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度权量能，所以征远来近^〔1〕。立势而制事，必先察同异，别是非之语^〔2〕，见内外之辞，知有无之数^〔3〕，决安危之计，定亲疏之事^〔4〕。然后乃权量之，其有隐括，乃可征，乃可求，乃可用^〔5〕。

【注释】

〔1〕凡度权量能，所以征远来近：按，此言人们欲“立势而制事”，必先以度权量能、征远来近为基础。揣情得实，乃《鬼谷子》立论基础，“飞箝”术是揣情得实之一种。正如桑重第评点所说：“此篇开篇凡制事必先度量之，亦是探取钩索之法。”陶弘景注：“凡度其权略，量其材能，为作声誉者，所以征远而来近也。谓贤者所在，或远或近，以此征来，若燕昭尊郭隗，即其事也。”陶注认为“征远来近”是征贤人，于义未尽合。

〔2〕“立势而制事”三句：意谓制定确立威势的措施或具体办事的做法，必须在得情之后，还需对所得之情作详细辨析，辨察其中信息与我有相同或不同，分析其中的真假信息，哪些于我有用，哪些于我无用等，然后再做出决定。陶弘景注：“言远近既至，乃立赏罚之势，制能否之事。事、势既立，必先察党与之同异，别言语之是非。”陶注针对君驾驭贤臣，非是。势，权势，态势。制事，行事。

〔3〕见内外之辞，知有无之数：意谓与人言说要善于辨析对方言辞是否与其心意一致，辨别其为真话或是假话，知对方实情多少。陶弘景注：“外谓虚无，内谓情实，有无谓道术能否。又必见其情伪之辞，知其能否之数也。”内，指内心真实想法。外，口之言说于外之言辞。

〔4〕决安危之计，定亲疏之事：陶弘景注：“既察同异、别是非、见内外、知有无，然后与之决安危之计，定亲疏之事，则贤不肖可知也。”陶注是说与贤人决定国家大事，从中知悉贤人是否名副其实。定亲疏之事，确定与对方是亲近还是疏远。

〔5〕“然后乃权量之”五句：陶弘景注：“权之所以知其轻重，量之所以知其长短。轻重既分，长短又形，乃施隐括以辅其曲直。如此，则征之又可，求之亦可，用之亦可。”隐括，原指矫正竹木弯曲的工具。这里借指对同异、是非、内外、有无加以剪裁和修改。

【译文】

凡考虑问题衡量情势，必须广泛地从或远或近的各方面来吸取信息。确立做事获得成功的态势而能有效地去行事，其前提必须先看到对方与己方是同还是异，能分别出对方语言中的是与非，分辨出对方言辞表面和背后的含义，知道对方和己方所拥有的或者没有的，在此基础上才能决断事关安危的大计，确定己方与对方或是亲近或是疏远之事。然后再在实践中加以检验衡量，对上述同或异、是或非、内或外、有或无等的做法加以调整和修改，最后才决定如何去取，如何使用。

引钩箝之辞，飞而箝之^〔1〕。钩箝之语，其说辞也，乍同乍异^〔2〕。其不可善者，或先征之而后重累^〔3〕，或先重以累而后毁之^〔4〕。或以重累为毁，或以毁为重累^〔5〕。其用或称财货、琦玮、珠玉、璧帛、采色以事之^〔6〕，或量能立势以钩之^〔7〕，或伺候见而箝之^〔8〕，其事用抵巇^〔9〕。

【注释】

〔1〕引钩箝之辞，飞而箝之：按，这就是“飞箝”之术。钩箝之辞，意谓以言辞钩引出对方实情而加以钳制。钩，诱致。箝，钳制。飞而箝，假装宣扬对方，提高他的声誉，获得对方的好感后，对方内情必露，己方因而可以钳制他。陶弘景注：“钩谓诱致其情，言人之材性，各有差品，故钩箝之辞，亦有等级。故内感而得其情曰钩，外誉而得其情曰飞。得情则箝持之，令不得脱移，故曰钩箝。故曰飞箝。”

〔2〕“钩箝之语”三句：意谓飞箝之辞作为说辞，要根据情势随机应变。陶弘景注：“谓说钩箝之辞，或捭而同之，或阖而异之。故曰：乍同乍异也。”乍，忽然，变化非常快。

〔3〕其不可善者，或先征之而后重累：意谓对以飞箝之语难以相诱的，可以先行采取不断抬高他的名誉地位的方式，使其名不副实，为以后訾毁他做准备。不可善，不可善待的人，意即用飞箝之法不能轻易对待的人。征，远去。这里指言辞远离某一个话题。重累，累之重，反复迭加。与“毁”相对。此指不断抬高。《吕氏春秋·行论》：“《诗》曰：将欲毁之，必重累之；将欲踣之，必高举之。其此之谓乎？”高诱注曰：“累之重，乃易毁也。踣，破也；举之高乃易破也。以喻湣王骄乱甚，乃易破也。”陶弘景注：“不可善，谓钩箝之辞所不能动。如此者，必先命征召之；重累者，谓其人既至，然后状其材术所有，知其所能，人或因此从化也。”

〔4〕或先重以累而后毁之：意谓一次飞扬不成，则多次重复，直至达到毁掉对方的目的。按，此补上句先“重累”之目的，乃为毁掉对方。陶弘景注：“或有虽都状其所有，犹未从化，然后就其材术短者訾毁之。人知过而从之，无不知化也。”毁，诋毁。

〔5〕或以重累为毁，或以毁为重累：陶弘景注：“或有状其所有，其短自形，此以重累为毁也；或有历说其短，材术便著，此以毁为重累也。为其人难动，故或重累之，或訾毁之，所以驱诱之，令从化也。”重累为毁，反复高扬其优点之后实际等于暴露其缺点，从这个角度上说，反复高扬其实是一种诋毁。

〔6〕其用或称财货、琦玮（qíwěi）、珠玉、璧帛、采色以事之：意谓“飞”之手段达成后，对方实情必露，己方下一步要以财货、琦玮、珠玉、璧帛、采色等作诱饵来箝持住对方。陶弘景注：“其用谓人能从化，将欲用之，必先知其性行好恶，动以财货采色者，欲知其人贪廉也。”琦玮，宝石美玉。称，举。

〔7〕或量能立势以钩之：意谓以正确衡量其才能，酌情任用以立其势来箝持对方。陶弘景注：“量其能之优劣，然后立去就之势，以钩其情，以知其智谋也。”立势，确立控制对方之形势。

〔8〕或伺候见而箝之：意谓见对方缝隙漏洞捕捉时机来箝持之。陶弘景注：“谓伺彼行事，见其隙而箝持之，以知其勇怯也。”伺候，等待时机。

〔9〕其事用抵巇：意谓抵巇之术与飞箝之术混合并用。陶弘景注：“谓此上事用抵巇之术而为之。”

【译文】

一般的人，都是喜欢听奉承话的，对这些人要用奉承的话，故意赞扬对方，为对方制造声誉，使对方高兴而泄露实情然后钳制他。作为说辞的“钩箝之语”要根据情势而善于变化，一会儿表示赞同对方，一会儿又表示与对方相异。对那些不喜欢虚名，不喜欢听人吹捧，用飞箝之语难以相诱的人，可以先行离开奉承的话题，不断抬高他的名誉地位，使其名不副实，为以后訾毁他做准备。一次飞扬不成，就反复使用，直到达到毁掉对方的目的。有时高扬对方优点使其缺点暴露是诋毁，有时历数其缺点使他的优点显露出来，这也是一种重累飞扬的方法，其目的还是要最终诋毁他。在迎合时具体使用对方可能喜欢的财货、美玉、珍珠、玉璧、丝帛、美女等，也可以以正确衡其才能，酌情任用以立其势来箝持对方。或者见对方有缝隙可钻，那么就利用对方的缝隙来箝持他。在这种情况下，就要结合“抵巇之法”来使用了。

将欲用之于天下，必度权量能，见天时之盛衰，制地形之广狭^〔1〕，岨崄之难易^〔2〕，人民货财之多少^〔3〕，诸侯之交孰亲孰疏、孰爱孰憎，心意之虑怀^〔4〕。审其意^〔5〕，知其所好恶，乃就说其所重^〔6〕，以飞箝之辞，钩其所好，以箝求之^〔7〕。

【注释】

〔1〕制：裁断。这里指判断。

〔2〕岨（zǔ）：同“阻”，险要。崄（xiǎn）：高险。

〔3〕人民：人口。

〔4〕心意之虑怀：按，以上谓将飞箝之术用于游说，则必以知对方国情为基础。对方国情包括天时、地形、人口、诸侯亲疏等综合国力。陶弘景注：“‘将用之于天下’，谓用飞箝之术，辅于帝王；‘度权量能’，欲知帝王材能可辅成否，天时盛衰，地形广狭，人民多少，又欲知天时、地利、人和合其泰否，诸侯之交，亲疏爱憎，又欲知从否之众寡。”

〔5〕审：仔细观察。

〔6〕其所重：国君最关心、最急于解决的问题。

〔7〕以箝求之：按，此言游说人主，行飞箝之术的原则：就其最重者说之。就对方眼前最关心的事情说起，才能钩住对方，然后才能箝持之。陶弘景注：“既审其虑怀，又知其好恶，然后就其所最重者而说之；又以飞箝之辞，钩其所好，既知其所好，乃箝而求之，所好不逮，则何说而不行哉！”

【译文】

将飞箝之术推广应用到诸侯国之间的斗争中去，在游说君主时，必须审时度势，能够看到天时是否助其盛或者使其衰，准确判断该国的地理形势，疆域是广大或狭小，地势险要是否易于攻战或据守，知悉其国人口多少、经济实力如何，了解这个国家与各诸侯国之间的关系是亲近或是疏远，国君比较亲近哪个国家，比较憎恨哪个国家，国君个人耿耿于怀的心意是什么。仔细观察国君的意图，知道他的喜好和憎恶，然后去游说国君最关心的事情，并用“飞箝”的言辞，钩住他的喜好，然后再来控制他，使他能够随着己方的意愿而行事。

用之于人^〔1〕，则量智能、权材力、料气势^〔2〕，为之枢机^〔3〕。以迎之随之，以箝和之，以意宣之^〔4〕，此飞箝之缀也^〔5〕。用之于人，则空往而实来^〔6〕，缀而不失，以究其辞。可箝而从，可箝而横；可引而东，可引而西；可引而南，可引而北；可引而反，可引而覆^〔7〕。虽覆能复，不失其度^〔8〕。

【注释】

〔1〕用之于人：将飞箝之术用于常人。陶弘景注：“用之于人，谓用飞箝之术于诸侯之国也。”陶说与文意未洽。

〔2〕量智能、权材力、料气势：陶弘景注：“量智能、料气势者，亦欲知其智谋能否也。”料，估量。气势，气概与声势。

〔3〕枢（shū）机：这里指关键。枢，门上的转轴。机，弩机，指安装在弩弓上控制发箭的装置。陶弘景注：“枢，所以主门之动静；机，所以主弩之放发。”

〔4〕以意宣之：意谓用对方之意达到宣扬己方之目的。宣，宣扬，显示。

〔5〕飞箝之缀：意谓用飞箝之术控制人。陶弘景注：“言既知其诸侯智谋能否，然后立法镇其动静，制其放发，犹枢之于门，机之于弩，或先而迎之，或后而随之，皆箝其情以和之，用其意以宣之，如此则诸侯之权可得而执，己之恩信可得而固，故曰飞箝之缀也，谓用飞箝之术连于人也。”缀，连结。高金体注：“缀，连而相从也。”

〔6〕空往而实来：意谓己方往往没有付出却能够得到丰厚的回报。

〔7〕可引而覆：按，以上总结飞箝术之功用。即能使己方“空往而实来”，获得利益；能驾驭对方，或纵或横，或东或西。陶弘景注：“‘用之于人’，谓以飞箝之术任使人也。但以声誉飞扬之，故曰‘空往’。彼则开心露情，归附于己，故曰‘实来’。既得其情，必缀而勿失，又令敷奏以言，以究其辞。如此则从横、东西、南北、反覆，惟在己之箝引，无思不服也。”

〔8〕虽覆能复，不失其度：按，此言使用飞箝之术后，对方可让我们任意驱遣。陶弘景注：“虽有覆，败必能复振；不失其节度，此箝之终也。”

【译文】

将飞箝之术推广应用到与人打交道，则必须先考量对方的智慧、衡量对方的才干，估量他的气势。把对对方的充分了解作为与之相处的关键。先迎合他、附和他，然后再用飞箝之术控制他，使对方与己方相合，这些用对方之意以达到显示己方目的的手法，都是飞箝的方法。飞箝之术用在与人打交道上，己方往往没有付出却能够得到丰厚的回报，使对方与自己紧密连结而不会失去控制，然后再在其言辞上探究实情。做到这些，就能钳制对方，或者使他向纵的方向，或者使他向横的方向；或者使他向东，或者使他向西；或者使他向南，或者使他向北；或者使他从起点返回，或者使他返回后再翻过来。反反复复，都始终在自己的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