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被楚国所败，向晋国求救。晋国范宣子责备吴国在楚国丧期侵楚不合礼仪，以此为借口拒绝出兵。此时的晋国，霸主的威风已经削弱，但又要维持着霸主的体面，于是找借口逮捕莒国使臣公子务娄，又把目标对准姜戎首领驹支。范宣子加给驹支的罪名是蛮横无理的，驹支据理反驳，从晋惠公接纳姜戎氏说起，指出姜戎历来效忠于晋，与晋国合力败秦，晋之百役，无不参加，顺从晋国，从不变心。今日晋国如果恩将仇报，不让参加盟会亦无所谓。驹支最后的赋诗，含蓄地忠告范宣子“无信谗言”。驹支的反驳，说理严密，辞令委婉而严正，令人信服。

十四年春，吴告败于晋[1]。会于向，为吴谋楚故也[2]。范宣子数吴之不德也，以退吴人[3]。

执莒公子务娄，以其通楚使也[4]。

【注释】

[1]吴告败于晋：上一年，吴、楚发生战争。楚国在子庚、养由基的指挥下打败吴军。晋、吴同盟，因此吴国向晋国报告被楚国打败的事。

[2]向：吴地，在今安徽怀远县。为吴谋楚故：打算伐楚为吴国报仇。

[3]“范宣子”二句：范宣子即士匄，此时为晋国执政大臣。数（shǔ）吴之不德也：责备吴国乘楚国丧而伐楚是不道德的。数，责备。

[4]执莒公子务娄，以其通楚使：晋以通楚之罪扣留莒公子务娄。

【译文】

十四年春，吴国向晋国通报去年被楚国战败的事。在向地相会，这是为了要替吴国策划攻打楚国的缘故。范宣子责备吴国人不讲道德，以此拒绝了吴国人的请求。

逮捕莒国公子务娄，这是因为他派使者和楚国私通。

将执戎子驹支[5]。范宣子亲数诸朝[6]，曰：“来！姜戎氏[7]！昔秦人迫逐乃祖吾离于瓜州[8]，乃祖吾离被苫盖、蒙荆棘以来归我先君[9]。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10]，与女剖分而食之。今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盖言语漏泄，则职女之由[11]。诘朝之事[12]，尔无与焉[13]！与，将执女！”对曰：“昔秦人负恃其众，贪于土地，逐我诸戎[14]。惠公蠲其大德[15]，谓我诸戎是四岳之裔胄也[16]，毋是翦弃[17]。赐我南鄙之田，狐狸所居，豺狼所嗥[18]。我诸戎除翦其荆棘，驱其狐狸豺狼，以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于今不贰[19]。昔文公与秦伐郑，秦人窃与郑盟而舍戍焉[20]，于是乎有殽之师[21]。晋御其上，戎亢其下[22]，秦师不复[23]，我诸戎实然[24]。譬如捕鹿，晋人角之[25]，诸戎掎之[26]，与晋踣之[27]，戎何以不免[28]？自是以来[29]，晋之百役，与我诸戎相继于时[30]，以从执政，犹殽志也[31]。岂敢离逷[32]？今官之师旅无乃实有所阙[33]，以携诸侯[34]，而罪我诸戎！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贽币不通[35]，言语不达，何恶之能为[36]？不与于会，亦无瞢焉[37]！”赋《青蝇》而退[38]。宣子辞焉[39]，使即事于会，成恺悌也[40]。

于是子叔齐子为季武子介以会[41]，自是晋人轻鲁币而益敬其使[42]。

【注释】

[5]驹支：戎部落头目之名。

[6]朝：盟会的地方也设朝位。

[7]姜戎氏：瓜州之戎有姜姓、允姓二支，这里是姜姓。

[8]吾离：姜戎祖父名。瓜州：古地名，在今甘肃敦煌。

[9]被苫（zhān）盖，蒙荆棘：这里是形容其贫困。被，同“披”。苫盖，编茅草为衣。蒙荆棘，头戴用荆棘所编的冠。

[10]先君：指晋惠公。不腆：不多。

[11]职女之由：都是由于你的缘故。职，当，主要。

[12]诘朝：明天早上。

[13]尔无与：你不要参加明天的会盟。

[14]昔秦人负恃其众，贪于土地，逐我诸戎：指秦穆公称霸西戎。

[15]蠲（juān）：昭明，显示。

[16]四岳：尧时诸侯之长，姜姓。裔胄：后代。

[17]毋是翦弃：不要灭亡他们。翦弃，灭亡。

[18]嗥（háo）：咆哮。

[19]不贰：不改变做法。

[20]昔文公与秦伐郑，秦人窃与郑盟而舍戍焉：指僖公三十年烛之武退秦师，秦国与郑国结盟，并派杞子等三人戍郑。舍，安置。

[21]殽之师：殽之战在僖公三十三年。

[22]戎亢其下：戎人配合晋军抗秦。亢，同“抗”，抵抗。

[23]不复：战败而回不去。

[24]诸戎实然：所以如此，是诸戎之功。

[25]角之：从正面执其角。角，用作动词。

[26]掎（jǐ）之：从后面拖其足。

[27]踣（bó）之：向前仆倒。

[28]不免：不能免于罪责。

[29]是：此，指殽之战。

[30]晋之百役，与我诸戎相继于时：晋国有战事，诸戎都共同从事，从未间断。

[31]以从执政，犹殽志也：从，追随。犹殽志，还是与殽之战时候一样无二心。

[32]逷（tì）：同“逖”，疏远。

[33]官之师旅：指晋国群臣大夫。有所阙：有过失。

[34]以携诸侯：使诸侯离心。携，叛离。

[35]贽币不通：财礼不相往来。

[36]言语不达，何恶之能为：这是驳范宣子责备戎人使得诸侯离晋、言语漏泄。

[37]瞢（méng）：惭愧。以上数句是驹支历举戎人帮助晋国打败秦国的事实，说明晋国的责难毫无根据。

[38]《青蝇》：《诗经·小雅》中的一篇。这里是取其中“恺悌君子，无信谗言”的意思。

[39]辞：道歉。

[40]成恺悌：不信谗言。

[41]子叔齐子：叔老，子叔婴齐之子。介：副手。

[42]轻鲁币：减轻鲁国的财礼。币，指财礼。

【译文】

打算抓捕戎部落首领驹支。范宣子亲自在朝堂上责备他，说道：“过来，姜戎氏！当初秦国人在瓜州追赶你的祖父吾离，你祖父吾离身穿蓑衣、头戴草帽来归附我国先君。我们先君惠公只有并不多的田地，还和你们共同平分而食用。如今诸侯事奉我国主君不如以前，这是由于话语泄漏了机密，显然是你们传出去的。明天早晨的事，你们就不要参与了！如果参与，就要把你们逮起来！”驹支回答说：“从前秦国人倚仗人多，贪图土地，驱赶我们各部戎人。惠公显示了他的大德，认为我们戎人各部都是是四岳的后裔，不应把我们丢弃不管。于是赐给我们南部边境的田地。这里都是狐狸出没、豺狼乱嚎的荒野之地。我们戎人砍掉这里的荆棘，赶走狐狸豺狼，成为贵国先君不侵犯不背叛的臣下，至今没有二心。当初晋文公与秦国讨伐郑国，秦国人暗地里和郑国结盟而安排了戍守的兵力，于是有殽的战役。晋国在上面抵御，戎人在下面对抗，秦国军队师无法撤回，正是我们戎人各部做到的。譬如捕鹿，晋人抓住了它的角，戎人拖住了它的腿，与晋国一起把它放倒。戎人为何不能免于罪责呢？此后，晋国的各个战役，我各部戎人一个接一个地随时参与，以追随执事，如同殽之战一样。岂敢逃避远离？现在群臣官员恐怕有所失误，使得诸侯离心，反而怪罪我各部戎人！我们各部戎人饮食衣服与中原不同，财礼不相往来，言语不通，还能做什么坏事呢？不参加会见，我们也没什么好惭愧的。”赋了《青蝇》这首诗然后退下。范宣子听完之后表示了歉意，让他参加会见，成就了不信谗言的雅量。

当时，子叔齐子作为季武子的副手介参加了会见，从此晋国减轻鲁国的财礼而更敬重其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