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若曰:“君奭〔1〕!弗吊〔2〕,天降丧于殷。殷既坠厥命,我有周既受,我不敢知曰厥基永孚于休〔3〕。若天棐忱〔4〕,我亦不敢知曰其终出于不祥。

    【注释】

    〔1〕君奭:指召公。君,尊称。

    〔2〕弗吊:指纣王干坏事。弗,不。吊,善。

    〔3〕基:始。孚:信。休:美。

    〔4〕若:语气词。棐:通“匪”,非。忱:诚,信。

    【译文】

    周公说:“君奭啊!由于纣王干尽了坏事,老天把丧亡之祸降给了殷国。现在殷已丧失了他们的天命,由我周朝承受了,但我不敢说我们有周刚开始的基业就肯定这样美好下去。即使天命不可信赖,我也不敢说我们有周的国运最后能否长久。

    “呜呼!君已曰时我〔1〕,我亦不敢宁于上帝命〔2〕,弗永远念天威越我民〔3〕。罔尤违〔4〕,惟人在〔5〕!我后嗣子孙大弗克恭上下〔6〕,遏佚前人光在家〔7〕,不知天命不易,天难谌〔8〕,乃其坠命,弗克经历嗣前人恭明德〔9〕

    【注释】

    〔1〕时我:同意我的做法。时,通“是”。

    〔2〕宁:安,恃。

    〔3〕越:与,和。

    〔4〕罔:无。尤:罪过。违:违戾。

    〔5〕在:通“哉”。

    〔6〕克:能。上下:指天地。

    〔7〕遏:绝。佚:失去。光:光烈。家:指周王朝。

    〔8〕谌(chén):诚,信。

    〔9〕经历:经营行事。

    【译文】

    “唉!您曾经同意我的看法,但我也不敢就这样安然信赖于天命,不敢不长远敬念上天的威严和百姓们的疾苦。会不会产生过错,全在于自己啊!假如我们后嗣子孙不能承顺天地神祇的旨意,丢弃掉文王武王的光辉事业,不知道获得天命的艰难,不懂得老天也难以完全信赖,就会丧失自己的天命,也就无从经营努力于文王武王的光辉德业了。

    “在今予小子旦〔1〕,非克有正〔2〕,迪惟前人光,施于我冲子〔3〕。”

    【注释】

    〔1〕予小子旦:周公自称。

    〔2〕正:匡正,表率。

    〔3〕施:延。冲子:幼小的儿子。这里指周成王。

    【译文】

    “现在我姬旦,虽不能说能有所表率,只有继续发挥文王武王的光荣传统,好延续到我们年轻的成王身上。”

    又曰:“天不可信,我道惟宁王德延〔1〕,天不庸释于文王受命〔2〕。”

    【注释】

    〔1〕道:语助词。宁王:当作“文王”。

    〔2〕庸:用。释:弃。

    【译文】

    周公又说道:“老天是不可无条件信赖的,我们只有继承和发展文王的大德,老天才不会舍弃文王接受下来的大命。”

    公曰:“君奭!我闻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1〕,格于皇天〔2〕。在太甲〔3〕,时则有若保衡〔4〕。在太戊〔5〕,时则有若伊陟、臣扈〔6〕,格于上帝;巫咸乂王家〔7〕。在祖乙〔8〕,时则有若巫贤〔9〕。在武丁〔10〕,时则有若甘盘〔11〕。率惟兹有陈〔12〕,保乂有殷,故殷礼陟配天〔13〕,多历年所〔14〕。天惟纯佑命〔15〕,则商实百姓、王人〔16〕,罔不秉德明恤〔17〕。小臣、屏侯、甸〔18〕,矧咸奔走〔19〕。惟兹惟德称〔20〕,用乂厥辟〔21〕,故一人有事于四方〔22〕,若卜筮,罔不是孚〔23〕。”

    【注释】

    〔1〕伊尹:商汤时的辅政大臣,原为商汤妃有莘氏之媵臣,受汤重用,佐汤灭夏,建立商朝。至太甲时被杀。

    〔2〕格: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说:“《释诂》云:‘升也。’谓汤得伊尹辅佐成功,升配于天也。”

    〔3〕太甲:商长子太丁之子,殷王朝第五任国君。

    〔4〕保衡:官名。王身边的辅助大臣,陈梦家《殷墟卜辞综述》认为即甲骨文中的黄尹。旧说保衡就是伊尹,非也。

    〔5〕太戊:殷王朝第十任国君,太甲之孙。

    〔6〕伊陟(zhì):商王太戊的辅政大臣,相传与伊奋为伊尹的两个儿子。臣扈(hù):商王太戊时的辅政贤臣。

    〔7〕巫咸:商代著名贤臣。一说即卜辞中的咸戊。杨筠如《尚书覈诂》说:“其名本为咸戊,故或称巫咸,或称巫戊也。”乂:治。王家:商王朝。

    〔8〕祖乙:商王朝第十四任国君,甲骨文中称为中宗。

    〔9〕巫贤:祖乙的贤臣。

    〔10〕武丁:商王朝第二十三任国君,即高宗。

    〔11〕甘盘:武丁的贤臣。

    〔12〕率:大率,大都。兹:这。有陈:吴闿生《尚书大义》说:“有陈,谓有列位者。”

    〔13〕陟:登,升。俞樾《尚书平议》:“谓殷人之礼死则配天而称帝也。《竹书纪年》:‘凡帝王之终皆曰陟。’此经陟字,义与彼同。”

    〔14〕历:久。所:助词。

    〔15〕天惟纯佑命:戴君衡《尚书补商》说:“此推言商六臣之功也。‘纯佑’,李氏光地曰:‘犹良佐也。’‘命’,天命之也。‘天惟纯佑命’,犹云‘天惟命纯佑’,倒文也。”可从。

    〔16〕实:杨筠如《尚书覈诂》说:“犹是也,是与之同,古是、之通用。”百姓:异姓之臣。王人:王之族人,即同姓贵族。

    〔17〕秉:奉持。明:通“勉”。恤:谨慎。

    〔18〕小臣:这里指亲近君主的朝廷重臣。屏:并。侯、甸:泛指商的附属诸侯国。

    〔19〕矧:语助词。咸:都。奔走:效力。

    〔20〕兹:此。指上六个名臣。称:举。

    〔21〕乂:通“艾”,相。辟:君主。

    〔22〕一人:指君王。

    〔23〕孚:信。

    【译文】

    周公说:“奭啊!我听说过去商王成汤受了天命后,当时有着伊尹这样的贤臣辅佐,就使得他祭祀时享配于天。到太甲在位,当时则有贤臣保衡。太戊在位,当时就有贤臣伊陟、臣扈辅佐,也使他祭祀时享配于天帝;还有贤臣巫咸治理王家有功。祖乙在位,当时有贤臣巫贤。武丁在位,当时又有贤臣甘盘。大概都是因为这些王朝贤臣在,安定治理了殷王朝,才能使上述诸王死后配祀于天,经历了许多年代。上天降下这几位贤良臣佐,于是商朝异姓、同姓之臣,无不秉承其德,谨慎政事。亲近重臣,各地诸侯,也无不奔走效力于王朝。正因为上述诸贤臣以德行见称,群策群力辅佐君王,天子有政事要施行于天下时,四方臣民无不信奉贯彻,就像信奉占卜的灵验一样。”

    公曰:“君奭!天寿平格〔1〕,保乂有殷,有殷嗣〔2〕,天灭威〔3〕。今汝永念〔4〕,则有固命〔5〕,厥乱明我新造邦〔6〕。”

    【注释】

    〔1〕寿:久。平格:平康。

    〔2〕嗣:指纣王继位。

    〔3〕威:恶。

    〔4〕永念:永远记住。

    〔5〕固命:天命。

    〔6〕厥:语助词。乱:治。明:成。新造邦:即刚建立的西周王朝。

    【译文】

    周公说:“君奭啊!上天赐给上述诸臣平顺安康,来辅治殷王朝,但殷王朝嗣君纣继位后,天灭其恶。你要记住这些,才能获得上天的定命,治理成就我们这个新建立的国家。”

    公曰:“君奭!在昔上帝割申劝宁王之德〔1〕,其集大命于厥躬〔2〕?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3〕,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闳夭,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颠,有若南宫括〔4〕。又曰无能往来兹迪彝教〔5〕,文王蔑德降于国人〔6〕。亦惟纯佑秉德〔7〕,迪知天威〔8〕,乃惟时昭文王迪见〔9〕,冒闻于上帝〔10〕,惟时受有殷命哉!

    【注释】

    〔1〕割:通“害”,曷,为什么。申:重,一再。劝:劝勉。宁王:文王。

    〔2〕躬:身。

    〔3〕修:治。有夏:即“夏”,指中国。

    〔4〕“亦惟”五句:虢(ɡuó)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括,五人都是文王的卿士、贤臣。《左传·僖公五年》云:“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国语·晋语》云:“文王在傅弗勤,处师弗烦,敬友二虢。其即位也,咨于二虢,度于闳夭,谋于南宫。”《史记·周本纪》载:“闻西伯善养老,盍往归之。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归之。”《说苑·君道》篇云:“文王以武王、周公为子,以泰颠、闳夭为臣。”《史记·周本纪》载武王“命南宫括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以振贫弱萌隶。命南宫括、史佚展九鼎宝玉”。泰颠、闳夭、散宜生、南宫括四人在武王时仍为重臣。

    〔5〕又曰:即“有曰”,下文以假设之辞反其意而言之。往来:奔走效力。迪:导。彝:常。

    〔6〕蔑:无。

    〔7〕纯佑:贤臣良佐。秉:持。

    〔8〕天威:天命。

    〔9〕时:通“是”。昭:辅助。见:显示。

    〔10〕冒:勉励。

    【译文】

    周公说:“君奭啊!过去天帝为什么一直殷勤奖劝文王的美德,把天命集中在他身上呢?因为只有文王才能把华夏诸民族团结起来,当时更有如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括等治国贤才。可以说假如没有这些贤臣辅佐文王宣导德教,文王的德行无以普及万民。也因为这五位贤臣良佐秉承明德,才能进知天命,也由于这几位辅佐文王以致圣道显著,才能感动上通于天帝,如此才承受了殷的天命啊!

    “武王,惟兹四人,尚迪有禄〔1〕。后暨武王诞将天威〔2〕,咸刘厥敌〔3〕。惟兹四人昭武王惟冒〔4〕,丕单称德〔5〕

    【注释】

    〔1〕迪:语助词。有禄:还活着。死者称“不禄”。

    〔2〕暨:与。诞:乃。

    〔3〕刘:杀。

    〔4〕冒:覆盖。

    〔5〕丕:大。单:通“殚”,尽。称:举。

    【译文】

    “到武王时,这几位贤臣中只有四个还在。他们跟随武王敬奉天命,诛杀敌人。他们四人昭明武王之德覆盖天下,使天下尽称武王之德。

    “今在予小子旦〔1〕,若游大川,予往暨汝奭其济。小子同未〔2〕,在位,诞无我责〔3〕,收罔勖不及〔4〕,耇造德不降〔5〕,我则鸣鸟不闻〔6〕,矧曰其有能格〔7〕!”

    【注释】

    〔1〕今在:现在。予小子旦:周公自称。

    〔2〕小子:周公自称。或谓成王,误。同:即“侗(tónɡ)”,幼稚,未成器。未:同“昧”,昏暗不明。

    〔3〕诞:其。

    〔4〕收:成。勖:勤勉。及:至。

    〔5〕耇(ɡǒu):年长。造:成。降:和同。

    〔6〕鸣鸟:比喻谠言、高论。

    〔7〕矧(shěn):况。格:至,知。

    【译文】

    “现在我小子姬旦,就像在大河里游走,我前往和您共渡。现在我小子姬旦暗昧不成器,在位官员没有一个匡正我的,勉励我的,老成有德的人再不来和同相应我,我就听不到有益的高言谠论了,更谈不上什么知天命了!”

    公曰:“呜呼!君〔1〕!肆其监于兹〔2〕。我受命无疆惟休〔3〕,亦大惟艰,告君乃猷裕我〔4〕,不以后人迷〔5〕。”

    【注释】

    〔1〕君:指召公奭。

    〔2〕肆:今,现在。监:通“鉴”,借鉴。

    〔3〕无疆:无限。休:美。

    〔4〕乃:虚词。猷裕:告导。

    〔5〕后人:即后王,成王。

    【译文】

    周公说:“啊!君奭!现在你应当对此有所借鉴。我们周朝从老天那接受大命,可谓无比美好,却是经历了极大的艰难才得来的,因此希望你教导我,不可使后王迷误啊!”

    公曰:“前人敷乃心〔1〕,乃悉命汝〔2〕,作汝民极〔3〕。曰,汝明勖偶王在〔4〕!亶乘兹大命〔5〕。惟文王德,丕承无疆之恤〔6〕。”

    【注释】

    〔1〕前人:指武王。敷乃心:古人成语。坦露心意。敷,布。乃,其。

    〔2〕悉:全,都。汝:指周公和召公。

    〔3〕极:准则,楷模。

    〔4〕明勖:同义词连用,勉励。偶:辅佐。在:通“哉”。

    〔5〕亶:通“单”,即“殚”,尽。

    〔6〕承:承受。恤:忧患。

    【译文】

    周公说:“武王曾坦露过他的心思,详尽地说,命令你们能够成为大臣和百姓的楷模。还说,你们勤勉地辅助成王啊!要竭尽全力地接受这个使命。文王的圣德,一定要大加发扬,这将是无穷忧勤的事业。”

    公曰:“君!告汝,朕允保奭〔1〕,其汝克敬以予监于殷丧大否〔2〕,肆念我天威〔3〕。予不允惟若兹诰〔4〕。予惟曰:‘襄我二人〔5〕,汝有合哉!’言曰:‘在时二人〔6〕,天休滋至〔7〕。’惟时二人弗戡〔8〕。其汝克敬德,明我俊民在〔9〕!让后人于丕时〔10〕。呜呼!笃棐时二人〔11〕,我式克至于今日休〔12〕。我咸成文王功于不怠〔13〕,丕冒海隅出日〔14〕,罔不率俾〔15〕。”

    【注释】

    〔1〕允:于省吾《尚书新证》谓“允”乃“兄”之讹,召公乃周公之兄,今从之。或释“允”为“信”,亦通。保奭:召公为太保,故称保奭。

    〔2〕否(pǐ):厄。

    〔3〕肆:长。

    〔4〕允:于省吾《尚书新证》谓此“允”亦“兄”之讹,“兄”训作“皇”,暇也。不兄即不暇。今从之。

    〔5〕襄:助。

    〔6〕时:通“是”。

    〔7〕休:美。

    〔8〕戡:胜。

    〔9〕明:彰明。俊民:贤人。在:通“哉”。

    〔10〕让:通“襄”,襄助。后人:即后王,指成王。丕时:斯时,此时。

    〔11〕笃:诚。棐:通“匪”,非。时:通“是”。

    〔12〕我:指周王朝。式:用。克:能够。休:美。

    〔13〕咸:皆。

    〔14〕丕:大。冒:覆。

    〔15〕率:顺。俾(bǐ):从。

    【译文】

    周公说:“君奭啊!告诉你,我的大兄保奭,希望你能恭敬地和我一道借鉴殷人丧亡的大厄,永远顾念着我周朝的天命。我无暇讲这些。我只是想说:‘希望有能襄助我二人的,但只有您和我同心合德!’有人说:‘有此二人共辅王室,老天的美好会日益降临。’不过这不是我二人能独自承受的。希望你能尊敬贤德,彰明显扬我们国家优秀的人才!好在这时襄助成王。唉!正因为有我们二人,我们周家才能有今天这样美好的局面。让我们一起来成就文王的大功,永不懈怠,使四海之内像海上升日一样,都覆盖着文王的德教,无不遵循服从我们周朝的统治。”

    公曰:“君!予不惠若兹多诰,予惟用闵于天越民〔1〕。”

    【注释】

    〔1〕闵:忧虑。越:与。

    【译文】

    周公说:“君奭啊!我不想这么多话,我只是忧虑天命和我们的百姓。”

    公曰:“呜呼!君!惟乃知民德,亦罔不能厥初〔1〕,惟其终。祗若兹〔2〕。往敬用治〔3〕。”

    【注释】

    〔1〕罔:不。

    〔2〕祗:敬。

    〔3〕用:以。

    【译文】

    周公说:“唉!君奭!你知道民众的脾性,做一件事情,开始都是不错的,却很少能善始善终。坚持到底,你要慎重对待这个问题。从今往后,希望你恭敬地治理好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