私窦不可着脚[80],一着脚则玷污终身。

    【注释】

    [79]正论:正确合理的言论。

    [80]私窦(dòu):私门,暗指走后门。ft

    【译文】

    公允持平、正确合理的行为准则,绝对不可伸手触犯,一旦触犯就会留下千秋万代的羞辱;权势之家、豪富之门,绝对不可轻易涉足,一旦涉足就会留下一生一世的污点。

    【点评】

    社会道德的产生与发展、社会道德批判力量的彰显,是人类对自身存在于其中的“社会关系”认识的结果。人在社会中生活,必须为自己的行为划定边界,有两道底线是绝对不可触碰的:一是普天下人都认为不对的事情,绝不能不顾舆论谴责而去干;二是权贵营私舞弊的地方,绝不能存着侥幸心理而去沾染。

    曲意而使人喜[81],不若直节而使人忌;无善而致人誉,不如无恶而致人毁。

    【注释】

    [81]曲意:委曲己意而奉承别人。ft

    【译文】

    与其曲意奉承而使人欢喜,不如守正不阿而让人畏忌;与其没做善事却得到别人赞誉,不如没做恶事却被别人诋毁。

    【点评】

    愿意被人喜欢,不愿被人忌恨;愿意听到赞誉,不愿听到毁谤,这是人之常情。可是在这个问题上,古往今来,即使圣人也不能总是遂心如愿。国学大师季羡林晚年说过:“好多年来,我曾有过一个‘良好’的愿望:我对每个人都好,也希望每个人对我都好。只望有誉,不能有毁。最近我恍然大悟,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如果真有一个人,人人都说他好,这个人很可能是一个极端圆滑的人,圆滑到琉璃球又能长只脚的程度。”既然你不可能让每个人满意,那么不如坚持做你自己,有人不喜欢,且随他去;即使明知自己没做错事却遭人毁谤,只要问心无愧,也且随他去吧,因为有时候你根本管不了别人怎样想。在这方面,季羡林讲过一个颇不寻常的经验,值得我们借鉴:“我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某一位学者,过去对于他的存在,我一点都不知道,然而他却同我结了怨。因为我现在所占有的位置,他认为本来是应该属于他的,是我这个‘鸠’把他这个‘鹊’的‘巢’给占据了,因此勃然对我心怀不满。我被蒙在鼓里很久很久,最后才有人透了点风给我。我不知道天下竟有这种事,只能一笑置之。不这样又能怎样呢?我想向他道歉,挖空心思,也找不出丝毫理由。”

    处父兄骨肉之变,宜从容,不宜激烈;遇朋友交游之失,宜剀切[82],不宜优游[83]

    【注释】

    [82]剀(kǎi)切:恳切规谏。

    [83]优游:优容,宽待。ft

    【译文】

    面对父兄或骨肉至亲发生意料不到的变故,应当从容镇定,不宜态度激烈,感情用事;遇到朋友知交出现过失,应当恳切规谏,不宜过分宽容,怕伤和气。

    【点评】

    古人把人与人之间关系分为“五伦”,不同的人伦关系,遵循不同的相处之道。父子、兄弟关系以血缘为基础,理应最为亲密和睦,可是家庭生活琐碎,家庭成员难免矛盾纠纷,甚至反目成仇。万一不幸遭遇这种变故,应该冷静从容,耐心沟通,让矛盾在浓于水的亲情中逐渐消释。“同门为朋,同志为友”,朋友关系以人事或志趣为基础,是“五伦”中关系最松弛的一种。但是,真正的朋友不仅要患难相助,而且要互相砥砺。“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人的一生中如能拥有愿意直言相劝的朋友,就能保持美好的名声;同样,如果看到朋友有了过失,也不能因为怕伤和气而听之任之,否则就是对朋友之义的背叛。

    小处不渗漏,暗处不欺隐,末路不怠荒,才是真正英雄。

    【译文】

    在细小的地方不出现任何漏洞,在不为人注意的地方不欺骗隐瞒,在失意潦倒的境遇中不懈怠荒疏,才是真正的英雄。

    【点评】

    无论什么年代,“英雄”都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字眼,可是什么样的人才够得上“英雄”呢?曹操对刘备说:“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他说符合这个标准的,“惟使君与操耳”。三国时人刘劭在其辨析、评论人物的专著《人物志·英雄篇》中说:“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他说符合这个标准的,“高祖、项羽是也”。洪应明却说,真正的英雄不仅要肩扛正义、救民水火、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还要在小事上滴水不漏、无人处真诚无欺、穷途末路不坠青云之志。既能真诚地沿着圣道中行而进,又能建立惊天动地事功的王阳明,能否够得上这个标准呢?

    惊奇喜异者,无远大之识;苦节独行者[84],非恒久之操。

    【注释】

    [84]苦节:《易·节》:“节,亨。苦节,不可贞。”孔颖达疏:“节须得中。为节过苦,伤于刻薄。物所不堪,不可复正。故曰‘苦节,不可贞’也。”意谓俭约过甚。后以坚守节操,矢志不渝为“苦节”。ft

    【译文】

    总是因奇特事物而惊讶、为异样事物而喜悦,不会有高远宏大的见识;只知道刻意坚守节操、特立独行,很难有恒久不变的节操。

    【点评】

    合乎自然常态才能长久不变,惊奇喜异、苦节独行,全都偏离正常范围,也难取得正常的结果。所以此处强调的仍是恪守中庸之道。值得说的是“苦节”。节卦是《周易》第六十卦,其卦象是兑(泽)下坎(水)上,为“泽上有水”之象,象征以堤防节制水流,使其既能畅行,又不会泛滥成灾,所以说“节,亨”。顺应这种规律,人类应该自觉调控自己的行为,国家有节度才能安稳,个人有节度才能完美。但是“节制”本身也有限度,节制过度就是“苦节”,也会发生凶险,走向穷途末路,所以《周易》又说“苦节,不可贞”。《菜根谭》一书贯穿着“中”的思想,认同《周易》反对“苦节”的倾向,所以我们认为“苦节独行者,非恒久之操”比另一版本中“苦节独行者,要有恒久之操”的说法更符合原书思想。

    当怒火欲水正腾沸时,明明知得,又明明犯着。知得是谁?犯着又是谁?此处能猛然转念,邪魔便为真君子矣。

    【译文】

    当愤怒的火焰、欲望的潮水正在翻腾沸涌之时,虽然确确实实知道这样不对,却又确确实实干着违犯原则的事情。心知肚明的是谁?明知故犯的又是谁呢?如果能在这个地方猛然转变念头,扑灭怒火、冷却欲水,惑乱人心的邪魔就会变成真正的君子了。

    【点评】

    人心中有一个纯洁的真我,还有一个随时入侵的邪魔。当我们怒火中烧,或是欲水泛滥之时,那个“真我”明知不对,却被邪魔驱使着明知故犯。此时必须冷静下来,镇住邪魔,听从灵魂的指令,保持虚灵不昧的状态,从而运用自身的力量完善自我。

    毋偏信而为奸所欺,毋自任而为气所使,毋以己之长而形人之短,毋因己之拙而忌人之能。

    【译文】

    不要因为偏听偏信而被奸人欺骗,不要因为刚愎自用而被意气驱使,不要用自己的长处去比较别人的短处,不要因为自己笨拙而忌妒别人的才能。

    【点评】

    人性中有许多缺点,比如偏听偏信、师心自任、骄傲自满、嫉贤妒能,这些缺点不加克制,就会带来麻烦。《资治通鉴》唐太宗曾问魏徵:“人主何以为明,何以为暗?”魏徵说:“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他还列举了历史上的一些事例:帝尧能向民众了解情况,所以三苗作恶之事就能及时掌握;帝舜耳听四面,眼观八方,所以共工、鲧、0兜等人都不能蒙蔽他;秦二世偏信赵高,结果被赵高杀死在望夷宫;梁武帝偏信朱异,结果被软禁在台城活活饿死;隋炀帝偏信虞世基,结果死于扬州的彭城阁兵变。所以人君广泛听取意见,贵族大臣就不敢蒙蔽他,下情也能得以上达。唐太宗茅塞顿开,遂有“贞观之治”。

    人之短处,要曲为弥缝[85],如暴而扬之,是以短攻短;人有顽的,要善为化诲,如忿而嫉之,是以顽济顽。

    【注释】

    [85]曲:曲折,宛转。弥缝:设法遮掩以免暴露。ft

    【译文】

    发现别人的短处,要委婉地加以补救,如果到处披露宣扬,那就是用自己的短处去疗治别人的短处了;发现别人的愚顽,要善于感化教诲,如果怒气冲冲、憎恶痛恨,那就是用自己的愚顽去救助别人的愚顽了。

    【点评】

    不能正确对待别人的短处,往往也就成了自己的短处。孔子和学生子贡闲聊,子贡问:“有教养的君子也会厌恶别人吗?”孔子说:“当然会啊。”子贡又问:“君子厌恶什么样的人呢?”孔子说:“厌恶宣扬别人坏处的人,厌恶身居下位而诽谤在上者的人,厌恶蛮勇无礼的人,厌恶固执己见、不明事理的对象。”孔子说完,反问子贡说:“赐啊,你也有厌恶的人吗?”子贡说:“我厌恶把别人的成绩窃为己有的人,厌恶把桀骜不驯当做勇敢的人,厌恶专门攻击别人短处却自以为直率的人。”孔子“恶称人之恶者”,子贡“恶讦以为直者”,由此可见,揪住别人短处不放的人,是师徒二人共同厌恶的对象。

    遇沉沉不语之士,且莫输心[86];见悻悻自好之人[87],应须防口。

    【注释】

    [86]输心:表示真心。

    [87]悻悻:刚愎傲慢的样子。自好:自以为美好。ft

    【译文】

    遇到阴沉不语、面无表情的人,暂且不要向他坦露真心;见到刚愎傲慢、自以为是的人,必须注意言辞谨慎。

    【点评】

    与人交往要真诚,却不可愚蠢,“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要懂得自我保护。如果对方过于深沉,一语不发,其心难测,我们就不要急着与他坦诚相交,推心置腹;如果对方高傲自大,自以为是,我们就要注意言辞谨慎,不要被他抓住话柄,自取其辱。

    念头昏散处,要知提醒;念头吃紧时,要知放下。不然恐去昏昏之病,又来憧憧之扰矣[88]

    【注释】

    [88]憧憧(chōnɡ):心神不定的样子。ft

    【译文】

    念头昏聩散乱的时候,要知道如何保持清醒振作;念头沉重迫切的时候,要知道如何适时放下负担。如果不能这样,恐怕去除了愚昧糊涂的毛病,又惹来心神不定的困扰。

    【点评】

    《孔子家语》中说:“张而不弛,文武弗能;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孔子以张弓射箭为喻,阐述了文王、武王的治国原则:把弓弦绷紧而不松弛,文王、武王不会这样做;把弓弦放松而不绷紧,文王、武王也不会这样做;弓弦有放松有绷紧,这才是文王、武王的治国之道。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人们的学习和生活:只弛不张,就会过于松懈,很难有所收获;只张不弛,就会过于疲劳,效率反而低下。这个道理虽然简单,实施起来却不那么容易,因为张弛的节奏需要自己把握,关键是清醒、恰当地控制好节点。

    胜私制欲之功,有曰识不早、力不易者,有曰识得破、忍不过者。盖识是一颗照魔的明珠,力是一把斩魔的慧剑[89],两不可少也。

    【注释】

    [89]慧剑:佛教语。谓能斩断一切烦恼的智慧。语本《维摩经·菩萨行品》:“以智慧剑,破烦恼贼。”ft

    【译文】

    战胜私心、克制欲念的功夫,有的人是因为认识不早或定力不够而无法获得,有的人是因为虽然能够识破危害却无法忍受诱惑而无法获得。所以,智慧是一颗照见邪魔的明珠,定力是一把斩杀邪魔的利剑,两者缺一不可。

    【点评】

    滚滚红尘中,纷至沓来的东西实在太多,名、利、权、色,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很多人总难分得清、辨得明、选得对。释迦牟尼放弃王族奢华舒适的生活,在菩提树下悟道成佛;东汉名臣杨震拒不接受非义馈赠,说出“天知、神知、我知、子知”的千古名句;东晋高士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义无反顾地踏上归隐之路……与其说他们人格高尚,不如说他们知道什么有价值,什么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这就是识见和定力,也就是洪应明所说的“照魔明珠”和“斩魔慧剑”。缺乏识见和定力,就会在欲海中随波逐流;有了识见和定力,才不会在大是大非面前迷茫犹豫,也不会轻易被世俗观点左右。这份识见和定力来自正确的价值观,也来自意志和智慧。

    横逆困穷,是煅炼豪杰的一副炉锤。能受其煅炼者,则身心交益;不受其煅炼者,则身心交损。

    【译文】

    意外之灾、艰难窘迫,是煅炼豪杰的一副熔炉。能够经受这种煅炼,那么身体和精神都会从中受益;不能经受这种煅炼,那么身体和精神都会遭受损伤。

    【点评】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辉煌绚丽之前总少不了一段艰辛黯淡,这已是古人教人励志的老生常谈。孟子甚至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在他看来,伟大人物都是上天选定、将要使其承担重要使命的人,为了使其有能力承担命中注定的责任,上天特意为其设置种种障碍,使其经历种种挫折磨难,在困厄中成长锻炼。当然,这些注定承担大任的人,也是必定能够经受住考验的。凡夫俗子却未必如此,横逆困穷是副炉锤,经得起锻炼的,身心的承受力都会产生质的飞跃;受不住这种锻炼,对身心来说则是一种摧残和损害。《西游记》中孙悟空被太上老君推入八卦炉,以文武之火烧炼七七四十九日,不仅没有化为灰烬,反倒炼出一副“火眼金睛”,这正是“能受其煅炼”的真豪杰呀。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此戒疏于虑者;宁受人之欺,毋逆人之诈,此警伤于察者。二语并存,精明浑厚矣。

    【译文】

    陷害别人的心思不可以有,防范别人的心思却不能没有,这是告诫那些思虑粗疏的人;宁可受到别人欺诈,也不要揣度别人的诈心,这是告诫那些伤于苛察的人。能够做到这两点,就能既精细明察,又淳朴敦厚了。

    【点评】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大约是《菜根谭》中流传最广的一句话。当然,人们品味此语,却很少知其出处,更很少知道作者此语原非送给所有人的忠告,而是专门开给“疏于虑者”的药方。至于那些过分精明、“伤于察者”,则另有一副“宁受人之欺,毋逆人之诈”的对症之方。这个世界既不太好,光明一片,却也并不太坏,乌黑一团。有的人毫无心机,天真过头儿,就有可能掉进陷阱,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虽然正义却没有效率,这样的人不妨把社会想得稍“坏”一点儿。可是如果防范过度,人与人之间就会失去最基本的信任,整个社会不仅会变得没有效率,而且会失去正义,比如见到老人跌倒扶还是不扶,现在居然成了一个需要严肃讨论甚至技术处理的问题,不能不说是人们为“精明”而付出的代价吧。这样的世界,真是我们愿意生存的吗?

    毋因群疑而阻独见,毋任己意而废人言,毋私小惠而伤大体[90],毋借公论以快私情。

    【注释】

    [90]大体:重要的义理,有关大局的道理。ft

    【译文】

    不要因为众人怀有疑虑而不敢发表自己独特的见解,不要因为坚持自己的意见而否定别人的言论,不要因为贪图自己的一点私利而损害整体利益,不要借助公众舆论来让自己内心痛快。

    【点评】

    老翁和孩子牵着一头驴子,驮着东西到集市去卖,东西卖完了,老翁让孩子骑在驴背上,自己牵着驴往回走。路人议论说:“这孩子真不懂事,年纪轻轻却骑着驴,让老人在地上走!”孩子赶紧从驴背上下来,让老翁骑到驴背上。又有路人议论说:“这老头儿真不通情理,自己骑驴,却忍心让孩子在地上走!”老翁急忙把孩子也抱到驴背上。不料又有人议论说:“两人坐在驴背上,驴子压坏了可怎么办?”一老一小只好全都跳下驴背,却被路人笑话说:“这两个人真是呆子,放着现成的驴不骑,却在地上受累!”老翁左右为难,只好对孩子说:“看来咱们只好抬着驴走了……”这个荒唐可笑的故事,放大了一个简单却并不易行的道理:做人必须要有主见,否则你的生命只能任由别人摆布。“主见”有时可能会是“独见”,受到众人的怀疑和议论,此时能够方寸不乱、敢于坚持,就更不容易了。不过,我们赞赏坚持“独见”,前提是这个“独见”必须正确;如果坚持错误的“独见”而听不进别人忠告,那就是“任己意而废人言”了。必须有“知人之智,自知之明”,能对自己和他人的意见做出正确评价,才能恰到好处地持己见、听人言。

    善人未能急亲,不宜预扬,恐来谗谮之奸[91];恶人未能轻去,不宜先发,恐招媒孽之祸[92]

    【注释】

    [91]谗谮(zèn):恶言中伤。

    [92]媒孽:酒母。比喻借端诬罔构陷,酿成其罪。ft

    【译文】

    良善的人如果不能很快亲近,不应该预先张扬出去,因为恐怕因此遭到奸邪之人恶言中伤;邪恶的人如果不能轻易除去,不应该事先表现出来,因为恐怕因此招来别人借端诬陷的祸事。

    【点评】

    在战争中,先采取行动的一方往往处于主动地位,可以制服对方,后动手则易被对方制服,故而“先发制人”被列为“三十六计”之一,历史上也留下许多经典战例。处理人事关系却不可一味抢“先”。碰到好人,不能立即与之亲近,先不要大肆宣扬,为的是防止遭受奸邪小人的诽谤和中伤;摆脱恶人,不能在准备尚不充分时轻易动手,以免遭到报复和陷害。明代中后期,昏君和宦官造就了中国历史上黑暗如夜的政治环境,官场中的殊死斗争无时无刻不在进行。在这种黑白不分的险恶环境中生存,不论是与善人结交,还是与恶人周旋,都成了危险重重的事,人们也只好靠着稳之又稳、慎之又慎的行为策略来保命全身了。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纵做到极处,俱是合当如是,着不得一毫感激的念头。如施者任德,受者怀恩,便是路人,便成市道矣[93]

    【注释】

    [93]市道:商贾逐利之道,市场买卖。ft

    【译文】

    父母对子女慈爱,子女对父母孝顺,兄长对弟妹友爱,弟妹对兄长恭敬,即便做到极致,也都是理所应当,不应该存有一丝一毫让人感激的念头。如果施予的一方觉得自己对别人有德,接受的一方总是怀有感恩之情,骨肉至亲就变成萍水相逢的路人,亲情交流就变成市场交易了。

    【点评】

    古人认为,骨肉至亲之间的感情出于天性,与生俱来,其间不容许掺杂丝毫做作和算计的成分。如果父子兄弟之间存有施德或感恩之心,就把自然表达的亲情变成了投资和回报,就蜕变成一种建立在利益基础上的商业行为了。我们现在视为理所当然的“感恩父母”,是把父子之情视为“天伦”的古人难以接受的。

    炎凉之态,富贵更甚于贫贱;妒忌之心,骨肉尤狠于外人。此处若不当以冷肠,御以平气,鲜不日坐烦恼障中矣[94]

    【注释】

    [94]鲜(xiǎn):少,尽。烦恼障:佛教语。谓坚持我执,丛生贪嗔,而为解脱之阻碍者。ft

    【译文】

    炎凉世态,富贵之家比贫寒人家更为明显;妒忌心理,至亲骨肉比没有亲友关系的人更为强烈。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能让自己心肠冷漠一些,不能让自己心气平和一些,那就每天都要深陷烦恼之中、无法解脱了。

    【点评】

    人与人之间,有钱有势就巴结奉承,无钱无势就冷淡远离,这似乎是世俗社会的本质,是人性中难以逾越的鸿沟。既然这是世之常态,那么每个人都不免遇到,只是从富贵降至贫贱的人,感受尤其明显。《史记·汲郑列传》是汲黯和郑当时的合传,二人都位列九卿,为官清廉,交游广泛,乐于助人,有权势时宾客盈门,罢官家居时宾客寥寥无几。司马迁对此颇为感慨,在“太史公曰”中讲了下邽翟公的故事:翟公起初做廷尉,家中宾客盈门;待到丢官,门外冷清得可以张罗捕雀。后来他官复原职,宾客又想去投奔他,翟公就在大门上写道:“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在一贵一贱中透视炎凉世态,这就是典型的“更甚”了。

    至于骨肉之间“尤狠”的妒忌之心,《红楼梦》中也有一个典型事例:同为贾政之子,王夫人生的宝玉被合府之人视若凤凰,赵姨娘生的贾环却被众人踩在脚下。贾环忌恨宝玉处处都比他强,总是伺机陷害,先是故意拨翻烛台烫伤宝玉,金钏跳井事件后,又在贾政面前诬陷宝玉“淫辱母婢”,致使宝玉遭到贾政毒打。作者以“手足耽耽小动唇舌,不肖种种大承笞挞”作为回目,骨肉之间的狠毒,真让人不寒而栗。

    生而为人,既跳不出社会,又离不开家庭,不幸而遇炎凉之态、妒忌之心,洪应明说,所能做的,也只有将其看成自然、降低期望,以此自寻解脱了。

    功过不宜少混,混则人怀惰隳之心[95];恩仇不可太明,明则人起携贰之志[96]

    【注释】

    [95]惰隳(huī):即“隳惰”,懈怠。

    [96]携贰:离心,有二心。ft

    【译文】

    对于别人的功劳和过失不应有一点儿含混,功过稍微含混,就会让人受到打击,产生懈怠心理;对于别人的恩德和仇怨不能表现得太过分明,恩怨过于分明,就会让人受到排斥,生出背叛之志。

    【点评】

    作为领导和管理者,要奖惩分明,对下属的功劳和过失不应混淆,否则会让有功者受到打击,让有过者心存侥幸;别人对自己的恩情或仇怨,不要表现得过于分明,否则那些跟你有过节的人,可能会心存疑忌,产生背叛之心。齐桓公不计前嫌,宽宥管仲对他的一箭之仇,才得到这位辅佐他成为霸主的大贤才。

    德者才之主,才者德之奴。有才无德,如家无主而奴用事矣,几何不魍魉猖狂[97]

    【注释】

    [97]魍魉(wǎnɡliǎnɡ):古代传说中的山川精怪。ft

    【译文】

    品行是才能的主人,才能是品行的奴仆。如果有才无德,就如同一个家庭之中没有主人而让奴仆管事,妖魔鬼怪怎能不胡作非为、嚣张猖狂呢?

    【点评】

    春秋后期,晋国大权旁落到智氏、赵氏、魏氏、韩氏四家手中,尤以智氏权力最大。智宣子想立儿子智瑶为继承人,族人智果反对说:“智瑶有五个优点,一是须髯飘逸,身材高大;二是擅长弓箭,力能驾车;三是技能出众,才艺超群;四是能言善辩,文辞流畅;五是坚强果断,恒毅勇敢。他的这五个优点无人能比,唯独没有仁德之心。如果立他为继承人,智氏必有灭门之祸。”智宣子坚持立智瑶为继承人。智瑶主政后,傲慢无礼,为所欲为。他先向魏、韩两家提出割让土地的无理要求,得到满足后又向赵家索要,遭到赵襄子的拒绝。智瑶于是联合魏、韩两家进攻赵家,赵襄子派人私下求见魏、韩两家,晓以唇亡齿寒之理。最后三家联合,大败智氏,杀死智瑶,尽灭智氏之族。北宋史学家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说:“智伯之亡也,才胜德也。”他认为:“聪察强毅之谓才,正直中和之谓德。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天下之人,资性不一:德才兼备是圣人,无德无才是愚人,德胜于才是君子,才胜于德是小人。选才之时,如果选不出圣人、君子,与其任用小人,不如任用愚人。因为“君子挟才以为善,小人挟才以为恶。挟才以为善者,善无不至矣;挟才以为恶者,恶亦无不至矣”。至于愚人,虽然想干坏事,却因为缺少智慧和力气,就像小狗扑人,人还能将其制服;换作小人,既有足够的智慧来发挥邪恶,又有足够的力量来逞凶施暴,就像恶虎添翼,危害可就大得多了。最后,这位史学家总结说:“自古昔以来,国之乱臣,家之败子,才有余而德不足,以至于颠覆者多矣,岂特智伯哉!”

    锄奸杜幸[98],要放他一条去路。若使之一无所容,便如塞鼠穴者,一切去路都塞尽,则一切好物都咬破矣。

    【注释】

    [98]幸:求恩幸,以侥幸而进升。ft

    【译文】

    铲除奸诈之人,杜绝幸进之路,要给他们留一条逃生之路。倘若让他们无处容身,就像堵塞鼠洞的人把所有路径全都堵死,走投无路的老鼠就会把所有好东西全都咬坏了。

    【点评】

    《孙子兵法·军争篇》说:“围师必阙,穷寇勿迫,此用兵之法也。”所谓狗急跳墙,兔急咬人,当一个人被逼迫得无路可走时,往往会被激发出自身的野性,爆发出难以估量的潜力,势必给压迫者造成更大的伤害。所以在战争中,围城之时一定要留一面出口,对仓皇逃窜的敌人不能追得太急,否则绝望的敌人转而拼个鱼死网破,围追的一方可能会付出惨重代价。官场斗争也是同样道理,对于奸邪佞幸之徒,正义之士自然希望彻底根除,但是往往事与愿违。明代正德年间朝臣企图诛除以刘瑾为首的宦官集团而遭遇惨败,就是典型事例。

    明武宗即位前,东宫的随侍太监中,有八个太监最受宠信,号称“八虎”。武宗即位后,“八虎”投其所好,引导他沉溺于玩乐之中,荒废国政,疏远朝臣,正人不亲,直言不闻,政事弊坏,民生困苦。一些刚直清廉之臣伏阙上疏,力斥“八虎”,宦官内部企图铲除“八虎”的王岳等人也推波助澜。武宗迫于压力,想与群臣妥协,提出将“八虎”调到南京,朝臣却不答应,坚持必须杀掉他们。得到密报的刘瑾等人连夜哭求皇帝,反诬王岳勾结阁臣,意欲限制皇帝的行动。武帝大怒,即刻命令逮捕王岳,发落南京,任命刘瑾掌司礼监,第二天又惩治了首先进谏的大臣。内阁大学士以集体辞职相威胁,结果除李东阳被诏令留任之外,其他内阁成员谢迁、刘健等人都被批准退休。群臣失去领袖,只好偃旗息鼓。“八虎”战胜群臣后,气焰更加嚣张,一方面公开卖官鬻爵,招权纳贿,在文官队伍中培植自己的势力,另一方面则把与之做对的朝臣清洗殆尽,用超常的特务统治将明帝国带入空前黑暗恐怖的时期。朝臣不懂斗争策略,将对手逼至穷途末路,激起反扑,终于招致惨败,对于这段历史,洪应明大约是非常熟悉的,也许“一切去路都塞尽,则一切好物都咬破”,正是有感而发吧。

    士君子贫不能济物者,遇人痴迷处,出一言提醒之;遇人急难处,出一言解救之,亦是无量功德矣。

    【译文】

    读书人虽然贫穷,没有能力救济别人,但是遇到别人沉迷不悟,能用一句明白话去提醒他;遇到别人陷于危难,能用一句公道话去解救他,这也都算是不可估量的大功德。

    【点评】

    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穷书生恐怕更是如此吧?自顾尚且不暇,何谈济物救人?洪应明却不这样看。帮助他人的方法多种多样,士君子虽然没有能力在物质金钱方面帮助别人,却可以用智慧之言为人指点迷津,用仗义之言替人解急救难。总之,只要怀有仁爱之心,能为人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就是无限的大功德了。

    处己者触事皆成药石,尤人者动念即是戈矛,一以辟众善之路,一以浚诸恶之源,相去天壤矣。

    【译文】

    善于自我反省的人,所遇到的每一件事情,都能成为纠正自身缺点的药物针石;习惯埋怨别人的人,所转动的每一个念头,都会成为损害自身修养的利刃长矛。因为前者等于开辟了通向万般善行的道路,后者等于疏浚了诸种恶事的源泉,二者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相差太远了。

    【点评】

    善恶之源,皆在自身。遇事不断自我反省的人,总能及时发现问题,改正过失;怨天尤人的人,总把不如意的事情归咎为外界因素,对他人、他事大加指责,其结果是把人际关系越弄越坏,把事情越弄越糟。所谓性格决定命运,怨天尤人,只会让命运更加黯淡。

    事业文章随身销毁,而精神万古如新;功名富贵逐世转移,而气节千载一时。君子信不以彼易此也。

    【译文】

    事业文章都会随着肉体死亡而消失毁灭,但是人的精神却可以万古如新;功名富贵都会随着时代变迁而发生转移,但是人的气节却能千年不朽。有道德、有学问的君子是绝对不会用一时的事业文章、功名富贵去交换永恒的精神气节的。

    【点评】

    在转瞬即逝的时间之流中,人总想抓住一些永恒的东西。美国现代哲学家詹姆士在《人之不朽》一文中曾这样讲:“不朽是人的伟大的精神需要之一。”早在春秋时期,鲁国大夫叔孙豹就提出“三不朽”之说,认为“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一般认为,“立德”指道德操守,“立功”指事业功绩,“立言”指的是把真知灼见形诸语言文字,著书立说,传于后世。在这一价值体系中,德、功、言成为超越个体生命局限、超越物质欲求而获得不朽之名与精神满足的独特形式。“三不朽”中,不同时期或不同的人也会有所侧重,洪应明显然最重视“立德”,在他看来,前人推崇的“立功”和“立言”甚至都不值得作为终极追求了。客观地说,“三不朽”的实现,需要一定的身份和地位作为支撑,对于身处社会底层的贫寒士子,“立功”需要跻身垄断性和风险性极强的官场,“立言”需要主客观具备较高的素质条件,无不显得过于高远,“立德”相对来说可以通过自身努力得以实现,自然成为明代高度集权政治下节义之士努力达到“不朽”的最可行方案。

    鱼网之设,鸿则罹其中[99];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100]。机里藏机,变外生变,智巧何足恃哉。

    【注释】

    [99]“鱼网”二句:《诗经·邶风·新台》中说“鱼网之设,鸿则离之”,张网捕鱼,捉到的是鸿雁,故以“鱼网鸿离”比喻得非所愿。此处则取鸿雁因为贪吃而误入鱼网之意。

    [100]“螳螂”二句:语本《庄子·山木》:“庄周游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褰裳躩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抟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后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比喻目光短浅,只见眼前利益而不顾后患。ft

    【译文】

    渔人设下渔网,原本高飞的大雁落到水边捕鱼吃,却落到了渔网之中;螳螂贪吃眼前的蝉,却不知道黄雀躲在背后,准备乘机吃掉它。机关里面暗藏机关,变故之外又生变故,智术巧诈哪里靠得住呢?

    【点评】

    渔网本为捕鱼而设,可是鸿雁却落入网中,它是因为贪吃游鱼而自投罗网;螳螂贪吃眼前的鸣蝉,却不知道背后已有黄雀正伺机偷袭。世间危机四伏,变幻莫测,精于刀者死于刀,精于泳者死于水,精于用计者最终死于别人的计谋。有没有以不变应万变的办法呢?有,那就是戒止贪欲,不能只见眼前利益而不顾后患。

    作人无一点真恳的念头,便成个花子[101],事事皆虚;涉世无一段圆活的机趣,便是个木人,处处有碍。

    【注释】

    [101]花子:京花子,京城的地痞流氓。花,迷惑人。ft

    【译文】

    做人如果没有一点真诚恳切的念头,就成了以骗人为业的京花子,所做的每一件事都透着虚伪;处世如果没有一些灵活变通的趣味,就成了笨头笨脑的木头人,无论走到哪一处地方都会碰到障碍。

    【点评】

    待人接物都要有一份真心实意,但是并不意味着思想僵化、固守教条,而应懂得通达权变,这样才能把事情做好。流行于明代中后期的心学强调既不动心又随机应变,既不能做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阴谋家,也不能做一味善良却百无一用的老好人。

    事有急之不白者[102],宽之或自明[103],毋躁急以速其忿;人有切之不从者,纵之或自化,毋操切以益其顽。

    【注释】

    [102]急:迫使,逼迫。白:表明,辩白。

    [103]自明:自我表白。ft

    【译文】

    有的事情,如果逼着当事人赶紧说清楚,他却不说,宽容他一段时间,他可能自己就主动说清楚了,所以不要心急气躁,以免招来他的愤怒怨恨;有人犯了错误,如果急着要求他改正错误,他却拒不听从,对他放松要求,他可能自己就想明白了,所以不要苛刻严厉,以免使他由于抗拒心理而变得更加顽固。

    【点评】

    所谓“事缓则圆,急难成效”,处事如此,待人亦是如此。即使对方有了过错,也不宜过于严厉地让他说明真相,不宜过于急切地让他改正错误,否则容易使其产生逆反心理和消极抵抗情绪,结果适得其反。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家庭教育。如果孩子不想学,父母却不顾孩子的本愿,违背其身心发展规律,采取强制态度,孩子就容易产生厌恶、抵触学习的情绪,不仅在父母希望的领域一无所成,甚至会影响其身心发展,那就得不偿失了。

    谢事当谢于正盛之时[104],居身宜居于独后之地,谨德须谨于至微之事,施恩务施于不报之人。

    【注释】

    [104]谢事:辞职,免除俗事。ft

    【译文】

    辞去俗事,应当辞在事业鼎盛之时;立身处世,应该处在所有人的后面;谨慎修德,必须谨于最细微的事情;布施恩德,务必施于无力报恩之人。

    【点评】

    急流勇退谓之知机,等到走下坡路时才想要抽身退步,只能成为别人的笑柄,因为这种退隐并非出于真心。生活当中的位置,最好是在不与人争先的地方,这样才能真正地修身养性。加强品德修养,不能只注重大的方面,只有在最细微的事情上严格要求自己,这样才是增益德行的真功夫。恩惠应该施予那些根本无力回报的人,这样的施恩,才是出于真正的仁善之举。《菜根谭》的作者在谢事、居身、谨德、施恩等问题上反复如此告诫,认为唯其如此,才是极致,才是真心。

    道是一件公众的物事,当随人而接引[105];学是一个寻常的家饭,当随事而警惕。

    【注释】

    [105]接引:佛教语。谓佛与观世音、大势至两菩萨引导众生入西方净土。ft

    【译文】

    道义是一件属于公众的事物,人人都可追求,所以应当随着各人的性情特点来加以引导;学问是一道普通的家常饭菜,对口味的要求因人而异,所以应该随着事情的变化而保持警惕。

    【点评】

    这里讲的是善教与善学。佛经中说人人皆可成佛,儒家认为人人皆可教化,但是度人之法因人而异,传道授业也最讲究因材施教。《论语·为政》中,几个人分别向孔子请教什么是孝,孔子的回答各不相同:对于位高权重的鲁国大夫孟懿子,孔子答以“勿违”,以此委婉提醒他在父母活着时按礼侍奉,死后按礼安葬,不做僭越非礼之举;对于生活优裕、根本无需操心细务的贵族子弟孟武伯,孔子答以“父母唯其疾之忧”,告诫他不要做让父母担忧的坏事,只让父母在他生病时担忧;弟子子游问孝,孔子大发感慨:“现在人们认为孝就是能赡养父母,可是即便犬马都能得到饲养,如果赡养父母却不敬重他们,和养狗养马有什么区别?”他要求这个年纪轻轻的弟子要尊敬父母;弟子子夏问孝,孔子说:“要对父母和颜悦色,这很难做到啊。有事情,年轻人都会替父母做;有酒肉,让老人随便吃,难道这样就是孝吗?”对于普通人来说,不让父母为任何事情操劳,在饮食方面对父母照顾有加,已经够孝顺了,但是孔子对这位德行很高的弟子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要他把对父母和颜悦色作为孝的标准。这就是孔子对“随人而接引”的完美呈现了。至于学习“当随事而警惕”,近似于“处处留心皆学问”,只要学者有心,在生活中的任何事物上都有可能受到启发。

    念头宽厚的,如春风煦育[106],万物遭之而生;念头忌克的,如朔雪阴凝,万物遭之而死。

    【注释】

    [106]煦(xù)育:抚育,养育。ft

    【译文】

    心地宽和仁厚的人,如同春风温暖和煦,接触到它的万物都充满勃勃生机;心思妒忌刻薄的人,如同冬雪阴冷寒凝,接触到它的万物都枯萎而死。

    【点评】

    人之性情,天差地别。宅心仁厚的人处处与人为善,让与之接触的人如沐春风;忌恨刻薄的人总是损人利己,甚至干出损人不利己的事情,让人不寒而栗,避之唯恐不及。《菜根谭》分别把这两种人比作化育万物的春风和虐杀万物的朔雪,虽然只是夸张而又形象的文学手法,却也不无这样的极端事例。《世说新语》中说,西晋大富豪石崇经常在金谷别墅大宴宾客,让美丽的婢女给客人敬酒,如果客人不喝,石崇就让武士将美女斩首。王导和堂兄王敦到石崇家赴宴,王导向来不善饮酒,但是知道王导家的可怕规矩,只好一杯接一杯地喝,以致酩酊大醉。劝到王敦,他却全然不管,眼见三位美女接连被斩,他仍面不改色,坚持不喝。王导责备他太过狠心,王敦却振振有词地说:“他杀自家人,关你什么事?”王导后来出任丞相,心怀恻隐仁爱,故能忍让、协调各方面的矛盾,为稳定东晋政局做出重要贡献。王导去世后,著名文学家孙绰在碑文中称赞他“柔畅协乎春风,温而侔于冬日”。王敦后来出任大将军,手握重兵,却谋求篡位,发动政变,大批忠良之士在动乱中丧命。王导谈起这位堂兄,说他“心怀刚忍”,不仅倾覆社稷,枉杀忠臣,自己也是注定没有好下场的。

    勤者敏于德义,而世人借勤以济其贪;俭者淡于货利,而世人假俭以饰其吝。君子持身之符,反为小人营私之具矣,惜哉!

    【译文】

    勤奋的人辛辛苦苦增益自己的道德信义,世俗之人却假借勤奋之名来满足自己的贪欲;节俭的人对货物财利都很淡泊,世俗之人却假借节俭之名掩饰自己的吝啬。君子修身立德的法则,反倒成了小人营求私利的工具,可惜啊!

    【点评】

    勤劳俭朴无疑是种美德,但却不能只看形式,不问目的和动机。真正勤劳的人在操劳忙碌中增进道德品行,可是有人每天忙得四脚朝天,却只为满足自己无尽的贪欲;真正俭朴的人对钱财十分淡泊,可是有人分明吝啬入骨,锱铢必较,却偏偏打着俭朴的幌子。“营私”本来已是卑劣之举,还要借用君子修身立德的勤俭原则作为自我掩饰的工具,这就成了骗子,比直接表露出来的贪婪和吝啬更可恶。骗子总能在主流道德文化规范中找到装扮自己的要素,更让人感慨叹息而又无可奈何。我们唯有努力练就一双能够识破骗术的慧眼吧。

    人之过误宜恕,而在己则不可恕;己之困辱宜忍,而在人则不可忍。

    【译文】

    对于别人的过错和失误应该宽恕,对于自己的过错和失误则不可以宽恕;对于自己遭受的困窘和侮辱应该尽量忍受,对于别人遭受的困窘和侮辱却不可以忍心袖手旁观。

    【点评】

    “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是中国人历来推崇的处事原则,《菜根谭》把这一原则具体化,明确如何对待他人及自己的“过误”与“困辱”。“见人之过易,见己之过难”,自己是如此,别人也是如此;含垢忍辱,人之所难,自己如此,别人也是如此。改过需从自己开始,困辱切务加诸他人。

    恩宜自淡而浓,先浓后淡者,人忘其惠;威宜自严而宽,先宽后严者,人怨其酷。

    【译文】

    施恩于人,应该先淡薄而后浓烈,如果先浓烈而后淡薄,别人容易忘记他的恩惠;立威于人,应该先严厉而后宽仁,如果先宽仁而后严厉,别人容易怨恨他的冷酷。

    【点评】

    人欲无穷,故而施恩应用“递增法”,如果先浓后淡,受恩之人容易忘记以前所受的恩惠,感觉越来越受冷落,因而滋生不满情绪;人性散漫,故而立威宜用“递减法”,如果先宽后严,习惯了宽松环境的人会感到难以适应,从而怨恨管理者残酷无情。

    士君子处权门要路[107],操履要严明,心气要和易。毋少随而近腥膻之党,亦毋过激而犯蜂虿之毒[108]

    【注释】

    [107]要路:显要的地位。

    [108]蜂虿(chài):蜂和虿,都是有毒刺的螫虫。比喻恶人或敌人。ft

    【译文】

    士人君子如果处于有权势的显赫地位,操守要严格明确,心气要随和平易。不能有任何的依从附和,以至于接近奸邪之人而同流合污;也不能有过于激烈的言行,以至于触犯恶毒之人而遭其陷害。

    【点评】

    古代知识分子想要实现济世安民的理想,除了出仕做官,几乎别无选择。在险恶的宦海中,如何才能做到既不同流合污,又能自我保全,也就成了每个正直士人的必修课。洪应明认为要遵循两条原则:一是对自己严格要求,绝不能放弃操守,绝不能接近奸人;二是对他人平易随和,绝不能严厉偏执,绝不能过于激烈地触犯那些阴险之人而遭其陷害。这是一条与时俯仰、明哲保身的为官之道。其实庄子对此早就有过具体、形象的描述,《庄子·人间世》中有个寓言:

    鲁国贤人颜阖将被请去做卫国太子的师傅,他向卫国贤大夫蘧伯玉求教:“有一个人,他的德行天生凶残嗜杀。跟他朝夕与共,如果没有原则,势必危害国家;如果坚持原则,就会危害自身。他的智慧足以了解别人的过错,却不了解别人为什么出错。像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呢?”

    蘧伯玉说:“问得好啊!要警惕!要谨慎!首先要端正你自己!外表上最好多亲近他,内心中最好多顺从他。即使这样,这两种态度仍有隐患。亲近他,不要关系过密;顺从他,不要心意太露。外表亲近到关系过密,就会招致颠仆毁灭,崩溃失败;内心顺从得太过显露,将被认为是求声求名,也会招灾惹祸。他如果像个天真的孩子,你也姑且跟他一样,表现得像个无知无识的孩子;他如果跟你不分界线,那么你也就跟他不分界线;他如果跟你无拘无束,那么你也就跟他无拘无束。做到这些,就可以进入一个无可挑剔的境界了。”

    阴谋怪习、异行奇能,俱是涉世的祸胎。只一个庸德庸行,便可以完混沌而招和平[109]

    【注释】

    [109]混沌:古代传说中央之帝混沌,又称浑沌,生无七窍,日凿一窍,七日凿成而死。借指世界开辟前元气未分、模糊一团的状态。比喻自然淳朴的状态。ft

    【译文】

    阴谋诡计、古怪习气、异端行为、特殊才能,都是涉身处世的祸根。只要遵循一般的道德规范,谨守普通人的行为方式,就可以保全天性中自然淳朴的状态,给自己带来平静安定的生活。

    【点评】

    儒家的中庸之道排斥严重偏离正常标准的现象和行为。陈平是西汉开国功臣之一,在楚汉相争以及西汉建国初期,为刘邦出过许多奇计,被封为曲逆侯。但是陈平反省自己的一生,却说了这样一段话:“我经常使用诡秘的计谋,这是道家所反对的。我的后代如果被废黜,世袭爵位也就停止了,终归不能再度兴起,因为我暗中积下了很多祸因。”陈平的判断居然很准确,在他死后二十余年,他的曾孙因罪弃市,世袭爵位因之废止。

    语云:“登山耐险路,踏雪耐危桥。”一“耐”字极有意味。如倾险之人情、坎坷之世道[110],若不得一“耐”字撑持过去,几何不坠入榛莽坑堑哉[111]

    【注释】

    [110]倾险:用心邪僻险恶。

    [111]榛莽:杂乱丛生的草木。比喻艰危或荒乱。坑堑:沟壑,山谷。比喻险恶环境。ft

    【译文】

    俗语说:“登山要能忍耐险峻的道路,踏雪要能忍耐危险的桥梁。”一个“耐”字意味深长。就像邪僻险恶的人心、崎岖坎坷的世道,倘若不用一个“耐”字支撑过去,有几个人能不坠入丛生的乱草或沟壑深谷之中呢?

    【点评】

    中国传统文化宣扬“隐忍”的处世之道,在遭遇恶劣环境和不公平待遇时,强调以隐忍来保存实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是,一味消极忍受也是不行的。据说唐代和尚寒山曾经问拾得:“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厌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回答说:“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在这个据说是普贤菩萨化身的拾得看来,对待世人强加于自己的种种不平待遇,除了忍受之外,还要灵活采用避让、顺从、礼敬等方式,特别还有“耐”的办法。人们习惯把忍、耐二字连在一起,偏指“忍受”之意,不过“耐”在消极“忍受”之外,更强调忍受的能力和技巧,单看“耐”字组成的耐久、耐用、耐火、能耐等词语,就可以知道了。理解了这一点,才能明白《菜根谭》中所说的这个“耐”字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生存策略:攀登崎岖险峻的山路,踏过积雪覆盖的危桥,既需要耐心耐性,步步小心谨慎,更需要控制身体移动、控制紧张内心的技能,这不是与生俱来、人人皆有的,既需要某些天赋,也可以通过长期训练获得增益。这才是“耐”字诀的真正含义。

    处富贵之地,要知贫贱的痛痒;当少壮之时,须念衰老的辛酸。

    【译文】

    身处富贵的环境之中,需要知道贫穷卑贱的疾苦;正当少壮之时,必须考虑年老体衰的辛酸。

    【点评】

    居于富贵之地而能了解贫贱的苦楚,正当少壮之时而能感念衰老的辛酸,这样的人,既需要仁善之心,也需要有能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的意识。西汉时期的名将李广和霍去病几乎同时活跃在汉匈战场上,《史记》在两人的传记中,分别写到他们对待士兵的态度:李广带兵出征,遇到补给极其困难时,一旦找到水源,如果还有一名士兵没喝上水,李广绝不喝水;一名士兵没吃上饭,李广绝不吃饭。骠骑将军霍去病带兵出征时,武帝特地派人用几十辆车给他运送专用物资,等到撤兵之时,吃不完的上等食物全都随意抛弃,士兵却面带饥容;他领兵到荒寒艰苦的塞外作战,士兵粮食短缺,有人甚至饿得走不动路,霍去病却精力充沛地踢球为戏。说起来,霍去病也实在令人钦佩,武帝提议给他建造豪宅,他却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豪言壮语断然拒绝,可见他并不是追求个人享乐之人,只是因为年纪轻轻就尊荣显贵,完全不了解底层士兵的痛苦。可是,那些统领千军万马、高高在上的将军们,又有几人能够了解普通士兵的痛痒呢?千百年后,唐代边塞诗人高适仍在《燕歌行》中慨叹:“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持身不可太皎洁,一切污辱垢秽要茹纳得[112];与人不可太分明,一切善恶贤愚要包容得。

    【注释】

    [112]茹(rú)纳:容纳。ft

    【译文】

    持节立身不可过于明洁清高,一切污浊、屈辱、尘垢、秽恶之物,都要能够容纳;与人交往不可过于是非分明,一切善良、丑恶、贤能、愚拙之人,都要能够包容。

    【点评】

    《老子》中说:道是虚空的,唯其虚空,故能包含万物,“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这种不露锋芒、消解纷扰、含敛光辉、混同尘世的“道”,深刻影响了中国人的处世原则和立身行事方式。《红楼梦》中,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听到一支名为《世难容》的曲子,曲中唱道:“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天生成孤僻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曲中之人就是妙玉,她如兰如仙、高洁孤僻,在她眼里,乡野村妇刘姥姥喝过茶的杯子就已脏得不能再用,就连“阆苑仙葩”般的林黛玉,都是“大俗人”,平常世人自然更难进入她的“法眼”了。反过来,正如曲名所说,妙玉因太过高洁,无法得到世人的理解和容忍,以“温柔敦厚”著称的宝钗说她“怪诞”,堪称“妇德”样本的李纨讥她“可厌”,就连相交多年、与她半师半友的邢岫烟也说她“为人孤高,不合时宜”。妙玉正是因为过于孤傲、过分矫情,注定落得“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的命运。这个带有象征意味的文学人物,足以带给我们现实的警示。

    休与小人仇雠[113],小人自有对头;休向君子谄媚,君子原无私惠。

    【注释】

    [113]仇雠(chóu):亦作“仇仇”。仇人,冤家对头。ft

    【译文】

    休要与小人结下仇怨,小人自然会有他的冤家对头;休要向君子奉承讨好,君子原本没有私人的恩惠。

    【点评】

    人们常说,“宁和君子打一架,不跟小人说句话”,可见小人是多么可怕!“小人”没有统一面目,却几乎集人性阴暗之大成:他的一张嘴可以说三道四、飞短流长、无事生非、颠倒黑白、挑拨离间、造谣惑众;他的一颗心能够自私自利、唯利是图、诡计多端、机关算尽、借机发难、暗箭伤人、落井下石;他的面目姿态可以巧言令色、狐假虎威、阳奉阴违、欺上瞒下、两面三刀、口蜜腹剑、曲意奉承、摇尾乞怜、“面上一盆火,脚下使绊子”……生活中、工作中遇到这样的人,真是最大的不幸!可是人在世间,却免不了和形形色色的小人打交道;掌握对付这类人的诀窍,可以说是必不可少的生存之道。“小人固宜远,然断不可显为仇敌”,不与小人结仇,可以说是古人强调的首要原则。《论语》中有一个“阳货欲见孔子”的故事,可以说是孔子对付小人的完美示范:

    鲁国权臣季氏的家臣阳货气焰熏天,图谋不轨,想方设法要把名声远扬的孔子网罗到自己的阵营中,可是孔子一直不为所动。有一天,阳货登门拜访,孔子预先得到消息,躲开了,可是阳货却把一只烤乳猪送到孔子家。“来而不往非礼也”,孔子必须回拜阳货。孔子得罪不起阳货,却又不甘心和他扯上什么关系,就故意趁阳货不在家时前去回拜,既不失礼,又不失节。不巧的是,孔子刚走到半路,就和阳货迎面撞上了。阳货质问孔子说:“把自己的本事隐藏起来,听任国家陷于混乱,这难道就是仁吗?”孔子没办法,只好敷衍着说:“不是。”阳货又问:“喜欢参与政事,却又屡次错过机会,这难道算是智吗?”孔子说:“不是。”阳货又语重心长地说:“日月流逝,时不我待呀。”孔子说:“好吧,我将要做官了。”

    孔子对阳货深恶痛绝,却没有力量阻止他为非做歹,只好尽量避免与之直接发生冲突,维持表面上的正常关系。虽然孔子口头上唯唯诺诺,说自己要去做官,实际上在阳货把持朝政的时局下,他始终独善其身、和而不流。

    事稍拂逆,便思不如我的人,则怨尤自消;心稍怠荒,便思胜似我的人,则精神自奋。

    【译文】

    事情稍觉不尽如人意,就想想那些不如我的人,那些怨天尤人的想法自然就消除了;心神稍有懒惰放荡,就想想那些胜过我的人,那么精神自然就会振奋起来。

    【点评】

    此处表面上讲的是与人比较,用意却在强调精神状态的自我调适。人生中总有因为事不如意而心情沮丧的时刻,如何让自己走出消极情绪,恢复到正常状态呢?人生中总会有或因天性使然、或因小有成就而懒散放纵的时刻,如何让自己振作起来、奋勇向前呢?背诵几遍圣贤教诲、励志格言也许有些用处,但是不如给自己找个“参照物”效果更为明显。事不如意时,想想有多少人不如自己,有助于缓解怨愤之情;心志松懈时,想想有多少人胜过自己,有助于激发进取精神。这种行为模式看似消极,其实从人的心理发育和人格发展角度来说,也有一定的科学道理。婴幼儿在与他人的比较中形成自我意识,逐渐认识自己,成长为一个独立的“我”。在这个阶段,人往往以自我为中心,过分关注自己的需要,忽略甚至意识不到他人的存在和需要。这样的“我”进入社会后,会逐渐在与他人的比较中重新认识自己,意识到自己不是唯一的存在,而是整个群体的一部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同样也可能发生在别人身上;自己体会到的那些喜怒哀乐,别人同样也可能有所体会。可以说,与他人的“比较”,在人生发展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一味局限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人更容易沉浸在自己“太不幸”或“很优秀”的片面认识当中;如果能够有意识地正确运用“比较”,削弱和纠正这种片面认识,对人生的顺利发展不无益处。

    不可乘喜而轻诺,不可因醉而生瞋,不可乘快而多事,不可因倦而鲜终。

    【译文】

    不可乘着一时喜悦而轻易许诺,不可因为醉酒失控而怒气冲冲,不可乘着舒适畅快而寻衅生事,不可因为疲乏倦怠而有始无终。

    【点评】

    修身是持之以恒的工夫,需要落实到生活的点点滴滴之中,特别需要注意在情绪高涨或身体倦怠时不放松对自己的要求。轻易许下的诺言,事后往往难以做到;对人挥拳瞪眼、怒气冲冲,会使人际关系恶化;做不应该做的事情,可能画蛇添足;做事有始无终、虎头蛇尾,显然也是不好的行为。以上四种行为,稍有修身意识的人,平时都会加以留意,但是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则可能会放松对自己的约束控制。经验表明,人在喜悦中容易轻许诺言,酒醉后容易因为小事就怒不可遏,心情畅快时容易做出出格的事情,疲倦时容易滋生放弃的心理。在日常生活中,要特别注意这些特殊情境,注意这些比较“脆弱”的时刻,才能确保小不坏事、大不失德。

    钓水,逸事也,尚持生杀之柄;奕棋,清戏也,且动战争之心。可见喜事不如省事之为适,多能不如无能之全真。

    【译文】

    钓鱼本是一件悠闲超逸的事情,尚且操持着对游鱼的生杀大权;下棋本是一项清新雅致的游戏,尚且挑动起角逐争斗的心理。可见喜欢多事不如减少事务更为安逸闲适,具有多种才能不如没有才能更能保全天性。

    【点评】

    庄子喜欢垂钓濮水之上,孔子也不反对把博弈作为消遣,但是洪应明却在钓鱼中看到生杀之柄,在弈棋中看到战争之心,因此视为自寻“多事”、自炫“多能”,主张放弃这些非但无益而且妨碍修身养性的活动。这种观点虽有偏激之嫌,倒也由来已久,有其一定的道理。

    魏晋南北朝时期,上流社会普遍喜欢围棋游戏,也就出现许多反对围棋的声音。东吴太子认为博弈没有任何用处,还特意让韦昭写了一篇《博奕论》,详细阐明这个道理:“今世之人,多不务经术,好玩博奕,废事弃业,忘寝与食,穷日尽明,继以脂烛”,博弈严重妨碍了工作和学习;其次,“当其临局交争,雌雄未决,专精锐意,心劳体倦,人事旷而不修,宾旅阙而不接……至或赌及衣物,徙棋易行,廉耻之意弛,而忿戾之色发”,博弈损害身体健康、破坏家庭和社会关系,甚至引发赌博、争斗等恶行;最后,博弈之人“所志不出一枰之上,所务不过方罫之间……技非六艺,用非经国……求之于战阵,则非孙、吴之伦也;考之于道艺,则非孔氏之门也”,博弈之人玩物丧志,一无所成。致力于经学的王肃、热衷道教的葛洪、追求建功立业的陶侃等人,都是围棋的坚决反对者,他们都对自己设下“不许目观手执”的禁令。葛洪《抱朴子·自叙》形象描绘了自己对博弈的看法:看见别人在玩,他看都不看一眼;有时被人生拉硬拽着去看,也完全看不进去,感觉昏昏欲睡,以至于棋局上有几道格子都弄不清楚。他认为这种末技不仅扰乱心意、浪费时间,而且“胜负未分,交争都市,心热于中,颜愁于外,名之为乐,而实煎悴”,不能怡情悦性,反而让人为了棋局上的输赢而陷入煎熬,甚至“丧廉耻之操,兴争竞之端,相取重货,密结怨隙”,历史上“宋闵公、吴太子致碎首之祸,生叛乱之变,覆灭七国,几倾天朝”,足以成为千秋万代之人的借鉴。

    人解读有字书,不解读无字书;知弹有弦琴,不知弹无弦琴。以迹用不以神用,何以得琴书佳趣?

    【译文】

    人们读得懂有字之书,却读不懂无字之书;会弹奏有弦的琴,却不会弹奏无弦的琴。只知道运用有形的东西,却不能领悟其中的神韵,怎能理解琴书之中的高雅情趣呢?

    【点评】

    据说,东晋高士陶渊明不解音律,却有一张无弦琴,每当酒后心有所感,就抚此琴寄寓心意,把陶渊明写入《宋书·隐逸传》的南朝文士沈约和整理陶渊明诗集的萧统,是此说的始作俑者。到了唐代文人笔下,这个传说更加具体生动:“性不解音,而畜素琴一张,弦徽不具。每朋酒之会,则抚而和之,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这张素琴不仅弦徽俱无,而且朴素得没有任何装饰;陶潜也不再只是以此琴自娱,而是在酒会上与朋友合奏,甚至还发展出“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的玄妙理论。从此以后,“家蓄无弦琴”便成为陶渊明最有名的逸事之一,引得后人不仅津津乐道,而且煞费苦心地索解其中深意。比如唐人张随写过《无弦琴赋》,不但说陶渊明“抚空器而意得,遗繁弦而道宣”,而且假托陶渊明之口,声称“乐无声兮情逾倍,琴无弦兮意弥在。天地同和有真宰,形声何为迭相待?”至于征引《老子》“大音希声”的观点,把无弦琴说成是陶渊明对老子思想的深刻体认和实践,也成了后世文人学者自认为对“陶渊明的无弦琴”的最玄妙理解。

    也许,这张“不落形迹”的无弦琴并非事实;也许这种种玄妙解释,正是陶渊明声称自己绝不去做的“求甚解”之类的过度阐释。苏东坡则认为此事根本就没有那么玄奥神秘,只是碰巧赶上琴弦坏了,陶渊明贫困窘迫,一时之间没钱更换新弦,又赶上心中有所感触,需要抒发,就抱着那张无弦琴抚弄一番,只要内心中有那旋律在流淌,发不发出琴音,也没什么关系。这本是天性率真的陶渊明自然而然的一个举动,旁观者不解其意,几经传说,或认为他是因为不懂音律而不张琴弦,或认为他是因为悟彻玄理而抛弃琴弦。无论如何,不管“知弹无弦琴”的境界是否能够达到,抱着一张无弦琴的陶潜确确实实成为人们百计模仿的对象。

    也许最终还应回到庄子吧。庄子说:“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致意者,物之精也。”(《秋水》)言语只能谈论事物粗浅的外在表象,事物精细的内在实质,只能通过心意才能传达,这不正是“无字书”吗?庄子还说:如果声音没有高低长短之分,就无法演奏音乐;任何高明的琴师也不可能同时并奏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当他奏出一个音时,其余的六个音却同时消失了。所以,不如静坐琴前,用心倾听大自然的天籁之音吧。

    石火光中争长竞短[114],几何光阴?蜗牛角上较雌论雄[115],许大世界?

    【注释】

    [114]石火:以石敲击,迸发出的火花,其闪现极为短暂。

    [115]蜗牛角:蜗牛的触角。比喻微小之地。《庄子·则阳》:“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后以“蜗角斗争”比喻因细事而引起争斗。ft

    【译文】

    在电光石火般短暂的人生中竞争寿命长短,又能争得多少光阴?在蜗牛触角般狭窄的空间里较量谁强谁弱,又能争到多大领地?

    【点评】

    碌碌尘世,熙熙攘攘,普通人总是很难获得一个高远、超然的角度看清自己,所以为了争些蜗角虚名、蝇头微利而耗尽心力。一旦看清人在宇宙时空中的位置,未免让人惊心动魄,也让人看清应该如何取舍,如何生活。北齐人刘昼说“人之短生,犹如石火,炯然以过,唯立德贻爱为不朽也”(《新论·惜时》),他要珍惜时光,追求不朽;白居易说“蜗牛角上争名利,石火光中寄此身。随富随贫且随喜,不开口笑是痴人”(《对酒》),他要随遇而安,快乐一生。——都是幸福的活法儿。

    有浮云富贵之风[116],而不必岩栖穴处;无膏肓泉石之癖[117],而常自醉酒耽诗。竞逐听人而不嫌尽醉,恬憺适己而不夸独醒[118]。此释氏所谓不为法缠、不为空缠、身心两自在者[119]

    【注释】

    [116]浮云富贵:《论语·述而》:“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后因以“富贵浮云”指富贵利禄变幻无常,不足看重。

    [117]膏肓(huāng):古代医学以心尖脂肪为膏,心脏与膈膜之间为肓。比喻难以救药的失误或缺点。

    [118]独醒:独自清醒。喻不同流俗。《楚辞·渔父》:“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119]释氏:佛姓释迦的略称,亦指佛或佛教。法:佛教语。指事物及其现象,亦特指佛法。空:佛教语。谓万物从因缘生,没有固定,虚幻不实。ft

    【译文】

    具有视富贵如浮云的风骨,却不必非要居住到远离人世的深山洞穴之中;没有酷爱清泉岩石的癖好,却喜欢饮酒赋诗,常能自得其乐。听任别人追名逐利,却不嫌恶他们全都迷醉在滔滔人欲之中;清静淡泊,顺适本性,却不夸耀自己是独醒之人。这就是佛家所说的不为外物蒙蔽、不被虚幻迷惑、身心全都不受束缚的人。

    【点评】

    混迹俗世,却对富贵不以为意;赋诗饮酒,却不因清泉山石而痴迷。听任别人争名逐利,却不对其嘲笑鄙夷;自己过得恬静淡泊,却不自炫清高非凡。这种生活方式,混合了儒家的独善其身、道家的和光同尘以及禅宗的“日常生活是道”等理念,对明代士子颇具吸引力。恶劣的制度环境挤压了他们的政治生存空间,很多人被迫生活在凡庸之中,却又努力保持高雅的生活情调,以此弥补世俗生活的凡庸;商品经济的发展,向他们展示了更加物质化、世俗化的生活方式,他们也需要保持一种淡泊超逸的形象,无挂无碍地走过物欲横流的俗世。明代中后期,传统的士文化与逐渐兴起的市民文化碰撞融合,知识分子需要重新寻找切合身份的生活方式。居于红尘闹市,悠然自得,不与世争,不与世浊,这种近乎“大隐”的境界,成为许多人不约而同的选择。

    趋炎附势之祸,甚惨亦甚速;栖恬守逸之味,最淡亦最长。

    【译文】

    趋奉阿附得势当权的人,所带来的灾祸最惨烈,也最迅速;坚守恬淡安逸的生活,此中的滋味最平淡,也最悠长。

    【点评】

    东晋时有个人叫袁悦,口才极佳,善于游说,也精通玄学。起初他在谢玄手下做事,很受器重。后来父母相继去世,他守丧之后回到都城,随身只带了一部《战国策》。他对人说:“年轻时,我读《论语》和《老子》,又看《庄子》和《周易》,讲的都是些琐屑小事,读来读去有什么好处呢?天下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战国策》!”他去游说孝武帝的哥哥、权臣司马道子,大受宠幸,经常劝其专揽朝政,司马道子对他的建议颇多采纳,几乎乱了朝纲。王恭得知此事,禀报孝武帝,不久就找了个借口把袁悦杀了。袁悦看不上儒道两家所讲的修身立德、淡泊名利,凭着专讲诡谲之计、诈伪之谋、机巧之变的《战国策》去逢迎游说心怀不轨的司马道子,终于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色欲火炽,而一念及病时,便兴似寒灰;名利饴甘,而一想到死地,便味如嚼蜡。故人常忧死虑病,亦可消幻业而长道心[120]

    【注释】

    [120]道心:佛教语。菩提心,悟道之心。ft

    【译文】

    性欲如烈火般炽烈燃烧,然而一想到疾病时的情形,兴致立刻变成一堆冷灰;名利像饴糖般甘甜诱人,然而一想到死亡来临,滋味立刻便像咀嚼蜡丸一般无味。所以如果人们能够经常忧虑死亡和疾病,也可以消除空幻的业障,增长悟道之心。

    【点评】

    以疾病的痛苦和死亡的虚无来戒止贪欲,这是古人常用的道德训诫手法,这段文字也是如此。古典名著《红楼梦》以艺术之笔,将“乐极悲生,人非物换”、“到头一梦,万境归空”的人生真相展现在世人面前,供人在“醉淫饱卧之时,或避事去愁之际,把此一玩”;空空道人抄录此书,居然“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使自己的修行境界进入新的层次;东鲁孔子后裔孔梅溪则干脆将此书改名《风月宝鉴》,认为世人阅读此书,可以“戒妄动风月之情”。小说第十二回“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中,贾瑞贪恋凤姐容貌,被其设局陷害,知过不改,执迷不悟,眼见病势沉重,一脚已经踏进棺材。忽有跛足道人上门化斋,送给他一面宝镜,说“天天看时,此命可保”。此镜两面皆可照人,镜把上錾着“风月宝鉴”四字,据说“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但是只可照背面,千万不可照正面。贾瑞背面照时,只见一个吓人的骷髅立在里面;正面照时,却见凤姐站在里面招手叫他与其欢会。贾瑞全然忘记道士之言,接二连三地正照,喜滋滋、荡悠悠出入镜中,结果却被两个索命鬼套走。贾瑞的爷爷架火来烧害死孙儿的“妖镜”,却听镜内传出哭声:“谁叫你们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在曹雪芹的隐喻系统中,人间种种风月情浓皆为幻境,“风月宝鉴”背面的骷髅,正是要将人生背面的真相呈现给世人,以此“警幻”。贾瑞至死没能、也不想看破这个真相,所以即使神仙也救不了他。

    建功立业者,多虚圆之士;愤事失机者,必执拗之人。

    【译文】

    能够建功立业者,大多是谦虚圆融之士;败乱事业、错失时机者,必定是固执任性之人。

    【点评】

    任何事情都是人做的,事情做成什么样子,往往取决于做事之人的性格与行为方式。谦虚圆融之人懂得权衡轻重、灵活变通,往往能成大事;固执倔强之人习惯拘泥于一点而难计其余,不知变通,有时尽管动机良好,却容易贻误时机,坏了大事。其实孔子和孟子都讲“权”,孔子曾经感慨地说:“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意思是说:可以一起学习的人,未必可以一起取得成就;可以一起取得成就的人,未必可以一起事事依体而行;可以事事依体而行的人,未必可以一起通达权变。孟子则通过设置“嫂溺”情境,严厉斥责那些扛着“男女授受不亲”大旗,完全不懂权变的迂腐书生:“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无数史实证明,不论是在政治斗争,还是在日常生活中,准确判断形势,懂得灵活变通,都是非常必要的。西汉惠帝时,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王陵学问好,有气节,好直言;陈平善用计谋,名声不好。惠帝驾崩,吕后想立自己的侄子为王,问王陵,王陵说“不可”;问陈平,陈平说“可”。事后,王陵谴责陈平,陈平说:“面折廷争,我不如您;全社稷,安刘氏,您不如我。”王陵冒犯吕后,被罢免丞相之职,于是杜门不出,不久就死了,陈平却得到升迁。等到吕太后一死,陈平与太尉周勃合谋,诛灭吕氏,立孝文帝,所有行动都是出于陈平的策略。

    俭,美德也,过则为悭吝[121],为鄙啬,反伤雅道[122];让,懿行也[123],过则为足恭[124],为曲礼[125],多出机心。

    【注释】

    [121]悭(qiān)吝:吝啬。

    [122]雅道:正道,忠厚之道。

    [123]懿(yì)行:善行。

    [124]足恭:过度谦敬,以取媚于人。《论语·公冶长》:“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125]曲:邪僻,不正派。ft

    【译文】

    节俭是一种美德,但是过分节俭就是吝啬,就是小气,反而有伤忠厚之道;谦让是一种善行,但是过分谦让就是讨好谄媚,就是假装恭敬,大多出于机巧功利之心。

    【点评】

    持家要注意节俭,立身要懂得谦让,这是传统道德中的两项重要准则。但是凡事有度,俭、让也是如此,过分节俭就成了鄙陋吝啬,过分谦让就成了谄媚讨好,都走到了美德的对立面,不是人格缺陷,就是用心狡诈了。古代文献中记载了许多吝啬鬼的故事,《颜氏家训·治家》中说:邺下有一领军,过于贪婪敛财,家中僮仆已有八百,他却发誓凑满一千。早晚每个人的饭菜以十五文钱为标准,遇到有客人来,再不添加一点。后来他犯罪被法办,朝廷派人没收他的家产,发现他家麻鞋有一屋子,朽坏的衣服装了几库房,其余财宝多得没法说。南阳有个人,家财积累富厚,秉性却极俭省吝啬。有一年冬至后,女婿去拜望他,他就摆出一小铜盆酒、几块獐子肉来招待。女婿怪他简慢,一下子就把酒肉吃尽喝光了。这位南阳人感到惊愕,只好对付着叫仆人添上一点,就这样添了两次。下来后,他责备女儿说:“你男人爱喝酒,所以你才老是受穷!”到他死后,几个儿子争夺家财,当哥哥的竟然把弟弟给杀了。至于《儒林外史》中的严监生,临死前因为灯上烧着两根灯草,用手指点着,硬是不肯咽气,直到小老婆猜到他的心思,挑掉一根灯草,他才放心地闭上眼睛,在吝啬鬼中也算是极品了。

    毋忧拂意,毋喜快心,毋恃久安,毋惮初难。

    【译文】

    不要因为不如意事而忧心忡忡,不要因为称心如意而喜不自胜,不要因为享受长久的安定而有恃无恐,不要因为起步之初的困难而畏惮不前。

    【点评】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能因此而过分忧虑;“人逢喜事精神爽”,却也不要因此而欣喜若狂。此处强调情绪控制问题,过度的忧伤和喜悦,都会给身体和精神造成损伤。“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懂得居安思危,才能长治久安;“万事开头难”,不要被眼前的困难吓倒,要勇敢地踏出第一步。此处讲的是人应该如何正确看待眼前的境遇,眼前的顺利不能依恃,眼前的困难不必惧怕。

    用人不宜刻,刻则思效者去;交友不宜滥,滥则贡谀者来。

    【译文】

    用人不宜太苛刻,如果过于苛刻,那些想为你效力的人也会离你而去;交友不可太泛滥,如果过于泛滥,那些想向你献媚的人就会到你身边来。

    【点评】

    选下属、选员工和选朋友,所持标准应该是大不相同的。对待下属和员工,应该是量才而用,善于发现每个人的优点,将其安排在合适的岗位上,使其充分发挥长处。至于他们身上可能存在的某些缺点,只要不对整个团队或事业造成危害,就不必过于挑剔苛求。朋友对自己的帮助和影响却不仅限于事务方面,更重要的是在人格修养的层面上,所以朋友关系要以志同道合、趣味相投为基础。孔子说“损者三友,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还说“毋友不如己者”,都是强调选择朋友一定要有严格的标准。交友之道虽然说来简单,但是还要善于识人。苏轼在《亡妻王氏墓志铭》中追忆妻子王弗生前对自己在择友方面的帮助,说有客人来访时,王弗总是站在屏风后面听他们谈话,客人走后,王弗会对来客做出评论,说某人说话模棱两可,总是根据主人的意思做出改变,这样的人心术不正,没必要跟他浪费时间;某人想和苏轼结成密友,王弗则预言他们的友情不会长久,因为此人与人结交太急迫,将来弃人而去也会很迅速。事后证明王弗的判断是准确的。

    隐逸林中无荣辱,道义路上泯炎凉。

    【译文】

    隐居在幽静的山林之中,就没有荣耀和耻辱;行走在道德和正义的大路上,就可以消泯世态炎凉。

    【点评】

    荣耀和羞辱同花并蒂,形影相随,唯有远离荣辱的根源方能避免;人情反复,世态炎凉,在所难免,唯有加强自身修养,在内心中消除炎凉的慨叹,才能真正超越这种现象。这就是隐逸山林、追求道义的价值所在。彻底厌弃整个世俗社会,退隐到那个理想中清净无尘的山林之中,很大程度上是源于对奔波劳碌的人生、纷纷扰扰的社会究竟有何目的与意义这一根本问题的怀疑和厌倦,希望能以退避舍弃的姿态,得到真正的解脱;选择了隐逸这种生命形态的人们,也需要不断论证这一选择的意义。

    《列子》中说,列子穷困潦倒,面容常有饥色。有人对郑国上卿子阳说:“列御寇是位有道之士,住在您治理的国家,却是如此穷困,你是不喜欢贤达士人吗?”子阳立即派人给列子送去粮食。列子见到使者,再三辞谢子阳的赐予。使者离开后,妻子伤心地埋怨列子说:“我听说有道之人的妻子儿女都能活得安闲快乐,如今我们却面有饥色。郑相子阳瞧得起你,给你送来粮食,你却拒不接受,难道我们命中注定忍饥挨饿吗?”列子笑着对她说:“郑相子阳并不真正了解我,他是因为听信他人之言,才派人送粮食给我,等他想要加罪于我,必定仍会听信他人之言,这是我不接受馈赠的原因。”后来百姓发难,杀死子阳,列子跟子阳没有任何瓜葛,也没有因为子阳倒台而受任何影响。

    矜名不如逃名趣,练事何如省事闲?

    【译文】

    崇尚名声不如逃避名声更有趣味,熟谙世事怎如减省一事更为轻闲?

    【点评】

    此处讲的是如何在声名与做事问题上进行取舍。名与事,这是人生中两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一虚一实,与人在世间的存在息息相关。洪应明认为,在“名”这个问题上,逃避名声比崇尚名声更有闲散之趣;在“事”这个问题上,与其在洞悉人情世故之后,让自己历练出随机应变的能力,同时也不可避免地付出身心疲惫的代价,不如从主观上尽量省事、能不做事就不做事,更来得悠闲。这是人生的“减法”原则,通过主观抑制,在最大程度的削减中获得人生乐趣,甚至表现出追求“极简”、削减至零的倾向。

    在古人看来,“逃名”是极高的境界。西晋时有个人名叫胡威,其父胡质在三国时期的魏国担任荆州刺史,以忠正清廉著称。胡威从京城洛阳去荆州探望父亲,由于家中清贫,没有车队仆从,只是单身骑驴而行。他在荆州住了十余天后,告别父亲,起程回家,父亲赐他一匹绢。胡威问父亲:“您为人清高,不知从何处得到此绢?”父亲说:“这是我俸禄的结余,作为你路上的开销。”胡威这才接受,踏上归程。每到一个客栈,他就自己放驴、取柴做饭,吃完后再与旅伴一起上路。胡质帐下有位都督,此前请假回家,暗中置备好路上所需物品,在百余里外等着,邀请胡威结伴同行,事事帮着胡威打理,还请他吃饭。胡威心中生疑,于是引他说话,得知实情,就用父亲送的绢偿还此人,让他回去。胡威后来把此事写信告诉父亲,胡质把这名都督打了一百板子,予以除名。胡威后来做了徐州刺史,为官清廉,治理有法,当地风化大行。晋武帝司马炎召见他,谈起往事,武帝感叹其父胡质的清廉,并问胡威说:“你和你父亲谁更清廉?”胡威说:“我比不上我父亲。”武帝问:“你父亲哪方面胜过你呢?”胡威回答说:“我父亲的清廉行为唯恐别人知道,我的清廉行为唯恐别人不知道,所以我远远不如父亲。”

    山林是胜地,一营恋便成市朝[126];书画是雅事,一贪痴便成商贾。盖心无染著[127],欲境是仙都;心有系牵,乐境成悲地。

    【注释】

    [126]市朝:市场和朝廷。指争名逐利之所。

    [127]染著:佛教语。谓爱欲之心浸染处物,执著不离。ft

    【译文】

    山间林下确是美妙之境,可是一起谋求留恋之心,同样会变成争名逐利的场所;书法绘画确是风雅之事,可是一动贪欲痴迷的念头,同样会变成追求利益的商人。所以只要心灵没有受到欲念的浸染,即使置身人欲横流之中,也能建立内心的仙境;如果心中有所牵挂,即使处在快乐的环境之中,也像生活在悲惨的苦海之中。

    【点评】

    禅宗有个著名的故事:慧能去广州法性寺,正值印宗法师讲《涅槃经》。风吹幡动,因有二僧辩论风幡,一个说风动,一个说幡动,争论不已。慧能插嘴说:“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是你们的心在动!”心是什么样子,眼中的世界就是什么样子,《菜根谭》说的也正是这个意思。山林自是隐居胜地,可是如果把隐居山林视为沽名钓誉的手段,山林也就变成闹市;书画本是高雅之事,可是一旦陷入贪求迷恋之中,也就和商人没什么两样了。《高逸沙门传》中说:东晋高僧支道林托人向竺法深买印山,准备到那里隐居,竺法深回答说:“从没听说巢父、许由买山而隐。”巢父是尧时的隐士,住在山里,不营世利,年老后以树为巢,睡在上面,故号巢父;尧帝想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断然拒绝,跑到水边去洗耳朵。支道林听到竺法深的话,感到非常惭愧。

    芦花被下卧雪眠云,保全得一窝夜气[128];竹叶杯中吟风弄月,躲离了万丈红尘。

    【注释】

    [128]夜气:夜间的清凉之气。儒家谓晚上静思所产生的良知善念。ft

    【译文】

    躺在芦苇花絮成的被子里,仿佛卧在洁白的雪花或云朵上安眠,能将夜间的清凉之气保全在被窝中;端着竹叶沏成的香茶吟玩风月,可以远离人世间的滚滚红尘,尽享闲适潇洒。

    【点评】

    此处描写的是一种清贫朴素而又充满诗意的隐逸生活:没有棉絮,采集洁白的芦花,以此制成的被子自然不如棉被暖和,但是盖在身上,仿佛卧雪眠云,也可保存清凉夜气;没有好茶,摘片碧绿的竹叶,以此泡成的茶水也许不够香浓,但是并不妨碍吟风咏月的雅兴。“夜气”有一语双关之意,一指夜晚的清凉之气,一指晚上静思所产生的良知善念。孟子首先提出“夜气”之说:“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王阳明也用“夜气”来打比方,说明“良知”的虚灵性,说“良知在夜气发的,方是本体,以其无物欲之杂也”。如此说来,绿竹叶可以供人躲避红尘,白芦花则可以保存一颗纤尘不染的心。

    多藏厚亡,故知富不如贫之无虑;高步疾颠,故知贵不如贱之常安。

    【译文】

    财富聚敛越多,损失就会越大,故而知道富有的人不如贫穷的人过得无忧无虑;地位爬得越高,摔得就会越惨,故而知道尊贵的人还不如卑贱的人能够常保平安。

    【点评】

    聚敛越多,损失越大;登得越高,摔得越重。因为经常困扰于财富、地位等方面的巨大损失,所以富贵之人比贫贱之人需要花费更多的心力去维护他们所拥有的东西,与其这样整天忧心忡忡、担惊害怕,还不如做个贫贱之人更好。这显然是一种消极的人生设计。不过,《老子》揭示“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的道理,是因为看到太多的世人轻身而徇名利,贪得而忘安危,目的是为了唤醒世人看重生命,不可为了名利而奋不顾身,还是很有道理的。放眼观看,处处可见人们在求夺争攘的圈子里翻来滚去,其间的得失存亡,其实是显而易见的。

    世人只缘认得“我”字太真,故多种种嗜好、种种烦恼。前人云:“不复知有‘我’,安知物为贵?”又云:“知身不是‘我’,烦恼更何侵?”真破的之言也[129]

    【注释】

    [129]破的:箭射中靶子。比喻发言正中要害。ft

    【译文】

    世上的人只因为把“我”字看得太真切,故而多出种种嗜好、种种烦恼。前人说:“如果不知道有‘我’存在,又怎么会知道外物是否贵重?”又说:“如果知道这个肉身并不属于自己所有,那么烦恼又如何侵扰我呢?”这些话真是切中要害啊!

    【点评】

    老子说:“吾之大患,在吾有身。”庄子认为不论客观万物还是人的内心世界,都受“道”的主宰,因而事物的彼此、认识上的是非,都是相对的,从根本上说,一切都是道的“物化”现象,就像庄周梦为蝴蝶、蝴蝶梦为庄周一样,只不过是一种幻觉,是没有定准的。如果世人沉迷执著于幻相而不觉悟,就会永远纠缠在烦恼之中。蚕痛苦无奈,对禅师说:“我被自己的问题缠绕,我为它而死。”禅师说:“谁捆住了你?”“认得‘我’字太真”的人,在达观之人看来,都只是作茧自缚而已。楚汉相争之时,刘邦、项羽在广武山相持不下,项羽抓住刘邦的父亲,架起大锅,把刘老头置于锅上,威胁刘邦说:“若不赶紧撤兵,我就把你父亲煮了!”刘邦却说:“当年我们一起侍奉怀王,约为兄弟,我父亲就是你父亲,你非要把咱父亲煮了,就请分我一杯羹!”“吾翁即若翁”,虽是刘邦的无赖之“术”,可是一旦舍出“我”去,项羽也还真是拿他没办法,所以换个角度看,也未尝不暗合于“道”啊。

    人情世态,倏忽万端,不宜认得太真。尧夫云[130]:“昔日所云‘我’,今朝却是‘伊’;不知今日‘我’,又属后来谁?”人常作是观,便可解却胸中罥矣[131]

    【注释】

    [130]尧夫:邵雍(1011—1077),字尧夫。北宋思想家。著有《皇极经世》60卷。

    [131]罥(juàn):捕取鸟兽的网。ft

    【译文】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转瞬之间就会发生纷繁复杂的变化,所以不应看得过于认真。尧夫说:“从前所说的‘我’,今天却已变成了‘他’;不知道今天的‘我’,将来又会变成谁呢?”如果人们能够经常这样想一想,就可解开胸中的各种牵缠羁绊了。

    【点评】

    人情反复,世态炎凉,这是无法回避的现象,越是对它看不破、放不下,总是念念不忘自己所受到的冷遇和伤害,就越会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只有看淡自身的利害得失,才能以超然的姿态,获得彻底解脱。佛教里有这样一个故事:有位婆罗门,拿着两个花瓶前来献佛,佛陀对婆罗门说:“放下!”婆罗门放下左手拿的那个花瓶。佛陀又说:“放下!”婆罗门又把右手中的花瓶放在地上。可是佛陀仍对他说:“放下!”婆罗门大惑不解,问佛陀说:“我已两手空空,请问现在我要放下什么?”佛陀说:“我叫你放下的不是你手中拿着的花瓶,而是你在尘世中执著的心。”放下自己的心,超越有限的“我”,就会少一些感慨与抱怨,多一分轻松和快乐。

    知成之必败,则求成之心不必太坚;知生之必死,则保生之道不必过劳。

    【译文】

    如果知道有成功就必然有失败,那么希求成功的心念就不会过于坚执;如果知道活着的人必然会死,那么在保养身体、谋求长生方面也不必过于劳心费神。

    【点评】

    成之必败虽不尽然,但生之必死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显赫如秦始皇、汉武帝,孜孜不倦以求长生,最终也难逃人生大限。对于这个问题,著名作家史铁生的描述充满诗意:“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就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眼看西晋之荆榛,犹矜白刃;身属北邙之狐兔,尚惜黄金。语云:“猛兽易伏,人心难降;溪壑易填,人心难满。”信哉!

    【译文】

    眼看着西晋即将灭亡,繁华宫殿将要湮没在丛生的灌木之中,可是有些人还在炫耀武力;眼看着自己即将死去,到北邙山上与狐狸、兔子为伍,却还在吝惜黄金。俗语说:“猛兽容易制伏,人心却难降服;溪谷容易填平,人心却难满足。”这句话真是正确呀!

    【点评】

    280年,司马炎以异姓王身份篡夺曹魏政权,建立晋朝,大封亲族本家为王,希望这些有血缘关系的同姓王能与朝廷和衷共济,保障江山万代永固。290年司马炎病死,近乎白痴的太子司马衷即位,他就是晋惠帝。西晋都城洛阳的皇宫南门外,有两只汉代遗留下来的青铜骆驼。《晋书·索靖传》中说:西晋官员索靖有远见卓识,还在晋惠帝即位之初,就预知天下将乱,指着铜驼长叹一声,说:“将要看到你们埋在荆棘之中了!”说完,涕泗横流。不出索靖所料,没过多久,野心勃勃的皇后贾南风先是打着保卫司马氏政权的旗号,勾结同姓王,剪除杨太后一系的势力,之后又被其他同姓王起兵杀死,由此演成天昏地暗的自相残杀。从291年至306年,八个同姓王先后卷入混战,势力此消彼长,鱼贯入京,轮番坐庄,史称“八王之乱”。这场旷日持久的内乱,使得西晋元气大伤,生民涂炭,名士丧命,北方少数民族乘隙崛起,问鼎中原,洛阳陷落,王公士民三万余人被杀,繁华的帝都成为一片废墟。乱后不久,西晋灭亡,衣冠南渡,中国重又陷入长期分裂的局面。当国运岌岌可危、王朝行将灭亡之时,那些不可一世的王爷们仍在耀武扬威,那些高官显宦还在争豪斗富,权力和金钱蒙住了他们的眼睛,激荡着他们内心的欲望,这是多么惨痛的历史,可是又有多少人能够记取这个教训呢?目睹金朝灭亡的元好问写下这样的诗句:“铜驼荆棘千年后,金马衣冠一梦中。”

    心地上无风涛,随在皆青山绿树;性天中有化育,触处都鱼跃鸢飞。

    【译文】

    如果内心中没有起伏不定的风涛,随处都是青山绿水的祥和美景;如果天性中有化生长育的爱心,那么随处都有鱼跃鸟飞的生动景象。

    【点评】

    “瞿塘嘈嘈十二滩,人言道路古来难。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这是中唐诗人刘禹锡所写的一首《竹枝词》,以瞿塘峡的艰险起兴,引出对世态人情的慨叹。瞿塘峡是长江三峡之一,两岸连山,水流湍急,形势最为险要,古有“瞿塘天下险”之称。可是在诗人看来,瞿塘峡之所以凶险,是因为水道中多有礁石险滩,人心却是“等闲平地”也会陡起波澜,相比之下,还不如这长江水呢!

    诗人由瞿塘险滩联想到隐藏在世人心中的波澜,哲人却要平息自己心中的风涛,去发现无处不在的绿树青山;要发掘天性中化生长育的爱心,去欣赏鸟飞鱼跃的机趣天理。《诗经》中说:“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天地间鸟飞鱼跃,万物各得其所,活活泼泼地体现着天理。这些渺小的生命也都跟人们一样,为了各种的目的而奔波。当我们能够静下心来,用仁爱的眼睛去观察这个世界,我们会发现美好和自由无处不在。

    狐眠败砌,兔走荒台,尽是当年歌舞之地;露冷黄花,烟迷衰草,悉属旧时争战之场。盛衰何常?强弱安在?念此令人心灰。

    【译文】

    狐狸在颓败的台阶上做窝安眠,兔子在荒废的楼台上奔跑出没,这里都是当年轻歌曼舞的地方;簇簇黄花上凝结着滴滴冷露,遍地荒草笼罩在凄迷的烟雾之中,这里都是从前龙争虎斗的战场。兴盛抑或衰亡,哪能一成不变?强大或者弱小,如今都在哪里?想到这些,不禁令人心灰意冷。

    【点评】

    南宋豪放派词人辛弃疾登上镇江北固亭,凭栏遥望,无限感慨:“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笙歌艳舞终会烟消云散,刀光剑影终将归于沉寂,有谁能让兴盛天长地久?哪位英雄能把名字刻在水上?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译文】

    无论宠耀或屈辱都不惊惧,具有这样的定力,才能悠闲地欣赏庭院前花朵的绽放与凋落;无论离去还是留下都并不在意,具有这样的心态,就能像天际的浮云随意卷起或舒展那样进退自如。

    【点评】

    恩宠与屈辱,好比花开之绚丽、花落之凄凉;若宠辱不惊于心,则自有闲情坐看庭前花开花落,赏自然物性之趣,悟荣辱浮沉之理。出仕与退隐,好比天上浮云的舒展与卷缩;若出仕与退隐都不放在心上,自然就会像天际浮云那样随风飘荡。《世说新语·隐逸》中说:阮裕在会稽剡山隐居,整天逍遥无事,时常感到自我满足。有人向王羲之说起阮裕,王羲之说:“这个人近来不为宠辱所动,即使是古代的隐士,怎能超过他呢?”

    晴空朗月,何天不可翱翔,而飞蛾独投夜烛;清泉绿竹,何物不可饮啄,而鸱鸮偏嗜腐鼠[132]。噫!世之不为飞蛾鸱鸮者,几何人哉?

    【注释】

    [132]鸱鸮(chīxiāo):鸟名。俗称猫头鹰,常用以比喻贪恶之人。ft

    【译文】

    万里晴空高悬一轮明月,哪片天空不可以任意翱翔?可是飞蛾却偏偏扑向夜色中的一点烛火;清清泉水,潇潇绿竹,哪种物品不可以啄食饮用?可是鸱鸮却偏偏贪嗜腐烂发臭的老鼠。唉!在这个世界上,不做扑火飞蛾、嗜鼠鸱鸮的,又有几个人呢?

    【点评】

    《庄子·秋水》中说:惠子在梁国做宰相,庄子前去看他。有人对惠子说:“庄子来梁国,是想取代你做宰相。”于是惠子害怕起来,在都城中搜寻庄子,搜了整整三天三夜。庄子去见惠子,对他说:“南方有一种鸟,名字叫鹓0,你知道吗?鹓0从南海出发,飞往北海,中途不是梧桐树它不会休息,不是竹子的果实它不会进食,不是甘美的泉水它不会饮用。正在这时,鸱鸮找到一只腐臭的老鼠,鹓0刚巧从空中飞过,鸱鸮仰头看着鹓0,怒气冲冲地说:‘吓!如今你也想用你的梁国来吓我吗?’”庄子把相位比作腐鼠,表现了对权欲的极度鄙夷和厌恶。

    烈士让千乘[133],贪夫争一文,人品星渊也,而好名不殊好利;天子营家国,乞人号饔飧[134],位分天壤也[135],而焦思何异焦声。

    【注释】

    [133]烈士:有气节、有壮志的人。千乘:战国时期诸侯国,小者称千乘,大者称万乘。

    [134]饔飧(yōnɡsūn):早饭和晚饭。

    [135]位分:地位,身份。ft

    【译文】

    有气节有壮志的人,可将千乘之国拱手让人,贪婪的人却为区区一文铜钱争得面红耳赤,这两种人的品格有着天壤之别,然而前者让国是好名,后者争钱是好利,其实两者在本质上并没有高下之别;天子掌管国家大事,乞丐沿街呼号要饭,这两种人的地位有着天壤之别,然而前者为机要大事焦苦思虑,后者为乞求食物唇焦口燥,两者在本质上又有什么差别?

    【点评】

    老庄哲学都讲“重生”,生命是最可宝贵的东西,不管是为名、为利、为公、为私而残生伤性,都是不值得的。《庄子·骈拇》中说:“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这四种人,所从事的事业有所不同,名声也有各自的称谓,可是他们因为牺牲生命而损害人的本性,在这一点上是一样的。为了说明这个道理,庄子还打了个比方:臧与谷两个家奴一块儿放羊却都让羊跑了。问臧在做什么,说是在拿着书简读书;问谷在做什么,说是在玩掷骰子的游戏。二人所做之事有雅俗之别,不过他们丢失了羊却是同样的。对于现代人来说,有人被快节奏的工作和生活追赶着,难以停下匆忙的脚步;有人被自我实现的内驱力推动着,不想放松对自己的要求。不过老话说得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们总要给自己留出一点时间,想一想生命的真正意义,听一听身体发出的声音。

    性天澄彻,即饥餐渴饮,无非康济身心;心地沉迷,纵演偈谈禅,总是播弄精魄。

    【译文】

    如果天性清澈纯真,即使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也能保养身心;如果心地沉沦迷惑,纵然整天谈论佛经禅理,也只是白费精神。

    【点评】

    养生重在养心,只要心无杂念,饥餐渴饮,顺其自然,就能保养身心;禅悟重在心悟,如果心地沉迷,不管怎样在形式上下工夫,也是白费力气。北宋大文豪苏轼天性旷达超迈,精通佛理,喜欢与僧道往来,对养生之道也颇有心得。他曾写过一首《留别金山宝觉、圆通二长老》诗:“沐罢巾冠快晚凉,睡余齿颊带茶香。舣舟北岸何时渡,晞发东轩未肯忙。康济此身殊有道,医治外物本无方。风流二老长还往,顾我归期尚渺茫。”诗人即将离开金山,要与老朋友分手了,依依不舍却又潇洒从容。他痛快地洗了个澡,吹着清凉的晚风睡了一觉,醒来后齿颊之间还留有茶的余香。小船停在北岸,等待行人渡江,他却在东窗前不慌不忙地晾着头发,和二位长老殷勤话别:保养身体的办法不在医方和药方之中,全靠自己体悟;洒脱放逸的二位长老要常来常往,可惜我此番离去,归期渺茫。这是一位“性天澄澈”的诗人写给高僧的离别诗,既讲修行之理,也讲修身之法,落笔却率性随意、平白浅近。

    天地中万物,人伦中万情,世界中万事,以俗眼观,纷纷各异;以道眼观,种种是常,何须分别,何须取舍。

    【译文】

    天地之间的万般生物,人类之间的万种情感,世界之中的万种事件,用凡夫俗子的眼力观看,纷繁众多,各不相同;用悟道之人的眼力观看,所有一切都是普普通通,平平常常,有什么必要去分别,有什么必要做取舍呢?

    【点评】

    道家思想认为,尽管世界如此纷繁,原来都是虚无的、浑然一体的“道”,那么,以道来看万物,就都是齐同的;佛教思想认为,世间一切都只是人心的幻象,芸芸众生在苦海中沉迷而不自知,能够看破空幻真相就是佛。《庄子·齐物论》中讲了一个“朝三暮四”的故事:养猕猴的老翁给猴子们分橡子,说:“早上分三个,晚上分四个。”众猴全都发怒。老翁改口说:“那就早上发四个,晚上发三个吧。”众猴全都高兴起来。分到手的橡子还是那么多,在猴子眼里却有天壤之别,让人觉得愚蠢可笑;只能用“俗眼”看世界、从而妄加分别的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此处所谓“道眼”,我们可以理解为观察生活的新态度。也许这种态度可以帮助我们消除过分强烈的竞争意识,活得更加从容。

    缠脱只在自心,心了则屠肆糟糠[136],居然净土[137]。不然,纵一琴一鹤,一花一竹,嗜好虽清,魔障终在[138]。语云:“能休尘境为真境[139],未了僧家是俗家。”

    【注释】

    [136]屠肆:屠宰场,肉市。糟糠:酒滓、谷皮等粗劣食物,贫者以之充饥。此处可以理解为酒店等场所。

    [137]净土:佛教语。佛所居住的无尘世污染的清净世界。

    [138]魔障:佛教语。修身的障碍。泛指成事的障碍、磨难。

    [139]尘境:原为佛教语。佛教以色、声、香、味、触、法为六尘,因称现实世界为“尘境”。ft

    【译文】

    纠缠还是解脱,关键只在自己内心。如果内心能够了悟,那么肉市酒店也会变成一片清净世界。不然,纵然只有一琴一鹤相伴,只与一花一竹相对,嗜好虽然清雅,修身的障碍终会存在。俗语说:“如能停止追名逐利,凡俗尘世也会成为真正的境界;如若不能了却尘缘,清静僧院也和世俗人家没有什么区别。”

    【点评】

    僧俗之别,不在外表的身份与形式,而在内心的修为与觉悟。如果不能了断各种欲念,即使身披袈裟遁入空门,也只是徒有其表而已。反之,那些身在红尘之中的凡夫俗子,如果有朝一日大彻大悟,即使不去落发修行,也是六根清净之人。《红楼梦》中,栊翠庵带发修行的女尼妙玉自命清高,认为“古人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两句为好;世人庸碌愚顽,难以跨越这道门槛,自己则勘破生死、蹈于铁槛之外,故而在给宝玉贺寿的拜帖中以“槛外人”自居。宝玉不知道回帖上回个什么字样才能相敌,幸遇邢岫烟点拨,谦称自己是“槛内人”,以此满足妙玉之心。虽然妙玉自诩勘破生死,超然物外,精通琴棋雅道,能种出清幽绝俗的梅花,懂得搜集梅花上的积雪融水泡茶,其嗜好真是清雅至极。可是,对高雅、洁净、与众不同的过分追求,本身就是修行之人的魔障。妙玉的判词是“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内心无法了断的俗念,正像她未曾割断的秀发,将其拖回她极力超脱的俗世。倒是生在“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中的贾宝玉,早已在心中种下一支《寄生草》,最终悬崖撒手,真正做到“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试思未生之前有何象貌,又思既死之后有何景色,则万念灰冷,一性寂然,自可超物外而游象先。

    【译文】

    试着想想自己未出生之前是什么相貌,再想想死了之后会有怎样的景色,原来的万种念头都会冷却,心性也会变得沉静起来,自然可以超然优游于物象之外。

    【点评】

    “生我之前谁是我,生我之后我是谁?长大成人方知我,合眼朦胧又是谁?”据说,顺治皇帝曾在北京西山的寺院中写过一首题壁诗,诗中如此自问。这位贵为大地山河之主的帝王,痛感有生以来陷于无休无止的征战、繁重辛劳的国事以及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糊涂地生,昏迷地死,总因“我”被物欲污浊,被红尘蒙蔽。一旦悟彻生命无常的恒理,就可以正确地认识我、解脱我、成就我,做个“口中吃得清和味,身上常穿百衲衣”的出家之人,无牵无挂,洒脱自在。洪应明借用佛教的空无观念,提醒为功名利禄奔波的世人体悟生命的真相,从而放下对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名利的执著,达到道家追求的逍遥游的境界。

    优人傅粉调朱[140],效妍丑于毫端。俄而歌残场罢,妍丑何存?奕者争先竞后,较雌雄于着子。俄而局尽子收,雌雄安在?

    【注释】

    [140]优人:古代以乐舞、戏谑为业的艺人。ft

    【译文】

    演戏的艺人们涂抹铅粉、调敷胭脂,要在每个细微之处把美丽和丑陋表现到极致。不久之后,歌曲唱完了,演出散场了,那些美丽和丑陋哪里还会存在呢?下棋的人争占先机,唯恐落后,在每一个棋子上较量着胜负和强弱。不久之后,棋局结束,棋子收起,那些胜负强弱又在哪里呢?

    【点评】

    人生如演戏,世事似棋局,既然所有的表演终会曲终人散,既然所有的争斗都会尘埃落定,既然最终的结局都是归为虚无,那么此前一切的努力都必将失去任何意义。自古以来,无数哲士达人反反复复如是说。不过,过度强调虚无体验,生命的价值就会不可避免地遭遇消解,人就真有可能成为天地间的匆匆过客。所以,觉悟到虚伪争斗没有意义,就更应该静下心来欣赏人生之路上的美景。

    把握未定,宜绝迹尘嚣,使此心不见可欲而不乱,以澄吾静体;操持既坚,又当混迹风尘,使此心见可欲而亦不乱,以养吾圆机。

    【译文】

    如果对世间俗念的控制力还不够确定,那就应该远离尘世的种种纷扰喧嚣,不使这颗心看见足以引起欲念的事物,从而不被扰乱,以使我宁静的本体保持澄清安定;如果对世间俗念的控制力已经十分坚定,那又应该使自己的行踪混杂在纷纷扰扰的大众之间,使这颗心看见足以引起欲念的事物却不被扰乱,以涵养我圆熟质朴的灵性。

    【点评】

    “白云相送出山来,满眼红尘拨不开。莫谓城中无好事,一尘一刹一楼台。”这是北宋临济宗五祖法演禅师所作《邑中州座偈》。法演既是道行高深的禅师,也是一位著名诗僧,经常穿行闹市,广度众生,这首偈语就是他在闹市弘法的感悟。法演在师父白云守端的引导启发下终于开悟,走出白云缭绕的深山,投身到红尘这个大道场中继续修己度人,所以首句“白云相送出山来”可谓一语双关。出得山来,置身俗世,自然“满眼红尘拨不开”,全看修行者的定力了。山中清净,可使修行者“心不见可欲而不乱”;城里喧嚣,充满各种扰乱人心的诱惑。道行深厚的佛家弟子却说,“莫谓城中无好事”,如果自己道心坚定纯净,不仅不用害怕会在红尘中受到污染,而且“一尘一刹一楼台”,每一个尘缘都是一片净土,都可以帮助自己到达一个更高尚的境界。

    喜寂厌喧者,往往避人以求静。不知意在无人,便成我相[141];心着于静,便是动根。如何到得人我一空、动静两忘的境界?

    【注释】

    [141]我相:佛教语。我、人等四相之一,指把轮回六道的自体当做真实存在的观点。佛教认为是烦恼之源。ft

    【译文】

    喜欢寂静、厌倦喧嚣的人,往往避开人群以求得安静。他们不知道,刻意寻求无人之境,便会把自己的存在看得过于重要;刻意在宁静中安放自己的心灵,实际上正是躁动的根源。这样怎能达到将他人与自我一起看空、将躁动与安静一起忘却的境界?

    【点评】

    真正的静,来自内心的安宁,而非刻意远离人世、离尘索居就能得来。王阳明有个学生,打算到深山中静心养性,王阳明开导他说:“君子修身养性的学问,就像良医治病一样,应该根据病人的虚实寒热之症斟酌用药,或补或泄,唯以去病为目的,并没有一个适用于所有病人的固定药方。如果一心想要独坐空山,与世隔绝,屏除一切思虑,恐怕会在不知不觉间养成空洞枯寂的性情,就会不可避免地流于空寂了。”因此,唯有超越自我,才能达到人我一空、动静两忘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