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之所以治者三:一曰法,二曰信,三曰权。法者,君臣之所共操也;信者,君臣之所共立也;权者,君之所独制也。人主失守则危。君臣释法任私,必乱。故立法明分(1),而不以私害法,则治。权制独断于君则威。民信其赏,则事功成;信其刑,则奸无端(2)。惟明主爱权重信,而不以私害法。故上多惠言而不克其赏(3),则下不用;数加严令而不致其刑(4),则民傲死(5)。凡赏者,文也;刑者,武也。文武者,法之约也(6)。故明主任法。明主不蔽之谓明,不欺之谓察。故赏厚而信,刑重而威必。不失疏远,不违亲近(7)。故臣不蔽主,而下不欺上。

【注释】

(1)分:职分。

(2)端:端由。

(3)克:能。

(4)致其刑:即使用刑罚。

(5)傲死:轻死。

(6)约:枢纽。

(7)违:避。【注释】 - 图1

【译文】

国家能够安定的因素有三个:一是法度,二是信用,三是权力。法度,是君臣共同执掌的;信用,是君臣共同树立的;权力,是君主独自控制的。君主不能掌握权力,国家会面临危机。君臣抛弃法度只顾私利,国家必然混乱。所以确立法度明确职分,就不会因为私利而损害法度,那么国家就会安定。君主控制人民独掌权力就树立了威信。人民相信君主的赏赐,事业就会办成;相信君主的惩罚,犯罪就无由发生。只有贤明的君主才珍惜权力看重信用,不会因为私利而损害法度。所以君主许下很多承诺而不能兑现赏赐,臣下就不会愿意为他所用;屡次颁布严厉的法令而从不执行刑罚,民众就会轻视死刑。所有的奖赏,都是文治;而惩罚,是武治。赏与罚,是法度的枢纽。所以贤明的君主是采用法制的。贤明的君主不被蒙蔽叫做“明”,不被欺骗叫做“察”。所以重赏树立了信用,而重罚成就了威严。奖赏不遗漏关系疏远的人,刑罚不回避关系亲近的人。这样臣子就不会蒙蔽君主,百姓就不会欺骗君主。

世之为治者,多释法而任私议,此国之所以乱也。先王县权衡(1),立尺寸,而至今法之,其分明也。夫释权衡而断轻重,废尺寸而意长短(2),虽察,商贾不用,为其不必也。故法者,国之权衡也。夫倍法度而任私议(3),皆不知类者也(4)。不以法论知、罢、贤、不肖者(5),惟尧,而世不尽为尧。是故先王知自议誉私之不可任也,故立法明分,中程者赏之(6),毁公者诛之。赏诛之法不失其议(7),故民不争。授官予爵不以其劳,则忠臣不进;行赏赋禄不称其功(8),则战士不用。

【注释】

(1)县(xuán):古“悬”字。权:秤砣。衡:秤杆。

(2)意:估计。

(3)倍:古同“背”。

(4)类:事理。

(5)罢:能力弱。

(6)程:法式。

(7)议:此处借作“仪”,准则。

(8)赋:给予。【注释】 - 图2

【译文】

世上治理国家的人,大多数都抛弃了法度而任由私人意见盛行,这是国家混乱的原因。先王悬起秤砣和秤杆,立起尺和寸,这些至今还沿用,是因为度量的标准明确。如果抛开权衡而判断轻重,废除尺寸而估计长短,即使估计的很准,商人也不会用这种办法,因为那样不精确。所以,法度就是国家的权衡。违背法度而采用个人意见,都是不懂事理。不用法度就可断定人是聪明还是愚笨,是贤明还是无能的,只有尧,但世上不是人人都是尧。所以先王知道私下议论里名声好的人不能任用,必须规定法律明确标准,符合规定的就奖励他,危害国家的就要惩罚。赏罚的法度不失其标准,民众就不会有争议。如果授予官爵不按功劳,忠臣就不会尽力办事;行赏给予爵禄不按军功,战士就不会卖力。

凡人臣之事君也,多以主所好事君。君好法,则臣以法事君;君好言,则臣以言事君。君好法,则端直之士在前;君好言,则毁誉之臣在侧。公私之分明,则小人不疾贤,而不肖者不妒功。故尧、舜之位天下也(1),非私天下之利也,为天下位天下也。论贤举能而传焉,非疏父子亲越人也(2),明于治乱之道也。故三王以义亲天下,五霸以法正诸侯,皆非私天下之利也,为天下治天下。是故擅其名而有其功(3),天下乐其政,而莫之能伤也。今乱世之君臣,区区然皆擅一国之利而管一官之重(4),以便其私,此国之所以危也。故公私之交,存亡之本也。

【注释】

(1)位:通“莅(lì)”,临。

(2)越人:外人。

(3)擅:独占。

(4)区区然:形容人自得的样子。【注释】 - 图3

【译文】

大凡臣子侍奉君主,多数投君主之所好。君主好法度,大臣就以法律事君;君主爱听好话,大臣就以美言事君。君主好法度,身边就会聚集正直之士;君主好美言,身边就都是奸臣。公私界限分明,小人就不会忌妒贤才,无能之辈也不会忌妒功臣。所以尧舜统治天下,不是以天下为私有,是为民众治理天下。选贤任能并传位给他,不是疏远自己的儿子亲近外人,而是明白治理国家的道理。所以三王靠仁义得天下,五霸靠法度控制诸侯,都不是以天下为一己私利,而是为民众治理天下。所以独得明君的美誉又能建功立业,天下的人都满意他的统治,没有谁能动摇。如今乱世的君臣,都得意于能够独占一国之利而掌管官吏的大权,来满足其私欲,这也是国家陷于危机的原因。所以是否公私分明是国家存亡的根本。

夫废法度而好私议,则奸臣鬻权以约禄(1),秩官之吏隐下而渔民(2)。谚曰:“蠹众而木析(3);隙大而墙坏。”故大臣争于私而不顾其民,则下离上。下离上者,国之隙也。秩官之吏隐下以渔百姓,此民之蠹也。故有隙、蠹而不亡者,天下鲜矣。是故明王任法去私,而国无隙、蠹矣。

【注释】

(1)鬻(yù):卖。约:邀约。

(2)秩官:常官,小官。

(3)蠹(dù):蛀虫。【注释】 - 图4

【译文】

废除法度喜欢私议,那么奸臣就会卖官来求得财利,一般官吏就会隐瞒下情鱼肉百姓。谚语说:“蛀虫多了,大树会折断;缝隙大了,而墙壁会坍塌。”所以,大臣争相谋取私利而不顾及百姓,那民众就会远离君主。民众远离君主,这是国家的“裂隙”。国家的一般官吏隐瞒下情鱼肉百姓,这就是民众的“蛀虫”。而有了“蛀虫”、“裂隙”而不灭亡的国家,天下少有。所以贤明的君主执行法令摒去私利,国家就不会有“蛀虫”、“缝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