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子,立贵人马氏为皇后,皇子炟为太子〔1〕。后,援之女也,光武时,以选入太子宫,能奉承阴后〔2〕,傍接同列,礼则修备,上下安之,遂见宠异;及帝即位,为贵人。时后前母姊女贾氏亦以选入,生皇子炟。帝以后无子,命养之,谓曰:“人未必当自生子,但患爱养不至耳!”后于是尽心抚育,劳悴过于所生。太子亦孝性淳笃,母子慈爱,始终无纤介之间。后常以皇嗣未广,荐达左右,若恐不及。后宫有进见者,每加慰纳;若数所宠引,辄加隆遇。
【注释】
〔1〕炟:音dá。
〔2〕阴后:汉光武帝皇后阴丽华。
【译文】
东汉明帝永平三年(60)二月甲子,立贵人马氏为皇后,皇子刘炟为太子。皇后是马援之女,光武帝时选入太子宫,能侍奉阴皇后,和同列和睦相处,礼数周全,与上下的人都相安无事,渐渐受到宠爱和重视。等明帝即位,封为贵人。当时皇后前母姐姐的女儿贾氏也选入宫中,生皇子刘炟。明帝因为皇后无子,让皇后抚养皇子刘炟,说:“人不一定要自己生孩子,只担心爱养不够罢了。”皇后于是尽心抚育,操劳胜过自己所生。太子也孝顺淳笃,母子慈爱,始终没有丝毫嫌隙。皇后经常因为皇子不多而向皇帝推荐宫中美女,唯恐做得不够。后宫有得到明帝宠幸的,皇后每每加以慰问鼓励;如果多次受到宠爱,则皇后对待她必定加以礼遇。
及有司奏立长秋宫〔1〕,帝未有所言,皇太后曰:“马贵人德冠后宫,即其人也。”后既正位宫闱,愈自谦肃,好读书。常衣大练〔2〕,裙不加缘〔3〕;朔望诸姬主朝请〔4〕,望见后袍衣疏粗,以为绮縠〔5〕,就视,乃笑。后曰:“此缯特宜染色〔6〕,故用之耳。”群臣奏事有难平者,帝数以试后,后辄分解趣理,各得其情,然未尝以家私干政事。帝由是宠敬,始终无衰焉。
【注释】
〔1〕长秋宫:这里代指皇后。
〔2〕大练:粗糙的丝绸。
〔3〕缘(yuàn):衣服边上的镶绲,衣服的边。
〔4〕朔望:每月初一、十五。
〔5〕绮縠(hú):绫绸绉纱之类。丝织品的总称。
〔6〕缯(zēnɡ):古代对丝织品的总称。
【译文】
等到有司奏立皇后,明帝还没有说话,皇太后就说:“马贵人德冠后宫,就是她了。”皇后正位以后,更加谦和端肃,她喜爱读书,常穿粗糙的大练制成的衣裙,裙子也没有绲边。初一十五后宫朝见,望见皇后衣袍粗疏,以为是特别的绮縠,靠近了看,才发现是大练,大家就笑。皇后说:“这种丝绸特别适宜染色,所以才用它。”群臣奏事中有难以解决的问题,明帝屡次用来试探皇后的才智,皇后就条分理析,都合情入理,但是从来没有因为私情干预政事。明帝因此对她宠爱敬重,始终不减。
上欲封爵诸舅,太后不听。会大旱,言事者以为不封外戚之故,有司请依旧典。太后诏曰:“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福耳〔1〕。昔王氏五侯同日俱封〔2〕,黄雾四塞,不闻澍雨之应〔3〕。夫外戚贵盛,鲜不倾覆;故先帝防慎舅氏,不令在枢机之位,又言‘我子不当与先帝子等’,今有司奈何欲以马氏比阴氏乎!且阴卫尉〔4〕,天下称之,省中御者至门〔5〕,出不及履,此蘧伯玉之敬也〔6〕;新阳侯虽刚强〔7〕,微失理,然有方略,据地谈论,一朝无双;原鹿贞侯〔8〕,勇猛诚信;此三人者,天下选臣,岂可及哉!马氏不及阴氏远矣。吾不才,夙夜累息,常恐亏先后之法,有毛发之罪吾不释,言之不舍昼夜,而亲属犯之不止,治丧起坟,又不时觉,是吾言之不立而耳目之塞也。
【注释】
〔1〕要:邀。
〔2〕王氏五侯同日俱封:河平二年(前27),王氏兄弟谭、商、立、根、逢时五人同日封侯,史称“五侯”。
〔3〕澍(shù)雨:时雨。
〔4〕阴卫尉:阴兴,光武帝阴皇后之弟。卫尉,掌宫门警卫。
〔5〕御者:侍从。
〔6〕蘧(qú)伯玉:春秋时卫国人,名瑗。是一个求进甚急并善于改过的贤大夫。
〔7〕新阳侯:阴就,光武帝阴皇后之弟。
〔8〕原鹿贞侯:阴识,光武帝阴皇后之兄。
【译文】
章帝建初二年(77)四月,皇帝想给诸位舅舅封爵,马太后不同意。当时遇上大旱,有官员说是不封外戚的缘故,有司请依照旧典封爵。太后下诏说:“说这些话的官员,都想取悦我,来得到好处而已。以往王氏家族五侯同日进封,黄雾弥漫,并没有听说外戚进封就有及时雨的瑞应。外戚贵盛很少有不败落的;所以先帝一直防范舅家,不让他们在重要的权位上,又说‘我的儿子不应当与先帝的儿子相同’,如今有司怎么想拿马氏和阴氏相比呢?而且卫尉阴兴,得到天下人的赞扬,宫里的侍从到了门口,就匆忙出门相迎,以至于来不及穿鞋,这是好像蘧伯玉那样对人诚敬;新阳侯阴就虽然刚强,有略微失礼之处,但有方略,即兴谈论,举朝无双;原鹿贞侯阴识,勇猛诚信;这三人是大臣中的精英,岂是普通人可以比的?马氏子弟远不如阴氏。我虽然不才,但身处这个位置上,日夜谨慎,常担心行事中有损先皇后的法度,即使是毛发一样细小的过错我都不会轻易放过,不分昼夜地告诫,而亲属还是屡犯不止,修治违制的高坟,又不能及时察觉更正,这都是我说得不够周全并且耳目又闭塞的缘故。”
“吾为天下母,而身服大练,食不求甘,左右但著帛布,无香薰之饰者,欲身率下也。以为外亲见之,当伤心自敕,但笑言‘太后素好俭’。前过濯龙门上,见外家问起居者,车如流水,马如游龙,仓头衣绿褠〔1〕,领袖正白,顾视御者,不及远矣。故不加谴怒,但绝岁用而已,冀以默愧其心,犹懈怠无忧国忘家之虑。知臣莫若君,况亲属乎?吾岂可上负先帝之旨,下亏先人之德,重袭西京败亡之祸哉?”固不许。
【注释】
〔1〕仓头:汉代对奴仆的称呼。汉时奴仆以深青色布包头,故称。仓,通“苍”。褠(ɡōu):臂衣。犹今之袖套。
【译文】
“我母仪天下,而身服大练,食不求甘,左右只穿着帛布,无香薰饰物,之所以这样做,无非为了以身作则而已。我认为外亲见到了,应当自我警醒,结果大家只笑着说‘太后向来喜欢俭朴’。前些天过濯龙门上,见到前来问候的外家,车如流水,马如游龙,仆人穿着绿色袖套,领袖雪白,比起为我驾车的御者要强得多了。我并未加以责备,只是停了家里的岁用而已,之所以如此,是希望家人可以自己知道惭愧,可是大家仍然懈怠,毫无忧国忘家的心胸。知臣莫若君,更何况是亲人呢?我怎么能上负先帝之旨,下亏先人之德,重蹈西汉败亡的旧路呢?”坚持不许。
帝省诏悲叹,复重请曰:“汉兴,舅氏之封侯,犹皇子之为王也。太后诚存谦虚,奈何令臣独不加恩三舅乎?且卫尉年尊〔1〕,两校尉有大病〔2〕,如令不讳,使臣长抱刻骨之恨。宜及吉时,不可稽留。”太后报曰:“吾反复念之,思令两善,岂徒欲获谦让之名而使帝受不外施之嫌哉!昔窦太后欲封王皇后之兄,丞相条侯言〔3〕:‘高祖约,无军功不侯。’今马氏无功于国,岂得与阴、郭中兴之后等邪?常观富贵之家,禄位重叠,犹再实之木,其根必伤。且人所以愿封侯者,欲上奉祭祀,不求温饱耳;今祭祀则受太官之赐〔4〕,衣食则蒙御府余资〔5〕,斯岂不可足,而必当得一县乎?吾计之孰矣〔6〕,勿有疑也。”
【注释】
〔1〕卫尉:马廖,马皇后之兄。
〔2〕两校尉:马防、马光。马皇后之兄。
〔3〕条侯:汉初名将周亚夫。
〔4〕太官:汉代始置,属少府,掌宫廷的膳食及酿酒,并献四时果实。
〔5〕御府:宫廷。
〔6〕孰:同“熟”,周到。
【译文】
皇帝看到诏书悲叹,再次请求:“汉兴,外戚封侯,就像皇子为王一样。太后心存谦虚,这样岂不是让儿臣单单不加恩于三个舅舅么?而且卫尉年长,两校尉有大病,假使有什么三长两短,儿臣会长抱刻骨之恨。还是选良辰吉时加封,不要延迟了。”太后回复说:“我反复想过了,想要两全其美,否则不是单单为了获取谦让之名而使皇帝承受不施恩外戚的嫌疑!以前西汉窦太后要封王皇后之兄,丞相条侯言:‘高祖定约,没有军功不能封侯。’如今马氏无功于国,怎能和阴、郭等中兴时皇后相比呢?看富贵之家,禄位重叠,就像再次结果实的树木,必定伤害到根本。而且人所以想要封侯的原因,不过是为了上奉祭祀,不是为了温饱;如今祭祀则有出自太官的赏赐,衣食则有御府赏赐,这样还不知足,非要得到一县的封邑么?我已经想得很周全了,不必疑虑。”
“夫至孝之行,安亲为上。今数遭变异,谷价数倍,忧惶昼夜,不安坐卧,而欲先营外家之封,违慈母之拳拳乎!吾素刚急,有胸中气,不可不顺也。子之未冠,由于父母,已冠成人,则行子之志。念帝,人君也;吾以未逾三年之故,自吾家族,故得专之。若阴阳调和,边境清静,然后行子之志;吾但当含饴弄孙〔1〕,不能复关政矣。”上乃止。
【注释】
〔1〕含饴(yí)弄孙:含着糖逗小孙子玩。形容晚年生活的乐趣。
【译文】
“最孝顺的行为莫过于令父母亲安心。如今屡遭天灾,谷价涨了数倍,皇帝都昼夜忧心,坐卧不安,反而要先封赠外家,有违慈母诚恳的心意。我素来性子刚急,受不得气。儿子未成年时,由父母做主,成人以后,万事要由自己做主。想皇帝身为人君,自当令行禁止;我只是因为尚在三年丧期之内,所以有关马氏家族的事务,才做个主。如果天下无事,皇帝可以行自己之志;我就含饴弄孙,不会再管朝政的事了。”皇帝也只好就此罢休。
太后尝诏三辅〔1〕:诸马婚亲有属托郡县、干乱吏治者〔2〕,以法闻。太夫人葬起坟稍微高一些,太后以为言,兄卫尉廖等即时减削。其外亲有谦素义行者,辄假借温言,赏以财位;如有纤介,则先见严恪之色,然后加谴。其美车服、不尊法度者,便绝属籍,遣归田里。广平、巨鹿、乐成王,车骑朴素,无金银之饰,帝以白太后,即赐钱各五百万。于是内外从化,被服如一;诸家惶恐,倍于永平时〔3〕。
【注释】
〔1〕三辅:汉景帝时将京畿官内史分成左右内史,与主爵都尉共同治理京城长安,称“三辅”。
〔2〕属(zhǔ)托:嘱托。
〔3〕永平:明帝年号,公元58—75年。
【译文】
太后曾经下诏三辅:马氏亲族有嘱托郡县、扰乱吏治的要依法处置。太夫人落葬起坟稍微高一些,太后提出了意见,其兄卫尉马廖等即时减削。亲戚中有人有谦素行为表现好的,则加以鼓励,赏以财富职位;如果做错了,则疾言厉色,加以责备。要是有人车服华美、不遵法度,就废除他的属籍,送归田里。广平王、巨鹿王、乐成王,车骑朴素,没有金银之饰,皇帝禀告了太后,各赐钱五百万。于是朝廷内外从化,被服如一;诸外戚家都小心谨慎,比明帝永平年间更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