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若曰^〔1〕：“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2〕！用咸戒于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3〕。”

【注释】

〔1〕周公若曰：周公这样说。这是史臣记录君王说话的用语。

〔2〕嗣天子王：成王继承武王即天子之位，故称。

〔3〕用：因此。咸：都。戒：告诫。左右：指王身边的大臣。常伯：管理民事的长官，即下文的“牧”。常任：执掌政事的长官，即下文的“任人”。准人：司法长官，即下文的“准夫”。缀衣：掌管王的衣服的官。虎贲：王的侍卫武官。

【译文】

周公这样说：“我跪拜叩头，敬告继天子大位的王！我要同时对王和左右的常伯、常任、准人三大臣和缀衣、虎贲等官员都告诫一番。”

周公曰：“呜呼！休兹知恤鲜哉^〔1〕！

【注释】

〔1〕休兹知恤：犹今云“居安思危”。休，美。兹，这。恤，忧。

【译文】

周公说：“唉！居安思危的人实在是很少啊！

“古之人迪惟有夏^〔1〕，乃有室大竞^〔2〕，吁俊尊上帝^〔3〕，迪知忱恂于九德之行^〔4〕。乃敢告教厥后曰^〔5〕：拜手稽首后矣。曰：宅乃事^〔6〕，宅乃牧^〔7〕，宅乃准^〔8〕，兹惟后矣^〔9〕。谋面用丕训德^〔10〕，则乃宅人^〔11〕，兹乃三宅无义民^〔12〕。

【注释】

〔1〕迪惟：语助词，无意义。

〔2〕乃：代词，指夏朝。有室：王室。

〔3〕吁俊：求贤。

〔4〕迪：蹈。忱：诚，信。恂：信。九德：即《皋陶谟》中的“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也可以泛指多种德行。

〔5〕后：君王。

〔6〕宅：度，考虑。事：执掌政务的长官，即“常任”。

〔7〕牧：管理民事的长官，即“常伯”。

〔8〕准：公平执法，其长官即“准人”。

〔9〕兹惟后矣：如此而后可以为君王。

〔10〕谋面：通“黾勉”。丕：语助词。训：顺。

〔11〕宅人：宅而任之。

〔12〕三宅：即上文“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准”。义：通“俄”，倾邪。

【译文】

“古时夏朝王室非常强盛，是得力于求贤治国，尊事上帝，恪守德行。大臣们敢于敬告他们的君主说：我们跪拜叩头，并口头敬告陛下：选择任命好您的执掌政事的大臣常任，管理民事的大臣常伯，公平执法的大臣准人，做好这三宅，就会成为好君主。黾勉地重用有才德的人，就能很好地任命大臣，使得三宅的任用不会有邪僻之人。

“桀德惟乃弗^〔1〕，作往任^〔2〕，是惟暴德罔后^〔3〕。

【注释】

〔1〕桀：夏末代君王。弗：通“咈”，悖戾。

〔2〕作：使。往：彼。

〔3〕罔后：无后。指大命灭绝。

【译文】

“到了德性悖戾的夏桀，任用的都是暴德之人，所以很快灭绝大命了。

“亦越成汤^〔1〕，陟丕厘上帝之耿命^〔2〕。乃用三有宅^〔3〕，克即宅^〔4〕，曰三有俊^〔5〕，克即俊。严惟丕式^〔6〕，克用三宅三俊。其在商邑，用协于厥邑；其在四方，用丕式见德。

【注释】

〔1〕越：及。

〔2〕陟：升，即帝位。厘：理，治。耿：光。

〔3〕三有宅：即上文“三宅”。

〔4〕克：能。即：就。宅：居官。

〔5〕三有俊：孙诒让《尚书骈枝》说“当即三宅之属官”，曾运乾《尚书正读》说：“以事、牧、准之科目登进人才，曰‘三有俊’。”

〔6〕惟：思。丕：大。式：法。

【译文】

“接着又有成汤，登上帝位能敬理上天的大命。择用三大臣的事，能干得很好，而择用三大臣，又是为了选取有俊德的属官，这也确实做好了。谨严地求贤，以此为取法，就能择用好三大臣及俊德之士。这样，在邦邑之内，就能用汤的选官之道协和邦邑；在四方，此大法之用更彰显了汤的圣德。

“呜呼！其在受德暋^〔1〕，惟羞刑暴德之人^〔2〕，同于厥邦^〔3〕；乃惟庶习逸德之人^〔4〕，同于厥政。

【注释】

〔1〕受：即商纣王。暋：通“闻”。

〔2〕羞：进献。刑暴德：性情残暴只知用刑的人。

〔3〕同：汇集。

〔4〕庶：众多。习：亲近。逸：失。

【译文】

“唉！到了商纣王，恶德远闻，只选用残暴好用酷刑的人，这些人充斥邦国；又用狎近丧德之徒，这些人充斥邦政。

“帝钦罚之^〔1〕，乃伻我有夏^〔2〕，式商受命^〔3〕，奄甸万姓^〔4〕。

【注释】

〔1〕钦：敬。

〔2〕怦：使。有夏：这里是周人自称，非指夏朝。

〔3〕式商：代替商。

〔4〕奄：抚。甸：治理。万姓：指天下万民。

【译文】

“上帝针对纣王的恶德严敬地降下惩罚，就使我有夏之裔周家代替商受了天命，抚治了万民。

“亦越文王、武王^〔1〕，克知三有宅心^〔2〕，灼见三有俊心^〔3〕，以敬事上帝，立民长伯^〔4〕。立政^〔5〕：任人、准夫、牧^〔6〕，作三事；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庶府^〔7〕；大都、小伯、艺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8〕；司徒、司马、司空、亚旅^〔9〕；夷、微、卢烝、三亳、阪尹^〔10〕。

【注释】

〔1〕越：及。

〔2〕克：能。

〔3〕灼：明。

〔4〕长伯：正长侯伯。这里泛指官员。

〔5〕立政：即“立正”，设立官长。

〔6〕任人、准夫、牧：这三位属机要大臣。

〔7〕趣马：负责养马的官。小尹：小臣之长。左右携仆：携带王所用器物或驾车的仆夫。百司：内廷中分管王各项事务的官。庶府：分管王库藏的官。以上几位都是王的侍从，所谓宫中之官。

〔8〕大都：管理诸侯和王子弟们的采邑的官。小伯：管理卿、大夫采邑的官。艺人：居官的技术人员，如卜、祝、乐师、工师之流。表臣百司：在外廷分管政务的。太史：记事和作册命之官。尹伯：百官之长。庶常吉士：许多担任常务的士。以上都是办理政务的，所谓府中之官。

〔9〕司徒、司马、司空：诸侯的三卿。亚旅：众大夫，位次于卿。以上侯国之官。

〔10〕夷：泛指古代东方的少数民族。微：泛指南方的少数民族。卢：泛指西方的少数民族。烝：以上三支少数民族的君长，臣服于周。三亳：商人早期都邑之所在。汤时三亳，一般指南亳、北亳、西亳。阪尹：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说：“阪是山陂之名，尹是正长之称，既分亳为三邑，自必各为立长，其长称阪尹，以居峻险之处。”上几位为封疆之官。以上对周初职官的解释，基本采用顾颉刚先生《周公制礼的传说和〈周官〉一书的出现》一文的意见。

【译文】

“接着是文王、武王，能深知禹、汤贤王选拔三宅之人的用心，明白其选取才德之人的用意，由此敬奉上帝，为百姓建立官长。设立了以下官职：任人、准夫、牧，是执掌政务、公平执法、管理民事的三大正长；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庶府，负责侍奉国君，是王的近臣；大都、小伯、艺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这是外朝执行政务的官员；司徒、司马、司空、亚旅，这是诸侯的三卿及次于卿的众大夫，负责处理侯国事务；夷、微、卢烝、三亳、阪尹等封疆大臣，处理边疆事务。

“文王惟克厥宅心^〔1〕，乃克立兹常事、司、牧人^〔2〕，以克俊有德^〔3〕。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4〕，惟有司之牧夫^〔5〕，是训用违^〔6〕。庶狱庶慎，文王罔敢知于兹。

【注释】

〔1〕克：能。厥：其。指上述被任用的内外服官员。宅：度，考虑。

〔2〕常事、司、牧人：即上文的三事，常事即常任，常司即准人，牧人即常伯。

〔3〕克俊有德：能用才俊有德的人为官。

〔4〕罔：无。攸：所。庶言：教令。庶狱：狱讼，即司法案件。慎：于省吾《尚书新证》说通“讯”，典法情讯。今从之。

〔5〕牧夫：即“牧人”。

〔6〕违：违背命令。

【译文】

“文王因为善于考察官员的德行，所以能任用有才德的人担任常事、常司、牧人等三宅之职。文王从不兼管法令之官、刑狱之官、掌典法情讯等官的职权，全部由主管官员全权负责，文王只是严明观察这些官员们是否能贯彻命令而已。刑狱、典法情讯之事，文王根本不去了解、干预。

“亦越武王^〔1〕，率惟敉功^〔2〕，不敢替厥义德^〔3〕，率惟谋从容德^〔4〕，以并受此丕丕基^〔5〕。

【注释】

〔1〕越：及。

〔2〕率：遵循。敉：抚安天下。

〔3〕替：废。厥：其。义德：仁义道德。

〔4〕率惟：语助词。谋：勉。容：颂。

〔5〕丕丕：伟大。基：基业。

【译文】

“到了武王，遵循着文王安抚天下的伟大功绩，不敢废弃大义与明德，顺从地加以颂美，因此，文王和武王共同完成了建立周朝的伟大基业。

“呜呼！孺子王矣^〔1〕，继自今我其立政^〔2〕：立事、准人、牧夫。我其克灼知厥若^〔3〕，丕乃俾乱^〔4〕，相我受民^〔5〕。和我庶狱庶慎，时则勿有间之^〔6〕，自一话一言。我则末惟成德之彦^〔7〕，以乂我受民^〔8〕。

【注释】

〔1〕孺子：长辈对年轻晚辈的亲昵称呼，指周成王。

〔2〕继自今：杨筠如《尚书覈诂》说：“此篇凡四见。盖系当时成语，意谓自今以后也。”其：将。

〔3〕克：能够。灼：明。厥若：指示代词，指上文“三有宅心”、“三有俊心”。

〔4〕丕乃：这样。俾（bǐ）：使。乱：治。

〔5〕相：助。受民：受自上天与祖先的臣民。

〔6〕时：通“是”，此。间：干预。

〔7〕末：终。惟：思。彦：美士。指有才德的人。

〔8〕乂：治。

【译文】

“啊！我年轻的王呀，从今以后，我们要这样设立官员正长：司政事的立事、司刑狱的准人、司民政的牧夫。我们要能明白了解其德行，使他们好好治理政务，帮助我们管理周朝所受的万民。要协和调理我们的刑狱之官和典法情讯之官，一句话一个字也不要干预其中。我们最后要重用才德超群之士，来治理我周朝所受的万民。

“呜呼！予旦已受人之徽言^〔1〕，咸告孺子王矣^〔2〕！继自今文子文孙^〔3〕，其勿误于庶狱庶慎^〔4〕，惟正是乂之^〔5〕。

【注释】

〔1〕予旦：周公自称。已受：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说今文作“以前”，杨筠如《尚书覈诂》说：“‘已’、‘以’古通。‘前’、‘受’古文并从舟，盖以形近致讹，而今文之义较长。”杨说可从。徽言：美言。

〔2〕咸：皆。

〔3〕文：美称。

〔4〕误：失。

〔5〕正：官长当职者。

【译文】

“唉！我姬旦已经把前代任贤美谈，都告诉你这年轻的王了！从今以后我们周家即位的贤子贤孙们，千万不要错误地去干预刑狱之政与典法情讯之事，要让主管官员去全权处理。

“自古商人，亦越我周文王立政^〔1〕：立事、牧夫、准人，则克宅之^〔2〕；克由绎之^〔3〕，兹乃俾乂^〔4〕。国则罔有立政用憸人^〔5〕，不训于德^〔6〕，是罔显在厥世。继自今立政，其勿以憸人，其惟吉士^〔7〕，用劢相我国家^〔8〕。

【注释】

〔1〕越：到，及。

〔2〕宅：任用。

〔3〕由：用。绎：陈。

〔4〕俾：使。

〔5〕憸（xiān）人：好利之人。

〔6〕训：顺。

〔7〕吉士：善美君子之士。

〔8〕劢（mài）：勉力。相：助。

【译文】

“从以前的商代名王，到我们周文王建立官制：设立立事、牧夫、准人，都能妥善考察并择优任用；而且能施展其所长，让他们成就治功。没有一个国家在建立政长官职时任用小人的，小人不循守德行，君王不会因此光显于世。自今以后，设立政长官员，千万不要用小人，只应任用吉士贤才，让他们勤勉地治理我们的国家。

“今文子文孙孺子王矣，其勿误于庶狱，惟有司之牧夫。

【译文】

“现在周文王的贤子贤孙，年轻的王啊，千万不要失误去干预刑狱的事，要完全由主管部门去办理。

“其克诘尔戎兵^〔1〕，以陟禹之迹^〔2〕，方行天下^〔3〕，至于海表，罔有不服，以觐文王之耿光^〔4〕，以扬武王之大烈。

【注释】

〔1〕诘：治。戎兵：戎服兵器。

〔2〕陟：履，蹈。

〔3〕方：通“旁”，遍。

〔4〕觐：见。耿：明。

【译文】

“要整治武备，军事力量要能达到禹迹所及之域，遍及天下，直到海边，都没有不臣服于我们的，这才能显现文王的光辉，弘扬武王的丰功伟业。

“呜呼！继自今后王立政，其惟克用常人^〔1〕。”

【注释】

〔1〕常人：吉士贤才。

【译文】

“唉！从今以后的嗣位之王建立政长官员时，必须要用有德行的吉士贤才。”

周公若曰：“太史、司寇苏公^〔1〕，式敬尔由狱^〔2〕，以长我王国^〔3〕。兹式有慎^〔4〕，以列用中罚^〔5〕。”

【注释】

〔1〕太史：史官。司寇：负责司法诉讼。苏公：苏忿生。在这里，他兼太史、司寇二职。

〔2〕式：用。由：经。

〔3〕长：培植，延长。

〔4〕兹：这。式：法式。

〔5〕列：通“例”，按成例。中：适中。

【译文】

周公召苏忿生来这样说道：“太史司寇苏公，我敬重你经手的刑狱，那些经验足够裨益我们王国。依你这样的法式谨慎讯讼，按成例给予适中的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