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胡不法先王之法〔1〕?非不贤也,为其不可得而法〔2〕。先王之法,经乎上世而来者也,人或益之,人或损之,胡可得而法?虽人弗损益,犹若不可得而法。东夏之命〔3〕,古今之法,言异而典殊〔4〕。故古之命多不通乎今之言者,今之法多不合乎古之法者。殊俗之民,有似于此。其所为欲同,其所为异。口惛之命不愉〔5〕,若舟车衣冠滋味声色之不同。人以自是,反以相诽。天下之学者多辩,言利辞倒,不求其实,务以相毁,以胜为故〔6〕。先王之法,胡可得而法?虽可得,犹若不可法。
【注释】
〔1〕上:指君主。前“法”是动词,取法、效法的意思。后“法”是名词,法令,法度。
〔2〕不可得:不可能。
〔3〕东:指东夷,东方少数民族。夏:指华夏,中原各国。命:名,指事物的名称。
〔4〕典:典章制度。
〔5〕口惛之命:指方言。惛,通“吻”。愉:通“渝”,改变。这句是说,各地方言的差别是存在的。
〔6〕故:事。
【译文】
当今的君主为什么不效法古代帝王的法度?并不是古代帝王的法度不好,是因为它不可能被效法。古代帝王的法度,是经过前代流传下来的,有的人增补过它,有的人删削过它,怎么可能被效法?即使人们没有增补、删削过,还是不可能被效法。东夷和华夏对事物的名称,言词不同;古代和现代的法度,典制不一样。所以古代的名称与现在的叫法大多不相通,现在的法度与古代的法度大多不相合。不同习俗的人民,与这种情况相似。他们所要实现的愿望相同,他们的所作所为却不同。各地的方言不能改变,如同船、车、衣、帽、滋味、音乐、色彩的不同一样。可是人们却自以为是,反过来又互相责难。天下有学识的人大都善辩,言谈锋利,是非颠倒,不求符合实际,致力于互相诋毁,以争胜为能事。古代君主的法度,怎么可能被效法呢?即使可能,还是不可以效法。
凡先王之法,有要于时也〔1〕。时不与法俱至,法虽今而至,犹若不可法。故择先王之成法〔2〕,而法其所以为法。先王之所以为法者,何也?先王之所以为法者,人也,而己亦人也。故察己则可以知人,察今则可以知古。古今一也,人与我同耳。有道之士,贵以近知远,以今知古,以益所见知所不见〔3〕。故审堂下之阴〔4〕,而知日月之行,阴阳之变;见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鱼鳖之藏也;尝一脟肉〔5〕,而知一镬之味〔6〕,一鼎之调〔7〕。
【注释】
〔1〕要于时:与时代相合。要,合。
〔2〕择:一作“释”。释,放弃,丢开。
〔3〕益:当为衍字。
〔4〕阴:指日影、月影。
〔5〕一脟(luán)肉:一块肉。脟,切成的块状肉。
〔6〕镬(huò):无足的鼎。与下文的“鼎”,都是古代煮肉器具。
〔7〕调:调和。这里指调味。
【译文】
凡是古代帝王的法度,都是与当时的时势相符合的。时势不能与法度一起流传下来,法度虽然流传到现在,还是不可以效法。所以要放弃古代帝王的现成法度,而取法他们制定法度的依据。古代帝王制定法度的依据是什么呢?古代帝王制定法度的依据是人,而自己也是人。所以考察自己就可以知道别人,考察现在就可以知道古代。古今的道理是一样的,别人与自己是相同的。有道之人,他们的可贵之处在于由近的可以推知远的,由现在的可以推知古代的,由见到的可以推知见不到的。所以,观察堂屋下面的阴影,就可以知道日月运行的情况,阴阳变化的情况;看到瓶里的水结了冰,就知道天下已经寒冷,鱼鳖已经潜藏了;尝一块肉,就可以知道一锅肉的味道,就可以知道一鼎肉味道调和的情况。
荆人欲袭宋,使人先表澭水〔1〕。澭水暴益〔2〕,荆人弗知,循表而夜涉,溺死者千有余人,军惊而坏都舍〔3〕。向其先表之时可导也〔4〕,今水已变而益多矣,荆人尚犹循表而导之,此其所以败也。今世之主法先王之法也,有似于此。其时已与先王之法亏矣〔5〕,而曰此先王之法也,而法之,以此为治,岂不悲哉?
【注释】
〔1〕表:做标记。下文“循表”之“表”指标记。澭水:古水名,也作“灉水”。其故道为黄河所淤塞,已无遗迹可寻,当在河南境内。
〔2〕暴:突然。益:水满外溢。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溢”。
〔3〕而:如。都舍:都市里的房子。
〔4〕向:从前。可导:指可以顺着标记渡过去。
〔5〕亏:通“诡”,异。
【译文】
楚国人想攻打宋国,派人先在澭水中设置渡河的标志。澭水突然上涨,楚国人不知道,按照标志夜里渡河,淹死的有一千多人,军队惊乱的状况就像城市里的房屋倒坍一样。当初他们事先设置标志的时候,是可以顺着标志渡河的,现在河水已经发生变化上涨了,楚国人还按照标志渡河,这就是他们所以失败的原因。现在的君主要效法古代帝王的法度,与这种情况相似。他所处的时代已经与古代帝王的法度不适应了,却还说,这是古代帝王的法度,应该效法它。用这种办法治理国家,难道不是很可悲吗?
故治国无法则乱,守法而弗变则悖,悖乱不可以持国。世易时移,变法宜矣。譬之若良医,病万变,药亦万变。病变而药不变,向之寿民〔1〕,今为殇子矣〔2〕。故凡举事必循法以动,变法者因时而化,若此论则无过务矣〔3〕。夫不敢议法者,众庶也〔4〕;以死守者〔5〕,有司也〔6〕;因时变法者,贤主也。是故有天下七十一圣〔7〕,其法皆不同。非务相反也,时势异也。故曰良剑期乎断,不期乎镆铘〔8〕;良马期乎千里,不期乎骥骜〔9〕。夫成功名者,此先王之千里也。
【注释】
〔1〕寿民:长寿的人。
〔2〕殇(shānɡ)子:未成年而死的孩子。
〔3〕无过务:无错事。务,事。
〔4〕众庶:众人。指百姓。庶,众。
〔5〕守:下脱一“法”字。
〔6〕有司:指各种官吏。
〔7〕七十一圣:指古代的圣贤君主。
〔8〕镆铘(mòyé):宝剑名。
〔9〕骥骜(ji’ào):都是千里马名。
【译文】
所以,治理国家没有法度就会出现混乱,死守法度不加改变就会发生谬误,出现谬误和混乱,是不能保守住国家的。社会变化了,时代发展了,变法是应该的了。这就像高明的医生一样,病万变,药也应该万变。病变了药却不变,原来可以长寿的人,如今就会成为短命的人了。所以凡是做事情一定要依照法度去行动,变法的人要随着时代而变化,如果懂得这个道理,那就没有错误的事了。那些不敢议论法度的,是一般的百姓;死守法度的,是各种官吏;顺应时代变法的,是贤明的君主。因此,古代享有天下的七十一位圣贤君主,他们的法度都不相同。并不是他们有意要彼此相反,而是因为时代和形势不同。所以说,好剑期求它能砍断东西,不一定期求它有镆铘那样的美名;好马期求它能行千里远,不一定期求它有骥骜那样的美称。成就功名,这正是古代帝王所希望达到的“千里”啊。
楚人有涉江者,其剑自舟中坠于水,遽契其舟〔1〕,曰:“是吾剑之所从坠。”舟止,从其所契者入水求之。舟已行矣,而剑不行,求剑若此,不亦惑乎?以此故法为其国,与此同。时已徙矣,而法不徙,以此为治,岂不难哉?
【注释】
〔1〕遽(jù):速。契:刻。
【译文】
楚国人有个渡江的,他的剑从船上掉到水里,他急忙在船边刻上记号,说:“这里是我的剑掉下去的地方。”等船停了,就从他刻记号的地方下水去找剑。船已经移动了,可是剑却没有移动,像这样寻找剑,不是太糊涂了吗?用旧法来治理自己的国家,与这个人相同。时代已经改变了,可是法度却不随着改变,想用这种办法治理好国家,难道不是很难吗?
有过于江上者,见人方引婴儿而欲投之江中,婴儿啼。人问其故,曰:“此其父善游。”其父虽善游,其子岂遽善游哉〔1〕?此任物〔2〕,亦必悖矣。荆国之为政,有似于此。
【注释】
〔1〕岂遽:等于说“岂”。
〔2〕此:上当脱“以”字。任:这里是“对待”的意思。
【译文】
有个从江边经过的人,看见一个人正拉着小孩想把他扔到江中,小孩哭起来。人们问这人为什么,他说:“这个小孩的父亲善于游泳。”父亲虽然善于游泳,儿子难道就善于游泳吗?用这种方法来处理事物,也一定是荒谬的了。楚国处理政事的情况,与此相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