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的费无极是个阴谋家的典型。鲁昭公二十年,他诬陷太子建和伍奢,这一年又要陷害郤宛。由此造成了楚国不息的内乱。可以说,费无极是个以谗言杀人的行家里手。费无极的手段,是采用巧言曼语的蒙骗,心怀叵测的挑拨,无中生有的陷害,以达到除掉他的政敌如郤宛的目的。当然,由于楚王的糊涂,令尹子常的贪贿信谗,使得费无极的阴谋一一得逞。不过,费无极的倒行逆施,终于引发国人的愤怒,最后被杀。作者对费无极的揭露可谓淋漓尽致。

    郤宛直而和[1],国人说之[2]。鄢将师为右领[3],与费无极比而恶之[4]。令尹子常贿而信谗,无极谮郤宛焉[5],谓子常曰:“子恶欲饮子酒[6]。”又谓子恶:“令尹欲饮酒于子氏。”子恶曰:“我,贱人也,不足以辱令尹[7]。令尹将必来辱,为惠已甚[8]。吾无以酬之[9],若何?”无极曰:“令尹好甲兵,子出之,吾择焉[10]。”取五甲五兵[11],曰:“置诸门,令尹至,必观之,而从以酬之[12]。”及飨日,帷诸门左[13]。无极谓令尹曰:“吾几祸子。子恶将为子不利,甲在门矣,子必无往[14]!且此役也[15],吴可以得志[16],子恶取赂焉而还,又误群帅,使退其师,曰:‘乘乱不祥’[17],吴乘我丧,我乘其乱,不亦可乎?”令尹使视郤氏,则有甲焉[18]。不往,召鄢将师而告之[19]。将师退,遂令攻郤氏,且爇之[20]。子恶闻之,遂自杀也。国人弗爇[21],令曰:“不爇郤氏,与之同罪。”或取一编菅焉,或取一秉秆焉[22],国人投之,遂弗爇也[23]。令尹炮之[24],尽灭郤氏之族党,杀阳令终与其弟完及佗,与晋陈及其子弟[25]。晋陈之族呼于国曰:“鄢氏、费氏自以为王[26],专祸楚国,弱寡王室,蒙王与令尹以自利也[27]。令尹尽信之矣,国将如何?”令尹病之[28]

    【注释】

    [1]郤宛:又称子恶。直而和:正直而温和。

    [2]说:同“悦”。

    [3]右领:楚国官名。

    [4]比(bì):勾结。

    [5]“令尹子常”二句:子常:即囊瓦。赂,贪求贿赂。谮:诬陷。

    [6]子恶欲饮子酒:说郤宛打算请子常喝酒。子恶,即郤宛,也即子氏。

    [7]辱:让令尹屈尊前来。

    [8]将必来辱,为惠已甚:指令尹如果光临,恩惠极大。

    [9]酬:奉献礼物以为报答。

    [10]子出之,吾择焉:意为让郤宛摆出好的皮甲武器,为他挑选,以备献给子常。

    [11]五兵:五种兵器。

    [12]“置诸门”四句:这是费无极教给郤宛的主意。实为设圈套。

    [13]帷诸门左:郤宛按费无极所教的办,将五甲兵放在门边帷帐里。

    [14]子必无往:叫子常不要前往。暗示郤宛将谋杀子常。

    [15]且此役也:指前文楚国救潜抗吴之役。

    [16]吴可以得志:楚国本可战胜吴国。

    [17]“子恶取赂焉而还”四句:意思是指郤宛退兵,是受了吴人的贿赂,而假意说是当时吴有内乱,不要乘人之危。

    [18]令尹使视郤氏,则有甲焉:子常信谗,派人去郤宛家并发现了兵器,相信了费无极的话。

    [19]告之:告诉鄢将师郤宛要害自己。

    [20]爇(ruò):焚烧。

    [21]国人弗爇:郤宛得到国人的拥护,不愿意烧。

    [22]菅(jiān):茅草。编菅,盖屋的茅草。一秉:一把。秆:禾茎。编菅和秆都是用来烧郤宛的。

    [23]投之:国人夺走编菅和秆遂。弗爇也:不让烧郤宛家。

    [24]炮之:焚烧郤宛家。

    [25]杀阳令终与其弟完及佗,与晋陈及其子弟:以上诸人都是郤宛的同党。阳令终,阳丐(即令尹子瑕)的儿子。晋陈,楚国大夫。

    [26]鄢氏、费氏自以为王:当时楚昭王年幼,二人横行无忌,以君王自居。

    [27]蒙:欺骗,蒙蔽。

    [28]令尹病之:费无极的倒行逆施,已引起众怒,令尹子常感到担心。ft

    【译文】

    郤宛为人正直而温和,国人很喜欢他。鄢将师任右领,与费无极朋比为奸而憎恨郤宛。令尹子常贪财而听信谗言,费无极就进谗诬陷郤宛,对子常说:“郤宛打算请您喝酒。”又对郤宛说:“令尹想到你家喝酒。”郤宛说:“我是地位低贱的人,不配令尹屈尊前来。令尹一定要屈尊光临,对我的恩惠实在太大,我没什么可以回报,怎么办?”费无极说:“令尹喜好皮甲兵器,你拿出来,我帮你挑选。”郤宛取出五付皮甲、五件兵器,费无极说:“把它们放在门口,令尹来了,一定会观看,就乘机送给他。”到了请客的日子,郤宛把甲兵放在门左边的帷幕里。无极对令尹说:“我差一点儿害了您。郤宛准备对您下毒手,皮甲都安放在门边了,您千万不要去!况且这次潜地的战役,我国本来可以得胜,但因郤宛接受了贿赂而撤军,又误导各位将领,让他们退兵,说:‘乘别人有动乱而进击是不吉祥的。’其实吴国乘我们有丧事,我们乘其动乱,不也是可行的吗?”令尹派人去郤宛家察看,果然有皮甲在。就不去,并召来鄢将师告知情况。鄢将师退出后,就下令进攻郤宛,并且放火烧房。郤宛得知消息,就自杀了。民众不肯放火烧房,鄢将师下令说:“不烧郤宛家的,和郤宛一同治罪。”有的人拿来一张盖屋的茅草,有的人拿来一把稻草,民众都把它扔掉了,因此没有烧起来。令尹派人烧了郤宛家,把郤氏族人全都杀掉,还杀了阳令终与他的弟弟完、佗,以及晋陈和他的子弟。晋陈的族人在国都大喊:“鄢氏、费氏以君王自居,专权而祸乱楚国,削弱孤立王室,蒙骗楚王和令尹来为自己谋利。令尹已完全相信他们了,国家将要怎么办?”令尹听了很担心。

    楚郤宛之难,国言未已[29],进胙者莫不谤令尹[30]。沈尹戌言于子常曰:“夫左尹与中厩尹[31],莫知其罪,而子杀之[32],以兴谤讟[33],至于今不已。戌也惑之:仁者杀人以掩谤[34],犹弗为也。今吾子杀人以兴谤而弗图[35],不亦异乎?夫无极,楚之谗人也,民莫不知。去朝吴[36],出蔡侯朱[37],丧大子建,杀连尹奢[38],屏王之耳目[39],使不聪明[40]。不然,平王之温惠共俭,有过成、庄,无不及焉[41]。所以不获诸侯,迩无极也[42]。今又杀三不辜[43],以兴大谤,几及子矣。子而不图,将焉用之[44]?夫鄢将师矫子之命[45],以灭三族。三族,国之良也,而不愆位[46]。吴新有君[47],疆埸日骇[48],楚国若有大事[49],子其危哉!知者除谗以自安也[50],今子爱谗以自危也,甚矣,其惑也!”子常曰:“是瓦之罪[51],敢不良图[52]!”九月己未[53],子常杀费无极与鄢将师,尽灭其族,以说于国。谤言乃止。

    【注释】

    [29]国言未已:国内怨言不息。

    [30]进胙(zuò)者:有资格分得胙肉的人。胙,祭肉。诸侯祭祀,祭后必分祭肉给卿大夫。

    [31]左尹:郤宛。中厩尹:阳令终。

    [32]莫知其罪,而子杀之:指二人无辜被杀。莫,无人。

    [33]谤讟(dú):怨言。

    [34]掩谤:掩盖谤怨。

    [35]杀人以兴谤而弗图:杀人兴谤,却不考虑补救办法,实在奇怪。

    [36]去朝吴:鲁昭公十五年,费无极挑拨朝吴与蔡人的关系,遂使蔡人逐朝吴。

    [37]出蔡侯朱:鲁昭公二十一年,费无极取货于蔡平侯之弟,欲害蔡太子朱,造谣于蔡。

    [38]杀连尹奢:即杀伍奢。事见昭公二十年“伍员奔吴”。

    [39]屏:遮挡。

    [40]聪明:耳听得清为聪,眼看得清为明。

    [41]平王之温惠共俭,有过成、庄,无不及焉:平王受费无极蒙蔽,否则,其温和仁慈超过成王、庄王。

    [42]迩无极也:迩,接近。接近费无极。

    [43]三不辜:指郤氏、阳氏、晋陈氏。

    [44]焉用之:何必用令尹。

    [45]矫:假传。

    [46]不愆(qiān)位:在位没过错。

    [47]吴新有君:指吴王阖庐刚立为君。

    [48]疆埸日骇:楚、吴二国边境日益紧张。骇,惊惧。

    [49]大事:指战争。

    [50]知者除谗以自安:聪明人是排除谗言以安定自己。下句“今子爱谗以自危也”,则刚好相反。

    [51]瓦:囊瓦,字子常。

    [52]良图:好好考虑。

    [53]己未:十四日。ft

    【译文】

    楚国郤宛的祸难,国内怨言不断,凡有资格分胙肉的人没有不指责令尹的。沈尹戌对令尹子常说:“左尹和中厩尹无人知晓其罪,而你却杀了他们,招致怨言,直到现在还没止息。我感到很困惑:仁爱者用杀人来掩盖指责,尚且不可这样做。现在您杀了人而招致指责,却不考虑补救,这不奇怪吗?况且费无极是楚国的谗佞小人,民众无人不知。他除掉朝吴,赶走蔡侯朱,丧失太子建,杀了连尹奢,蒙蔽君王的耳目,让他耳不聪眼不明。不然的话,平王的温和恭俭,超过了成王、庄王,而没有不及之处。他所以得不到诸侯的拥护,就是因为亲近费无极。现在又杀了三个无辜者,引起极大不满,几乎要拖累您了。您如果不考虑解决,还用您这位令尹干吗?鄢将师假传您的命令,灭了三族。这三族是国家的良材,在位并没有过错。吴国刚刚立了新君,边境日益紧张,楚国如果发生战事,您可就危险了!聪明人去除谗佞者以使自己安全,现在您却喜爱进谗者而使自己危险,您也太过昏聩糊涂了!”子常说:“的确是我的罪过,怎敢不好好考虑!”九月十四日,子常杀了费无极和鄢将师,灭绝其宗族,以取悦于国人,指责的言论才平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