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初甚难知,而士无众寡皆自以为知人。故以己观人,则以为可知也。观人之察人,则以为不识也。夫何哉?是故能识同体之善(1),而或失异量之美(2)。何以论其然(3)?夫清节之人以正直为度,故其历众材也(4),能识性行之常(5),而或疑法术之诡。法制之人以分数为度(6),故能识较方直之量(7),而不贵变化之术。术谋之人以思谟为度(8),故能成策略之奇,而不识遵法之良。器能之人以辨护为度,故能识方略之规,而不知制度之原(9)。智意之人以原意为度(10),故能识韬谞之权,而不贵法教之常。伎俩之人以邀功为度(11),故能识进趣之功(12),而不通道德之化。臧否之人以伺察为度(13),故能识诃砭之明,而不畅倜傥之异(14)。言语之人以辨析为度,故能识捷给之惠(15),而不知含章之美(16)。
【注释】
(1)能识同体之善:能够认识同类人才的长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性长思谋,则善策略之士。”
(2)或失异量之美:有时认识不到不同类人才的长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遵法者虽美,乃思谋之所不取。”或,有时。
(3)然:这样,如此。
(4)历:经历,阅历。此引申为观察、审视之意。
(5)性行之常:性情行为恒常不变。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度在正直,故悦有恒之人。”
(6)分数:法度,规范。《三国志·魏书·刘劭传》:“文学之士嘉其推步详密,法理之士明其分数精比。”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度在法分。”意思说,各种尺度是由法律划分的。
(7)识较方直之量:认识比较出方直之人的才能。量,才能。《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时左将军刘备以亮有殊量,乃三顾亮于草庐之中。”
(8)谟(mó):谋略,计谋。
(9)原:本源,根本。
(10)原意:探究别人的本意。原,推究,考究,研究。《荀子·儒效》:“俄而原仁义,分是非,图回天下于掌上而辨白黑,岂不愚而知矣哉!”
(11)邀功:求取功劳。
(12)进趣:追求,求取。《后汉书·韦彪传》:“安贫乐道,恬于进趣,三辅诸儒莫不慕仰之。”
(13)伺察:侦查,观察。
(14)畅:长。《诗经·秦风·小戎》:“文茵畅毂,驾我骐馵。”毛传:“畅毂,长毂也。”孔颖达疏:“畅训为长,言长于大车之毂也。”此指“以……为长”。
(15)捷给之惠:言辞敏捷反应迅速的聪慧表现。惠,通“慧”,聪慧。《晏子春秋·外篇上十五》:“夫智与惠,君子之事,臣奚足以知之乎?”
(16)含章:包含美质。《周易·坤》:“六三,含章可贞。”孔颖达疏:“章,美也。”
【译文】
人的性情的深处是很难知晓的,而读书人不论自己知识多少都认为自己有知人之明。所以看自己对人才的观察,则认为自己能够识别人才。看别人对人才的观察,则认为他不能够识别人才。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人能够认识同类人才的长处,有时却认识不到不同类人才的长处。为什么这样说呢?清节之人用清正方直作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当他审视众多的人才时,能够认识性情行为恒常不变的长处,而有时却对方略计谋的欺诈产生疑惑。法制之人以法律规范作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他能够认识比较出方正耿直之人的才能,而不看重变化多端的谋略之术。术谋之人以深思熟虑谋划计略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他能够评定计策方略的奇妙,而不能认识遵守法度的好处。器能之人以用智谋权术治理政事为标准,所以能够认识方略的规定,而不知道制度的根本作用。智意之人以探究符合别人的本意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能认识隐藏机谋的权术,而不看重常规的法制教化。伎俩之人以求取功劳作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能认识追求进取的作用,却不通晓道德的教化作用。臧否之人以观察别人的短处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能够认识指责批评的好处,却不以卓异突出不同寻常为长处。言语之人以辨别分析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能认识言辞敏捷反应迅速的聪慧表现,而不知道美质在内的好处。
是以互相非驳(1),莫肯相是(2)。取同体也,则接论而相得(3)。取异体也,虽历久而不知。凡此之类,皆谓一流之材也(4)。若二至已上(5),亦随其所兼,以及异数(6)。故一流之人,能识一流之善。二流之人,能识二流之美。尽有诸流,则亦能兼达众材。故兼材之人与国体同。
【注释】
(1)是以:所以。非驳:非难反驳。
(2)是:肯定。
(3)相得:彼此投合。
(4)一流之材:同一类的人才。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故同体则亲,异体则疏。”
(5)二至已上:两个标准以上。至,准则,标准。已,同“以”。
(6)异数:等次不同,程度不一。《左传·庄公十八年》:“王命诸侯,名位不同,礼亦异数。”
【译文】
所以互相非难反驳,没有人肯定对方。遇到与自己同类的人才,则讨论的时候观点彼此投合。遇到和自己不同类的人才,则尽管在很长的时间内也互不相知。凡是以上所说,都可以称作只与同一类人才相通。如果通两种人才以上,也就随着他所兼备的才能,达到不同的等级。所以只与同一类人才相通的人,只能认识一类人才的长处。与两类人才相通的人,就能认识两类人才的长处。与所有类别人才相通的人,就能够同时通晓众多人才的长处。所以兼才之人与国体之才是一样的。
欲观其一隅(1),则终朝足以识之(2)。将究其详,则三日而后足。何谓三日而后足?夫国体之人兼有三材,故谈不三日不足以尽之(3)。一以论道德,二以论法制,三以论策术,然后乃能竭其所长,而举之不疑。
【注释】
(1)隅:墙角。此指方面。
(2)终朝:早晨。《诗经·小雅·采绿》:“终朝采绿,不盈一匊。”毛传:“自旦及食时为终朝。”
(3)尽:全部。
【译文】
要观察他一个方面,那么一个早晨就足以知道了。如果要深究其详,那么要三天以后才可以完成。为什么说三天以后才能完成?国体之人同时具备三种人才的特点,所以不与他谈论三天就不足以完全了解他。三天时间里用一天与之谈论道德,第二天与之谈论法制,第三天与之谈论谋略之术,然后才能彻底地了解他的长处,从而在提拔任用他的时候没有任何疑虑。
然则何以知其兼偏(1),而与之言乎?其为人也,务以流数杼人之所长而为之名目(2),如是兼也。如陈以美欲人称之(3),不欲知人之所有,如是者偏也。不欲知人,则言无不疑。是故以深说浅,益深益异(4)。异则相返(5),反则相非。是故多陈处直(6),则以为见美(7)。静听不言,则以为虚空。抗为高谈(8),则以为不逊。逊让不尽(9),则以为浅陋。言称一善,则以为不博。历发众奇(10),则以为多端。先意而言,则以为分美(11)。因失难之,则以为不喻(12)。说以对反,则以为较己(13)。博以异杂,则以为无要(14)。论以同体,然后乃悦。于是乎有亲爱之情,称举之誉,此偏材之常失。
【注释】
(1)兼偏:兼才和偏才。
(2)流数:各类人才所怀有的才能。数,技艺,技巧。《孟子·告子上》:“今夫弈之为数,小数也。”赵岐注:“数,技也。”此指才能。杼:通“抒”,抒发,申述。名目:称道,标榜。《三国志·魏书·王粲传论》:“同声相应,才士并出,惟粲等六人,最见名目。”
(3)陈以美欲人称之:陈说自己的长处让别人称赞自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己之有善,因事自说,又欲令人言常称己。”
(4)益深益异:道理谈得越深分歧越大。益,越,更加。
(5)相返:相反。
(6)多陈处直:过多地陈说自己处事公正有理。直,公正,有理。
(7)见美:表现自己的长处。见,“现”的古字。
(8)抗:声音高亢。
(9)逊让不尽:谦虚礼让不全部使出本领。尽,全部使出。《战国策·秦策一》:“然而甲兵顿,士民病……伯王之名不成,此无异故,谋臣皆不尽其忠也。”
(10)历发众奇:普遍地揭示众家的奇特之处。历,遍。汉王褒《四子讲德论》:“于是相与结侣,携手俱游,求贤索友,历于西州。”
(11)分美:掠美。此指掠己之美。
(12)不喻:不高兴,不愉快。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欲补其失,反不喻也。”喻,同“愉”,欢愉,愉快。《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陆德明《释文》引李颐云:“喻,快也。”
(13)较:较量,比高低。
(14)无要:没有要领。
【译文】
然而怎样才知道他是兼才还是偏才,而去和他交谈呢?如果他的为人,致力于根据各类人才所怀技能去申述他的长处,进行称赞标榜,这就是兼才。如果他陈说自己的长处让别人称赞自己,不想知道别人有什么长处,像这样的人就是偏才。不想知道别人的长处,就会对别人说的话处处怀疑。所以用深的道理说服肤浅的人,道理越深分歧越大。有分歧就会观点相反,观点相反就会互相非难。如果过多地陈说自己处事公正有理,就会被认为在表现自己的长处。如果静静倾听不说话,就会被认为内中空虚没有知识。如果声音高亢高谈阔论,就会被认为不懂得谦逊。如果谦虚礼让不拿出全部本领,就会被认为肤浅鄙陋。如果只称赞某一家的长处,就会被认为知识不广博。如果普遍地揭示众家的奇特之处,就会被认为头绪繁多。如果提前把自己所想的说出来,就会被认为要掠自己之美。如果要弥补别人观点的不足,就会被认为这样是要让自己不高兴。如果提出相反的观点,就会被认为他是在和自己比高低。如果论说博采各家不同的观点,就会被认为论说不得要领。只有在与自己同类的人谈话,才可以高兴愉悦。于是就产生了亲近关爱之情,称赞提拔之誉。这些都是偏才常有的过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