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锺士季精有才理(1),先不识嵇康,锺要于时贤俊之士(2),俱往寻康。康方大树下锻(3),向子期为佐鼓排(4)。康扬槌不辍,傍若无人,移时不交一言(5)。锺起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锺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注释】
(1)才理:才思。
(2)要(yāo):约请,邀请。
(3)锻:打铁。
(4)向子期:向秀。鼓排:拉风箱鼓风。
(5)移时:过了很长时间。
【译文】
锺会精明有才思,最初不认识嵇康,锺会邀请当时贤能杰出之士,一起去探访嵇康。嵇康正在大树下打铁,向秀帮他拉风箱鼓风。嵇康不停地挥动槌子打铁,旁若无人,过了很久也不与他们说一句话。锺会起身离开,嵇康说:“你听到了什么才来的?见到了什么才走的?”锺会说:“听到了所听到的才来,看到了所看到的才走的。”
四
嵇康与吕安善(1),每一相思,千里命驾。安后来,值康不在,喜出户延之(2),不入,题门上作“鳯”字而去。喜不觉,犹以为欣,故作。“鳯”字,凡鸟也(3)。
【注释】
(1)吕安:字仲悌,晋东平(今属山东)人,与嵇康、山涛等友善,后被司马昭所杀。
(2)喜:嵇喜,字公穆,嵇康之兄,历仕扬州刺史、太仆、宗正。延:接待。
(3)鳳:“鳳”为“凤”的繁体字,由“凡”“鸟”二字组合而成,吕安特地以此比喻嵇喜为凡鸟,以示轻视之意。
【译文】
嵇康和吕安相友善,每当有所思念,再远的路也要驾车前去探访。吕安后来去拜访嵇康时,正巧嵇康不在家,嵇喜出门来迎接他,他不进门,在门上题了一个“鳳”字就走了。嵇喜并未察觉吕安的用意,还以为他很高兴,所以才题字的。“鳳”字其实就是凡鸟。
八
桓宣武作徐州,时谢奕为晋陵(1),先粗经虚怀(2),而乃无异常。及桓迁荆州,将西之间,意气甚笃(3),奕弗之疑。唯谢虎子妇王悟其旨(4),每曰:“桓荆州用意殊异,必与晋陵俱西矣(5)。”俄而引奕为司马。奕既上,犹推布衣交。在温坐,岸帻啸咏(6),无异常日。宣武每曰:“我方外司马。”遂用酒,转无朝夕礼(7)。桓舍入内,奕辄复随去。后至奕醉,温往主许避之(8)。主曰:“君无狂司马,我何由得相见?”
【注释】
(1)谢奕:字奕石,一字无奕,谢安的长兄。仕晋官至安西将军,豫州刺史。
(2)粗经虚怀:指略叙寒暄之意。
(3)意气:情义。
(4)谢虎子:谢据,谢奕的弟弟。妇王:妻子王氏。
(5)晋陵:指谢奕。
(6)岸帻:把头巾略微掀起,露出额头,形容潇洒、无拘无束的样子。
(7)朝夕礼:指早晚应有的礼节。
(8)主许:指桓温妻子南康长公主的住处。
【译文】
桓温担任徐州刺史,当时谢奕担任晋陵太守,起先两人略通寒暄,也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等到桓温改任荆州刺史,将往西边去就任时,对谢奕的情义特别深,谢奕也没有察觉什么异样。只有谢据的妻子王氏有所领悟,常说:“桓荆州的用心很不寻常,他必定会与晋陵一起到西边去了。”不久桓温就荐举谢奕为司马。谢奕上任后,还是把桓温当做贫贱时的朋友看待。在桓温座上作客时,他把头巾掀起露出额头长啸歌咏,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桓温常说:“他是我世俗之外的司马。”于是他因为喝多了酒,连寻常的礼节都不讲了。桓温避开他进入内室,谢奕就跟了进去。后来以至于谢奕喝醉酒,桓温到南康长公主住处躲避他。公主说:“你如果没有这位狂司马,我怎么能够与你相见呢?”
一〇
谢中郎是王蓝田女婿(1),尝著白纶巾(2),肩舆径至扬州听事(3),见王,直言曰:“人言君侯痴,君侯信自痴(4)。”蓝田曰:“非无此论,但晚令耳(5)。”
【注释】
(1)谢中郎:谢万,字万石,谢安之弟。工言论,善属文。历仕豫州刺史、领淮南太守、监司豫冀并四州军事。后受任北征,战败,被废为庶人,后复为散骑常侍。王蓝田:王述。
(2)纶(guān)巾:古代配有青丝带的头巾。
(3)肩舆:一种轿子。
(4)信自:确实。
(5)晚令:晚年得到好名声。令,令名,美名。
【译文】
谢万是王述的女婿,曾戴着白纶巾,坐着肩舆,径直到扬州刺史厅堂上,见到王述,直截了当地说:“人们说君侯你有点痴呆,君侯你确实是痴呆。”王述说:“不是没有这种议论,只是我晚年才得到好名声罢了。”
一一
王子猷作桓车骑骑兵参军(1),桓问曰:“卿何署?”答曰:“不知何署,时见牵马来,似是马曹(2)。”桓又问:“官有几马?”答曰:“‘不问马(3)’,何由知其数?”又问:“马比死多少(4)?”答曰:“‘未知生,焉知死(5)?’”
【注释】
(1)王子猷:王徽之。桓车骑:桓冲。骑兵参军:官名。掌管马畜牧养、供给等事。
(2)马曹:管马匹的官署。
(3)不问马:此语借用《论语·乡党》:“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4)比:近来,近期。
(5)未知生,焉知死:语出《论语·先进》:“季路……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这里王徽之是断章取义,用孔子的名言对答,以显示自己的卓荦不羁。
【译文】
王徽之担任桓冲的骑兵参军,桓冲问他:“你是哪个衙门的?”王徽之答道:“不知道是什么衙门,只是常常看见有牵了马来的,好像是马曹。”桓冲又问:“官府中有多少马?”徽之答着:“‘不问马’,怎么知道马的数目呢?”桓冲又问:“马近来死了多少?”徽之答道:“‘未知生,焉知死?’”
一二
谢公尝与谢万共出西(1),过吴郡,阿万欲相与共萃王恬许(2),太傅云(3):“恐伊不必酬汝,意不足尔(4)。”万犹苦要(5),太傅坚不回,万乃独往。坐少时,王便入门内,谢殊有欣色,以为厚待己。良久,乃沐头散发而出,亦不坐,仍据胡床(6),在中庭晒头,神气傲迈,了无相酬对意。谢于是乃还,未至船,逆呼太傅,安曰:“阿螭不作尔(7)!”
【注释】
(1)谢公:谢安。出西:到都城建康去。二谢居会稽,故以入都为出西。
(2)萃:聚集。王恬:字敬豫,小字螭虎。王导第二子。历仕中书郎、魏郡太守、会稽内史,死赠中军将军。
(3)太傅:谢安。
(4)不足:不值得。
(5)苦要:竭力邀请。
(6)据:即踞,坐着两腿作八字形分开。
(7)阿螭(chī):王恬的小名。不作:不足,不值得。
【译文】
谢安曾经与谢万一起西行去都城,经过吴郡时,谢万想与谢安一起到王恬处聚会。谢安说:“恐怕他不一定会与你应酬,我认为不值得如此。”谢万还是竭力邀请他同去,谢安坚决不肯改变主意。谢万就独自去了。坐了一会儿,王恬就进屋去了,谢万很有点儿欣喜之色,认为他要好好款待自己。过了很久,王恬洗了头披散着头发出来了,也不坐下,两腿分开坐在胡床上,在庭院中晒头发,神色傲慢,毫无招待应酬他的意思。谢万于是就回来了,还未到船上,就先叫谢安,谢安说:“阿螭那里不值得你如此走一趟啊!”
一四
谢万北征(1),常以啸咏自高,未尝抚尉众士。谢公甚器爱万(2),而审其必败,乃俱行,从容谓万曰(3):“汝为元帅,宜数唤诸将宴会(4),以说众心。”万从之。因召集诸将,都无所说,直以如意指四坐云:“诸君皆是劲卒(5)。”诸将甚忿恨之。谢公欲深著恩信,自队主将帅以下(6),无不身造,厚相逊谢。及万事败,军中因欲除之。复云:“当为隐士(7)。”故幸而得免。
【注释】
(1)北征:指升平二年(358)谢万与徐、兖二州刺史北伐前燕。
(2)谢公:谢安。
(3)从容:随便地。
(4)数:经常。
(5)劲卒:精壮的士兵。晋时军人忌讳称“兵”“卒”,而谢万称众将为“卒”,更引起他们的愤恨。
(6)队主:一队之长,长官。
(7)隐士:指谢安。当时谢安正隐居东山,尚未出仕,故称。
【译文】
谢万北征时,常常用长啸歌咏来表示自己的清高,从来不去安抚慰问将士们。谢安很器重爱护谢万,预料他必定会失败,于是就与他一起出行,很随便地对谢万说:“你做元帅,应该常常召唤将领们参加宴会,来取悦众将之心。”谢万听从了谢安的话,于是召集诸将,在筵席上谢万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如意指着四座的人说:“诸位都是精壮的士兵。”众将听了非常怨恨他。谢安想对将领们加以笼络,不论大小将领,都亲自上门拜访,深表谦让感谢之意。等到谢万北征打了败仗,军中将士因此要杀掉他。但又说:“应当为隐士谢安着想。”所以谢万侥幸得以免去一死。
一七
王子敬自会稽经吴(1),闻顾辟疆有名园(2),先不识主人,径往其家。值顾方集宾友酣燕(3),而王游历既毕,指麾好恶(4),傍若无人。顾勃然不堪曰:“傲主人,非礼也;以贵骄人,非道也。失此二者,不足齿之伧耳(5)。”便驱其左右出门。王独在舆上,回转顾望,左右移时不至(6),然后令送著门外,怡然不屑(7)。
【注释】
(1)王子敬:王献之。
(2)顾辟疆:吴郡(今属江苏)人,官郡功曹、平北参军。
(3)酣燕:尽情地宴会。
(4)指麾:指点评论。
(5)伧(cāng):粗俗、鄙陋之人。
(6)移时:长时间。
(7)不屑:不介意,不在乎。
【译文】
王献之从会稽经过吴郡,听说顾辟疆有座名园,他先前并不认识主人,就直接到了主人家。正遇到顾辟疆聚集宾客友人在畅饮宴会,王献之游览了名园后,指指点点地评论这座园林的优缺点,旁若无人。顾辟疆勃然大怒,难以忍受,道:“傲视主人,是无礼;仗着高贵的身份对人骄横,是不懂道理。丢掉这两条原则,是不值一提的粗俗之人罢了。”说完就把王献之的左右侍从赶出家门。王献之独自呆在轿上,四处张望,左右随从过了很久也不来,然后他就让主人把自己送出门外,摆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