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主姓刘⁽¹⁾，讳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人⁽²⁾，汉景帝子中山靖王胜之后也⁽³⁾。胜子贞，元狩六年封涿县陆城亭侯⁽⁴⁾，坐酎金失侯⁽⁵⁾，因家焉。先主祖雄，父弘，世仕州郡。雄举孝廉，官至东郡范令⁽⁶⁾。

【注释】

(1)先主：蜀国二主，先主刘备，后主刘禅。

(2)涿郡：郡名。治涿县，今河北涿州。

(3)汉景帝：西汉皇帝，名刘启，前157—前141年在位。中山靖王胜：汉景帝的儿子刘胜，封中山王。

(4)元狩：汉武帝年号（前122—前117）。

(5)坐：犯罪，判罪。酎（zhòu）金：汉代，皇帝在每年八月用新酿制的酎酒祭祀祖先，宗室诸侯要按规定出贡金助祭，叫做酎金。酎是一种经多次酿制的醇酒，每年正月酿制，八月始成。

(6)范令：范县县令。范县治今河南范县东南。

【译文】

先主姓刘，名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人，是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刘胜的儿子刘贞，元狩六年被封为涿县陆城亭侯，因贡奉酎金违制的罪过，被削去侯爵，于是就在涿县安家定居了。先主的祖父刘雄，父亲刘弘，世代在州郡任职。刘雄被举荐为孝廉，官至东郡范县县令。

先主少孤，与母贩履织席为业。舍东南角篱上有桑树生高五丈余，遥望见童童如小车盖⁽¹⁾，往来者皆怪此树非凡，或谓当出贵人。先主少时，与宗中诸小儿于树下戏，言：“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²⁾。”叔父子敬谓曰：“汝勿妄语，灭吾门也！”年十五，母使行学⁽³⁾，与同宗刘德然、辽西公孙瓒俱事故九江太守同郡卢植⁽⁴⁾。德然父元起常资给先主，与德然等。元起妻曰：“各自一家，何能常尔邪！”起曰：“吾宗中有此儿，非常人也。”而瓒深与先主相友。瓒年长，先主以兄事之。先主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身长七尺五寸⁽⁵⁾，垂手下膝，顾自见其耳。少语言，善下人，喜怒不形于色。好交结豪侠，年少争附之。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等赀累千金⁽⁶⁾，贩马周旋于涿郡，见而异之，乃多与之金财。先主由是得用合徒众。

【注释】

(1)童童：枝叶茂盛的样子。

(2)羽葆盖车：天子所乘车辆，配有羽毛装饰的车盖。

(3)行学：游学。

(4)辽西：郡名。治今辽宁义县西。九江：郡名。治今安徽寿县。

(5)七尺五寸：当时一尺合今市尺六寸九分，即二十三公分，则七尺五寸约等于一米七十三公分。

(6)中山：王国名。治今河北定县。赀：同“资”。

【译文】

先主很小就失去了父亲，与母亲一起以卖鞋织席为生。他家东南角的篱笆上有棵桑树五丈多高，枝叶茂盛，远远望去就像一个车盖，过往的人都对它那不同寻常的长势感到奇怪，有人说这样的树下当出贵人。先主小时候，与族中的孩子在树下游戏，说：“我一定要坐像这棵树一样的羽葆盖车。”他的叔父刘子敬对他说：“你不要乱说，这会灭我家满门的。”十五岁时，母亲让他出外游学，先主与本族人刘德然、辽西人公孙瓒一起师从前九江太守同郡人卢植读书。刘德然的父亲刘元起经常资助先主，将他和刘德然同样看待。刘元起的妻子说：“我们和他各自是一家，怎么能老这样呢！”刘元起说：“我们族中难得有这个孩子，他可不是一般人呀。”而公孙瓒也与先主极为友好。公孙瓒年纪比先主大，先主把他当作兄长对待。先主不太喜欢读书，喜好良犬好马，听音乐，穿华丽的衣服。身高七尺五寸，手垂下来能过膝盖，眼睛能看到自己的耳朵。平时说话很少，很懂得尊重别人，喜怒不形于色。喜好交结豪侠之士，年轻人都争着追随他。中山的大商人张世平、苏双等人拥有资产千金，往来于涿郡贩卖马匹，见到先主之后很看重他，资助他很多钱财。先主因此能够用这些钱财来召集徒众。

灵帝末，黄巾起，州郡各举义兵，先主率其属从校尉邹靖讨黄巾贼有功，除安喜尉⁽¹⁾。督邮以公事到县⁽²⁾，先主求谒，不通，直入缚督邮，杖二百，解绶系其颈着马枊⁽³⁾，弃官亡命。顷之，大将军何进遣都尉毌丘毅诣丹杨募兵⁽⁴⁾，先主与俱行，至下邳遇贼，力战有功，除为下密丞⁽⁵⁾。复去官。后为高唐尉⁽⁶⁾，迁为令。为贼所破，往奔中郎将公孙瓒，瓒表为别部司马⁽⁷⁾，使与青州刺史田楷以拒冀州牧袁绍。数有战功，试守平原令⁽⁸⁾，后领平原相。郡民刘平素轻先主，耻为之下，使客刺之。客不忍刺，语之而去。其得人心如此。

【注释】

(1)安喜：县名。治今河北定州东南。

(2)督邮：官名。汉代郡太守的重要掾属，代表太守督察各属县，宣达教令，兼掌刑狱盗贼等事。

(3)马枊（àng）：拴马桩。

(4)丹杨：郡名。治今安徽宣城。

(5)下密：县名。治今山东昌邑东。丞：即县丞，为县令长的副职。

(6)高唐：县名。治今山东禹城西南。

(7)别部司马：军中另领营属者的军司马。

(8)试守：暂时代理。

【译文】

灵帝末年，黄巾军起，各州郡纷纷起兵，先主率领徒众跟随校尉邹靖讨伐黄巾军有功，被任命为安喜县尉。郡督邮因公事来到安喜县，先主请求拜见，督邮拒绝。先主大怒，径直闯入将他捆了起来，杖责二百，解下系印的绶带系住他脖子，另一头拴在马桩上，弃官逃走。不久，大将军何进派遣都尉毌丘毅到丹杨募兵，先主与他一起前去，到下邳时遇到黄巾军，先主奋力作战有功，被任命为下密县丞。又弃官离去。后出任高唐县尉，升任高唐县令。后先主被黄巾军打败，去投奔中郎将公孙瓒，公孙瓒上表朝廷，奏请先主为别部司马，让他与青州刺史田楷一起抵御冀州牧袁绍。先主因屡立战功，暂时代理平原县令，后又兼任平原相。平原国中的刘平素来轻视先主，对在他治下为民感到耻辱，便派他的门客去刺杀先主。这个门客不忍动手，把底细告诉先主后离开。先主深得人心就是这样。

袁绍攻公孙瓒，先主与田楷东屯齐。曹公征徐州，徐州牧陶谦遣使告急于田楷，楷与先主俱救之。时先主自有兵千余人及幽州乌丸杂胡骑⁽¹⁾，又略得饥民数千人。既到，谦以丹杨兵四千益先主，先主遂去楷归谦。谦表先主为豫州刺史，屯小沛。谦病笃，谓别驾麋竺曰⁽²⁾：“非刘备不能安此州也。”谦死，竺率州人迎先主，先主未敢当。下邳陈登谓先主曰：“今汉室陵迟⁽³⁾，海内倾覆，立功立事，在于今日。彼州殷富，户口百万，欲屈使君抚临州事。”先主曰：“袁公路近在寿春⁽⁴⁾，此君四世五公，海内所归，君可以州与之。”登曰：“公路骄豪，非治乱之主。今欲为使君合步骑十万，上可以匡主济民，成五霸之业⁽⁵⁾；下可以割地守境，书功于竹帛⁽⁶⁾。若使君不见听许，登亦未敢听使君也。”北海相孔融谓先主曰：“袁公路岂忧国忘家者邪！冢中枯骨，何足介意。今日之事，百姓与能⁽⁷⁾，天与不取，悔不可追。”先主遂领徐州。袁术来攻先主，先主拒之于盱眙、淮阴⁽⁸⁾。曹公表先主为镇东将军，封宜城亭侯，是岁建安元年也。

【注释】

(1)乌丸：即乌桓，古代北方少数民族。

(2)别驾：官名。即别驾从事史，州刺史的重要掾属，总理众事，职权很重。

(3)陵迟：衰微，衰败。

(4)袁公路：即袁术，字公路。

(5)五霸：指春秋五霸。五霸何指说法不一，一说为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宋襄公、秦穆公。

(6)竹帛：竹简和绢帛，古代无纸，用竹帛书写记事。此处指史册。

(7)百姓与能：百姓赞助能者。这是《周易·系辞下》里的话。

(8)盱眙（xūyí）：县名。治今江苏盱眙东北。淮阴：县名。治今江苏淮阴西南。

【译文】

袁绍进攻公孙瓒，先主与田楷东移驻扎在齐国。曹公征讨徐州，徐州牧陶谦派遣使者向田楷告急，田楷与先主一起去救援。当时先主麾下有士卒千余人及幽州乌桓等少数民族骑兵，又裹胁饥民数千人充兵。到徐州以后，陶谦又给先主补充丹杨兵四千人，先主于是离开田楷去投奔陶谦。陶谦上表朝廷，奏请先主为豫州刺史，驻扎小沛。陶谦病重，对别驾从事史麋竺说：“除了刘备没人能使这个州安定。”陶谦死后，麋竺率徐州人士迎接先主出任徐州牧，先主不敢接受。下邳人陈登对先主说：“现在汉室衰微，天下大乱，建功立业，正在今日。徐州富饶，户口百万，想请您屈就主持徐州的事务。”先主说：“袁公路近在寿春，这位先生家四代里出了五个做三公的，是天下所仰慕归向的人，您可以把徐州托付给他。”陈登说：“袁公路骄纵豪奢，不是能安定动乱的主人。现在我想为使君您召集步骑兵十万，凭此，上可以扶助君主拯救百姓，成就春秋五霸那样的事业；下可以割据一方守境安民，把功勋记载在史册上。假如您不答应我的请求，我也不敢附和您的看法。”北海相孔融对先主说：“袁术难道是忧国忘家的人！至于他显赫的祖先，不过是冢中枯骨，哪里值得放在心上。当今世事，百姓帮助有能力的人，上天给予却不要，将来追悔就来不及了。”先主答应，于是兼任徐州牧。袁术率军来攻，先主部署军队在盱眙、淮阴一带抵御。曹公上表朝廷，奏请先主为镇东将军，封宜城亭侯，这一年是建安元年。

先主与术相持经月，吕布乘虚袭下邳。下邳守将曹豹反，间迎布⁽¹⁾。布虏先主妻子，先主转军海西⁽²⁾。杨奉、韩暹寇徐、扬间，先主邀击，尽斩之。先主求和于吕布，布还其妻子。先主遣关羽守下邳。先主还小沛，复合兵得万余人。吕布恶之，自出兵攻先主，先主败走归曹公。曹公厚遇之，以为豫州牧。将至沛收散卒，给其军粮，益与兵使东击布。布遣高顺攻之，曹公遣夏侯惇往，不能救，为顺所败，复虏先主妻子送布。曹公自出东征，助先主围布于下邳，生禽布。先主复得妻子，从曹公还许。表先主为左将军，礼之愈重，出则同舆，坐则同席。袁术欲经徐州北就袁绍，曹公遣先主督朱灵、路招要击术。未至，术病死。

【注释】

(1)间：暗中，悄悄地。

(2)海西：县名。治今江苏灌南南。

【译文】

先主与袁术相持了一个月，吕布乘先主不备袭击下邳。下邳守将曹豹反叛，暗中迎接吕布。吕布俘虏了先主的妻子儿女，先主转移驻军海西。杨奉、韩暹二人在徐州、扬州一带劫掠，先主率军截击，把他们全都杀掉。先主向吕布求和，吕布归还了先主的妻子儿女。先主派遣关羽驻守下邳。先主返回小沛，又聚集起兵力一万余人。吕布对此很是忌讳，亲自率军进攻先主，先主兵败逃走，归附曹公。曹公给予先主优厚的待遇，任命他为豫州牧。先主准备回沛县收集溃散的兵卒，曹公供给他军粮，又给他增加兵力，让他东进攻打吕布。吕布派遣高顺进攻先主，曹公派夏侯惇前去救援，但救援不成，反被高顺打败，高顺又俘虏了先主的妻子儿女送到吕布那里。曹公亲自率军东征吕布，帮助先主将吕布包围在下邳，生擒吕布。先主又得到了自己的妻子儿女，跟随曹公回到许县。曹公上表朝廷，奏请先主为左将军，对他的礼敬待遇更加优厚，出则同车，坐则同席。袁术准备经徐州北上投奔袁绍，曹公派遣先主率领朱灵、路招二人截击袁术。先主还没抵达，袁术病死。

先主未出时，献帝舅车骑将军董承辞受帝衣带中密诏，当诛曹公。先主未发。是时曹公从容谓先主曰：“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数也。”先主方食，失匕箸。遂与承及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王子服等同谋。会见使，未发。事觉，承等皆伏诛。先主据下邳。灵等还，先主乃杀徐州刺史车胄，留关羽守下邳，而身还小沛。东海昌霸反⁽¹⁾，郡县多叛曹公为先主，众数万人，遣孙乾与袁绍连和，曹公遣刘岱、王忠击之，不克。五年，曹公东征先主，先主败绩。曹公尽收其众，虏先主妻子，并禽关羽以归。

【注释】

(1)东海：郡名。治今山东郯城西北。

【译文】

先主率军出发之前，献帝的岳父车骑将军董承声称接受了献帝藏在衣带中的密诏，命令诛杀曹公。先主知道了这件事，但没有采取行动。在此期间，曹公曾随便地对先主说：“当今天下的英雄，只有使君您和我曹操。袁本初之辈，不值得一提。”先主正在吃饭，听了这话，吓得把匙筷都掉在了地上。于是与董承及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将军王子服等一起谋划杀掉曹公。恰巧这时先主被派遣去截击袁术，没有动手。后来事情败露，董承等人全部被杀。先主占据下邳。朱灵等人返回，先主于是杀掉徐州刺史车胄，留下关羽镇守下邳，自己回到小沛。东海人昌霸反叛，各郡县大多背叛曹公帮助先主，先主士众达到数万人，派遣孙乾去与袁绍结好联盟。曹公派遣刘岱、王忠进攻先主，没能取胜。建安五年，曹公亲率大军东征先主，先主大败。曹公将先主的兵众全部收编，俘虏了先主的妻子儿女，并生擒关羽，然后返回。

曹公既破绍，自南击先主⁽¹⁾。先主遣麋竺、孙乾与刘表相闻，表自郊迎，以上宾礼待之，益其兵，使屯新野。荆州豪杰归先主者日益多，表疑其心，阴御之。使拒夏侯惇、于禁等于博望⁽²⁾。久之，先主设伏兵，一旦自烧屯伪遁，惇等追之，为伏兵所破。

【注释】

(1)自南击先主：刘备兵败后投奔袁绍，后收拾散兵，驻扎在汝南郡（治今河南平舆北）。

(2)博望：县名。治今河南方城西南。

【译文】

曹公打败袁绍以后，亲自率军南下，来攻先主。先主派遣麋竺、孙乾去与刘表联络，请求前往荆州，结果刘表亲自到城外迎接，用待上宾的礼节对待先主，给先主补充兵力，让他驻扎在新野。荆州豪杰来归附先主的日益增多，刘表怀疑先主的用心，暗中防备。刘表让先主在博望抵御夏侯惇、于禁二军。双方相持很长时间后，先主设下伏兵，突然烧掉自己的军营假装逃走，夏侯惇等人追击，被伏兵打败。

曹公以江陵有军实⁽¹⁾，恐先主据之，乃释辎重，轻军到襄阳。闻先主已过，曹公将精骑五千急追之，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及于当阳之长坂⁽²⁾。先主弃妻子，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骑走，曹公大获其人众辎重。先主斜趋汉津⁽³⁾，适与羽船会，得济沔，遇表长子江夏太守琦众万余人，与俱到夏口。先主遣诸葛亮自结于孙权，权遣周瑜、程普等水军数万，与先主并力，与曹公战于赤壁，大破之，焚其舟船。先主与吴军水陆并进，追到南郡⁽⁴⁾，时又疾疫，北军多死，曹公引归。

【注释】

(1)军实：军用物资。

(2)当阳：县名。治今湖北当阳东。长坂：地名。在当阳县东北。

(3)汉津：汉水渡口。在今湖北荆门东南。

(4)南郡：郡名。治今湖北江陵。

【译文】

曹公因为江陵有军用物资，恐怕被先主占据，便放下辎重，率军轻装赶到襄阳。听说先主已经过了襄阳，曹公率领精锐骑兵五千人火速追赶，一日一夜疾行三百里，终于在当阳的长坂追上先主。先主丢下妻子儿女，仅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骑一起逃走，其余的大量人马辎重都被曹公缴获。先主向东南斜行奔往汉津，正好与关羽的水军会合，得以渡过沔水，又遇到拥有兵众万余人的刘表长子江夏太守刘琦，与他一同到达夏口。先主派遣诸葛亮去见孙权，主动与他交好结盟，于是孙权派遣周瑜、程普等率水军数万人，与先主并力御敌，与曹公在赤壁展开决战，大破曹军，焚烧了他的大量船只。先主与吴军水陆并进，追击到南郡，当时又瘟疫流行，曹军将士大量死亡，曹公率军返回。

十六年，益州牧刘璋遥闻曹公将遣钟繇等向汉中讨张鲁，内怀恐惧。别驾从事蜀郡张松说璋曰：“曹公兵强无敌于天下，若因张鲁之资以取蜀土，谁能御之者乎？”璋曰：“吾固忧之而未有计。”松曰：“刘豫州⁽¹⁾，使君之宗室而曹公之深仇也，善用兵，若使之讨鲁，鲁必破。鲁破，则益州强，曹公虽来，无能为也。”璋然之，遣法正将四千人迎先主⁽²⁾，前后赂遗以巨亿计⁽³⁾。正因陈益州可取之策。先主留诸葛亮、关羽等据荆州，将步卒数万人入益州。至涪，璋自出迎⁽⁴⁾，相见甚欢。张松令法正白先主，及谋臣庞统进说，便可于会所袭璋。先主曰：“此大事也，不可仓卒。”璋推先主行大司马，领司隶校尉；先主亦推璋行镇西大将军，领益州牧。璋增先主兵，使击张鲁，又令督白水军⁽⁵⁾。先主并军三万余人，车甲器械资货甚盛。是岁，璋还成都。先主北到葭萌⁽⁶⁾，未即讨鲁，厚树恩德，以收众心。

【注释】

(1)刘豫州：指刘备，陶谦曾表奏他为豫州刺史。

(2)法正：刘璋的谋士，后归刘备。

(3)赂遗（wèi）：赠送。巨亿：万万，形容数目巨大。亿，十万，万万。

(4)璋自出迎：据《刘璋传》，刘璋自成都驱驰三百余里，至涪县与刘备相会。

(5)白水：关名。在今四川青川东北。

(6)葭萌：县名。治今四川广元西南。

【译文】

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刘璋远远地听说曹公将派钟繇等人进军汉中讨伐张鲁，心中恐惧。别驾从事史蜀郡人张松对刘璋说：“曹公兵力强盛，无敌于天下，假若再凭借张鲁的人力物力来夺取蜀地，谁能抵挡得了他呢？”刘璋说：“我本来就担忧这件事，却还没有好对策。”张松说：“刘豫州，是您的同宗而又是曹公的大仇人，善于用兵，如果让他讨伐张鲁，张鲁一定会被消灭。张鲁灭亡，那益州就强大了，曹公即使来攻，也难有什么作为了。”刘璋认为张松的建议很好，派遣法正率军四千人去迎接先主，先后赠送的钱财物资数额巨大。法正乘便向先主陈说了谋取益州的可行之策。先主留下诸葛亮、关羽等人据守荆州，自己率领步兵数万人进入益州。先主到达涪县，刘璋亲自出成都到涪县来迎接，二人相见非常高兴。张松让法正禀告先主，谋臣庞统也向先主献计，说可以乘便在相会的地方袭击刘璋。先主说：“这是大事，不能仓促行动。”刘璋推举先主代理大司马，兼任司隶校尉；先主也推举刘璋代理镇西大将军，兼任益州牧。刘璋给先主增加了兵力，让他进攻张鲁，又让他统领白水关的守军。先主的军队合起来已经有三万多人，车辆铠甲、攻守器械、物资钱财等极为充足。这一年，刘璋返回成都。先主北进到达葭萌，没有立即出兵讨伐张鲁，而是广施恩德，以收取当地人心。

明年，曹公征孙权，权呼先主自救。先主遣使告璋曰：“曹公征吴，吴忧危急。孙氏与孤本为唇齿，又乐进在青泥与关羽相拒⁽¹⁾，今不往救羽，进必大克，转侵州界，其忧有甚于鲁。鲁自守之贼，不足虑也。”乃从璋求万兵及资实⁽²⁾，欲以东行，璋但许兵四千，其余皆给半。张松书与先主及法正曰：“今大事垂可立，如何释此去乎！”松兄广汉太守肃⁽³⁾，惧祸逮己，白璋发其谋。于是璋收斩松，嫌隙始构矣⁽⁴⁾。璋敕关戍诸将文书勿复关通先主⁽⁵⁾。先主大怒，召璋白水军督杨怀，责以无礼，斩之。乃使黄忠、卓膺勒兵向璋。先主径至关中，质诸将并士卒妻子，引兵与忠、膺等进到涪，据其城。璋遣刘、冷苞、张任、邓贤等拒先主于涪，皆破败，退保绵竹。璋复遣李严督绵竹诸军，严率众降先主。先主军益强，分遣诸将平下属县，诸葛亮、张飞、赵云等将兵溯流定白帝、江州、江阳⁽⁶⁾，惟关羽留镇荆州。先主进军围雒，时璋子循守城，被攻且一年。

【注释】

(1)青泥：地名。在今湖北襄樊西北。

(2)资实：军用物资。

(3)广汉：郡名。治雒县，在今四川广汉北。

(4)嫌隙：因猜疑不满而产生的仇怨。

(5)关通：通报，禀报。

(6)白帝：即白帝城。在今重庆奉节东。江州：县名。治今重庆市。江阳：县名。治今四川泸州。

【译文】

第二年，曹公征讨孙权，孙权请求先主救援。先主派遣使者告诉刘璋说：“曹公征讨吴国，吴国危急。孙氏和我本是唇齿相依的关系，而且曹军的乐进在青泥与关羽相持，现在如果不去救援关羽，乐进一定会大败关羽，他得胜后转头侵犯益州地界，这个忧患要超过张鲁。张鲁只是个坐地自守的贼寇，不值得忧虑。”于是向刘璋请求增兵一万人及所需辎重，打算以此兵力东进，刘璋只答应给先主兵众四千人，其他要求的物资也都只给一半。张松这时写信给先主和法正说：“现在大事马上就要成功，怎么能放手离去呢！”张松的兄长广汉太守张肃，害怕灾祸累及自己，便向刘璋告发了张松的阴谋。于是刘璋将张松抓起来杀掉，他与先主的仇怨也就形成了。刘璋命令戍守白水关的众将，有关公文信件不要再向先主通报。先主大怒，召来刘璋委派的白水关军督杨怀，责备他对自己无礼，然后将他杀掉。于是派遣黃忠、卓膺先率军出发进攻刘璋。先主自己径直进入白水关，将守关众将士的妻子儿女扣为人质，然后率军与黃忠、卓膺等人进抵涪县，攻占涪县县城。刘璋派遣刘、冷苞、张任、邓贤等人在涪县以南抵御先主，他们全被先主击溃，退保绵竹。刘璋又派遣李严统率绵竹各军，李严率众军投降先主。先主军的实力更加强大，分派众将平定益州下辖各县，诸葛亮、张飞、赵云等人也率军沿长江溯流而上，攻占白帝、江州、江阳等地，只有关羽留下来镇守荆州。先主进军包围雒县，当时刘璋的儿子刘循镇守雒县，被围攻将近一年。

十九年夏，雒城破，进围成都数十日，璋出降。蜀中殷盛丰乐，先主置酒大飨士卒，取蜀城中金银分赐将士⁽¹⁾，还其谷帛。先主复领益州牧，诸葛亮为股肱⁽²⁾，法正为谋主，关羽、张飞、马超为爪牙⁽³⁾，许靖、麋竺、简雍为宾友。及董和、黄权、李严等本璋之所授用也，吴壹、费观等又璋之婚亲也，彭羕又璋之所排摈也，刘巴者宿昔之所忌恨也，皆处之显任，尽其器能。有志之士，无不竞劝。

【注释】

(1)蜀城：指成都。

(2)股肱：大腿和胳膊，喻指君主的辅佐大臣。

(3)爪牙：指甲和牙齿，喻指能冲锋陷阵的勇将。

【译文】

建安十九年夏天，先主攻占雒县，继续进军成都，围困数十天后，刘璋出城投降。蜀地富庶，百姓安乐，先主大摆酒宴犒劳将士，收取成都仓库中的金银分别赏赐给他们，又将粮食布帛发还给当地百姓。先主于是又兼任益州牧，以诸葛亮为辅佐大臣，法正为主要谋士，关羽、张飞、马超为战将，许靖、麋竺、简雍为宾朋。此外，董和、黃权、李严等本是刘璋以前所任用的人，吴壹、费观等人则是刘璋的姻亲，彭羕则是刘璋所排挤的人，至于刘巴更是先主素来所忌恨的人，而这时先主都把他们安排在显要的职位上，充分发挥他们的才干。于是有志之士，无不竞相勉励。

二十四年春，自阳平南渡沔水，缘山稍前，于定军兴势作营⁽¹⁾。渊将兵来争其地⁽²⁾。先主命黄忠乘高鼓噪攻之，大破渊军，斩渊及曹公所署益州刺史赵颙等。曹公自长安举众南征。先主遥策之曰：“曹公虽来，无能为也，我必有汉川矣。”及曹公至，先主敛众拒险，终不交锋，积月不拔，亡者日多。夏，曹公果引军还，先主遂有汉中。

【注释】

(1)定军：山名。在今陕西勉县西南。上一年，刘备率军入汉中，与曹操为争夺汉中开战。

(2)渊：即曹操将领夏侯渊。

【译文】

建安二十四年春天，先主从阳平关南渡汉水，沿山逐渐向前推进，在定军山摆开阵势，安下营寨。夏侯渊率军前来争夺这块地盘。先主命令黄忠在山上擂鼓呐喊，居高临下发动进攻，大破夏侯渊军，斩杀夏侯渊及曹公所委任的益州刺史赵颙等人。曹公从长安亲率大军南征。先主预先就估计说：“曹公即使亲自来，也难有作为，我一定能够占据汉中一带。”等到曹公大军来到，先主收敛士众扼守险要，始终不与曹军交战，双方相持一个多月，曹军一无所获，士兵逃跑的日益增多。夏天，曹公果然率军返回，先主于是占有汉中。

秋，群下上先主为汉中王。遂于沔阳设坛场⁽¹⁾，陈兵列众，群臣陪位，读奏讫，御王冠于先主⁽²⁾。于是还治成都。拔魏延为都督，镇汉中。时关羽攻曹公将曹仁，禽于禁于樊。俄而孙权袭杀羽，取荆州。

【注释】

(1)沔（miǎn）阳：县名。治今陕西勉县东。

(2)御：进献。

【译文】

这年秋天，群臣们尊奉先主为汉中王。于是在沔阳设立坛场，将士排阵就列，百官陪位观礼，宣读完上奏给汉献帝的表章后，向先主献上王冠。于是先主返回成都，以成都为汉中王治所。提拔魏延为都督，镇守汉中。当时关羽正在进攻曹操将领曹仁，在樊城活捉于禁。不久孙权偷袭并杀掉关羽，攻占荆州。

二十五年，魏文帝称尊号，改年曰黄初。或传闻汉帝见害，先主乃发丧制服，追谥曰孝愍皇帝。即皇帝位于成都武担之南⁽¹⁾。

【注释】

(1)武担：山名。在今四川成都北。

【译文】

建安二十五年，魏文帝称帝，改年号为黄初。这时有传言说汉献帝已经被害，先主于是为献帝发丧，制作丧服，追谥献帝为孝愍皇帝。先主在成都武担山以南举行仪式，即皇帝位。

章武元年夏四月⁽¹⁾，大赦，改年。以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置百官，立宗庙，祫祭高皇帝以下⁽²⁾。五月，立皇后吴氏，子禅为皇太子。六月，以子永为鲁王，理为梁王。车骑将军张飞为其左右所害。初，先主忿孙权之袭关羽，将东征，秋七月，遂帅诸军伐吴。孙权遣书请和，先主盛怒不许，吴将陆议、李异、刘阿等屯巫、秭归⁽³⁾，将军吴班、冯习自巫攻破异等，军次秭归⁽⁴⁾，武陵五谿蛮夷遣使请兵⁽⁵⁾。

【注释】

(1)章武：蜀汉先主刘备年号（221—223）。

(2)祫（xiá）祭：古代天子诸侯在太庙对远近祖先的大合祭。高皇帝：指汉高祖刘邦。

(3)陆议：即陆逊。陆逊本名陆议。巫：县名。治今重庆巫山北。秭（zǐ）归：县名。治今湖北秭归。

(4)次：临时驻扎，停留。

(5)武陵：郡名。治今湖南常德西。五谿：指沅水雄溪、溪、辰溪、酉溪、无溪五条支流，位于今湘西地区。时为武陵蛮族聚居地，武陵蛮是当时一支少数民族。

【译文】

章武元年夏四月，先主大赦天下，改变年号。任命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设置百官，建立宗庙，祫祭自汉高祖以下的历代祖先。五月，立吴氏为皇后，儿子刘禅为皇太子。六月，封儿子刘永为鲁王，刘理为梁王。车骑将军张飞被身边将士所害。当初，先主对孙权袭杀关羽这件事愤愤不平，一直准备东征吴国，秋七月，便统率众军讨伐吴国。孙权派遣使者送信求和，先主盛怒之下，不肯答应。吴国将领陆议、李异、刘阿等驻扎在巫县、秭归，蜀将军吴班、冯习等在巫县打败李异等人，先主大军驻扎在秭归，武陵五谿地区的蛮族也派使者来，请求先主出兵。

二年春正月，先主军还秭归，将军吴班、陈式水军屯夷陵，夹江东西岸。二月，先主自秭归率诸将进军，缘山截岭，于夷道猇亭驻营⁽¹⁾，自佷山通武陵⁽²⁾，遣侍中马良安慰五谿蛮夷，咸相率响应。镇北将军黄权督江北诸军，与吴军相拒于夷陵道。夏六月，黄气见自秭归十余里中，广数十丈。后十余日，陆议大破先主军于猇亭，将军冯习、张南等皆没。先主自猇亭还秭归，收合离散兵，遂弃船舫，由步道还鱼复⁽³⁾，改鱼复县曰永安。吴遣将军李异、刘阿等踵蹑先主军⁽⁴⁾，屯驻南山⁽⁵⁾。秋八月，收兵还巫。司徒许靖卒。冬十月，诏丞相亮营南北郊于成都⁽⁶⁾。孙权闻先主住白帝，甚惧，遣使请和。先主许之，遣太中大夫宗玮报命。

【注释】

(1)夷道：县名。治今湖北宜都西北。猇（xiāo）亭：地名。在今湖北宜都西北。

(2)佷（héng）山：县名。治今湖北长阳西南。

(3)鱼复：县名。治今重庆奉节东。

(4)踵蹑：相继，追随。

(5)南山：山名。此南山在今重庆奉节东北。

(6)南北郊：古代帝王在京师郊外祭祀天地，南郊祭天，北郊祭地。此处指祭祀的场所。

【译文】

章武二年春正月，先主率军回到秭归，将军吴班、陈式率水军驻扎夷陵，沿长江东西两岸安营。二月，先主自秭归率众将进军，翻山越岭，进至夷道猇亭扎营，又打通从佷山到武陵的道路，派遣侍中马良去抚慰五谿一带的蛮族，他们都相率起兵响应。蜀镇北将军黄权统率江北诸军，与吴国军队在夷陵道上相持。夏六月，有黄气在秭归十余里的范围内出现，宽几十丈。十余日后，陆议在猇亭大破先主军，蜀将军冯习、张南等全部阵亡。先主从猇亭退回秭归，收聚离散士众，丢弃大小船只，从陆路返回鱼复，改鱼复县为永安县。吴国派遣将军李异、刘阿等追随先主军，进至南山驻扎。秋八月，先主收兵返回巫县。司徒许靖去世。冬十月，先主诏令丞相诸葛亮在成都修建南北郊祭的场所。孙权听说先主停驻在白帝城，极为害怕，派遣使臣来求和。先主答应了他的请求，派遣太中大夫宗玮前往吴国回访答复。

三年春二月，丞相亮自成都到永安。先主病笃，托孤于丞相亮，尚书令李严为副。夏四月癸巳⁽¹⁾，先主殂于永安宫⁽²⁾，时年六十三。五月，梓宫自永安还成都⁽³⁾，谥曰昭烈皇帝。秋八月，葬惠陵⁽⁴⁾。

【注释】

(1)夏四月癸巳：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四月己未朔，无癸巳日。潘眉《三国志考证》认为刘备四月二十四日去世，四月戊午朔，应为辛巳日。此处史文似有误。

(2)殂（cú）：死亡。永安宫：刘备在永安的行宫。

(3)梓宫：天子的灵柩。

(4)惠陵：刘备的陵墓，在今四川成都武侯祠旁。

【译文】

章武三年春二月，丞相诸葛亮从成都来到永安。先主病重，将儿子刘禅托付给丞相诸葛亮，又命尚书令李严做诸葛亮的副手。夏四月癸巳日，先主在永安宫去世，时年六十三岁。五月，先主灵柩从永安运回成都，谥号叫昭烈皇帝。秋八月，先主被安葬在惠陵。

评曰：先主之弘毅宽厚⁽¹⁾，知人待士，盖有高祖之风⁽²⁾，英雄之器焉。及其举国托孤于诸葛亮，而心神无贰，诚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轨也⁽³⁾。机权干略，不逮魏武，是以基宇亦狭⁽⁴⁾。然折而不挠，终不为下者，抑揆彼之量必不容己⁽⁵⁾，非唯竞利，且以避害云尔。

【注释】

(1)弘毅：刚强坚毅。

(2)高祖：指汉高祖刘邦。

(3)盛轨：美好的典范。

(4)基宇：疆土。

(5)揆（kuí）：度量，考察。

【译文】

评论说：先主的刚强坚毅、待人宽厚，以及他的识别人才与使用人才，都有汉高祖的风范，具备英雄的气度。至于他把整个国家和嗣主托付给诸葛亮，而内心毫无杂念，确实表现岀了君臣之间的至诚至公，真是古往今来的美好典范啊。他的机敏权术、才干谋略，比魏武帝稍有逊色，所以打下的地盘也小。然而先主屡受挫折不屈不挠，始终不肯处身于魏武帝之下的原因，或许估计到他的气量一定容不下自己，所以先主不仅仅是要竞争利益，也是为了躲避祸患，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