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之墨者谢子〔1〕,将西见秦惠王〔2〕。惠王问秦之墨者唐姑果〔3〕。唐姑果恐王之亲谢子贤于己也,对曰:“谢子,东方之辩士也。其为人甚险,将奋于说,以取少主也〔4〕。”王因藏怒以待之。谢子至,说王,王弗听。谢子不说〔5〕,遂辞而行。凡听言以求善也,所言苟善,虽奋于取少主,何损?所言不善,虽不奋于取少主,何益?不以善为之悫〔6〕,而徒以取少主为之悖,惠王失所以为听矣〔7〕。用志若是,见客虽劳,耳目虽弊〔8〕,犹不得所谓也〔9〕。此史定所以得行其邪也〔10〕,此史定所以得饰鬼以人、罪杀不辜,群臣扰乱,国几大危也。人之老也,形益衰而智益盛。今惠王之老也,形与智皆衰邪?
【注释】
〔1〕谢子:姓谢,子是古代对人的尊称。
〔2〕秦惠王:即秦惠文王,战国时秦国国君,名驷,公元前337—前311年在位。
〔3〕唐姑果:秦国的墨家人物。
〔4〕取少主:取得少主的欢心。少主,指惠王的太子。
〔5〕说:喜悦。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悦”。
〔6〕为之悫(què):认为他忠厚老实。为,通“谓”。下句“为”与此同。悫,诚实,忠厚。
〔7〕所以为听:指听言的目的。
〔8〕弊:疲弊。
〔9〕所谓:指宾客言谈的宗旨。
〔10〕史定:秦史官,名定。行其邪:即指下文的“饰鬼以人,罪杀不辜”。
【译文】
东方墨家学派的谢子,将要到西方去见秦惠王。惠王向秦国墨家学派的唐姑果打听谢子的情况。唐姑果担心秦王亲近谢子超过自己,就回答说:“谢子是东方能言善辩的人。他为人很狡诈,他这次来,将竭力游说,以取得太子的欢心。”秦王于是心怀愤怒等待谢子的到来。谢子来了,劝说秦王,秦王不听从他的意见。谢子很不高兴,于是就告辞走了。凡听人议论是为了听取好的意见,所说的意见如果好,即便是竭力想取得太子的欢心,又有什么损害?所说的意见如果不好,即便不是要竭力取得太子的欢心,又有什么益处?不因为他的意见好认为他诚实,而只是因为他想取得太子的欢心就认为他悖逆,惠王丧失了所以要听取意见的目的了。像这样动用心思,会见宾客即使很劳苦,耳朵眼睛即使非常疲惫,还是得不到宾客言谈的要旨。这就是史定之所以能够干邪僻之事的原因,这就是史定之所以能用人装扮成鬼、加罪杀戮无辜之人,以致群臣骚乱、国家几乎危亡的原因。人到了年老的时候,身体越来越衰弱,可是智慧越来越旺盛。现在惠王已到了老年,难道身体和智慧都衰竭了吗?
荆威王学书于沈尹华〔1〕,昭釐恶之〔2〕。威王好制〔3〕,有中谢佐制者〔4〕,为昭釐谓威王曰:“国人皆曰:王乃沈尹华之弟子也。”王不说,因疏沈尹华。中谢,细人也〔5〕,一言而令威王不闻先王之术〔6〕,文学之士不得进〔7〕,令昭釐得行其私。故细人之言,不可不察也。且数怒人主,以为奸人除路〔8〕;奸路已除,而恶壅却〔9〕,岂不难哉?夫激矢则远〔10〕,激水则旱〔11〕,激主则悖,悖则无君子矣。夫不可激者,其唯先有度。
【注释】
〔1〕荆威王:即楚威王,名熊商。书:指古代文献典籍。沈尹华:威王之臣。
〔2〕昭釐(xī):当是威王之臣。
〔3〕制:成法,法制。
〔4〕中谢:官职名,侍奉帝王的近臣。
〔5〕细人:小人,指地位卑贱的人。
〔6〕术:道术,方法。
〔7〕文学之士:研习、精通古代文献典籍的人。
〔8〕除路:扫清仕进之路。除,修治。
〔9〕壅却:指贤人的仕进之路被阻塞。
〔10〕激矢:这里指奋力向后引箭。
〔11〕激水则旱:阻遏水流,水势就猛。旱,通“悍”,猛。
【译文】
楚威王向沈尹华学习文献典籍,昭釐对此很忌恨。威王喜好法制,有个帮助制定法令的中谢官替昭釐对威王说;“国人都说:王是沈尹华的弟子。”威王很不高兴,于是就疏远了沈尹华。中谢官是地位卑贱的人,他说了一句话就让威王不能听到先王治国之道,使那些研习、精通古代文献典籍的人不得重用,让昭釐得以实现自己的阴谋。所以,对地位卑贱的人所说的话不可不明察啊。他们多次激怒人主,借此替奸人扫清仕进之路;奸人的仕进之路扫清了,却又厌恶贤人的仕进之路被阻塞,这难道不是很难吗?奋力向后引箭,箭就射得远;阻遏水流,水势就猛;激怒君主,君主就会悖谬,君主悖谬就没有君子辅佐了。不可激怒的,大概只有心中早有准则的君主吧。
邻父有与人邻者〔1〕,有枯梧树,其邻之父言梧树之不善也〔2〕,邻人遽伐之。邻父因请而以为薪。其人不说曰:“邻者若此其险也,岂可为之邻哉?”此有所宥也〔3〕。夫请以为薪与弗请,此不可以疑枯梧树之善与不善也。
【注释】
〔1〕邻父:当涉下文而衍。
〔2〕父(fǔ):古代对老年男子的尊称。
〔3〕宥:通“囿”,局限,闭塞。
【译文】
有个人与别人为邻,家中有棵干枯的梧桐树,与他为邻的一位老者说这棵梧桐不好,他立刻就把它伐了。那位老者于是要那棵梧桐树,想拿去当柴烧。他不高兴地说:“这个邻居竟这样地险诈啊,怎么可以跟他做邻居呢?”这是有所蔽塞啊。要那棵梧桐把它作柴烧,或是不要,这些都不能作为怀疑梧桐树好还是不好的依据。
齐人有欲得金者,清旦,被衣冠〔1〕,往鬻金者之所〔2〕,见人操金,攫而夺之〔3〕。吏搏而束缚之〔4〕,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故?”对吏曰〔5〕:“殊不见人〔6〕,徒见金耳。”此真大有所宥也。
【注释】
〔1〕被(pī):这里是穿戴的意思。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披”。
〔2〕鬻(yù):卖。
〔3〕攫:本指鸟用爪疾取,引申为抓取。
〔4〕搏:抓住。
〔5〕吏:执法的官吏。
〔6〕殊:极,很。这里有根本的意思。
【译文】
齐国有个一心想得到金子的人,清晨,穿上衣服,戴好帽子,到了卖金子的人那里,看见人拿着金子,抓住金子就夺了过来。吏役把他抓住捆了起来,问他说:“人都在这里,你就抓取人家的金子,这是为什么?”他回答说:“我根本没有看见人,只见到金子罢了。”这真是蔽塞到极点了。
夫人有所宥者,固以昼为昏,以白为黑,以尧为桀。宥之为败亦大矣。亡国之主,其皆甚有所宥邪?故凡人必别宥然后知,别宥则能全其天矣〔1〕。
【注释】
〔1〕天:指身。
【译文】
有所蔽塞的人,本来就把白天当成黑夜,把白当成黑,把尧当成桀。蔽塞的害处真也太大了。亡国的君主大概都是蔽塞到极点了吧?所以,凡是人一定要能够区分什么是蔽塞,然后才能知道事物的全貌;能够区分什么是蔽塞就能保全自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