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陵之战是晋、楚两国发生的又一次大战。这次大战的直接原因是楚国北伐郑、卫,又以汝阴之田赂郑,引起晋、卫两国伐郑,楚国救郑,终于爆发鄢陵之战。在这次战役中,晋国厉公亲征,晋栾书将中军;楚国共王亲征,子反将中军。晋国因国内晋厉公与郤氏家族的原因,本无意于取胜,未料楚军内部混乱,晋国意外取得胜利。鄢陵之战最精彩之处,是作者真实地描写了从清晨至星星出现的一整天的战斗。其中楚国申叔时对战争的分析,楚子登巢车以望晋军,养由基的善射,晋军的塞井夷灶,郤至的免胄趋风,都是精彩的细节描写,使人如闻刀鸣箭响,如见刀光剑影,扣人心弦。交战双方的人物,如楚国的楚共王、子反、子重、申叔时、养由基,晋国的栾书、郤至、韩厥等,都刻画得栩栩如生。
十六年春,楚子自武城使公子成以汝阴之田求成于郑[1]。郑叛晋,子驷从楚子盟于武城。郑子罕伐宋,宋将鉏、乐惧败诸汋陂[2]。退,舍于夫渠[3],不儆[4],郑人覆之[5],败诸汋陵[6],获将鉏、乐惧。宋恃胜也。
卫侯伐郑,至于鸣雁[7],为晋故也。
【注释】
[1]武城:见僖公六年传注。公子成:楚国大夫。汝阴:汝水之南,在河南郏县与叶县之间。
[2]将鉏、乐惧:皆宋国大夫。汋陂:宋国地名,在今河南商丘。
[3]夫渠:离汋陂不远。
[4]儆:警戒。
[5]覆:通“伏”。
[6]汋陵:地名,在今河南宁陵。
[7]鸣雁:地名,在今河南杞县。
【译文】
十六年春,楚共王从武城派公子成以割让汝水以南田地为条件向郑国求和。郑国背叛晋国,子驷前往武城与楚共王结盟。
郑国的子罕进攻宋国,宋国的将鉏、乐惧在汋陂打败了他。宋军退兵,驻扎在夫渠,不加警备。郑军设伏兵袭击,在汋陵打败宋军,俘虏了将鉏、乐惧。宋国败在仗恃打了胜仗而不加戒备。
卫献公攻打郑国,到达鸣雁,是为了晋国而出兵。
晋侯将伐郑,范文子曰[8]:“若逞吾愿[9],诸侯皆叛,晋可以逞[10]。若唯郑叛,晋国之忧,可立俟也[11]。”栾武子曰[12]:“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必伐郑。”乃兴师。栾书将中军,士燮佐之。郤锜将上军,荀偃佐之[13]。韩厥将下军,郤至佐新军,荀罃居守[14]。郤犨如卫,遂如齐,皆乞师焉。栾黡来乞师,孟献子曰[15]:“有胜矣。”戊寅[16],晋师起。
【注释】
[8]范文子:即士燮,亦称范叔。
[9]逞吾愿:满足我使晋国政治安定、国家强盛的愿望。逞,意为满足。
[10]逞:作“行、做”解释。
[11]立俟:站着就能等得到、看得见。
[12]栾武子:即栾书。
[13]荀偃:字伯游,即中行献子,一称中行偃,荀林父之孙,荀庚之子。
[14]荀罃:即知罃,一称知武子,知庄子(荀首)之子。居守:留守国内。
[15]孟献子:鲁之公族,名蔑。
[16]戊寅:此指四月十二日。
【译文】
晋厉公准备征讨郑国,范文子说:“如果满足我的愿望,那么只有当诸侯全都背叛我们时,我们才能出兵征讨;如果只有郑国背叛而我们也同样出兵,那么晋国的忧患,马上就会到来。”栾书说:“不能在我们这一代失去诸侯的拥护,一定得征伐郑国。”于是出兵伐郑。栾书率中军,士燮辅佐他。郤锜率上军,荀偃辅佐他。韩厥率下军,郤至辅佐新军。荀罃留守晋都。郤犨前往卫国,接着去齐国,都是为了请求出兵援助。栾黡也前来我国请求出兵,孟献子说:“晋国胜算在握了。”四月戊寅日,晋军出发。
郑人闻有晋师,使告于楚,姚句耳与往[17]。楚子救郑,司马将中军[18],令尹将左[19],右尹子辛将右[20]。过申[21],子反入见申叔时,曰:“师其何如?”对曰:“德、刑、详、义、礼、信[22],战之器也[23]。德以施惠,刑以正邪,详以事神,义以建利,礼以顺时,信以守物。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节,时顺而物成。上下和睦,周旋不逆[24],求无不具,各知其极[25]。故《诗》曰:‘立我烝民,莫匪尔极[26]。’是以神降之福,时无灾害,民生敦厖[27],和同以听,莫不尽力以从上命,致死以补其阙。此战之所由克也。今楚内弃其民,而外绝其好,渎齐盟[28],而食话言,奸时以动[29],而疲民以逞。民不知信,进退罪也。人恤所厎[30],其谁致死?子其勉之!吾不复见子矣。”姚句耳先归,子驷问焉,对曰:“其行速,过险而不整。速则失志[31],不整丧列。志失列丧,将何以战?楚惧不可用也。”
【注释】
[17]姚句(gōu)耳:郑国大夫。
[18]司马:楚官名。此司马为公子侧,字子反。
[19]令尹:楚官名。此令尹为公子婴齐,字子重。
[20]右尹:楚官名。子辛,即公子壬夫,字子辛。
[21]申:地名,在今河南南阳县北。
[22]详:同“祥”,指用心精诚专一。
[23]器:用器。
[24]周旋:举动。逆:悖逆。
[25]极:标准、原则。
[26]立我烝民,莫匪尔极:语出《诗经·周颂·思文》,意谓周祖先后稷安置众民,无不合乎准则。烝,众。
[27]敦:富厚。厖(máng):大,富足。
[28]齐:通“斋”,斋戒,古代盟誓前须斋戒沐浴。
[29]奸时以动:奸,犯;奸时,即违时。鄢陵之战在周历四月(夏历二月),正是春耕季节,故云“奸时以动”。
[30]恤:忧虑。厎(zhǐ):往。
[31]志:心志,此指思虑。
【译文】
郑国人听说有晋军进犯,就派人向楚国报告,大夫姚句耳也一同前往。楚共王率兵救郑,由司马子反率中军,令尹子重率左军,右尹子辛率右军。经过申地时,子反拜见了申叔时,问:“这次交战,结果会怎样?”申叔时回答说:“道德、刑罚、赤诚、义理、礼法、信用,都是战争取胜的必备条件。道德用来施予恩惠,刑罚用来纠正邪恶,赤诚用来事奉神灵,义理用来获取利益,礼法用来理顺时尚,信用用来保有万物。人民生活富裕,道德就自然纯正;使用人民若于国有利,则办事就会有节制;时尚顺理,事情就会成功。上下和睦,行为处事就不会受阻,凡是有所求的都无不具备,各人都懂得行事的准则。所以《诗经》上说:‘先王治理我民众,让他们无不懂得行为的准则。’因而神灵降下幸福,一年四季都没灾害,人民生活富足,同心协力,听从指挥,无不尽心尽力,服从上面的命令,甘愿牺牲生命以弥补国家的损失。这就是战争之所以取胜的原因。现在楚国,对内抛弃他的人民,对我弃绝友好国家,亵渎斋戒盟誓之事,说过的话不兑现,违背农时而兴师动武,以百姓的疲劳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人民不懂得什么是信义,进退都可能获罪。士卒对奔赴前线心感忧虑,还有谁肯卖命送死?你努力自勉吧,我不会再见到您了。”姚句耳先回到郑国,子驷问他,他回答说:“楚师行军甚速,经过险要地段时也不加整饬。行军过速,就会考虑不周,不加整饬,就会失去应有的队形队列。考虑不周,队列丧失,凭什么作战?我怕楚军靠不住。”
五月,晋师济河。闻楚师将至,范文子欲反,曰:“我伪逃楚,可以纾忧。夫合诸侯,非吾所能也,以遗能者。我若群臣辑睦以事君,多矣[32]。”武子曰:“不可。”
【注释】
[32]多:足够。
【译文】
五月,晋军渡过黄河。听说楚军就要到达,士燮想撤军回去,说:“我们假装逃避楚军,这样可以缓解国内的忧患。会合诸侯,不是我们所能办到的,把这留给有能力的人吧。如果我们群臣能和衷共济事奉国君,那也就足够了。”栾书说:“不行。”
六月,晋、楚遇于鄢陵。范文子不欲战,郤至曰:“韩之战[33],惠公不振旅[34];箕之役[35],先轸不反命[36];邲之师[37],荀伯不复从[38]。皆晋之耻也。子亦见先君之事矣。今我辟楚,又益耻也。”文子曰:“吾先君之亟战也[39],有故。秦、狄、齐、楚皆强,不尽办,子孙将弱。今三强服矣,敌楚而已。唯圣人能外内无患,自非圣人[40],外宁必有内忧。盍释楚以为外惧乎?”
【注释】
[33]韩之战:指鲁僖公十五年(前645)的秦晋韩之战,晋国战败,惠公被俘。韩,晋地名,在今陕西韩城县南。
[34]不振旅:失败。振旅,治兵而归,胜利而归。
[35]箕之役:指鲁僖公三十三年(前627)的晋、狄箕之战,晋军主帅先轸战死。箕,地名,在今山西太谷县东。
[36]不反命:没有活着回来。
[37]邲之师:指宣公十二年(前597)的晋楚邲之战,晋国战败。邲,郑地名,在今河南郑州。
[38]不复从:也指失败。从,周旋。
[39]亟(qì):屡次。
[40]自非:若非。
【译文】
六月,晋楚两军在鄢陵相遇。士燮不想交战,郤至说:“韩之战,惠公不能凯旋而归;箕之战,先轸未能回军复命;邲之战,荀伯战败,不能再与楚军周旋。这些都是晋国的耻辱。以上先君的事情您也见过吧。现在我们如果躲避楚军,这是又给晋国增添耻辱。”士燮说:“我们先君之所以屡次征战,这是有原因的。秦、狄、齐、楚,都是强国,如果不尽力征战,子孙将被消弱。现在秦、狄、齐三强国已经归服了,敌手只有一个楚国。唯有圣人才能做到国内外均无忧患,我们不是圣人,国外安宁必然出现国内的忧患。何不放过楚国,把它当作引起戒惧的外部国家呢?”
甲午晦,楚晨压晋军而陈。军吏患之。范匄趋进[41],曰:“塞井夷灶,陈于军中[42],而疏行首。晋、楚唯天所授,何患焉?”文子执戈逐之,曰:“国之存亡,天也。童子何知焉?”栾书曰:“楚师轻窕,固垒而待之,三日必退。退而击之,必获胜焉。”郤至曰:“楚有六间[43],不可失也:其二卿相恶[44];王卒以旧;郑陈而不整;蛮军而不陈[45];陈不违晦[46];在陈而嚣,合而加嚣,各顾其后,莫有斗心。旧不必良,以犯天忌,我必克之。”
【注释】
[41]范匄(gài):士燮之子,一称范宣子。时年尚幼,故其父称之为“童子”。
[42]陈:同“阵”。古代军中须凿井垒灶以取水炊饭,由于楚军逼近,晋军阵地变小,故范匄建议塞井夷灶,列阵于军中。
[43]间:间隙、空子。
[44]二卿:指子反和子重。二人不和,故战败后子重逼子反自杀。
[45]蛮军:指楚王带来的楚国南方的蛮族军队。
[46]陈不违晦:古代迷信,晦日不宜布阵作战,但楚军却不回避,故郤至说这也是楚军的一间。
【译文】
甲午日,这是六月的最后一天,楚军在清晨逼近晋军并摆开阵势。晋军吏为此担心。范匄跑进营帐,说:“填掉井铲平灶,在军中摆开阵势,并疏散开队伍的前列。晋楚都是上天所授予的国家,怕什么?”士燮拿起戈要赶走他,说:“国家的存亡是由天决定的,小孩懂得什么?”栾书说:“楚军轻浮急躁,我们只要固守营垒以等待,三天后楚军必退,等其退时再出击,必获全胜。”郤至说:“楚军有六处弱点,这次的机会不可丢失:两位卿相互仇视;楚王的亲兵都是年老的旧卒;郑军虽摆开阵势,但军容不整;虽有南蛮军队,但并未摆开阵势;布阵而不避开晦日;士卒在军阵中喧哗说话,两军相遇后喧哗更甚,各自想着逃脱的后路,全无斗志。旧卒未必都是精兵,晦日布阵犯了天忌,我军必定能打败楚军。”
楚子登巢车以望晋军[47],子重使大宰伯州犁侍于王后[48]。王曰:“骋而左右,何也?”曰:“召军吏也。”“皆聚于军中矣[49]!”曰:“合谋也。”“张幕矣。”曰:“虔卜于先君也。”“彻幕矣!”曰:“将发命也。”“甚嚣,且尘上矣!”曰:“将塞井夷灶而为行也。”“皆乘矣,左右执兵而下矣[50]!”曰:“听誓也。”“战乎?”曰:“未可知也。”“乘而左右皆下矣!”曰:“战祷也。”伯州犁以公卒告王。苗贲皇在晋侯之侧[51],亦以王卒告。皆曰:“国士在,且厚,不可当也。”苗贲皇言于晋侯曰:“楚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52]。请分良以击其左右,而三军萃于王卒[53],必大败之。”公筮之,史曰:“吉。其卦遇《复》[54],曰:‘南国䠞,射其元王中阙目[55]。’国王伤,不败何待?”公从之。
【注释】
[47]巢车:一种兵车,高大如树上的鸟巢,可以登之而瞭望敌人。
[48]大宰:官名,掌王族事务。大,通“太”。伯州犁:晋大夫伯宗之子,因其父被杀而奔楚。
[49]“皆聚”句:这句是楚王的话。以下这段凡不加“曰”的,皆楚王所说,凡加“曰”的,皆伯州犁回答的话。
[50]左右:春秋时,一般的兵车,将领居左,车右居右。车右,参见《晋灵公不君》注。
[51]苗贲皇:原为楚臣,斗椒之子,鲁宣公四年奔晋。
[52]王族:与下文的“王卒”,均指楚王的亲兵。
[53]萃:聚集。
[54]《复》:复卦,《震》卦在下,《坤》卦在上。
[55]“南国”二句:这两句诗史官根据《复》卦的卦象、卦爻辞而作的归纳。䠞(cù),同“蹙”,窘迫。元王:最高之王。
【译文】
楚王登上巢车瞭望晋军,子重叫太宰伯州犁侍立与楚王后面。楚王问:“战车时左时右地奔驰,这是何故?”伯州犁回答说:“这是在召集军吏。”“全都聚集于军帐之中!”说:“这是在一同谋划军务。”“帐幕拉开又撤去。”说:“这是在虔诚地向先君问卜。”“帐幕又撤去了。”说:“就要发布命令了。”“喧哗得很,连尘土都飞扬起来了”说:“即将填井平灶布列行阵。”“全都登上战车,但将领和车右又都拿着兵器下来了。”说:“要去听取主帅的誓师号令。”“要出战了吗?”说:“还不知道。”“上了战车,可是将领和车右又全都下车了!”说:“要作战前的祈祷。”伯州犁将晋侯的情况禀报给楚王。苗贲皇站在晋侯旁边,也将楚王亲兵的情况禀报给晋侯。晋侯左右的人都说:“楚国的杰出人才,全在军中,而且人数众多,这是不可抵挡的。”苗贲皇对晋侯说:“楚国的精兵,仅仅是中军的亲兵而已,请将我们的精兵分成两部分,分别攻击他们的左右军,再集中三军攻其亲兵,必能大败楚军。”晋侯算了一个卦,史官说:“吉利。得到《复》卦,该卦意思说:‘南国艰难窘迫,射他的元首,中其一目。’国君窘迫,国王受伤,楚国此时不败还要拖到何时?”晋侯按这个卦去做。
有淖于前,乃皆左右相违于淖[56]。步毅御晋厉公,栾针为右[57]。彭名御楚共王,潘党为右。石首御郑成公,唐苟为右。栾、范以其族夹公行。陷于淖,栾书将载晋侯,针曰:“书退,国有大任,焉得专之[58]。且侵官,冒也;失官,慢也;离局,奸也。有三罪焉,不可犯也。”乃掀公以出于淖。
【注释】
[56]淖(nào):泥坑。违:避开。
[57]“步毅”二句:步毅即郤毅,郤克的同族。栾针,栾书之子,栾黡之弟。
[58]专:犹如说“一手包办”。
【译文】
晋军的前面有一个泥坑,晋军全都左右绕行,避开泥坑。步毅为晋侯驾车,栾针为车右。彭名为楚王驾车,潘党为车右。石首为郑成公驾车,唐苟为车右。栾氏、范氏带领着他们的家族士兵左右夹护着晋侯前进。战车陷入泥坑之中,栾书准备让晋侯乘坐自己的战车,栾针说:“栾书你走开,国家有许多重大任务,哪能由你一人独占。而且侵夺他人职责,这是冒犯;丢弃本人职守,这是怠慢;离开自己的部属,这是错误的。这三条罪过,都是不可触犯的。”于是他托起晋侯的坐车,将它推出泥坑。
癸巳[59],潘尪之党与养由基蹲甲而射之[60],彻七札焉[61]。以示王,曰:“君有二臣如此,何忧于战?”王怒曰:“大辱国[62]。诘朝尔射[63],死艺[64]。”吕锜梦射月[65],中之,退入于泥。占之,曰:“姬姓,日也。异姓,月也,必楚王也[66]。射而中之,退入于泥,示必死矣。”及战,射共王中目。王召养由基,与之两矢,使射吕锜,中项,伏弢[67]。以一矢复命。
【注释】
[59]癸巳:这是上文“甲午、晦”的前一天,即六月二十八日。以下补叙癸巳日的事情。
[60]潘尪之党:即潘尪之子潘党。养由基:楚国名将,善射。蹲甲:把铠甲积叠起来。
[61]彻:穿透。札:编织甲的叶片。
[62]大辱国:楚王认为为将应有勇有谋,而潘、养二人仅以“彻七札”的匹夫之勇就说“何忧于战”,显然是“不尚智谋”的表现,因而引起楚王的愤怒,骂他们是“大辱国”。
[63]诘朝:第二天早晨。
[64]死艺:只凭射艺,恐怕要死在这武艺上。
[65]吕锜:即晋国的魏锜。
[66]姬姓,日也。异姓,月也,必楚王也:古代以日比天子,以月比臣、诸侯,周天子与晋侯均姬姓,故云“日也”,楚王芈姓,为异姓诸侯,故云“月也”。
[67]弢(tāo):弓衣,盛弓的套子。
【译文】
癸巳日,楚大夫潘尪的儿子潘党与楚大夫养由基堆叠起皮甲衣而比赛射箭,二人都射透七层皮甲。他们拿着这些皮甲给楚王看,说:“君王有二位如此能耐的臣子,还担忧什么与晋交战?”楚王发怒道:“太羞辱国家了。明天早上,你们要是射箭,就会死在这射技上面。”这天晚上,晋将吕锜做梦朝月亮射箭,射中了,但后退时又掉入泥坑里。占梦的人占卜后说:“姬姓,是太阳。异姓,是月亮,必定是楚王。你射中他,但后退时又掉入泥坑里,你也必死无疑。”到第二天甲午日交战时,吕锜射中楚王眼睛。楚王召来养由基,给他两支箭,要他去射吕锜,他一箭射中吕锜的脖子,吕锜伏在弓套上死去。养由基拿着剩下的一支箭去复命。
郤至三遇楚子之卒,见楚子必下,免胄而趋风[68]。楚子使工尹襄问之以弓[69],曰:“方事之殷也,有韎韦之跗注[70],君子也。识见不穀而趋[71]。无乃伤乎?”郤至见客,免胄承命,曰:“君之外臣至[72],从寡君之戎事,以君之灵,间蒙甲胄[73],不敢拜命。敢告不宁[74],君命之辱,为事之故,敢肃使者[75]。”三肃使者而退。
【注释】
[68]免胄而趋风:这是臣见君时的恭敬表现。
[69]工尹:官名。襄,人名。问,春秋时,向某人问候时,一般须送上礼物以表示情意。
[70]韎(mèi):赤黄色。韦:熟牛皮。跗(fū)注:当时的军服,衣裤相连,裤脚系在踝跗之上。
[71]不穀:不善。这是春秋时诸侯君的谦称。
[72]君:此指楚王。外臣:古代臣子在他国国君之前自称“外臣”。文中工尹襄代表楚王,故郤至亦自称“外臣”。
[73]间:近来。蒙:披着,穿着。
[74]宁:通“憖”,受伤。
[75]肃:古代的一种行礼方式,与今之作揖相似。
【译文】
郤至三次遇到楚王的士卒,每次见到楚王时都要下车,脱去头盔,疾走如风。楚王派工尹襄送给他一张弓,说:“正当战事激烈之时,有个身穿金黄色皮军装的人,他真是个君子。见到不穀就快步走,他莫非受伤了?”郤至接见楚军来客,脱下头盔并接受楚王的问候,说:“君王的外臣郤至,跟随寡君来作战,托楚君的威灵,近来依然披戴铠甲和头盔,所以无法拜受君王慰劳的旨意。我冒昧地告诉您,我并没受伤,对于君王的问候,我感到惭愧,因为战事的缘故,我冒昧地向您作揖行礼。”他向使者作了三次揖后才退去。
晋韩阙从郑伯,其御杜溷罗曰:“速从之!其御屡顾,不在马,可及也。”韩阙曰:“不可以再辱国君[76]。”乃止。郤至从郑伯,其右茀翰胡曰:“谍辂之[77],余从之乘而俘以下。”郤至曰:“伤国君有刑。”亦止。石首曰:“卫懿公唯不去其旗[78],是以败于荧[79]。”乃内旌于弢中。唐苟谓石首曰:“子在君侧,败者壹大[80]。我不如子,子以君免,我请止。”乃死。
【注释】
[76]不可以再辱国君:吕锜已羞辱过楚王(射其一目),故韩厥说:“不可以再辱国君”。
[77]谍:侦察兵,此指轻兵。辂:迎战,此指拦击。
[78]卫懿公:春秋初年卫国国君,名赤。鲁闵公二年(前660),卫与狄战于荧泽,卫军大败,卫懿公因不去其旗,被狄人认出而被杀。
[79]荧:荧泽,地名,在河北境内的黄河以北,具体方位已无法确指。
[80]壹:专心一意。大:此指国君。
【译文】
晋韩厥追赶郑成公,他的御者杜溷罗说:“赶快追赶!他的御者屡屡回顾,心不在战马,可以赶上。”韩厥说:“不能再羞辱国君了。”因而停止了追击。郤至追赶郑成公,他的车右茀翰胡说:“派遣轻兵绕道拦击,我从后面登上他的车将他俘获抓下。”郤至说:“伤害国君是要受处罚的。”也停止了追击。郑成公的御者石首说:“卫懿公就是因为不拿掉车上的旗帜,所以才在荧泽打了败仗。”他们于是把旗帜放进弓套里。车右唐苟对石首说:“您在国君的旁边,战败者应异心保护国君。这方面我不如您,您带着国君逃走,我请留下。”唐苟因此而战死。
楚师薄于险[81],叔山冉谓养由基曰[82]:“虽君有命[83],为国故,子必射!”乃射。再发,尽殪。叔山冉搏人以投[84],中车折轼。晋师乃止。囚楚公子筏。
【注释】
[81]薄于险:逼到险地。薄,同“迫”。
[82]叔山冉:楚之勇士,复姓叔山,名冉。
[83]君有命:楚共王曾责潘党、养由基二人“尔射,死艺”,言外之意即禁止其射箭。
[84]博人以投:抓住晋人,又将此人向晋军投过去。
【译文】
楚军在一险要地段受到晋军的逼迫,叔山冉对养由基说:“虽然有国君的禁令,但为了国家,你也一定要射箭。”养由基便箭射晋军。他连发二箭,所射尽死。叔山冉捉住晋人,又将他向晋军投去,投中战车,折断车前横木。晋军这才停止追击。晋军俘获、囚禁了楚国的公子筏。
栾针见子重之旌,请曰:“楚人谓:‘夫旌,子重之麾也。’彼其子重也。日臣之使于楚也[85],子重问晋国之勇。臣对曰:‘好以众整。’曰:‘又如何?’臣对曰:‘好以暇。’今两国治戎,行人不使,不可谓整;临事而食言,不可谓暇。请摄饮焉[86]。”公许之。使行人执榼承饮[87],造于子重,曰:“寡君乏使,使针御持矛[88]。是以不得犒从者,使某摄饮。”子重曰:“夫子尝与吾言于楚,必是故也,不亦识乎[89]?”受而饮之。免使者而复鼓。
【注释】
[85]日:日前,从前。
[86]摄:代。栾针为晋侯车右,不能离开,故请求派人代为献酒。
[87]榼:同“盒”,装食物的器具。承:奉。
[88]御持矛:指为晋侯的车右。御,侍。
[89]识(zhì):记。
【译文】
栾针看见子重的旗帜,向晋侯请求道:“楚人说‘那面旗帜是子重的旗帜。’那个人大概就是子重。从前下臣出使楚国时,子重问晋人勇武的表现。下臣回答说:‘喜欢部队整饬周密。’又问:‘还有什么?’下臣回答说:‘喜欢从容不迫。’现在两国交战,不派使者,不能说是整饬周密;遇到战事就自食其言,不能说是从容不迫。请派人代下臣向子重进酒。”晋侯答应了。派使者拿着食盒和酒,到子重那里,说:“寡君缺乏人才,让栾针持矛侍立于寡君之侧,所以无法来犒劳你的随从人员,派我来代为进酒。”子重说:“那位先生曾跟我在楚国交谈过,必定是为了那次交谈的缘故,我不是也记起来了吗?”收下酒并喝下。送走使者后又重新擂鼓。
旦而战,见星未已。子反命军吏察夷伤[90],补卒乘,缮甲兵,展车马[91],鸡鸣而食,唯命是听。晋人患之。苗贲皇徇曰:“蒐乘补卒,秣马利兵,修陈固列,蓐食申祷[92],明日复战。”乃逸楚囚[93]。王闻之,召子反谋。榖阳竖献饮于子反,子反醉而不能见。王曰:“天败楚也夫!余不可以待。”乃宵遁。晋入楚军,三日榖。范文子立于戎马之前,曰:“君幼,诸臣不佞,何以及此?君其戒之!《周书》曰:‘唯命不于常[94]’,有德之谓。”
【注释】
[90]夷:通“痍”,创伤。
[91]展:排列。
[92]蓐食:黎明清晨,尚未起床,就在寝席被蓐上吃早饭,极言进食之早。
[93]乃逸楚囚:故意放松警惕,让楚军俘虏逃走。按,晋军“逸楚囚”的目的,是想借楚囚的口告诉楚王:晋军亦早有准备。
[94]惟命不于常:语出《尚书·周书·康诰》。意谓天命之所在并非一成不变的。常,不变的规律。
【译文】
这天,从清晨开始交战,到晚上星星出来了还没结束。子反命令军吏去查点伤员,补充士卒战车,修理甲胄和兵器,排列好兵车战马,天亮鸡鸣时就进食,要绝对服从命令。晋人很担心。苗贲皇向军中传令说:“检阅战车,补充士卒,喂饱战马,磨快兵器,整顿军阵,巩固行列,早早地进食,再三地祈祷,明日再战。”晋人故意放走楚军俘虏。楚王听了这些俘虏的报告后,忙召子反商量。子反的小臣榖阳竖献酒给子反,子反喝醉了,不能去见楚王。楚王说:“天败楚国啊,我不能坐以待毙。”因而连夜逃走。晋军攻入楚军营垒,一连三天,吃缴获来的楚军粮食。士燮站在晋侯兵车的马前,说:“国君年幼,诸臣无才,凭什么取得这种战果?君王要警惕啊!《周书》说:‘天命之所在并非一成不变的’,说的是有德者才能享有天命。”
楚师还及瑕[95]。王使谓子反曰:“先大夫之覆师徒者[96],君不在[97]。子无以为过,不穀之罪也。”子反再拜稽首曰:“君赐臣死,死且不朽。臣之卒实奔,臣之罪也。”子重使谓子反曰:“初陨师徒者[98],而亦闻之矣!盍图之?”对曰:“虽微先大夫有之,大夫命侧,侧敢不义?侧亡君师,敢忘其死?”王使止之,弗及而卒。
【注释】
[95]瑕:随国地名,随为楚之附庸国,故楚军得以在瑕地歇息。
[96]先大夫:指子玉,子反的父亲。
[97]君不在:子玉在城濮之战中,败于晋军,时楚成王不在军中,故失败的责任应由子玉承担(时子玉为令尹、中军之帅),而这次楚王在军中,故下文共王说“不穀之罪也”。
[98]初陨师徒者:此指子玉。按,子重要子反考虑一下子玉的下场,其用意是逼其自杀。陨:损失。
【译文】
楚军撤回到瑕地,楚王派人对子反说:“先大夫使楚军覆败,当时国君不在军中。您不要认为自己这次有过错,这是不穀的罪过。”子反对来人拜了又拜,叩头说:“国君赐臣以死,臣虽死而不朽。下臣的士卒确实有溃败逃奔的,这是下臣的罪过。”子重派人对子反说:“当初那位使楚军受挫的人,你大概也听说过了吧,你何不考虑考虑?”子反回答说:“即使没有先大夫那件事,可是有大夫命令侧考虑,侧岂敢不义而偷生?侧损失了君王的军队,岂敢忘记先大夫的自杀?”楚王派人去制止,但还没赶到,子反就自杀了。
战之日,齐国佐、高无咎至于师[99]。卫侯出于卫,公出于坏隤[100]。宣伯通于穆姜[101],欲去季、孟[102],而取其室。将行,穆姜送公,而使逐二子。公以晋难告[103],曰:“请反而听命。”姜怒,公子偃、公子鉏趋过[104],指之曰:“女不可,是皆君也。”公待于坏隤,申宫儆备,设守而后行,是以后。使孟献子守于公宫。
【注释】
[99]高无咎:高固之子。
[100]坏隤:地名,在今山东曲阜。
[101]宣伯:叔孙侨如。穆姜,鲁成公之母。
[102]季、孟:指季文子和孟献子。
[103]晋难:即晋国让鲁国出兵会同伐郑。
[104]公子偃、公子鉏:二人皆为成公庶弟。
【译文】
作战的时候,齐国国佐、高无咎到达军中,卫献公从卫国出来,鲁成公从坏隤出来。宣伯和穆姜私通,想要去掉季、孟两人而占取他们的家财。成公将要出行,穆姜送他,让他赶走季文子和孟献子。成公以要应晋国要求出兵的事敷衍她,说:“请等我回来后再听取您的命令。”穆姜很生气,公子偃、公子鉏快步走过,穆姜指着他们说:“你不同意,这两个人都可以是国君。”鲁成公便在坏隤等待,防护宫室,加强戒备,设置守卫后出行,所以迟到了。他让孟献子在公宫留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