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之主,必自骄,必自智,必轻物。自骄则简士〔1〕,自智则专独,轻物则无备。无备召祸,专独位危,简士壅塞〔2〕。欲无壅塞,必礼士;欲位无危,必得众;欲无召祸,必完备。三者,人君之大经也〔3〕

    【注释】

    〔1〕简:怠慢。

    〔2〕壅塞:指听闻闭塞。

    〔3〕经:道,常道。

    【译文】

    亡国的君主,必然骄傲自满,必然自以为聪明,必然轻视外物。骄傲自满就会傲视贤士,自以为聪明就会独断专行,看轻外物就会没有准备。没有准备就会招致祸患,独断专行君位就会危险,傲视贤士听闻就会闭塞。要想不闭塞,必须礼贤下士;要想君位不危险,必须得到众人辅佐;要想不招致祸患,必须准备齐全。这三条,是君主治理国家的最大原则。

    晋厉公侈淫〔1〕,好听谗人,欲尽去其大臣而立其左右。胥童谓厉公曰〔2〕:“必先杀三郄〔3〕。族大多怨,去大族不逼〔4〕。”公曰:“诺。”乃使长鱼矫杀郄犨、郄锜、郄至于朝〔5〕,而陈其尸〔6〕。于是厉公游于匠丽氏〔7〕,栾书、中行偃劫而幽之〔8〕。诸侯莫之救,百姓莫之哀。三月而杀之。人主之患,患在知能害人,而不知害人之不当而反自及也〔9〕。是何也?智短也。智短则不知化,不知化者举自危〔10〕

    【注释】

    〔1〕晋厉公:春秋时期晋国君主,公元前580—前573年在位。

    〔2〕胥童:他书或作“胥之昧”,晋大夫,厉公用为卿,后被栾书、中行偃杀死。

    〔3〕三郄(xì):即下文所说的郄犨、郄锜、郄至。郄氏是晋国的大族。

    〔4〕不逼:指不逼迫公室,即不威胁公室。

    〔5〕长鱼矫:晋厉公嬖臣。

    〔6〕陈其尸:陈列其尸示众。

    〔7〕匠丽氏:《史记·晋世家》作“匠骊氏”,裴骃《集解》引贾逵曰:“匠骊氏,晋外嬖大夫在翼者。”(翼,晋旧都,在今山西翼城东南。)

    〔8〕栾书:即栾武子,晋大夫。中行偃:即荀偃,字伯游。幽:囚禁。

    〔9〕自及:自己赶上祸害。

    〔10〕举:动,行动。

    【译文】

    晋厉公奢侈放纵,喜欢听信谗人之言,他想把他的大臣们都除掉,提拔他身边的人为官。胥童对厉公说:“一定要先杀掉三个姓郄的。他们家族大,对公室有很多怨恨,除掉大家族,就不会威逼公室了。”厉公说:“好吧。”于是就派长鱼矫在朝廷上杀死了郄犨、郄锜、郄至,陈列他们的尸体示众。接着厉公到匠丽氏那里游乐,栾书、中行偃劫持并囚禁了他。诸侯们没有人援救他,百姓们没有人哀怜他。过了三个月,就把他杀死了。君主的弊病,在于只知道自己能危害别人,却不知道如果所害的人是不该害的反而会让自己遭殃。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智谋短浅啊。智谋短浅就不知道事物的变化,不知道事物变化的人一举一动都会危害自己。

    魏武侯谋事而当,攘臂疾言于庭曰〔1〕:“大夫之虑,莫如寡人矣!”立有间〔2〕,再三言。李悝趋进曰〔3〕:“昔者楚庄王谋事而当,有大功,退朝而有忧色。左右曰:‘王有大功,退朝而有忧色,敢问其说?’王曰:‘仲虺有言〔4〕,不穀说之〔5〕。曰:“诸侯之德,能自为取师者王,能自取友者存,其所择而莫如己者亡。”今以不穀之不肖也,群臣之谋又莫吾及也,我其亡乎!’”曰〔6〕:“此霸王之所忧也,而君独伐之〔7〕,其可乎!”武侯曰:“善。”人主之患也,不在于自少,而在于自多。自多则辞受〔8〕,辞受则原竭〔9〕。李悝可谓能谏其君矣,壹称而令武侯益知君人之道。

    【注释】

    〔1〕攘臂:捋袖伸臂,振奋的样子。疾言:大声说话。

    〔2〕有间(jiàn):片刻,一会儿。

    〔3〕李悝(kuī):战国时期法家代表人物,曾为魏文侯相。

    〔4〕仲虺(huī);相传为汤的左相,奚仲的后代。

    〔5〕不穀:不善,诸侯的谦称。说:喜欢。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悦”。

    〔6〕“曰”下的话仍是李悝所说。前面是转述别人的话,下面是直接对武侯所说的话,故这里用一“曰”字作转。

    〔7〕伐:自夸,夸耀。

    〔8〕辞受:对该接受的意见加以推辞。辞,推辞。

    〔9〕原竭:源泉枯竭。这里指进言之路堵塞。原,水源。

    【译文】

    魏武侯谋划事情总是很得当,有一次他在朝廷中捋袖伸臂大声说:“大夫们的谋虑,没有人赶得上我了!”只站了一会儿,这句话就说了好几遍。李悝快步走上前说:“从前楚庄王谋划事情很得当,成就了很大功业,退朝以后却面有忧色。身边的人说:‘大王您成就了很大的功业,退朝以后却面有忧色,请问这是什么原因?’庄王说:‘仲虺有话,我很喜欢。他说:“诸侯的品德,能为自己选取老师的,就会称王天下;能为自己选取朋友的,就会保存自身;所选取的人不如自己的,就会遭到灭亡。”如今凭着我这样不贤德,臣子们的谋划,又都赶不上我,我大概要灭亡了吧!’”李悝接着又说道:“这就是成就霸王立业的人所忧虑的,可是您却偏偏自夸,那怎么可以呢!”武侯说:“你说得好。”君主的弊病,不在于自己看轻自己,而在于自己看重自己。自己看重自己,那么该接受的意见就会加以拒绝。该接受的意见加以拒绝,那么进谏之路就堵塞了。李悝可以说是善于劝谏自己的君主了,他一劝谏,就让武侯更加懂得了当君主的原则。

    齐宣王为大室〔1〕,大益百亩,堂上三百户〔2〕。以齐之大,具之三年而未能成〔3〕。群臣莫敢谏王。春居问于宣王曰〔4〕:“荆王释先王之礼乐〔5〕,而乐为轻〔6〕,敢问荆国为有主乎〔7〕?”王曰:“为无主。”“贤臣以千数而莫敢谏,敢问荆国为有臣乎〔8〕?”王曰:“为无臣。”“今王为大室,其大益百亩,堂上三百户。以齐国之大,具之三年而弗能成。群臣莫敢谏,敢问王为有臣乎?”王曰:“为无臣。”春居曰:“臣请辟矣〔9〕!”趋而出。王曰:“春子!春子!反〔10〕!何谏寡人之晚也?寡人请今止之。”遽召掌书曰〔11〕:“书之!寡人不肖,而好为大室。春子止寡人。”箴谏不可不熟。莫敢谏若〔12〕,非弗欲也。春居之所以欲之与人同,其所以入之与人异〔13〕。宣王微春居,几为天下笑矣。由是论之,失国之主,多如宣王,然患在乎无春居。故忠臣之谏者,亦从入之,不可不慎。此得失之本也。

    【注释】

    〔1〕齐宣王:战国时期齐国君主,公元前319—前301年在位。

    〔2〕户:门。

    〔3〕具:备办,修建。

    〔4〕春居:齐宣王臣。

    〔5〕释:放弃,抛弃。

    〔6〕为轻:为之轻,因此而轻浮。

    〔7〕主:指贤主。

    〔8〕臣:指真正的贤臣,敢于直言劝谏之臣。

    〔9〕辟:躲避,离开。这个意义后来写作“避”。

    〔10〕反:返回。这个意义后来写作“返”。

    〔11〕遽:立刻。掌书:主管书写记事的人。

    〔12〕若:当为“者”字之误。

    〔13〕所以入之:指用来劝阻的方法。

    【译文】

    齐宣王修建大宫室,规模之大超过了一百亩,堂上设置三百座门。凭着齐国这样的大国,修建了三年还没能修建成。臣子们没有人敢劝阻齐王。春居向宣王说:“楚王抛弃了先王的礼乐,音乐因此变得轻浮了,请问楚国算是有贤明君主吗?”宣王说:“没有贤明君主。”春居说:“所谓的贤臣数以千计,却没有人敢劝谏,请问楚国算有贤臣吗?”宣王说:“没有贤臣。”春居说:“如今您修建大宫室,宫室之大超过了一百亩,堂上设置三百座门。凭着齐国这样的大国,修建了三年仍不能够修建成。臣子们没有人敢劝阻,请问您算是有贤臣吗?”宣王说:“没有贤臣。”春居说:“我请您允许我离开吧!”说完就快步走出去。宣王说:“春子!春子!回来!为什么这么晚才劝阻我呢?我现在停止修建宫室。”赶紧召来记事的官员说:“写上!我不贤德,喜欢修建大宫室。春子阻止了我。”对于劝谏,不可不认真考虑。不敢劝谏的人,并不是不想劝谏。春居想要做的跟别人相同,而他采用的劝谏的方法跟别人不一样。宣王如果没有春居,几乎要被天下人耻笑了。由此说来,亡国的君主,大都像宣王一样,然而他们的祸患在于没有春居那样的臣子。所以那些敢于劝谏的忠臣,也应顺势加以劝谏,这是不可不慎重对待的。这是成败的根本啊。

    赵简子沉鸾徼于河〔1〕,曰:“吾尝好声色矣,而鸾徼致之;吾尝好宫室台榭矣,而鸾徼为之;吾尝好良马善御矣,而鸾徼来之〔2〕。今吾好士六年矣,而鸾徼未尝进一人也。是长吾过而绌善也〔3〕。”故若简子者,能厚以礼督责于其臣矣。以礼督责于其臣,则人主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非;可与为直,而不可与为枉。此三代之盛教。

    【注释】

    〔1〕鸾徼:他书或作“栾激”,赵简子臣。

    〔2〕来(lài)之:使之来。

    〔3〕绌(chù)善:当作“绌吾善”。绌,减损。

    【译文】

    赵简子把鸾徼沉没到黄河里,说:“我曾经爱好音乐女色,鸾徼就给我弄来;我曾经爱好宫室台榭,鸾徼就给我修建;我曾经爱好良马好驭手,鸾徼就给我找来。如今我爱好贤士六年了,可鸾徼不曾举荐过一个人。这是助长我的过错、磨灭我的长处啊。”所以像赵简子这样的人,是能严格地依照原则审察责求自己的臣子的。对自己的臣子依照原则审察责求,那么就可以跟他一起为善,而不可以跟他一起为非;可以跟他一起做正直的事,而不可以跟他一起做邪曲的事。这是夏商周三代的美好教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