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有北郭骚者^〔1〕，结罘罔、捆蒲苇、织屦以养其母^〔2〕，犹不足，踵门见晏子曰^〔3〕：“窃说先生之义，愿乞所以养母者。”晏子使人分仓粟府金而遗之^〔4〕，辞金受粟。

【注释】

〔1〕北郭骚：姓北郭，名骚。

〔2〕罘（fú）：捕捉兔或鹿所用的网。罔：网。捆：砸，敲。用蒲苇编席子时要边编边敲，使之牢固。织屦（jù）：编草鞋。

〔3〕踵门：足至门，即走上门。踵，脚后跟，作动词，至，走到。

〔4〕仓：储藏粮食的地方。府：储藏钱财的地方。

【译文】

齐国有个名叫北郭骚的，靠结兽网、织席子、编草鞋奉养他的母亲，但仍然不能维持生活，于是就到晏子门上求见晏子，说：“我内心很喜欢先生您的道义，希望求您给我奉养母亲的东西。”晏子派人拿出粮仓中的粮食和府库中的钱财给他，他谢绝了钱财，接受了粮食。

有间^〔1〕，晏子见疑于景公，出奔^〔2〕，过北郭骚之门而辞。北郭骚沐浴而见晏子曰：“夫子将焉适^〔3〕？”晏子曰：“见疑于齐君，将出奔。”北郭骚曰：“夫子勉之矣^〔4〕！”晏子上车，太息而叹曰^〔5〕：“婴之亡，岂不宜哉？亦不知士甚矣^〔6〕！”

【注释】

〔1〕有间（jiān）：不久。

〔2〕出奔：指外出政治避难。

〔3〕焉适：到哪里去？适，往，到……去。

〔4〕勉：努力。

〔5〕太息：长叹。

〔6〕“亦不知”句：意思是，自己对北郭骚有恩，如今有难，北郭骚竟无动于衷，自己当初是看错了人。

【译文】

过了不久，晏子被景公猜忌，逃往国外避难，经过北郭骚的门前向他告别。北郭骚洗发浴身恭敬地出来见晏子，说：“先生您将到哪里去？”晏子说：“我受到齐国国君的猜忌，将要逃往国外避难。”北郭骚说：“先生您好自为之吧！”晏子上了车，长叹一声说：“我逃亡国外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我也太不了解人了！”

晏子行，北郭骚召其友而告之曰：“吾说晏子之义，而尝乞所以养母者焉。吾闻之，养其亲者，身伉其难^〔1〕。今晏子见疑，吾将以身死白之^〔2〕。”著衣冠，令其友操剑奉笥而从^〔3〕，造于君庭^〔4〕，求复者曰^〔5〕：“晏子，天下之贤者也，今去齐国，齐必侵矣^〔6〕。方见国之必侵^〔7〕，不若死。请以头托白晏子也。”因谓其友曰：“盛吾头于笥中，奉以托。”退而自刎。其友因奉托而谓复者曰：“此北郭子为国故死，吾将为北郭子死。”又退而自刎。

【注释】

〔1〕伉（kànɡ）：担当。

〔2〕白：表明，辩白。此指洗清冤诬。

〔3〕笥（sì）：方形竹器。

〔4〕造：至，到。

〔5〕复者：给君主传递消息的人。

〔6〕侵：被侵犯的意思。

〔7〕方：将。

【译文】

晏子走了以后，北郭骚召来自己的朋友，告诉他说：“我喜欢晏子的道义，曾经向他请求用来奉养母亲的东西。我听说过，供养过自己亲属的人，自己应该承担他的祸患。现在晏子受到猜忌，我将用自己的死来洗清他的冤诬。”他穿上衣服戴上帽子，让朋友拿着剑捧着竹箱跟随着自己，到了朝廷门前，向为君主传递消息的官吏请求说：“晏子是天下闻名的贤人，现在他离开了齐国，齐国必定会遭受侵犯。我将见到齐国必定会遭受侵犯，不如死了好。请允许我把自己的头托付给您，来为晏子洗清冤诬。”于是对他的朋友说：“把我的头盛在竹箱里，捧着献给那个官吏。”说完，后退几步，自刎而死。他的朋友于是捧着盛头的竹箱，对传递消息的官吏说：“这个北郭骚是为国难而死的，我将为北郭骚而死。”说完也后退几步，自刎而死。

景公闻之，大骇，乘驲而自追晏子^〔1〕，及之国郊^〔2〕，请而反之。晏子不得已而反，闻北郭子之以死白己也，太息而叹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愈不知士甚矣^〔3〕！”

【注释】

〔1〕驲（rì）：传车，古伐驿站专用的车子。

〔2〕郊：国都城外百里之内为郊。

〔3〕“亦愈不知”句：意思是，自己没想到北郭骚会为自己自杀，原先竟没看出他是如此重义气的人，甚至还埋怨过他对自己出奔无动于衷。

【译文】

景公听到这事以后，非常害怕，乘坐着驿车亲自去追赶晏子，在离国都不到百里的地方追上了晏子，请晏子回去。晏子不得已，返回齐国。他听到北郭骚用死来为自己洗清冤诬，长叹一声说：“我逃亡国外，难道不是应该的吗？这表明我更加不了解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