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巩

曾巩(1019—1083),字子固,建昌南丰(今江西南丰)人,世称“南丰先生”。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进士,当过地方长官,最后做到中书舍人。曾奉召校勘《战国策》、《列女传》等古籍,死后谥为“文定”。他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他的散文继承了“文以载道”的传统,风格平正古雅。著有《元丰类稿》等。

寄欧阳舍人书

本文是庆历七年(1047),作者写给欧阳修的一封感谢信。文章反复论述铭志的作用、重要性和写作要求,将对欧阳修的高度评价和真挚谢意蕴涵于议论之中,因而被誉为“南丰第一得意书”(浦起龙)。全文委婉曲折,极尽抑扬腾挪。

去秋人还[4090],蒙赐书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铭[4091],反复观诵,感与惭并。

【注释】

[4090]去秋人还:庆历六年(1046)夏,曾巩派人送信给欧阳修,请欧阳修给他的祖父撰写碑铭。当年秋天,欧阳修写好后交给曾巩派的人带回。

[4091]先大父:去世的祖父,指曾致尧,曾任尚书户部郎中,死后赠右谏议大夫。墓碑铭:刻在墓道前石碑上的铭,也称“神道碑铭”。欧阳修为曾致尧写了墓碑铭文《尚书户部郎中赠右谏议大夫曾公神道碑铭》。ft

【译文】

去年秋天我派去的人回来,承蒙您写信给我并为先祖父撰写了墓碑铭文,我反复地观览诵读,心中感激与惭愧的心情交织在一起。

夫铭、志之著于世[4092],义近于史,而亦有与史异者。盖史之于善恶无所不书,而铭者[4093],盖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义之美者,惧后世之不知,则必铭而见之。或纳于庙,或存于墓[4094],一也。苟其人之恶,则于铭乎何有?此其所以与史异也。其辞之作,所以使死者无有所憾,生者得致其严[4095]。而善人喜于见传,则勇于自立;恶人无有所纪,则以愧而惧;至于通材达识、义烈节士[4096],嘉言善状,皆见于篇,则足为后法。警劝之道,非近乎史,其将安近?

【注释】

[4092]铭、志:碑文最后的韵文部分称“铭”,记述死者事迹的散文部分称“志”。

[4093]而铭者:下文关于“铭”的议论,本自《礼记·祭统》:“铭者,自名也,自名以称扬其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后世者也。为先祖者,莫不有美焉,莫不有恶焉,铭之义,称美而不称恶,此孝子孝孙之心也。”

[4094]或纳于庙,或存于墓:古代有两种碑,一种是立于宗庙前用来测量日影,祭祀时系缚牛羊等牺牲的,另一种就是墓碑。

[4095]致:表达。严:尊严。

[4096]通材达识:博学多闻,见多识广的人。ft

【译文】

墓志铭这一文体之所以能尊显于世,是因为意义与史传相近,但也有与史传不同的地方。大致说来,史传对于传主的善行、恶行没有不加以记载的,而铭,大概是古代那些功业德行显著、才能操行出众、志向远大、信守节义的人,唯恐不为后世人所知,一定用刻铭文的方式记载下来以显扬于后世。这种铭文有的放入家庙,有的存入墓中,其用意是一样的。假如这是个恶人,那么在铭文中有什么可记载的呢?这就是铭文与史传不同的地方。铭文的撰写,就是使死去的人感到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地方,活着的人以此来表达对死者的哀思和尊敬之情。而行善的人喜欢自己的生平事迹能被记载得到流传,就会发奋有所建树;作恶的人没有什么事迹可记,就会因此感到惭愧和惶恐;至于那些学识渊博、事理通达之人,忠义刚烈、节操高尚之士,他们美好的言论和善良的行为,都记载在铭文中,就足以成为后人效法的榜样。铭文这样警戒劝勉的作用,不和史传相近,那又和什么相近呢?

及世之衰[4097],人之子孙者,一欲褒扬其亲而不本乎理。故虽恶人,皆务勒铭以夸后世[4098]。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为,又以其子孙之请也,书其恶焉,则人情之所不得,于是乎铭始不实。后之作铭者当观其人,苟托之非人,则书之非公与是[4099],则不足以行世而传后。故千百年来,公卿大夫至于里巷之士莫不有铭[4100],而传者盖少,其故非他,托之非人,书之非公与是故也。

【注释】

[4097]及:到。世:世风。衰:衰败。

[4098]勒铭:把铭文刻在石碑上。勒,刻。

[4099]公:公正。是:正确。

[4100]公卿大夫:泛指达官贵人。里巷之士:指普通老百姓。ft

【译文】

到了世道衰微的时候,为人子孙的,一心只要褒扬自己死去的亲人而不根据事理。所以即使是恶人,也都要镌刻碑铭用来向后世夸耀。撰写铭文的人,既不能拒绝而不写,又因为受其子孙的请求,如果直接写上死者的恶行,从人情道理上又不应该,于是铭文从此就开始有不实之词了。后世想请人撰写碑铭的人,应当观察作者的为人,假使托付的人不妥当,撰写的铭文既不公正又不符合事实,那么铭文就不能够在当代流行,在后代传扬。因此千百年来,上至公卿大夫下至平民百姓,死后没有谁没有碑铭,但传下来的却不多,这个原因不是别的,就是因为请托的人不合适,撰写的铭文不公正,不符合事实的缘故。

然则孰为其人而能尽公与是欤?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4101]。盖有道德者之于恶人则不受而铭之,于众人则能辨焉。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迹非,有意奸而外淑[4102],有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有实大于名,有名侈于实[4103]。犹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恶能辨之不惑[4104],议之不徇[4105]?不惑不徇,则公且是矣。而其辞之不工,则世犹不传,于是又在其文章兼胜焉。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岂非然哉?

【注释】

[4101]畜(xù):怀藏。

[4102]淑:善良。

[4103]侈:超过,过分。

[4104]恶(wū):怎么,如何。

[4105]徇:曲从,徇私。ft

【译文】

那么谁是适当的人而能做到写得既公正又符合事实呢?不是道德高尚而且又善于写文章的人是不能做到的。因为那些道德高尚的人对于恶人,是不会接受为他们撰写铭文的请求的,对于普通人则能够分辨他们的善恶。而人们的品行,有内心是善的而表现在行为上却好像不善,有内心是奸诈的而表现在外表上却好像很善良,有善行恶行相差悬殊而不能具体指出的,有实际大过名声的,有名过其实的。这就好比用人一样,不是道德高尚的人怎么能辨别清楚而不受迷惑、评论公正而不徇私情呢?不受迷惑、不徇私情,就会公正而符合事实。但是如果铭文的文辞不够精美,仍然不能流传于世,因此写铭文的人又必须擅长做文章。所以说不是道德高尚而又擅长做文章的人是写不好铭文的。难道不是这样吗?

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虽或并世而有,亦或数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传之难如此,其遇之难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谓数百年而有者也。先祖之言行卓卓[4106],幸遇而得铭其公与是,其传世行后无疑也。而世之学者,每观传记所书古人之事,至于所可感,则往往衋然不知涕之流落也[4107],况其子孙也哉?况巩也哉?其追晞祖德而思所以传之之由[4108],则知先生推一赐于巩而及其三世。其感与报,宜若何而图之?抑又思若巩之浅薄滞拙而先生进之,先祖之屯蹶否塞以死而先生显之[4109],则世之魁闳豪杰不世出之士[4110],其谁不愿进于门?潜遁幽抑之士[4111],其谁不有望于世?善谁不为?而恶谁不愧以惧?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孙?为人之子孙者,孰不欲宠荣其父祖?此数美者,一归于先生。

【注释】

[4106]卓卓:非常突出、卓越。

[4107]0(xì)然:伤痛的样子。涕:眼泪。

[4108]晞(xī):仰慕。

[4109]屯(zhūn)蹶(jué)否(pǐ)塞:不得志,不顺利。屯、否,是《易经》的卦名。《屯》卦表示艰难,《否》卦表示困顿。

[4110]魁闳(hónɡ):超群的才能。不世出:不常出现,少有。

[4111]潜遁:避世隐居。幽抑:郁郁不得志。ft

【译文】

但是,道德高尚而又擅长写文章的人,虽然有时同时出现,但也许有时数十年或者一二百年才出现一个。铭文的流传是如此困难,能遇到这种理想的铭文作者也这样困难。像先生您的道德文章,就是所说的数百年才会出现的。我的先祖言论和行为都很杰出,幸运地遇到您能写成铭文并给以公正而又符合实际的评价,这样的铭文能流行于当代,传诵于后世是毫无疑义的了。而世上的学者,每当阅读传记文章所写古人事迹的时候,看到其中感人的地方,就往往感伤痛苦得不觉流下眼泪,何况是死者的子孙呢?又何况是我呢?我追怀仰慕祖先的高尚道德而思考铭文能够流传后世的原因,就知道先生接受我一人请求惠赐铭文而恩泽将推及到我家祖孙三代。这感激与报答之情,我将怎样才能表达呢?我又想,像我这样学识浅薄、才能愚钝的人,而受到先生的奖掖,像我的先祖处境艰难、屡遭挫折、郁郁不得志直到死,而先生却能使他显扬于后世,那么世上那些俊伟豪杰、不常见堪称奇才的人,他们谁不愿意投拜在您的门下呢?那些现在还隐居山林没有显扬的人,他们谁不希望扬名于世呢?美好的事情谁不愿做?丑恶的事情谁不羞愧恐惧?作为人的父亲、祖父的,谁不想好好地教导子孙?作为人的子孙的,谁不想荣耀显扬自己的父祖?这件件美事全都要归功于先生。

既拜赐之辱[4112],且敢进其所以然[4113]。所论世族之次,敢不承教而加详焉?愧甚不宣。

【注释】

[4112]拜赐:接受赐予的碑铭和书信。辱:谦辞。

[4113]敢:不敢。古时书信中常用的谦辞。ft

【译文】

我荣幸地得到您的恩赐,并且冒昧地向您陈述我之所以感激的道理。来信所说的关于我的家族世系的情况,我怎敢不遵照您的教诲而详细地审核考究?惭愧万分,书不尽言。

赠黎安二生序

本文是英宗治平年间应同年好友苏轼之请为两位年轻人所写的赠序。针对两位年轻人的问题,作者分析了不合时宜的利弊,劝告他们要“信乎古”、“志乎道”。全文欲扬先抑,说理透辟。

赵郡苏轼[4114],予之同年友也[4115]。自蜀以书至京师遗予[4116],称蜀之士曰黎生、安生者。既而黎生携其文数十万言,安生携其文亦数千言,辱以顾予[4117]。读其文,诚闳壮隽伟[4118],善反复驰骋,穷尽事理,而其材力之放纵,若不可极者也。二生固可谓魁奇特起之士,而苏君固可谓善知人者也。

【注释】

[4114]赵郡:即赵州,治所在今河北赵县。苏轼祖籍赵郡。

[4115]同年:旧时称同年中考的人。曾巩、苏轼均为嘉祐二年(1057)进士。

[4116]自蜀以书至京师遗(wèi)予:治平三年(1066)至熙宁二年(1069),苏轼因父亲去世回四川守孝三年。遗,给。

[4117]辱:谦辞。承蒙、屈驾的意思。顾:来访。

[4118]闳(hónɡ)壮:宏大。ft

【译文】

赵郡人苏轼,是我同榜中试的好友。他从蜀地写了一封信托人带到京城送给我,信中称赞蜀地的读书人黎生和安生。不久黎生带了自己数十万字的文章,安生也带了自己数千字的文章,屈驾来访问我。我读了他们的文章,觉得确实气势宏大、意味深远,善于上下反复、纵横驰骋,将事理讲得非常详尽、透彻,他们才华的奔放恣肆,似乎不能看到尽头。这两位真可说是杰出俊伟的出众人才,而苏君当然也可以说是善于识别人才的人。

顷之[4119],黎生补江陵府司法参军[4120],将行,请予言以为赠。予曰:“予之知生,既得之于心矣,乃将以言相求于外邪[4121]?”黎生曰:“生与安生之学于斯文,里之人皆笑以为迂阔[4122],今求子之言,盖将解惑于里人。”予闻之,自顾而笑。

【注释】

[4119]顷之:过了不久。

[4120]补:旧指有官吏缺额时选拔新的官员补缺。江陵府:治所在今湖北江陵。司法参军:掌刑法的官员。

[4121]乃:反问词,难道。

[4122]里之人:同乡的人。迂阔:迂腐,不切实际。ft

【译文】

不久,黎生补官做江陵府司法参军,临行前,请我写几句话作为临别赠言。我说:“我对你的了解,已经存在内心深处了,还用得着用外在的言语表达出来吗?”黎生说:“我和安生学习写这些文章,乡里的人都讥笑我们不合时宜。现在请您讲几句话,是为了消除乡里人对我们的误解。”我听了他的话,想到自身,不由得笑了。

夫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予乎?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乎道,而不知同乎俗。此予所以困于今而不自知也[4123]。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予乎?今生之迂,特以文不近俗,迂之小者耳,患为笑于里之人。若予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归,且重得罪,庸讵止于笑乎[4124]?然则若予之于生,将何言哉?谓予之迂为善,则其患若此。谓为不善,则有以合乎世,必违乎古,有以同乎俗,必离乎道矣。生其无急于解里人之惑,则于是焉必能择而取之。

【注释】

[4123]困:不通达,窘迫。

[4124]庸讵(jù):岂。ft

【译文】

要论世上人的不合时宜,有谁能比我更严重呢?我只知道相信古人所讲的道理,而不知道适宜于今世;只知道有志于道义,而不知道迎合当代的风气。这就是我困顿于当世而至今自己还不能领悟的原因。世上的不合时宜,有谁能比我更严重呢?现在你们二人的不合时宜,只是因为所写的文章与世俗不相接近,这只不过是不合时宜的小的表现罢了,所担心的不过是被乡里人讥笑。像我的不合时宜这样严重,假若你们把我的话带回家乡,就更要招致乡里人的指责,哪里只是遭到讥笑而已呢?但是我对你们,将说些什么话呢?如果认为我的不合时宜是好的,那么它就会有这样的害处。如果认为我的不合时宜是不好的,那么就会迎合当世,必然违背古人的信条,合乎流俗,必然远离圣贤之道。你如果不急于消除乡里人的误解,那么在这方面,就一定能够经过选择获得正确的东西。

遂书以赠二生,并示苏君以为何如也。

【译文】

于是我就把这些话写下来赠给你们二人,也请转苏君一览,看他认为我的看法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