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学琴于师襄子〔1〕。襄子曰:“吾虽以击磬为官,然能于琴。今子于琴已习,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数也〔2〕。”有间〔3〕,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
有间,曰:“孔子有所缪然思焉〔4〕,有所睪然高望而远眺〔5〕。”曰:“丘迨得其为人矣〔6〕,黮而黑〔7〕,颀然长〔8〕,旷如望羊〔9〕,掩有四方〔10〕。非文王其孰能为此?”
师襄子避席叶拱而对曰〔11〕:“君子圣人也,其传曰《文王操》〔12〕。”
【注释】
〔1〕师襄子:春秋时卫国乐官。
〔2〕数:节奏度数。
〔3〕有间:过了一段时间。
〔4〕缪然:即穆然,深思的样子。
〔5〕睪(ɡāo)然:高远的样子。睪,通“皋”,高。
〔6〕迨:近。
〔7〕黮(dǎn):黑貌。
〔8〕颀(qí):长貌。
〔9〕旷:志向高远。旧注:“旷,用志广远。”望羊:仰视的样子。
〔10〕掩:覆盖,囊括,拥有。
〔11〕叶拱:两手抚于胸前为礼。旧注:“叶拱,两手薄其心也。”
〔12〕《文王操》:古琴曲名,相传周文王所作。
【译文】
孔子向师襄子学习弹琴。师襄子说:“我虽然因磬击得好而被委以官职,但我最擅长的是弹琴。现在你的琴已经弹得不错了,可以学新的东西了。”孔子说:“我还没有掌握好节奏。”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你已经掌握好节奏了,可以学新的东西了。”孔子说:“我还没有领悟好琴曲的内涵。”又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你已经领悟到琴曲的内涵了,可以学新的东西了。”孔子说:“我还没有理解到琴曲歌颂的是什么人。”
又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孔子穆然深思,有志向高远登高远望的神态。”孔子说:“我大约知道琴曲歌颂的是什么人了。他皮肤很黑,身体魁梧,胸襟广阔,高瞻远瞩,拥有天下四方。这个人不是文王又有谁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
师襄子离开坐席两手抚胸为礼,对孔子说:“您真是圣人啊,这首传世琴曲就是《文王操》。”
子路鼓琴,孔子闻之,谓冉有曰:“甚矣,由之不才也。夫先王之制音也,奏中声以为节,流入于南,不归于北。夫南者,生育之乡〔1〕;北者,杀伐之城〔2〕。故君子之音,温柔居中,以养生育之气。忧愁之感不加于心也,暴厉之动不在于体也。夫然者,乃所谓治安之风也〔3〕。小人之音则不然,亢丽微末〔4〕,以象杀伐之气。中和之感不载于心,温和之动不存于体。夫然者,乃所以为乱之风。昔者舜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5〕,其诗曰:‘南风之薰兮〔6〕,可以解吾民之愠兮〔7〕;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8〕。’唯修此化,故其兴也勃焉。德如泉流,至于今王公大人述而弗忘。殷纣好为北鄙之声〔9〕,其废也忽焉。至于今王公大人举以为诫。夫舜起布衣,积德含和,而终以帝。纣为天子,荒淫暴乱,而终以亡。非各所修之致乎?由今也匹夫之徒,曾无意于先王之制,而习亡国之声,岂能保其六七尺之体哉?”
冉有以告子路,子路惧而自悔,静思不食,以至骨立。
夫子曰:“过而能改,其进矣乎!”
【注释】
〔1〕生育:生育万物。
〔2〕杀伐:征战。
〔3〕治安之风:太平盛世之风。治安,社会治理得平安稳定。
〔4〕亢丽:激烈。微末:细微。
〔5〕造:创作。
〔6〕薰(xūn):温和。
〔7〕愠(yùn):怒。
〔8〕阜(fù):盛,大。
〔9〕北鄙:北部边远之地。
【译文】
子路弹琴,孔子听了,对冉有说:“太差了,子路太不成才了。古代贤明的君王制作了音乐,奏中和之音加以节制,在南方流传,不流向北方。因为南方是生育万物的地方,北方是征战厮杀的区域。所以那些道德高尚的君子们的音乐温柔适中,用来涵养生育万物之气。让忧愁的心情从心内驱除,把暴戾躁动之情从体内赶走。这样的音乐,就是所说的太平盛世之风。小人的音乐则不同,激烈琐屑,象征杀伐征战之气。中正平和之感不存在于心中,温蕴平和的举动不存在于身体。这样的音乐,就是乱世之风。从前,舜弹奏五弦琴,制作了《南风》之诗,其诗是这样的:‘多么温和的南风啊,可以解除我们百姓心中的忧愁;多么及时的南风啊,可以增加我们百姓的财富。’只因为用这样的教化措施,所以他的兴起非常快。舜的德政犹如清泉流淌,一直流传到今天,王公大人们代代传授不敢忘记。殷纣王喜好杀伐征战之音,所以他的灭亡就非常迅速。一直到今天,王公大人们常以此为戒来教训后人。舜从一个平民起身,不断积累道德涵养平和之性,终于成为帝王。殷纣王本为天子,但荒淫残暴,终于国灭身亡。这难道不是由各自的修养所导致的吗?由啊!现今只是一个平民,无视先王的礼制,而沉湎于亡国之声,怎能保全七尺之躯呢?”
冉有把孔子的话告诉了子路,子路听后心里既害怕又后悔,静坐思考,不吃不喝,以致瘦得形销骨立。
孔子说:“有过错能够改正,子路又进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