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聘于晋,叔向从之宴〔1〕,相与语。
【注释】
〔1〕叔向:羊舌肸(xī),又称叔肸,字叔向,晋大夫。从之宴:陪着他喝酒。
【译文】
晏子出访晋国,叔向陪着他饮酒,互相谈论起来。
叔向曰:“齐其如何?”
晏子曰:“此季世也〔1〕,吾弗知,齐其为田氏乎〔2〕!”
【注释】
〔1〕季世:末世,衰微之世。
〔2〕田氏:指田成子,即陈成子,名恒(一作“常”),齐国大臣。
【译文】
叔向说:“齐国现在怎么样?”
晏子回答说:“齐国现在已经是末世了,我不知道将来会怎样,齐国将来大概会成为田氏的吧!”
叔向曰:“何谓也?”
晏子曰:“公弃其民,而归于田氏。齐旧四量:豆、区、釜、钟。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钟。田氏三量皆登一焉〔1〕,钟乃巨矣。以家量贷〔2〕,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3〕,弗加于山〔4〕;鱼盐蜃蛤〔5〕,弗加于海。民参其力〔6〕,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公积朽蠹,则老少冻馁。国都之市,屦贱而踊贵〔7〕。民人痛疾,或燠休之〔8〕。昔者殷人诛杀不当,僇民无时〔9〕。文王慈惠殷众,收恤无主,是故天下归之。民无私与〔10〕,维德之授〔11〕。今公室骄暴,而田氏慈惠,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焉避?箕伯、直柄、虞遂、伯戏〔12〕,其相胡公、太姬〔13〕,已在齐矣。”
【注释】
〔1〕“田氏三量”句:意思是,田氏的三种量器进位都比公量增加一(即都是五进位)。
〔2〕贷:借出。
〔3〕如:往,到……去。
〔4〕弗加于山:价钱不比山上贵。
〔5〕蜃:大蛤。
〔6〕参(sān):三,分成三份。
〔7〕屦(jù):鞋子。踊:专为砍掉脚的人做的假脚。按“屦贱而踊贵”是滥施刑罚的后果。
〔8〕燠(qù)休:抚慰。
〔9〕僇:通“戮”,杀戮。
〔10〕私:偏私。与(yǔ):赞同。这里是热爱的意思。
〔11〕授:这里是归附的意思。
〔12〕“箕伯”句:箕伯等四人都是舜的后代,田(陈)氏的先人。
〔13〕胡公:箕伯等四人的后代。太姬:胡公妻。
【译文】
叔向说:“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晏子说:“齐国君主抛弃了他的人民,人民都归附了田氏。齐国原有四种量器:豆、区、釜、钟。四升是一豆,以后都按四进位,一直到釜,十釜是一钟。田氏家三种量器,进位都比公家的量器增加一,这样钟的容量就大了。他用私家的大量器借出,用公家的小量器收回。他家山上的木材运到市上卖,价钱不比山上高;鱼盐蚌蛤运到市上卖,价钱不比海边高。如果人民把力气分成三份,两份就要献给国君,用在自家衣食方面的只占一份。国君仓库里的钱粮都腐朽长了虫子,可是老人小孩却挨饿受冻。都城的市场上,因为受砍脚刑罚的人很多,所以鞋子贱,而为被砍掉脚的人特制的假脚却很贵。人民深受痛苦疾病折磨,田氏就加以抚慰。从前商朝判处死刑不恰当,不时杀戮人民。周文王施恩惠于商朝民众,收容救济无家可归之人,因此天下的人都归附他。人民并不偏爱某个人,他们只归附有道德的人。现在公室骄横暴虐,可是田氏却很慈惠,他爱护人民如同父母一样,而人民归附他如同流水一样。即使他不想得到人民的拥护,将躲避到哪里去呢?田氏的先人箕伯、直柄、虞遂、伯戏,他们的神灵已经在齐国帮助他们的后代胡公及其妃子太姬了,因此田氏很快就要占有齐国了。”
叔向曰:“虽吾公室,亦季世也。戎马不驾〔1〕,卿无军行。公乘无人〔2〕,卒列无长。庶民罢弊,宫室滋侈。道殣相望〔3〕,而女富溢尤〔4〕。民闻公命,如逃寇雠。栾、郤、胥、原、孤、续、庆、伯〔5〕,降在皂吏〔6〕。政在家门〔7〕,民无所依。而君日不悛〔8〕,以乐慆忧〔9〕。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谗鼎之铭曰〔10〕:‘昧旦丕显,后世犹怠〔11〕。’况日不悛,其能久乎?”
晏子曰:“然则子将若何?”
叔向曰:“人事毕矣,待天而已矣。晋之公族尽矣。肸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从之。肸之宗十一族,维羊舌氏在而已,肸又无子,公室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焉!”
【注释】
〔1〕戎马:拉战车的马。
〔2〕乘(shènɡ):骖乘。
〔3〕殣(jìn):饿死的人。
〔4〕女:指受君主宠爱的女子。尤:甚。
〔5〕“栾”句:此八氏都是晋的旧臣,姬姓。
〔6〕皂吏:低贱的吏役。
〔7〕家:指大夫之家。
〔8〕悛(quān):悔改,改过。
〔9〕以乐慆(yuètāo)忧:用音乐隐藏忧愁。慆,隐藏。
〔10〕谗鼎:“谗”是鼎的名。
〔11〕 “昧旦”二句:大意是,清晨起来就致力于名声显赫,到了后代尚且会懈怠。昧旦,清晨。丕显,大显赫。
【译文】
叔向说:“即使是我们晋国公室,现在也到了末世了。战马都不能驾战车了,卿不去率领军队。君主的骖乘没有合适的人,兵士没有称职的官长。百姓疲困,而宫室却日益奢侈。道路上饿死的人随处可见,而受宠爱的女子家里却更加富足。人民听到君主的命令,就像躲避仇敌一样。栾、郤、胥、原、孤、续、庆、伯等旧臣的后代,已经沦为低贱的吏役。政权操纵在私家手里,人民无依无靠。可是君主一直不肯改悔,用寻欢作乐来掩藏忧愁。公室如此卑微,还能有多少日子!谗鼎的铭文说:‘黎明即起致力于声名显赫,子孙后代尚且会懈怠。’何况君主一直不肯改悔,他还能长久保持君位吗?”
晏子说:“既然这样,那么您将怎么办?”
叔向说:“人是无能为力了,只有听天由命罢了。晋国的公族就要完了。我听说过,公室将要卑微的时候,与公室同姓的其他家族像枝叶一样先降落,然后公室跟着凋零。我的一宗有十一族,现在只有我们羊舌氏还存在罢了,我又没有好儿子,公室又没有法度,我能够寿终就很幸运了,怎么敢希望死后得到祭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