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七年十二月十四日

沅浦九弟左右:

十二日正七、有十归,接弟信,备悉一切。

定湘营既至三曲滩,其营官成章鉴亦武弁中之不可多得者[1],弟可与之款接[2]

来书谓“意趣不在此,则兴会索然。[3]”此却大不可。凡人作一事,便须全副精神注在此一事,首尾不懈。不可见异思迁,做这样,想那样;坐这山,望那山。人而无恒,终身一无所成。我生平坐犯无恒的弊病,实在受害不小。当翰林时,应留心诗字,则好涉猎它书,以纷其志。读性理书时[4],则杂以诗文各集,以歧其趋。在六部时,又不甚实力讲求公事。在外带兵,又不能竭力专治军事,或读书写字以乱其志意。坐是垂老而百无一成。即水军一事,亦掘井九仞而不及泉[5],弟当以为鉴戒。现在带勇,即埋头尽力以求带勇之法,早夜孳孳[6],日所思,夜所梦,舍带勇以外则一概不管。不可又想读书,又想中举,又想作州县,纷纷扰扰,千头万绪,将来又蹈我之覆辙,百无一成,悔之晚矣。

【注释】

[1]成章鉴:曾任湘军定湘营营官,病殁于吴城。

[2]款接:结交,交往。

[3]兴会:意趣,兴致。索然:乏味,无趣引申为无兴味。

[4]性理:性命与天理,指宋儒性理之学。

[5]仞:古代计量单位。一仞为周尺八尺或七尺,周尺一尺约合二十三厘米。

[6]孳孳:同“孜孜”,勤勉,努力不懈。ft

【译文】

沅浦九弟左右:

本月十二日,正七和有十两个人回来,我读到弟弟你的信,知道了一切情况。

定湘营官兵既然已到三曲滩地方,定湘营的长官成章鉴也可算是武将中不可多得的人才,弟弟你不妨和他结交来往。

弟弟你来信中说“自己的意趣不在这里,因此做事索然无味”,这可是万万不行啊。一个人,凡是要做一件事,就必须全副精神投入到这件事中去,自始至终,毫不松懈;绝不能见异思迁,做这件事的时候,想那件事;坐在这山头,却望着那山高。人若是没有恒心,终其一生都不会有所成就的。我这辈子只因犯这没恒心的毛病,实在是受害不小。当翰林的时候,本应留心诗文和书法,我却喜欢涉猎其他书籍,以至于心志不够集中;读性理方面的书的时候,我又杂览古今诗文集,以至于用力方向不集中。在朝廷六部做官时,我办公事又不太务实。在外带兵打仗,我又不能竭力专心地来处理军务,有时因读书、写字而分心,乱了意志。正因为如此,上了岁数了还百事无一能成。就拿治水军这件事来说,我也像那挖井挖了九仞深而放弃,最终没有挖到地下泉水的人一样半途而废。弟弟你应当以我为教训。你现在带兵,就埋头苦干、尽心尽力,努力讲求带好兵的方法,日夜用心,白天想的,晚上梦的,除了带兵这一件事之外,一概都不去管。绝不可以又想读书,又想中科举,又想做州官县令,想这想那,千头万绪,将来又走上我不成功的老路,百事都不能成,那时候再后悔可就晚了。

带勇之法,以体察人才为第一,整顿营规、请求战守次之。《得胜歌》中各条[7],一一皆宜详求。至于口粮一事,不宜过于忧虑,不可时常发禀。弟营既得楚局每月六千[8],又得江局月二三千[9],便是极好境遇。李希庵十二来家[10],言迪庵意欲帮弟饷万金。又余有浙盐赢余万五千两在江省,昨盐局专丁前来禀询[11],余嘱其解交藩库充饷[12]。将来此款或可酌解弟营,但弟不宜指请耳。饷项既不劳心,全副精神讲求前者数事,行有余力,则联络各营,款接绅士。身体虽弱,却不宜过于爱惜。精神愈用则愈出,阳气愈提则愈盛;每日作事愈多,则夜间临睡愈快活。若存一爱惜精神的意思,将前将却,奄奄无气[13],决难成事。凡此皆因弟“兴会索然”之言而切戒之者也[14]。弟宜以李迪庵为法,不慌不忙,盈科后进[15],到八九个月后,必有一番回甘滋味出来[16]。余生平坐无恒流弊极大[17],今老矣,不能不诫教吾弟吾子。

【注释】

[7]得胜歌:曾国藩曾将战术要点编成歌诀,教湘军将士传唱,名曰“得胜歌”。

[8]楚局:在湖北设置的募捐钱两供湘军军饷之需的专门机构。

[9]江局:在江西设置的募捐钱两供湘军军饷之需的专门机构。

[10]李希庵:李续宜(1822—1863),字克让,号希庵,湖南涟源人,清末湘军将领,浙江布政使李续宾之弟。咸丰初以文童从李续宾镇压太平军,转战江西、湖北、安徽,官至安徽巡抚。

[11]盐局:课盐税的专门机构。

[12]藩库:即省库。清代布政司所属储钱谷的仓库。

[13]奄奄:气息微弱貌。

[14]切戒:严肃告诫。

[15]盈科后进:泉水遇到坑洼,要充满之后才继续向前流。比喻学习应步步落实,不能只图虚名。语出《孟子·离娄下》:“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

[16]回甘:回味甜美。谓滋味由涩变甜。

[17]流弊:相沿而成的弊病。ft

【译文】

带兵的方法,最要紧的是体察人才,其次是整顿军规,讲求攻战、防守的战术。《得胜歌》里说的每一条,都要一一讲求。至于将士口粮的事情,不要过于担心,不可以频繁向上级发文禀告这方面的事。弟弟你营中既然得了楚局每月的六千军饷,又得江局每月二三千军饷,境遇其实也是很好了。李希庵(李续宜)十二日到我家来,说李迪庵(李续宾)想要帮助弟弟你万两军饷。此外我有浙江盐业盈余款项一万五千两在江西省,昨天盐局派兵前来向我禀报询问,我嘱咐他们将此款项解交藩库充军饷,将来这笔钱或者可以酌情解送弟弟你营中,但弟弟你不应当要求上面指定将这笔款子拨给你用。军饷的事情,既然不用操心了,弟弟你当用尽全副精神去讲求前面说到的几件事。行有余力的话,就去各营走走,多和一些绅士交往,联络一下感情。身子骨就算弱一些,却是不宜过于爱惜的。精神是越用越旺的,阳气也是越提越盛。每天做事越多,晚上睡前就越快活。如果存有一个爱惜精神的念头,又想进又想退,没有一丝儿精气神,绝对难以成事。以上这些,都只因弟弟你信中说“兴会索然”一句话引发出来,深切地劝诫于你。弟弟你应以李迪庵为榜样,做事不慌不忙,功夫下够了自然前进,弟弟你这样坚持八、九个月以后,必有苦尽甘来的一番滋味在心头。我这辈子受没有恒心的不利影响太大,如今我老了,不能不告诫我的弟弟们和儿子们。

邓先生品学极好[18],甲三八股文有长进,亦山先生亦请邓改文[19]。亦山教书严肃,学生甚为畏惮。吾家戏言戏动积习,明年当与两先生尽改之。

下游镇江、瓜洲同日克复[20],金陵指日可克。厚庵放闽中提督[21],已赴金陵会剿,准其专折奏事。九江亦即日可复。大约军事在吉安、抚、建等府结局[22],贤弟勉之。吾为其始,弟善其终,实有厚望。若稍参以客气[23],将以斁志[24],则不能为我增气也[25]。营中哨队诸人气尚完固否[26]?下次祈书及。

【注释】

[18]邓先生:指邓寅皆,曾国藩次子曾纪鸿的老师。

[19]亦山先生:荷叶塘曾氏家塾老师。

[20]镇江:江苏省所辖地级市,位于江苏省西南部。位于中国东部沿海、长江下游南岸,古时称“润州”,民国时期为江苏省省会。东南接常州市,西邻南京市,北与扬州市、泰州市隔江相望。瓜洲:在今天江苏省扬州市邗(hán)江区,是江苏省扬州市的一个历史文化名镇。南与镇江市区隔江相望,北距扬州市区9千米,东距扬州港5千米。

[21]厚庵:湘军水师统帅杨岳斌(1822—1890),原名载福,字厚庵,湖南善化(今长沙)人,原籍乾州(今吉首)。杨岳斌行伍出身,曾参与镇压新宁李沅发起义。咸丰三年(1853),随曾国藩创建湘军水师,任右营营官,此后多次与太平军交战,屡立战功,累升至福建水师提督,赐号彪勇巴图鲁。同治年间,与曾国藩、曾国荃定计合围南京,围剿长江两岸,镇压太平天国,授陕甘总督,赏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光绪元年(1875),杨岳斌受命与彭玉麟整顿长江水师。光绪十一年(1885),率军赴援台湾,协同刘铭传共御法军。光绪十六年(1890),杨岳斌病逝,赠太子太保,谥勇悫。杨岳斌能诗文,尤善书法,有《杨勇悫公遗集》传世。提督:清时于重要省份设提督,职掌军政,统辖诸镇,为地方武职最高长官。

[22]抚、建:指当时江西省下属之抚州、建昌二府。

[23]客气:谓言行虚骄,并非出自真诚。《左传·定公八年》:“公侵齐,攻廪丘之郛……主人出,师奔。阳虎伪不见冉猛者,曰:‘猛在此,必败。’猛逐之,顾而无继,伪颠。虎曰:‘尽客气也。’”杜预注:“言皆客气,非勇。”杨伯峻注:“客气者言非出于衷心。”

[24]斁(dù)志:损坏意志。

[25]增气:激励士气,提高士气。

[26]完固:饱满,充沛。ft

【译文】

邓(寅皆)先生品学兼优,甲三的八股文有进步,亦山先生也请邓先生改文章。亦山教书严肃,学生们对他非常畏惧。我家弟子乱说话、乱动的坏习惯,明年应当和两位先生一起想法尽力改掉。

下游的镇江、瓜洲在同一日收复,金陵指日可待。杨厚庵(载福)新任闽中提督,已经赶赴金陵联合剿匪,圣上允许他有专门的折子上奏事情。九江近日也可以收复。这次军事行动大约可以在吉安、抚州、建昌等府城有个结局,贤弟多加努力。这件事,从我这里开始,在弟弟那里结束,我对弟弟实有很大的期望。如果稍微松懈敷衍,将会损害志气,就不能鼓舞我方士气了。营中哨队诸人精气神还饱满吗?希望弟弟在下次信中提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