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弇字伯昭，扶风茂陵人也。其先武帝时，以吏二千石自钜鹿徙焉(1)。父况，字侠游，以明经为郎(2)，与王莽从弟伋共学《老子》于安丘先生，后为朔调连率(3)。弇少好学，习父业。常见郡尉试骑士(4)，建旗鼓(5)，肄驰射(6)，由是好将帅之事。

【注释】

(1)“其先”以下两句：指武帝时，将俸禄为两千石的高官及富人、豪杰连同家人一起迁徙到各皇陵去。

(2)郎：指皇帝的侍从官。

(3)朔调连率：王莽时改称上谷郡为朔调，改称郡守为连率。

(4)郡尉：武官名。秦汉时每郡有守、丞、尉。尉掌兵。

(5)旗鼓：旗与鼓。古代军中指挥战斗的用具。

(6)肄驰射：演习骑马射箭。驰射，骑马射箭。

【译文】

耿弇表字伯昭，是扶风郡茂陵人。他的先祖在汉武帝时，因为是俸禄为二千石的官员，从钜鹿迁徙到这里。他的父亲耿况，字侠游，因为通晓经书做了郎官，和王莽的堂弟王伋一起向安丘先生学过《老子》，后来担任朔调连率。耿弇从小十分好学，继承了父业。经常观看郡尉检阅骑士，树起旗鼓，演练骑马射箭，所以喜欢上了调兵遣将的事情。

及王莽败，更始立，诸将略地者，前后多擅威权，辄改易守、令。况自以莽之所置，怀不自安。时弇年二十一，乃辞况奉奏诣更始，因赍贡献，以求自固之宜。及至宋子，会王郎诈称成帝子子舆，起兵邯郸，弇从吏孙仓、卫包于道共谋曰：“刘子舆成帝正统，舍此不归，远行安之？”弇按剑曰：“子舆弊贼，卒为降虏耳。我至长安，与国家陈渔阳、上谷兵马之用，还出太原、代郡，反覆数十日，归发突骑以辚乌合之众(1)，如摧枯折腐耳。观公等不识去就，族灭不久也！”仓、包不从，遂亡降王郎。

【注释】

(1)辚（lìn）：辗轧，践踏。

【译文】

王莽灭亡后，更始登上帝位，在各地侵占土地的将领，个个都专权武断，随意更换郡守、县令。耿况因为自己是王莽任命的官员，心里很不踏实。当时耿弇二十一岁，就辞别耿况带着奏章去面见更始帝，顺便进贡财物，以求更好地巩固自己的势力。耿弇到了宋子县，刚好遇上王郎假冒成帝之子刘子舆，在邯郸起兵，跟从耿弇的官员孙仓、卫包在路上一同谋划说：“刘子舆是成帝的正统后裔，舍弃他不去归附，还远行到哪里去？”耿弇握住剑鞘说：“刘子舆是卑劣的寇贼，最终要成为俘虏。我到长安，向皇帝陈述渔阳、上谷兵马的战略作用，然后再从太原、代郡一路返回，来回需要几十天，再回来率领精锐骑兵铲平这些乌合之众，将像折断枯枝败叶一样。我看你们这些人不知取舍，不久就要让整个家族跟着你们一起灭亡！”孙仓、卫包不听，就逃去归降了王郎。

弇道闻光武在卢奴，乃驰北上谒，光武留署门下吏。弇因说护军朱祐，求归发兵，以定邯郸。光武笑曰：“小儿曹乃有大意哉！”因数召见加恩慰(1)。弇因从光武北至蓟。闻邯郸兵方到，光武将欲南归，召官属计议。弇曰：“今兵从南来，不可南行。渔阳太守彭宠，公之邑人；上谷太守，即弇父也。发此两郡，控弦万骑，邯郸不足虑也。”光武官属腹心皆不肯，曰：“死尚南首，奈何北行入囊中？”光武指弇曰：“是我北道主人也。”会蓟中乱，光武遂南驰，官属各分散。弇走昌平就况，因说况使寇恂东约彭宠，各发突骑二千匹，步兵千人。弇与景丹、寇恂及渔阳兵合军而南，所过击斩王郎大将、九卿、校尉以下四百余级，得印绶百二十五，节二，斩首三万级，定涿郡、中山、钜鹿、清河、河间凡二十二县，遂及光武于广阿。是时光武方攻王郎，传言二郡兵为邯郸来，众皆恐。既而悉诣营上谒。光武见弇等，说(2)，曰：“当与渔阳、上谷士大夫共此大功。”乃皆以为偏将军，使还领其兵。加况大将军、兴义侯，得自置偏裨。弇等遂从拔邯郸。

【注释】

(1)恩慰：帝王的慰问。

(2)说（yuè）：通“悦”，高兴。

【译文】

耿弇在路上听说光武在卢奴，就快马北上去拜见他，光武留他做了门下的一名小官。于是，耿弇就去劝说护军朱祐，请求回乡征发士兵，去平定邯郸。光武笑着说：“小小年纪还有这么大的抱负！”于是多次召见他加以慰问。耿弇于是跟着光武向北进发到了蓟城。听说邯郸的队伍刚到，光武想回头南下，召集属官们商议策略，耿弇说：“现在敌军从南来，我们不能向南行进。渔阳太守彭宠，是您的同乡；上谷太守，就是我的父亲。调动这两郡的兵力，有上万名骑兵，邯郸就不必担忧了。”光武的属官心腹都不肯，说：“死还要头朝南边，怎么能向北挺进自投罗网呢？”光武指着耿弇说：“这是我北道上的主人。”此时正值蓟城骚乱，光武于是往南飞奔，属官们也都分散开来了。耿弇跑到昌平县找到耿况，说服耿况派寇恂去联合东边的彭宠，各派出精锐骑兵两千，步兵一千人。耿弇和景丹、寇恂以及渔阳的部队会合向南进发，沿途打败斩杀了王郎的大将、九卿、校尉以下的官员四百多人，得到印绶一百二十五个，符节两个，斩首三万多人，平定了涿郡、中山、钜鹿、清河、河间等共二十二个县，然后在广阿赶上了光武。当时光武正在攻打王郎，听传言说有两个郡的部队来增援邯郸，士兵们都很恐慌。过了不久，增援部队全都到光武的军营中拜谒。光武看见耿弇等人，非常高兴，说：“应该和渔阳、上谷的士大夫共同成就这个大功。”就把他们全部任命为偏将军，让他们回去统领自己的部队。加封耿况为大将军、兴义侯，准许他自主设置副官。耿弇等人于是跟着光武攻取了邯郸。

时更始征代郡太守赵永，而况劝永不应召，令诣于光武。光武遣永复郡。永北还，而代令张晔据城反畔，乃招迎匈奴、乌桓以为援助(1)。光武以弇弟舒为复胡将军，使击晔，破之。永乃得复郡。时五校贼二十余万北寇上谷(2)，况与舒连击破之，贼皆退走。

【注释】

(1)招迎：招引迎接。

(2)五校贼：指当时由高扈率领的农民军。

【译文】

当时更始帝征召代郡的太守赵永，而耿况劝赵永拒绝征召，让他去见光武。光武派赵永回代郡。赵永北返，而代城的县令张晔却占据城池反叛了，并招引匈奴、乌桓的军队前来增援。光武让耿弇的弟弟耿舒担任复胡将军，派他去攻打张晔，把张晔打败了。赵永才得以回到代郡。那时五校军有二十多万人向北侵扰上谷郡，耿况和耿舒接连向他们发起攻击，打败了贼军，他们就都撤走了。

更始见光武威声日盛，君臣疑虑，乃遣使立光武为萧王，令罢兵与诸将有功者还长安；遣苗曾为幽州牧，韦顺为上谷太守，蔡充为渔阳太守，并北之部。时光武居邯郸宫，昼卧温明殿。弇入造床下请间(1)，因说曰：“今更始失政，君臣淫乱，诸将擅命于畿内，贵戚纵横于都内。天子之命，不出城门，所在牧守，辄自迁易，百姓不知所从，士人莫敢自安。虏掠财物，劫掠妇女，怀金玉者，至不生归。元元叩心(2)，更思莽朝。又铜马、赤眉之属数十辈，辈数十百万，圣公不能办也。其败不久。公首事南阳，破百万之军；今定河北，据天府之地。以义征伐，发号响应，天下可传檄而定。天下至重，不可令它姓得之。闻使者从西方来，欲罢兵，不可从也。今吏士死亡者多，弇愿归幽州，益发精兵，以集大计。”光武大说(3)，乃拜弇为大将军，与吴汉北发幽州十郡兵。弇到上谷，收韦顺、蔡充斩之；汉亦诛苗曾。于是悉发幽州兵，引而南，从光武击破铜马、高湖、赤眉、青犊，又追尤来、大枪、五幡于元氏，弇常将精骑为军锋，辄破走之。光武乘胜战顺水上，虏危急，殊死战。时军士疲弊，遂大败奔还，壁范阳(4)，数日乃振，贼亦退去，从追至容城、小广阳、安次，连战破之。光武还蓟，复遣弇与吴汉、景丹、盖延、朱祐、邳彤、耿纯、刘植、岑彭、祭遵、坚镡、王霸、陈俊、马武十三将军，追贼至潞东，及平谷，再战，斩首万三千余级，遂穷追于右北平无终、土垠之间，至俊靡而还。贼散入辽西、辽东，或为乌桓、貊人所抄击(5)，略尽。

【注释】

(1)造：到，去。请间：请求在空隙时陈说事务，不想当众说。

(2)叩心：捶胸。悔恨、悲痛的样子。

(3)说（yuè）：通“悦”，高兴。

(4)壁：坚守营垒。驻守。

(5)抄击：包抄袭击。

【译文】

更始看到光武的威望声名日益盛大，君臣对此十分疑虑，就派使者来封光武为萧王，让他停止战斗，和立下战功的将军们一起回到长安，并派苗曾任幽州牧，韦顺任上谷太守，蔡充任渔阳太守，一同北上各郡赴任。当时光武正住在邯郸宫，白天在温明殿休息。耿弇径直走到床榻前请求单独面见，劝光武说：“现在更始帝正逐渐丧失政权，君臣荒淫混乱，将领们在自己的境内各自擅权专命，皇亲国戚在都城里横行霸道。天子下达的命令，出不了京城的城门，各郡的牧守，随意改动，百姓不知所措，做官的心里也从没有踏实过。他们抢劫财物，掠夺妇女，以致带着金银珠宝的人，都无法活着回来。黎民百姓，开始怀念王莽政权。此外还有铜马军、赤眉军等数十种势力，每种势力都有百十万的兵马，更始帝无法拿下他们。他不久必定败亡。您最早在南阳起兵，攻破百万军马；现在又平定河北，占据了天府之地。您的征战都是符合道义的进攻，所以发号施令，一呼百应，天下顷刻之间就可平定。刘家的天下是何等的重要，不能把它交给其他的姓氏宗族。听说长安派来的使者想让你停止征战，不能接受这个指令。现在将士阵亡的人数很多，我愿意回到幽州，发动更多的精兵，以成就光复汉室的大业。”光武听了非常高兴，就任命耿况为大将军，和吴汉一起去北部征发幽州等十个郡的兵力。耿弇到了上谷，抓了韦顺、蔡充，把他们杀了。吴汉也杀了苗曾。于是征发了幽州的全部兵力，带着他们回到南边，跟着光武攻打铜马、高湖、赤眉、青犊，又去追击尤来、大枪、五幡军，一直追到了元氏县。耿弇时常带着精锐骑兵担任军队前锋，屡次击败并赶走敌军。光武乘胜在顺水之滨与敌军交战，敌军没有了退路，危急之下被迫殊死决战。当时光武的军队已经疲惫不堪，结果惨败逃回，在范阳筑起了壁垒，好几天才又振作起来，敌军也撤走了，光武的部队跟着追到容城、小广阳、安次，连续几仗，把他们打败了。光武回到了蓟县，又派耿弇和吴汉、景丹、盖延、朱祐、邳彤、耿纯、刘值、岑彭、祭遵、坚镡、王霸、陈俊、马武十三位将军，把敌军追到潞城以东，到了平谷县，再次交战，杀了一万三千多人，接着又穷追不舍，把敌人赶到了右北平无终、土垠县之间，直到俊靡县才回师。贼军分散到辽西、辽东两地，有些被乌桓、貊人包抄攻击，几乎全部灭亡。

光武即位，拜弇为建威大将军。与骠骑大将军景丹、强弩将军陈俊攻厌新贼于敖仓，皆破降之。建武二年，更封好畤侯，食好畤、美阳二县。三年，延岑自武关出攻南阳，下数城。穰人杜弘率其众以从岑。弇与岑等战于穰，大破之，斩首三千余级，生获其将士五千余人，得印绶三百。杜弘降，岑与数骑遁走东阳。

【译文】

光武登上帝位，封耿弇为建威大将军。耿弇和骠骑大将军景丹、强弩将军陈俊到敖仓攻打厌新军，将他们全部降服。建武二年，光武帝加封他为好畤侯，让他享受好畤、美阳两个县的食邑。建武三年，延岑从武关出发向南阳发起进攻，攻下好几个城池。穰县人杜弘带着他的兵马跟随延岑。耿弇和延岑等在穰县交战，大败延岑，杀敌三千多人，活捉了五千多将士，得到印绶三百多个。杜弘投降，延岑和一些骑兵一起逃到东阳。

弇从幸舂陵，因见自请北收上谷兵未发者，定彭宠于渔阳，取张丰于涿郡，还收富平、获索，东攻张步，以平齐地。帝壮其意，乃许之。四年，诏弇进攻渔阳。弇以父据上谷，本与彭宠同功，又兄弟无在京师者，自疑，不敢独进，上书求诣洛阳。诏报曰：“将军出身举宗为国(1)，所向陷敌，功效尤著(2)，何嫌何疑，而欲求征？且与王常共屯涿郡，勉思方略。”况闻弇求征，亦不自安，遣舒弟国入侍。帝善之，进封况为隃糜侯。乃命弇与建义大将军朱祐、汉忠将军王常等击望都、故安西山贼十余营，皆破之。时征虏将军祭遵屯良乡，骁骑将军刘喜屯阳乡，以拒彭宠。宠遣弟纯将匈奴二千余骑，宠自引兵数万，分为两道以击遵、喜。胡骑经军都，舒袭破其众，斩匈奴两王，宠乃退走。况复与舒攻宠，取军都。五年，宠死，天子嘉况功，使光禄大夫持节迎况，赐甲第，奉朝请。封舒为牟平侯。遣弇与吴汉击富平、获索贼于平原，大破之，降者四万余人。

【注释】

(1)出身：献身。

(2)功效：功劳，成绩。

【译文】

耿弇跟随光武帝到了舂陵，借机晋见，自动请命北上上谷去征集未被征发的士兵，到渔阳平定彭宠，到涿郡攻取张丰，回头再收复富平、获索，往东攻打张步，以平定齐地。光武帝认为他的意愿豪壮，就答应了他。建武四年，下诏命令耿弇攻取渔阳。耿弇因为父亲据守上谷郡，本来就和彭宠地位相当，自己的兄弟又没有在京城中供职，生怕被猜疑，不敢独自进军，就上书请求到洛阳拜诣。光武帝说：“将军您与整个宗族都在为国献身，屡次征战所向披靡，功勋显赫，有什么嫌疑，而想要请求征召呢？你就和王常一起驻扎在涿郡，认真谋划战略吧。”耿况听说耿弇请求征召，心里很不安，就派耿舒的弟弟耿国到宫中去侍奉皇上。皇帝对此很赞赏，又加封耿况为隃糜侯。然后命令耿弇和建义大将军朱祐、汉忠将军王常等一起攻打望都、故安西山十多支贼军，大获全胜。当时征虏将军祭遵正驻扎在良乡县，骁骑将军刘喜驻扎在阳乡县，一起抗拒彭宠。彭宠派弟弟彭纯带着两千名匈奴骑兵，彭宠自己带着几万兵马，兵分两路攻打祭遵、刘喜。匈奴骑兵经过军都县时，耿舒突然袭击打败了他们，杀了两个匈奴的王，彭宠就撤兵逃跑了。耿况又与耿舒一起进攻彭宠，拿下军都县。建武五年，彭宠死了，皇上嘉奖耿况的战功，让光禄大夫带着符节去恭迎耿况，赐给他豪华的宅院，给予他参加朝会的资格。封耿舒为牟平侯。派耿弇和吴汉到平原县攻打富平、获索军，大败敌军，投降的有四万多人。

因诏弇进讨张步。弇悉收集降卒，结部曲，置将吏，率骑都尉刘歆、太山太守陈俊引兵而东，从朝阳桥济河以度。张步闻之，乃使其大将军费邑军历下，又分兵屯祝阿，别于太山钟城列营数十以待弇。弇度河先击祝阿，自旦攻城，日未中而拔之，故开围一角，令其众得奔归钟城。钟城人闻祝阿已溃，大恐惧，遂空壁亡去。费邑分遣弟敢守巨里。弇进兵先胁巨里(1)，使多伐树木，扬言以填塞坑堑(2)。数日，有降者言邑闻弇欲攻巨里，谋来救之。弇乃严令军中趣修攻具(3)，宣敕诸部(4)，后三日当悉力攻巨里城。阴缓生口(5)，令得亡归。归者以弇期告邑，邑至日果自将精兵三万余人来救之。弇喜，谓诸将曰：“吾所以修攻具者，欲诱致邑耳。今来，适其所求也。”即分三千人守巨里，自引精兵上冈阪，乘高合战，大破之，临陈斩邑。既而收首级以示巨里城中，城中凶惧(6)，费敢悉众亡归张步。弇复收其积聚，纵兵击诸未下者，平四十余营，遂定济南。

【注释】

(1)胁：逼迫，威吓。

(2)坑堑：沟壑、山谷。

(3)严令：严厉命令。趣（cù）：同“促”，赶快，从速。

(4)宣敕：发布命令。

(5)缓：放松。生口：指俘虏。

(6)凶惧：恐惧。

【译文】

光武帝于是又下诏命令耿弇进而讨伐张步。耿弇把投降的士兵全部聚集在一起，集结部队，设置将领士官，带着骑都尉刘歆、太山太守陈俊带兵向东进发，从朝阳架桥渡过济河。张步听说后，就派了他的大将军费邑驻军历下县，又分出兵力驻扎祝阿县，另外在太山钟城布下数十营军马迎战耿弇。耿弇渡过黄河后先攻打祝阿县，清晨攻城，未到晌午就攻下来了，他故意打开包围圈的一角，让敌军能够逃回钟城。钟城人听说祝阿已被攻破，十分恐惧，留下空城逃走了。费邑就分派弟弟费敢拒守巨里聚。耿弇先进军威吓巨里，让人砍伐了许多树木，扬言要把坑洼沟壑全部填满。几天后，来投降的人说费邑听说耿弇要攻打巨里，准备前来救援。耿弇就严令军队从速制造攻城武器，通告各军营，三天后要全力进攻巨里城。暗地里又故意放松对俘虏的看管，让他们能逃回去。逃回去的人把耿弇的攻城日期告诉费邑，到了那一天，费邑果然亲自带着三万多精兵前来救援。耿弇大喜，对将军们说：“我之所以要修造攻城用具，就是想引诱费邑来。现在来了，正是我希望的。”他马上分出三千人守住巨里，自己带着精兵登上山坡，居高而下发起攻击，大败敌军，在战场上斩杀了费邑。然后把他的脑袋挂在巨里城中展示，城中的人极度恐惧，费敢带着全部军队逃到张步那里去了。耿弇又收缴了他们留下的军需财物，带兵攻打那些还未投降的部队，降服了四十多个军营，从而平定了济南。

时张步都剧，使其弟蓝将精兵二万守西安(1)，诸郡太守合万余人守临淄，相去四十里。弇进军画中，居二城之间。弇视西安城小而坚，且蓝兵又精，临淄名虽大而实易攻，乃敕诸校会，后五日攻西安。蓝闻之，晨夜儆守(2)。至期夜半，弇敕诸将皆蓐食(3)，会明至临淄城(4)。护军荀梁等争之，以为宜速攻西安。弇曰：“不然。西安闻吾欲攻之，日夜为备；临淄出不意而至，必惊扰，吾攻之一日必拔。拔临淄即西安孤，张蓝与步隔绝，必复亡去，所谓击一而得二者也。若先攻西安，不卒下(5)，顿兵坚城，死伤必多。纵能拔之，蓝引军还奔临淄，并兵合执，观人虚实，吾深入敌地，后无转输，旬日之间，不战而困。诸君之言，未见其宜。”遂攻临淄，半日拔之，入据其城。张蓝闻之大惧，遂将其众亡归剧。

【注释】

(1)西安：县名，在今山东临淄西北。

(2)儆（jǐnɡ）守：戒备防守。儆，戒备，防备。

(3)蓐（rù）食：早晨未起身在床席上进餐，谓早餐时间很早。一说意为“饱食”。蓐，草席，草垫子。

(4)会明：黎明，及明。

(5)卒（cù）：同“猝”，立刻，即时。

【译文】

当时张步定都剧县，派他的弟弟张蓝带着两万精兵驻守西安县，各郡太守还有其他的一万多士兵守着临淄，两地相隔四十里。耿弇进军画中城，界于两城之间。耿弇看到西安县城虽小却很坚固，而且张蓝的部队又很精锐，临淄虽看似强大，实际上却容易攻破，就把校尉们聚集在一起，说五天后要攻打西安。张蓝听到这个消息，日夜戒备防守。到了第五天的半夜，耿弇命令将军们早早填饱肚子，天一亮就赶到临淄城。护军荀梁等人对此有争议，认为应该火速攻打西安城。耿弇说：“不该这样。西安方面听说我要攻打他们，日夜戒备，而临淄则没有料到我们要来，必要惊恐纷扰，我们用一天的时间就一定能拿下。拿下临淄则西安孤立，张蓝和张步被隔绝，一定又要弃城而去，这可谓攻击一城而得到两城。如果先攻打西安，不能立即攻下，在坚固的城池前逗留，一定要死伤许多人。即使可以攻下，张蓝带兵跑回临淄，联合兵力，探我虚实，我们深入敌人地盘，后无粮草供应，不出一个月，就要不战自败了。你们的话，恐怕不太合适。”于是进攻临淄，半天就攻下了，进入城内据守。张蓝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恐惧，带着他的队伍逃回了剧县。

弇乃令军中无得妄掠剧下，须张步至乃取之(1)，以激怒步。步闻大笑曰：“以尤来、大彤十余万众，吾皆即其营而破之。今大耿兵少于彼，又皆疲劳，何足惧乎！”乃与三弟蓝、弘、寿及故大彤渠帅重异等兵号二十万，至临淄大城东(2)，将攻弇。弇先出淄水上，与重异遇，突骑欲纵，弇恐挫其锋，令步不敢进，故示弱以盛其气，乃引归小城(3)，陈兵于内。步气盛，直攻弇营，与刘歆等合战，弇升王宫坏台望之，视歆等锋交，乃自引精兵以横突步陈于东城下(4)，大破之。飞矢中弇股，以佩刀截之，左右无知者。至暮罢。弇明旦复勒兵出。是时帝在鲁，闻弇为步所攻，自往救之，未至。陈俊谓弇曰：“剧虏兵盛，可且闭营休士，以须上来。”弇曰：“乘舆且到，臣子当击牛酾酒以待百官(5)，反欲以贼虏遗君父邪？”乃出兵大战，自旦及昏，复大破之，杀伤无数，城中沟堑皆满。弇知步困将退，豫置左右翼为伏以待之。人定时(6)，步果引去，伏兵起纵击，追至钜昧水上，八九十里僵尸相属(7)，收得辎重二千余两(8)。步还剧，兄弟各分兵散去。

【注释】

(1)须：等待。

(2)大城：外城。

(3)小城：内城。

(4)突：冲撞。

(5)酾（shī）酒：斟酒。酾，斟。

(6)人定：夜深人静时，中夜，夜半。

(7)属（zhǔ）：连续，连接。

(8)两（liànɡ）：借指车。

【译文】

耿弇命令军队不得轻易侵扰剧县，要等到张步出城才可攻取它，以此来激怒张步。张步听后大笑说：“尤来、大彤拥有十几万大军，我每次都是冲到营前把他们打败。现在耿弇的兵力还不如他们，士兵又都很疲劳，有什么可怕的呢！”于是就和三个弟弟张蓝、张弘、张寿以及原大彤军的首领重异等率军号称二十万，到了临淄外城城东，准备攻打耿弇。耿弇先在淄水边上出兵，遇上重异，突骑队正想冲锋，耿弇担心挫败了敌军的锐气，使张步不敢前进，就故意示弱以助长他们的士气，带兵撤退到内城中，在城内布兵。张步气势旺盛，直攻耿弇军营，和刘歆等交战，耿弇登上原齐王宫残留下的破败高台观望，看到刘歆等已和敌军交锋，自己又带着精兵从横向冲击东城下的张步部队，大败张步。耿弇的大腿被飞箭射中，就用佩刀截断，左右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到了傍晚才休战。第二天耿弇又带兵出战。当时光武帝还在鲁地，听说耿弇被张步攻击，亲自前往救援，大军还未赶到。陈俊对耿弇说：“剧县的敌军气势强盛，可以暂且关闭军营休整士卒，以等待皇上的救援。”耿弇说：“皇上就要到了，做臣子的应该杀牛备酒迎接百官，反而想把敌军留给天子吗？”于是就出兵大战，从日出一直打到日落，又大败敌军，杀死杀伤无数，把城中的沟谷都填满了。耿弇知道张步十分疲顿将要撤退，就预先在其退路的两旁设下伏兵等着他们。夜半时分，张步果然带兵撤退，埋伏的士兵突然冲出猛击，一直追到钜昧水的岸边，八九十里间僵尸遍地，耿弇缴获了两千多车的物资。张步回到剧县，弟兄们都各自带着士兵分散走了。

后数日，车驾至临淄自劳军，群臣大会。帝谓弇曰：“昔韩信破历下以开基，今将军攻祝阿以发迹(1)，此皆齐之西界，功足相方(2)。而韩信袭击已降(3)，将军独拔勍敌(4)，其功乃难于信也。又田横亨郦生(5)，及田横降，高帝诏卫尉不听为仇(6)。张步前亦杀伏隆(7)，若步来归命，吾当诏大司徒释其怨(8)，又事尤相类也。将军前在南阳建此大策，常以为落落难合(9)，有志者事竟成也！”弇因复追步，步奔平寿，乃肉袒负斧锧于军门。弇传步诣行在所，而勒兵入据其城。树十二郡旗鼓，令步兵各以郡人诣旗下，众尚十余万，辎重七千余两，皆罢遣归乡里。弇复引兵至城阳，降五校余党，齐地悉平。振旅还京师。

【注释】

(1)发迹：犹兴起，谓立功扬名。

(2)方：比较。

(3)韩信袭击已降：韩信听从蒯通的建议袭击田横，而当时郦食其已经说服田横归降刘邦，故田横未设防，所以一战而下。

(4)勍（qínɡ）敌：强敌。勍，强，有力。

(5)田横亨郦生：韩信攻齐，田横认为郦食其游说他归降是欺骗他，就烹杀了郦食其。亨，同“烹”，煮杀。郦生，郦食其，汉高祖刘邦的谋士。

(6)高帝诏卫尉不听为仇：刘邦为了让田横归降，下诏不许郦食其的弟弟郦商为其兄报仇。卫尉，指郦商，时为卫尉。不听，不允许。

(7)张步前亦杀伏隆：伏隆，字伯文，少时即以节操闻名。曾三次为光武前往齐地招降齐人，光武比之郦生。后因劝说张步降汉而被杀，光武帝曾赞其“有苏武之节”。

(8)大司徒：指伏湛，伏隆之父。

(9)落落：形容孤高，与人难合。

【译文】

过了几天，光武帝亲自到临淄慰劳士兵，群臣欢聚一堂。光武帝对耿弇说：“过去韩信在历下攻破齐兵奠定了汉代的基业，现在将军您又攻破祝阿等地声名远扬，它们都是齐地的西界，您的功劳可以和韩信相媲美。韩信袭击的只是一座实已降服的城市，将军您独自攻下的则是势力强劲的敌人，建立这个功业要难于韩信。还有，田横曾烹杀了郦生，等到田横投降时，高祖下诏命令卫尉不得向他报仇。张步从前也杀过伏隆，如果他来归降，我也会下诏命令大司徒尽释前嫌，又是尤其相似的事。将军从前在南阳献此大策时，常感觉孤立无人赞成，但有志者事竟成。”耿弇又去追击张步，张步跑到平寿县，就打着赤膊背着斧子砧板到军门来投降了。耿弇把张步送到光武帝所在地，自己带兵进驻平寿县。他在城中树立起了十二郡的旗帜战鼓，让张步的士兵按自己所在的郡站到各郡的旗下，士兵还有十几万，物资七千多车，耿弇把他们全部遣散，让他们都回归故里。接着又带兵到了城阳，降服五校的余党，齐地至此全部被平定。耿弇整顿军队，返回京城。

六年，西拒隗嚣，屯兵于漆。八年，从上陇。明年，与中郎将来歙分部徇安定、北地诸营保，皆下之。

【译文】

建武六年，耿弇为抗拒西边的隗嚣，将部队驻扎在漆县。建武八年，跟随光武帝到陇地攻取隗嚣。第二年，和中郎将来歙分头攻下安定、北地各敌军营堡。

弇凡所平郡四十六，屠城三百，未尝挫折。

【译文】

耿弇共平定郡县四十六个，攻下城池三百座，从未遭挫。

年五十六，永平元年卒，谥为愍侯。

【译文】

明帝永平元年，耿弇去世，终年五十六岁，谥号愍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