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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与中、后二主词皆在《花间》范围之外[1],宜《花间集》中不登其只字也。

【注释】

[1] 《花间》:即《花间集》,五代后蜀赵崇祚编,欧阳炯序,以蜀人为主,共选录温庭筠、韦庄等晚唐五代十八人五百首词,是现存最早的一部文人词选本。ft

【译文】

冯延巳的词虽然从整体上仍在五代词的主流风格之中,但其文体格局和寄寓的人生之思已经比同时代的人开阔、深沉甚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冯延巳的词开启了北宋词风的发展方向。冯延巳与南唐中主李璟、南唐后主李煜的词都超越了《花间集》的范围,难怪《花间集》中没有收录他们的任何一首作品。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六则。王国维将本则安排此处,或许是因冯延巳词具有“开北宋一代风气”之意义,由此带出以下对北宋词人之评述。但在手稿中,此则与引录张惠言“深美闳约”之评、李璟“菡萏”二句次第而下,在意义上本自连贯,都是阐述词在内涵上向纵深、广博拓展的张力之大,意义指向都在“无我之境”一端。以此而言,王国维在手稿第三十一则提出境界说之前,相关理论的内涵其实也已经粗具梗概了,只是其时在话语上尚未形成圆足的理论形态而已。

此则手稿文字似多随性之语,譬如王国维对《花间集》的收录体例就不太明白,以至对《花间集》未收录冯延巳词表达不满,并猜测可能是“文采为功名所掩”。其实,冯延巳的功名与文采固然可能存在着如何权衡的问题,而《花间集》乃蜀人或寓居蜀地之人词的汇集,其不收南唐冯延巳的词乃限于体例而已。王国维的相关议论未免蹈空。此外,手稿原评论李璟、李煜二人,相比冯延巳,“皆未逮其精诣”,有着明显的高下之分。而在初刊本中,则删去了对三人之间高下之评论,从三人共同的角度来说明其与《花间集》词风的整体不同,并由此体现出西蜀与南唐词风的地域性差异。而在这种整体差异中,王国维对南唐词的评价明显要高出西蜀之上。

王国维此前以“深美闳约”评冯延巳,此再以“堂庑特大”相评,大旨在肯定冯延巳在词史发展中的转折意义。所谓“五代风格”,其实主要指以《花间集》为代表的词风,以春花秋柳写旖旎之情,月下、尊前是基本意象,相思、离别是基本主题。今检《阳春集》,类似作品确实不少,这是冯延巳“不失”五代风格之处,此盖缘于其生活年代与生活方式大体相近之故也。所以王国维语境中的“五代风格”正是指向“花间”词风的。

晚唐五代词的繁盛,除了有以蜀地为代表的花间词派之外,还有以李璟、李煜、冯延巳为代表的南唐词派。与花间词派中的词人多身居下僚不同,南唐词派则以帝王和重臣为主要角色。这种身份和角色的不同,自然会意味着生活方式和眼界的差异。王国维看出李璟、李煜与冯延巳“皆在《花间》范围之外”,其实就是从整体上看出了南唐词风对花间词风的转变和突破意义。

如果说李煜的词“眼界始大,感慨遂深”的话,冯延巳的词同样有这样的特色,而且冯延巳年长于李煜,所以就转变词风的肇始而言,冯延巳应该是更值得关注的人物。只是李煜的变革成就更突出,影响更大而已。冯延巳的词比较多地突破传统题材,侧重写自我的心境,而且其所写的感情往往并不具体,只是描述一种感情的意境而已。如其《鹊踏枝》(谁道闲情抛掷久)只是反复描写了一种“闲情”的纠缠情形,至于这种闲情的具体内涵,一直闪烁其词,未曾明说,所以留给读者的想象空间也很大。“堂庑”云云,正是针对这一特点而言的。至于冯延巳词对北宋词的影响,乃是词学史上公认的事实。刘熙载《艺概·词曲概》云:“冯延巳词,晏同叔得其俊,欧阳永叔得其深。”言之已颇为分明。则王国维将冯延巳作为五代与北宋词风交替之际带有标志性的人物,是有很充分的学理依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