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魏武少时，尝与袁绍好为游侠，观人新婚，因潜入主人园中，夜叫呼云：“有偷儿贼！”青庐中人皆出观⁽¹⁾。魏武乃入，抽刃劫新妇，与绍还出，失道，坠枳棘中⁽²⁾，绍不能得动。复大叫云：“偷儿在此！”绍遑迫自掷出⁽³⁾，遂以俱免。

【注释】

(1)青庐：当时婚俗，以青布搭屋迎娶新妇，举行婚礼。

(2)枳棘：多刺灌木。

(3)遑迫：惊慌急迫。掷出：跳出。

【译文】

曹操年轻时，曾经喜欢和袁绍一起做游侠。看到人家新婚，就偷偷进入主人家园子里，到了夜里就大声喊叫道：“有小偷！”青庐中的人都跑出来看，曹操就乘机进去，拔出刀来劫持了新娘，与袁绍一起跑出来，半道上迷了路，掉进了荆棘丛中，袁绍动弹不了。曹操又大叫道：“小偷在这里！”袁绍惊慌失措地跳了出来，两个人这才一起逃走。

二

魏武行役⁽¹⁾，失汲道⁽²⁾，军皆渴，乃令曰：“前有大梅林，饶子⁽³⁾，甘酸可以解渴。”士卒闻之，口皆出水，乘此得及前源⁽⁴⁾。

【注释】

(1)行役：行军跋涉。

(2)汲道：取水的道路。

(3)饶子：指果实很多。

(4)前源：前面的水源。

【译文】

曹操率军跋涉，找不到水源，军中士卒都口渴难耐，于是他就下令说：“前面有大片梅林，果实很多，又甜又酸可以解渴”。士卒们听到后，都流出口水来了，由此得以到达前面有水的地方。

四

魏武常云：“我眠中不可妄近⁽¹⁾，近便斫人，亦不自觉。左右宜深慎此⁽²⁾。”后阳眠⁽³⁾，所幸一人，窃以被覆之，因便斫杀。自尔每眠，左右莫敢近者。

【注释】

(1)妄近：随便靠近。

(2)慎：小心。

(3)阳：假装。

【译文】

曹操经常说：“我睡觉时不可随便靠近我，靠近我就要杀人，连自己也不知道。左右侍从们应当特别小心这件事。”后来他假装睡着了，他所宠幸的一个侍从，偷偷地拿被子盖在他身上，曹操于是就把他杀了。从此以后每当曹操睡觉时，左右侍从就没有人敢靠近他了。

六

王大将军既为逆⁽¹⁾，顿军姑孰。晋明帝以英武之才，犹相猜惮⁽²⁾，乃著戎服，骑巴马⁽³⁾，赍一金马鞭⁽⁴⁾，阴察军形势。未至十余里，有一客姥⁽⁵⁾，居店卖食，帝过愒之⁽⁶⁾，谓姥曰：“王敦举兵图逆，猜害忠良，朝廷骇惧，社稷是忧。故劬劳晨夕⁽⁷⁾，用相觇察⁽⁸⁾。恐形迹危露，或致狼狈，追迫之日，姥其匿之！”便与客姥马鞭而去，行敦营匝而出。军士觉，曰：“此非常人也！”敦卧心动，曰：“此必黄须鲜卑奴来⁽⁹⁾！”命骑追之。已觉多许里⁽¹⁰⁾，追士因问向姥：“不见一黄须人骑马度此邪？”姥曰：“去已久矣，不可复及。”于是骑人息意而反⁽¹¹⁾。

【注释】

(1)王大将军：王敦。

(2)猜惮：怀疑畏惧。

(3)巴（cóng）马：巴地人进贡之马。人为我国古代少数民族，居住在今四川渠县一带。

(4)赍：携带。

(5)客姥（mǔ）：客居的老妇。

(6)愒（qì）：休息。

(7)劬（qú）劳：劳累。

(8)觇（chān）察：暗中察看。

(9)黄须鲜卑奴：指晋明帝。

(10)觉（jiào）：差，相差。多许里：指相距里程很多。

(11)息意：打消念头。

【译文】

大将军王敦叛乱以后，把军队驻扎在姑孰。晋明帝虽有英武之才，对王敦还是猜疑畏惧的，他于是穿上戎装，骑上巴马，携带一条金马鞭，暗中察看叛军的形势。离叛军驻地十余里，有一位客居老妇，开店卖吃食，晋明帝经过时在那里休息，对老妇说：“王敦起兵叛乱，猜忌迫害忠臣，朝廷上下惊惧恐慌，国家的存亡令人担忧。所以我不辞劳累，出来观察形势。我怕形迹泄露，也许会陷入困境，如果有人追赶过来，还望老人家能为我隐瞒形迹！”于是把金马鞭送给老妇就离开了，在王敦军营绕了一圈后回来。王敦部下士兵发觉后说：“这不是一般的人！”王敦正躺着睡觉感到心跳，说：“这必定是那个黄须的鲜卑奴来了！”命令骑兵去追赶他。可是已经相差很多里路了。追兵于是问那位老妇：“有没有见过一个黄须人骑马经过此地？”老妇说：“过去很久了，不可能再追上了。”于是骑兵打消了追赶的念头返回了。

七

王右军年减十岁时⁽¹⁾，大将军甚爱之⁽²⁾，恒置帐中眠。大将军尝先出，右军犹未起。须臾，钱凤入⁽³⁾，屏人论事，都忘右军在帐中，便言逆节之谋⁽⁴⁾。右军觉，既闻所论，知无活理，乃阳吐污头面被褥⁽⁵⁾，诈孰眠⁽⁶⁾。敦论事造半，方忆右军未起，相与大惊曰：“不得不除之！”及开帐，乃见吐唾从横，信其实孰眠，于是得全。于时称其有智。

【注释】

(1)王右军：王羲之。减：不足，不满。

(2)大将军：王敦。王羲之是王敦的堂侄。

(3)钱凤：字世仪，为王敦铠曹参军，随王敦谋反，王敦失败后被杀。

(4)逆节：指叛逆造反。

(5)阳：假装。

(6)孰：“熟”的古字。

【译文】

王羲之不满十岁时，大将军王敦非常喜爱他，常常把他留在自己的床帐中睡觉。王敦有一次先起床出来，王羲之还没醒。一会儿，钱凤进来，王敦屏退手下人议论事情，全都忘了王羲之还在床帐中，就说起了叛逆造反的阴谋。王羲之醒来，听到他们商量的事，就知道没有活命的可能了，于是就假装呕吐把头脸被褥都弄脏，假装熟睡。王敦说到一半时，才想起王羲之还未起床，两个人都大惊失色道：“不得不把他除掉！”等到打开帐子时，看见呕吐物狼藉不堪，相信他确实在熟睡，于是王羲之得以保全性命。当时人都称赞他有智谋。

八

陶公自上流来赴苏峻之难⁽¹⁾，令诛庾公⁽²⁾，谓必戮庾，可以谢峻。庾欲奔窜，则不可；欲会，恐见执，进退无计。温公劝庾诣陶⁽³⁾，曰：“卿但遥拜，必无他。我为卿保之。”庾从温言诣陶。至，便拜。陶自起止之曰：“庾元规何缘拜陶士衡⁽⁴⁾?”毕，又降就下坐。陶又自要起同坐。坐定，庾乃引咎责躬，深相逊谢。陶不觉释然。

【注释】

(1)陶公：陶侃。上流：指长江上游，陶侃时任荆州刺史。苏峻之难：指苏峻起兵叛乱，攻入建康。

(2)庾公：庾亮。

(3)温公：温峤。

(4)庾元规：庾亮，字元规。陶士衡：陶侃，字士衡。

【译文】

陶侃从长江上游东下平定苏峻叛乱，命令杀掉庾亮，认为必须杀掉庾亮，才可以安抚苏峻。庾亮想逃跑已不可能，想要去见陶侃，害怕被捕，进退两难，无计可施。温峤劝庾亮去拜见陶侃，说：“你只要远远地行跪拜礼，必定不会有什么事。我为你担保。”庾亮听从温峤的话去拜访陶侃。到了那里就跪拜。陶侃自己起身阻止他说：“庾元规为什么要拜陶士衡？”行过礼后，庾亮又降到下位就座。陶侃又亲自邀请庾亮起来与自己同坐。坐定后，庾亮就引咎自责，深表谦恭谢罪之意。陶侃在不知不觉中消除了疑虑。

一三

范玄平为人好用智数⁽¹⁾，而有时以多数失会⁽²⁾。尝失官居东阳⁽³⁾，桓大司马在南州⁽⁴⁾，故往投之。桓时方欲招起屈滞⁽⁵⁾，以倾朝廷⁽⁶⁾，且玄平在京，素亦有誉。桓谓远来投己，喜跃非常。比入至庭，倾身引望，语笑欢甚。顾谓袁虎曰：“范公且可作太常卿。”范裁坐⁽⁷⁾，桓便谢其远来意。范虽实投桓，而恐以趋时损名，乃曰：“虽怀朝宗⁽⁸⁾，会有亡儿瘗在此⁽⁹⁾，故来省视。”桓怅然失望，向之虚伫⁽¹⁰⁾，一时都尽。

【注释】

(1)范玄平：范汪字玄平，晋颍阳（今属河南）人。少有大志，博览经籍。历官吏部尚书，东阳太守，徐兖二州刺史。智数：心计权术。

(2)多数：指过多的谋算。失会：失去机会。

(3)东阳：郡名。治在今浙江金华。

(4)桓大司马：桓温。南州：姑孰，在今安徽当涂。

(5)屈滞：指屈居下位、久不升迁的人。

(6)倾：颠覆。

(7)裁：通“才”。

(8)朝宗：拜见长官。

(9)会：恰巧。瘗（yì）：埋葬。

(10)向：刚才。虚伫（zhù）：虚心等待。伫，长时间站立。

【译文】

范汪为人好用心计权术，但有时却会弄巧成拙。他曾经被罢官，住在东阳，大司马桓温在南州，他便去投奔。桓温当时正要招贤纳才，用来颠覆朝廷，况且范汪在京城，一向有名声。桓温认为他远道前来投奔自己，非常高兴。等到范汪进入庭院，他即伸长脖子探望，两人言谈甚欢。桓温回头对袁宏说：“范公暂时可做太常卿。”范汪才坐下，桓温就感谢他远道来投奔自己的厚意。范汪虽然确实是来投奔桓温的，但怕这样做被当作迎合时势会损坏自己的名声，便说：“虽然我怀有拜见长官之心，但恰巧我有亡儿埋葬在此，所以前来看望。”桓温懊丧失望，刚才虚心等待站立期盼的热情，一下子都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