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姓刘氏，字季⁽¹⁾。父曰太公⁽²⁾，母曰刘媪。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³⁾，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⁴⁾，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⁵⁾。

【注释】

(1)字季：“季”是排行，不是字。刘邦之名邦，也是后世史臣所拟。

(2)太公：与下文的“刘媪”皆非人之姓名，大概是由于下层人其名不雅，故史公以此称之。

(3)大泽之陂（bēi）：水泽边上的堤岸。

(4)晦冥：天色昏黑的样子。

(5)遂产高祖：按，以上数句，皆刘邦称帝后为神化自己所编造，或汉初人为神化刘邦所附会。历朝的开国统治者大体都要这样做。

【译文】

汉高祖，沛县丰邑中阳里人，姓刘字季。他的父亲为刘太公，母亲为刘媪。当年刘媪有一次在大泽岸上休息，梦中与天神交合。当时电闪雷鸣，天昏地暗，刘太公前去寻找她，看见一条龙趴在她身上。后来刘媪就怀了孕，生了高祖。

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¹⁾，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²⁾。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³⁾。及壮，试为吏，为泗水亭长，廷中吏无所不狎侮⁽⁴⁾。好酒及色。常从王媪、武负贳酒⁽⁵⁾，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龙，怪之。高祖每酤留饮，酒雠数倍⁽⁶⁾。及见怪，岁竟，此两家常折券弃责⁽⁷⁾。

【注释】

(1)隆准：高鼻梁。准，鼻梁。龙颜：上额突起状。颜，上额。

(2)豁如：豁然，阔达豪爽的样子。

(3)家人：平民百姓。

(4)廷中吏：整个县廷里的吏员。狎侮：戏弄，耍笑。

(5)媪、负：皆老妇人之称谓。贳（shì）：赊欠。

(6)雠（chóu）：售，卖出。

(7)折券弃责：毁弃借据，免除债务。券，契据，凭证。责，同“债”。

【译文】

高祖长着高鼻梁，额头突出，胡须很漂亮，左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他仁厚亲善，喜欢施舍，心胸豁达。从小志向远大，不愿从事平民百姓的生产劳作。长大后，试为小吏，任泗水亭长，对于县衙里的吏目们没有一个不耍笑戏弄。他好喝酒爱女色。他常到王媪和武负的酒店里赊酒喝，喝醉了就躺倒在酒店里睡觉，武负和王媪常常看见他醉卧的上方有龙盘绕，感到很奇怪。每当刘邦来到酒店喝酒，这天卖出的酒总要比平常多出几倍。由于这种种怪现象，所以在年终结算时，这两家酒店常常免掉高祖的欠账。

高祖常繇咸阳⁽¹⁾，纵观⁽²⁾，观秦皇帝，喟然太息曰⁽³⁾：“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⁴⁾！”

【注释】

(1)常：同“尝”，曾。

(2)纵观：许可百姓观看。

(3)喟（kuì）然：动心的样子。

(4)大丈夫当如此也：凌稚隆曰：“高祖观秦皇帝之言较之项羽，气象自是迥别。”王鸣盛曰：“项之言，悍而戾；刘之言，则津津不胜其歆羡矣。”

【译文】

高祖曾到咸阳服劳役，有一天正好遇上秦始皇出巡，允许百姓们夹道观看，高祖感慨地说：“哎，大丈夫就应当像这样啊！”

高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郦山⁽¹⁾，徒多道亡⁽²⁾。自度比至皆亡之⁽³⁾，到丰西泽中，止饮，夜乃解纵所送徒⁽⁴⁾。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⁵⁾！”徒中壮士愿从者十余人。高祖被酒⁽⁶⁾，夜径泽中⁽⁷⁾，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击斩蛇，蛇遂分为两，径开。行数里，醉，因卧。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人问何哭，妪曰：“人杀吾子，故哭之。”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子，白帝子也⁽⁸⁾，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⁹⁾，故哭。”人乃以妪为不诚，欲笞之，妪因忽不见。后人至，高祖觉。后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独喜，自负⁽¹⁰⁾。诸从者日益畏之。

【注释】

(1)徒：服徭役的犯人。郦山：在今陕西临潼东南，其地为秦始皇的陵墓工地。

(2)亡：逃走。

(3)度：心想。比：及，等到。

(4)解纵：解开绳索，任其逃走。

(5)逝：潜逃。

(6)被酒：为酒所醉。带着酒意。

(7)径：原指小路，离开大路，走小路直穿，即所谓“斜过”。

(8)白帝子：暗喻秦朝的后代。白帝，古神话中五天帝之一，主西方之神，于五行为金。秦朝祭礼白帝，以为自己和天上的白帝相应。

(9)赤帝：古神话中五天帝之一，主南方之神，于五行为火。按五行，火能克金。汉代自称是赤帝的子孙。赤帝子斩白帝子，即意味着刘邦将取代秦朝。

(10)自负：自许，自以为了不起。此指刘邦知道自己是上应“天命”，有了仗恃。

【译文】

高祖作为亭长为县里押送劳役去郦山，很多劳役在路上逃跑了。高祖估计等到了郦山劳役们也跑光了，于是当走到丰邑西边的沼泽地带时，他让劳役们休息喝酒，夜里便把他们都放了。他说：“各位都走吧，我也从此远走高飞了！”劳役中有十多个年轻小伙子愿意跟随着他。高祖带着醉意，趁夜直穿沼泽地，让一人到前面探路。那人回来报告说：“前面有一条大蛇挡住了去路，我们还是往回走吧。”高祖醉醺醺地说：“壮士走路，怕什么！”于是走到前面，拔剑斩蛇，大蛇被斩作了两段，路开通了。又往前走了几里，高祖醉倒在地，睡着了。后面的人来到高祖斩蛇的地方，见有一个老妇人半夜里在那里哭泣。人们问她哭什么，老妇人说：“有人杀了我的儿子，所以我在这里哭。”人们问她：“你儿子为什么被人家杀了？”老妇人说：“我的儿子是白帝子，他化为大蛇，挡在道上，结果被赤帝子杀了，所以我哭。”人们都以为这个老妇人说谎，刚想打她，而老妇人忽然不见了。当后面赶上来，高祖已经酒醒。这几个人便把刚才碰上的情况告诉了高祖，高祖听了心里暗暗高兴，觉得自己大概真不是平常人。而跟随他的那些人也从此一天比一天地更加惧怕他了。

秦二世元年秋⁽¹⁾，陈胜等起蕲⁽²⁾，至陈而王⁽³⁾，号为“张楚”。诸郡县皆多杀其长吏以应陈涉。沛令恐，欲以沛应涉。掾、主吏萧何、曹参乃曰⁽⁴⁾：“君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听。愿君召诸亡在外者，可得数百人，因劫众，众不敢不听。”乃令樊哙召刘季，刘季之众已数十百人矣⁽⁵⁾。

【注释】

(1)秦二世元年：前209年。秦二世，名胡亥，秦始皇的第十八子。

(2)陈胜等起蕲（qí）：即陈胜、吴广等于蕲县之大泽乡起义。

(3)陈：秦县名，即今河南淮阳，当时也是陈郡的郡治所在地。

(4)掾：县令的属吏，指曹参，当时曹参为狱掾。主吏：指萧何。

(5)刘季之众已数十百人矣：据此可知刘邦之“解纵”囚徒乃在不久之前。

【译文】

秦二世元年秋天，陈胜等人在蕲县起兵反秦，占领陈县后自立为王，号称“张楚”。这时天下各郡县的人都纷纷起来杀死自己郡县的官吏响应陈胜。沛县县令害怕了，也想率领沛县百姓响应陈胜。县里的大吏萧何、曹参对他说：“您是秦朝官吏，现在想背叛秦朝统领沛县子弟，恐怕大家不听您指挥。您可以把那些逃亡在外的人召回来，这样可以得到几百人，然后您再利用这些人挟持民众，那时大家就不敢不听您的命令了。”于是县令便派樊哙去叫刘邦，这时刘邦部下已经聚积起百把人了。

于是樊哙从刘季来。沛令后悔，恐其有变，乃闭城城守，欲诛萧、曹。萧、曹恐，逾城保刘季⁽¹⁾。刘季乃书帛射城上，谓沛父老曰：“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虽为沛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²⁾。沛今共诛令，择子弟可立者立之，以应诸侯，则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无为也。”父老乃率子弟共杀沛令，开城门迎刘季，欲以为沛令。刘季曰：“天下方扰，诸侯并起，今置将不善，一败涂地。吾非敢自爱⁽³⁾，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愿更相推择可者⁽⁴⁾。”萧、曹等皆文吏，自爱，恐事不就，后秦种族其家，尽让刘季。诸父老皆曰：“平生所闻刘季诸珍怪⁽⁵⁾，当贵，且卜筮之，莫如刘季最吉。”于是刘季数让，众莫敢为，乃立季为沛公⁽⁶⁾。祠黄帝⁽⁷⁾，祭蚩尤于沛庭⁽⁸⁾，而衅鼓旗⁽⁹⁾，帜皆赤。由所杀蛇白帝子，杀者赤帝子，故上赤。于是少年豪吏如萧、曹、樊哙等皆为收沛子弟二三千人，攻胡陵、方与，还守丰。

【注释】

(1)保：投奔。

(2)今：即，行将。

(3)自爱：爱惜自身，此指不愿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4)推择：推选。

(5)平生：向来，素来。

(6)乃立季为沛公：事在二世元年（前209）九月，陈胜起义后的第三个月。

(7)黄帝：黄帝据说曾打败炎帝，擒杀蚩尤，是最早的军事统帅。

(8)蚩尤：相传蚩尤好五兵，制造剑戟，故被后世供为战神。

(9)衅鼓旗：古代的一种祭祀仪式，以人血或以动物之血涂在鼓上、旗上，以希冀其灵异，助己之战争取胜。

【译文】

樊哙跟着刘邦来到了沛县。沛县县令又后悔了，害怕刘邦别有用心，因而闭门守城，并想杀掉萧何、曹参。萧何、曹参害怕，跃城出去投奔了刘邦。刘邦用绸绢写了一封信射进城内，对沛县的父老们说：“天下人受秦朝暴政的苦已经很久了。现在父老们虽然还替沛县县令守城，但各地诸侯都已起兵，沛县很快就要被屠灭了。你们如今共同杀掉沛县县令，另选自己的子弟来主事，以响应各路诸侯，你们的家室还可以保全。否则，全城老少就要都被杀光，那可真不值。”城中父老们见信后就率领青年子弟起来杀掉了县令，打开城门迎接刘邦，并想推选他为沛县县令。刘邦说：“如今天下大乱，诸侯纷起，如果将领选得不当，就会一败涂地。我不敢顾惜自己什么，只是担心自己的能力不够，不能保全父老乡亲。这是一件大事，希望大家另推选更合适的人。”萧何、曹参等都是文官，多所顾忌，害怕大事不成，自己被秦朝诛灭九族，因而一致推选刘邦。父老们都说：“我们平素就听说你身上发生过许多奇闻异事，说你一定显贵，而且我们也进行了占卜，没有比你更吉利的人了。”刘邦再三推让，但是别人再也没有敢出头的，于是拥立刘邦做了沛公。他们就在沛县衙门里祭祀了黄帝和蚩尤，同时杀牲取血涂抹了战鼓和军旗，军旗都用红色。因为从前所杀的那条蛇是白帝子，而杀它的刘邦是赤帝子，所以崇尚红色。接着萧何、曹参、樊哙等一群豪吏在沛县聚集起了二三千人，领着他们去攻打胡陵、方与，而后又回来驻守丰邑。

闻项梁在薛，从骑百余往见之。

【译文】

刘邦听说项梁已经到了薛县，就带着一百多个随从去拜见他。

秦二世三年⁽¹⁾，楚怀王见项梁军破⁽²⁾，恐，徙盱眙都彭城⁽³⁾，并吕臣、项羽军自将之⁽⁴⁾。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⁵⁾。

【注释】

(1)秦二世三年：前207年。

(2)楚怀王：此指项梁等所立之楚王熊心，号怀王是为了用以唤起遗民思楚之心。项梁军破：项梁在定陶被章邯打败被杀。

(3)徙盱眙都彭城：盱眙在彭城东南数百里，定陶在彭城西北，怀王将都城更迁向西北前线，盖怀王亦有为之君，非懦弱之辈。

(4)吕臣、项羽军自将之：按，怀王实际是剥夺了项羽的兵权。吕臣，原为陈胜的侍从，陈胜兵败被杀后，吕臣收合残部，又曾一度攻克陈郡，后归项梁。

(5)“以沛公”三句：按，项羽的兵权被剥夺，而刘邦却独当一面，怀王之偏袒刘邦极其分明。砀郡长，即砀郡郡守。秦时的砀郡治睢阳，在今河南商丘城南。

【译文】

秦二世三年，楚怀王见项梁的军队被打败了，十分恐慌，把都城从盱眙迁到了彭城，并合并吕臣和项羽的军队收归自己统领。他任命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让他统领砀郡的军队。

赵数请救，怀王乃以宋义为上将军⁽¹⁾，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北救赵。令沛公西略地入关⁽²⁾。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³⁾。

【注释】

(1)上将军：当时最高的武官名。

(2)西略地：向西方扩展。入关：指攻入函谷关。

(3)先入定关中者王之：按，让项羽北上，而派刘邦西下，却约定“先入定关中者王之”，怀王是有意让刘邦为关中王。

【译文】

被秦军围困的赵国连连向楚军求救，怀王于是就任命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北上救赵。同时命令沛公向西攻城略地，直逼关中。楚怀王与各路将领们约定，谁先占领关中谁就做关中王。

当是时，秦兵强，常乘胜逐北，诸将莫利先入关⁽¹⁾。独项羽怨秦破项梁军，奋⁽²⁾，愿与沛公西入关。怀王诸老将皆曰：“项羽为人僄悍猾贼⁽³⁾。项羽尝攻襄城，襄城无遗类，皆阬之⁽⁴⁾，诸所过无不残灭。且楚数进取⁽⁵⁾，前陈王、项梁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⁶⁾，告谕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毋侵暴，宜可下。今项羽僄悍，今不可遣。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可遣。”卒不许项羽，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陈王、项梁散卒。乃道砀至成阳，与杠里秦军夹壁⁽⁷⁾，破秦二军。楚军出兵击王离，大破之⁽⁸⁾。

【注释】

(1)莫利：不以入关为利。

(2)奋：愤激。

(3)僄（piào）悍猾贼：勇猛凶残。僄悍，迅疾勇猛。猾贼，狡猾残忍。

(4)阬：通“坑”，活埋。

(5)进取：发动进攻。

(6)长者：重厚自尊谓之“长者”。扶义：仗义，一切行事以仁义为本。

(7)夹壁：犹言“对垒”。

(8)“楚军”二句：此即钜鹿之战，事在秦二世三年（前207）十二月。

【译文】

当时，秦军还很强大，常打胜仗，因此各路将领都不愿意先入关。只有项羽因为痛恨秦军打败项梁，所以奋勇当先，希望能和沛公一道入关。怀王的老将们都说：“项羽勇猛凶残。他曾攻打襄城，攻克后没留下一个人，全部活埋了，凡是他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一个不被彻底毁灭的。再说楚军几次发动进攻，在此以前陈胜、项梁全都失败了，这次不如改派一个宽厚的长者以仁义之心率军西进，去向秦国父老讲清道理。秦国父老们吃他们君主的苦头已经很久了，现在如果真有个宽厚长者前去，不施行暴力，那么关中应该可以攻下来。项羽为人凶暴，不能派他去。只有沛公一向是个宽大忠厚的长者，应该派他去。”怀王最后没有答应项羽，而是派沛公率兵西进，并且一路上收编陈胜、项梁的散兵。他们经由砀县直达成阳，与驻扎杠里的秦军对垒，打败了秦朝的两支军队。这时北上救赵的楚军也已经出击王离，将秦军打垮了。

沛公引兵西，西过高阳。郦食其为监门⁽¹⁾，曰：“诸将过此者多，吾视沛公大人长者。”乃求见，说沛公。沛公方踞床⁽²⁾，使两女子洗足。郦生不拜，长揖曰⁽³⁾：“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⁴⁾。”于是沛公起，摄衣谢之⁽⁵⁾，延上坐⁽⁶⁾。食其说沛公袭陈留，得秦积粟。

【注释】

(1)郦食其（yìjī）为监门：谓郦食其在高阳为闾里监门。监门，门卒。

(2)踞：坐。床：坐具，如今之板凳一类。

(3)长揖：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4)踞：通“倨”，傲慢。

(5)摄衣：整理衣襟。谢：道歉。

(6)延上坐：按，可见郦生雄心，刘邦大度，英雄相惜。延，引，请。

【译文】

沛公率军继续西进，西抵高阳。郦食其在高阳看城门，说：“各路将领路过这里的我见得多了，我看只有沛公是个气度宏大的仁厚长者。”于是去求见沛公劝说他。当时沛公正坐在床上，让两个女人给他洗脚。郦生见了刘邦并不下拜，只是深深地作了个揖，说道：“您要是真想讨伐无道的秦朝，就不应该傲慢地接见长者。”沛公一听立即站了起来，整好衣服向郦生道歉，请他坐在了上首。郦食其劝沛公袭击陈留，夺取了秦军储备的大批粮食。

当是时⁽¹⁾，赵别将司马卬方欲渡河入关，沛公乃北攻平阴，绝河津⁽²⁾。南，战雒阳东，军不利，还至阳城。收军中马骑⁽³⁾，与南阳守战犨东，破之。略南阳郡，南阳守走保城守宛⁽⁴⁾。沛公引兵过而西。张良谏曰：“沛公虽欲急入关，秦兵尚众，距险。今不下宛，宛从后击，强秦在前，此危道也。”于是沛公乃夜引兵从他道还，更旗帜⁽⁵⁾，黎明，围宛城三匝。南阳守欲自刭，其舍人陈恢曰⁽⁶⁾：“死未晚也。”乃逾城见沛公，曰：“为足下计，莫若约降⁽⁷⁾。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与之西。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通行无所累⁽⁸⁾。”沛公曰：“善。”乃以宛守为殷侯，封陈恢千户。引兵西，无不下者。

【注释】

(1)当是时：此时刘邦已经攻下颍阳、辕关。

(2)绝河津：封锁黄河渡口。津，渡口。司马卬欲渡河入关，刘邦则绝河津以阻之，显然是想独自入关称王。

(3)收军中马骑：集中军中的马匹，组成一支强有力的骑兵。

(4)走：退向。保：往依。城：筑城。守：防守。

(5)更旗帜：按，此为掩人耳目，不使南阳守军知刘邦之军复还也。

(6)舍人：战国及汉初王公贵人私门之官。

(7)约降：共立盟约，许其投降。

(8)通行无所累：即通行无阻。累，牵扯，挂累。

【译文】

这时，赵国的偏将司马卬正要渡过黄河西入函谷关，沛公为阻止他便北攻平阴，封锁了黄河渡口。接着沛公南下，在雒阳城东与秦军会战，没打胜，只好退到了阳城。沛公把军中的骑兵集中起来，在犨县城东与南阳郡守交战，秦军大败。沛公平定了南阳郡，南阳郡守败退到了宛城筑城坚守。沛公率军绕过宛城西进。张良劝他说：“沛公您虽然急着想入关，但目前秦朝军队还很多，占据着险要的地方。现在我们如不攻下宛城，日后宛城守军从后面袭击我们，前面又有强大的秦军阻挡，这是很危险的做法啊。”于是沛公便在夜里领兵从另一条道上折了回来，变换了旗帜，到天亮时，把宛城密密地围了三层。南阳郡守见此形势就想自杀，他的舍人陈恢说：“还不到寻死的时候。”于是他翻出城墙求见沛公，说：“我为您考虑，不如招纳宛城投降，共立盟约。您可以封南阳郡守为侯，让他继续留下来守南阳，您带着宛城的军队一道西进。这样一来前面那些还没有攻下的城邑，听到风声就会争相打开城门迎接您了，您的西进也就会畅通无阻。”沛公说：“好。”于是便封南阳郡守为殷侯，封陈恢千户。从此刘邦西进，所过之处没有不望风而下的。

及赵高已杀二世⁽¹⁾，使人来，欲约分王关中。沛公以为诈，乃用张良计⁽²⁾，使郦生、陆贾往说秦将⁽³⁾，啖以利⁽⁴⁾，因袭攻武关⁽⁵⁾，破之。又与秦军战于蓝田南⁽⁶⁾，益张疑兵旗帜⁽⁷⁾，诸所过毋得掠卤⁽⁸⁾，秦人熹⁽⁹⁾，秦军解⁽¹⁰⁾，因大破之。又战其北，大破之。乘胜，遂破之⁽¹¹⁾。

【注释】

(1)赵高已杀二世：事在秦二世三年（前207）八月。此时章邯已被打败投降了项羽。

(2)乃用张良计：据《留侯世家》，刘邦进入武关后，欲进兵击秦峣下军，张良劝刘邦“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为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而后派郦食其往说秦将投降。

(3)使郦生、陆贾往说秦将：“陆贾”二字衍文。

(4)啖（dàn）以利：谓以利益吸引之。啖，以食物喂人。

(5)武关：是河南南部进入陕西的交通要道。

(6)蓝田：秦县名，县治在今陕西蓝田西南。

(7)益张疑兵旗帜：按，此即前述张良之计，不宜书于此。

(8)掠卤：同“掠虏”，谓抢物抢人。

(9)熹：通“喜”，欣喜。

(10)解：通“懈”。

(11)“乘胜”二句：按，此事过程是：刘邦以秦二世三年（前207）八月破武关，九月，秦遣将拒峣关，张良说沛公张旗帜，为疑兵，使郦生啖秦将以利。秦军懈，因引兵绕峣关，逾蒉山击破之蓝田南。

【译文】

等到赵高杀掉秦二世，派人与沛公进行联络，想和沛公约定在关中划分地盘共同为王。沛公怀疑其中有诈，于是便采取了张良的计策，派郦生、陆贾前去说服秦将，以财宝引诱他们，而后趁他们松懈的时候袭击了武关，把秦军打得大败。接着又在蓝田县南与秦军会战，沛公派人多插旗帜为疑阵，又下令全军所到之处不准掳掠，因而使得秦国人非常高兴，秦朝的军队也日益松懈，于是沛公又一次大破秦军。随后在蓝田北大破秦军。接着刘邦乘胜追击，秦军就彻底溃败了。

汉元年十月⁽¹⁾，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²⁾。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³⁾，封皇帝玺符节⁽⁴⁾，降轵道旁。诸将或言诛秦王，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又杀之，不祥。”乃以秦王属吏⁽⁵⁾。遂西入咸阳，欲止宫休舍。樊哙、张良谏，乃封秦重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⁶⁾。召诸县父老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⁷⁾。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⁸⁾。余悉除去秦法⁽⁹⁾。诸吏人皆案堵如故⁽¹⁰⁾。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¹¹⁾。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¹²⁾。

【注释】

(1)汉元年十月：前206年，因刘邦于此年被项羽封为“汉王”，故称“汉元年”。当时以十月为岁首。

(2)霸上：地名，在今陕西西安东南，亦当时秦都咸阳之东南。为古代咸阳、长安附近的军事要地。

(3)“秦王子婴”二句：秦王子婴，或说是始皇之孙，或说是始皇之弟。秦二世三年（前207）八月，赵高弑秦二世，改立子婴。因当时关东基本已被起义军占领，不敢称帝，改称“秦王”。子婴即位后，诛灭赵高。再过四十六日，刘邦军遂至霸上。素车白马，系颈以组，这是古代帝王向人投降时自己表示认罪服罪的样子。组，丝绦。

(4)玺：天子印。符：发兵符。节：使者所拥，以宣布皇帝赏罚号令。

(5)属：交付，委托。

(6)还军霸上：按，此举避免了部下入城掳掠，收买了秦人之心，又成为后来向项羽辩解无争权意的理由，虽非刘邦初意，但对于刘邦取得最后的成功很关键。

(7)偶语：相聚而语。偶，相对，相聚。弃市：指将罪犯处死于街头。

(8)抵：当，判处。

(9)余悉除去秦法：按，刘邦能始终得关中之力，约法三章起了很大作用。

(10)案堵如故：犹言“原封不动，一切照常”。案堵，也作“安堵”，不动。

(11)献飨：即今所谓“犒劳”。飨，以酒食招待人。

(12)唯恐沛公不为秦王：按，刘邦已深得秦人之心，项羽虽强迁其入蜀，又立三秦王以阻之，根本无益于事。所以刘邦还定三秦易如反掌。

【译文】

汉元年十月，沛公的军队率先来到了霸上。秦王子婴乘着素车白马，用绳子系着脖子，捧着已经封好的皇帝印信，来到轵道亭的路边向沛公投降。有的将领提议杀死子婴，沛公说：“当初怀王之所以派我来，就是因为我待人宽厚；再说人家已经投降了，我们还杀他，这不吉祥。”于是就把子婴交给专人看管起来。沛公随后带人进入了咸阳，想住进皇宫不出来了。樊哙、张良先后劝说，沛公才封起了秦的仓库和各种珍宝，带着人马重又回到了霸上。沛公把关中各县的父老乡绅们找来，对他们说：“父老乡亲受秦朝酷法的罪很久了，秦法规定，敢说朝廷坏话的灭族，相聚议论的杀头。我和各路将领已经约定，先打入关内的做关中王，那么我应该做关中王。现在我与父老乡亲约法三章：杀人者偿命，伤人及偷人东西的各自按情节定罪。其余秦法条款一概废除。各级官吏都原封不动，照常办公。我们到这里来是为父老们除害的，绝不会损害大家，请大家不要怕！我之所以带领人马回到霸上，是为了等候其他各路将领到来，共同商定日后的办法。”随后他派人跟着各地的官吏们到各县各乡，向人们说明这番意思。秦人听了非常高兴，争相带着牛羊酒饭来慰劳沛公的军队。沛公又推辞不要，说：“仓库里有的是粮食，我们什么都不缺，不能再让大家破费了。”于是人们更高兴了，唯恐日后沛公不能当关中王。

项羽遂西⁽¹⁾，屠烧咸阳秦宫室，所过无不残破。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²⁾。

【注释】

(1)项羽遂西：刘邦驻军霸上，听人言守住函谷关。项羽到来后大怒，攻破函谷关西进至鸿门。在鸿门宴后，项羽遂西入咸阳。

(2)不敢不服耳：按，叙项羽所为与刘邦相反，以见二人高下之分。

【译文】

鸿门宴后，项羽带兵西入咸阳，屠杀人民，焚烧秦朝宫殿，所过之处都成了一片废墟。秦地人大失所望，但由于怕他，所以不得不服从他。

项羽使人还报怀王。怀王曰：“如约⁽¹⁾。”项羽怨怀王不肯令与沛公俱西入关，而北救赵，后天下约。乃详尊怀王为义帝，实不用其命。

【注释】

(1)如约：按照原来的约定办事，即“先入关者王之”。

【译文】

项羽派人东归向楚怀王汇报。楚怀王说：“按着原来的约定办。”项羽早就恨楚怀王当初不让他和沛公一齐西进入关，而硬是让他北上救赵，所以才使得他后于沛公进关。于是他就假意推尊楚怀王为“义帝”，实际上根本不理睬他。

正月⁽¹⁾，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负约，更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

【注释】

(1)正月：当时仍用秦历，以“十月”为岁首，此月乃“汉元年”（前206）的第四个月。

【译文】

正月，项羽自封为西楚霸王，占有梁、楚一带的九个郡，建都彭城。背弃约定，封沛公为汉王，占有巴郡、蜀郡、汉中一带地区，建都南郑。

八月，汉王用韩信之计，从故道还⁽¹⁾，袭雍王章邯。邯迎击汉陈仓，雍兵败，还走，止战好畤；又复败，走废丘，汉王遂定雍地。东至咸阳，引兵围雍王废丘⁽²⁾，而遣诸将略定陇西、北地、上郡⁽³⁾。令将军薛欧、王吸出武关，因王陵兵南阳⁽⁴⁾，以迎太公、吕后于沛。楚闻之，发兵距之阳夏，不得前。

【注释】

(1)“八月”三句：汉元年四月，诸侯兵自戏下罢归，刘邦往南郑；八月，遂又杀回关中。故道，即陈仓道，自汉中入褒谷，而北出陈仓（今陕西宝鸡东），是旧有秦蜀通道。

(2)引兵围雍王废丘：按，秦民怨秦已久，又爱刘邦，项羽使秦将王秦而拒刘邦，势必不能，所以章邯虽善战仍屡败。又，围废丘的是樊哙。废丘，秦县名，在今陕西兴平东南。时为章邯的都城。

(3)遣诸将略定陇西、北地、上郡：按，刘邦尚未出关先定边境稳固根基，很有战略眼光。陇西、北地、上郡，三地皆秦郡名，在甘肃、陕北一带，是秦汉时期的西北边境。

(4)因王陵兵南阳：王陵在南阳以西的丹水归附刘邦后，仍在当地据守，未随刘邦入武关。

【译文】

八月，汉王采用韩信的计策，率军从陈仓小道杀回关中，袭击雍王章邯。章邯在陈仓迎击汉军，雍军兵败，且战且退，退到好畤；整兵又战，又战败，逃回了都城废丘，汉王很快平定了章邯雍国的地面。汉军东进到咸阳，汉王一方面派人包围废丘，一方面又派人西出、北上平定了陇西、北地、上郡等西北边境。而后他派薜欧、王吸率军南出武关，会同活动在南阳一带的王陵，东向沛郡去接自己的父亲太公和妻子吕后。楚方闻讯后，派兵到阳夏挡住了薛欧、王陵的军队。

二月⁽¹⁾，令除秦社稷，更立汉社稷⁽²⁾。

【注释】

(1)二月：刘邦为汉王的第二年（前205）二月。

(2)“令除秦”二句：按，更立社稷表示一个新王朝的开始。可见刘邦规模宏远。

【译文】

汉二年二月，汉王下令拆掉了咸阳秦朝的社稷坛，另建立了一个汉王朝的社稷坛。

三月，新城三老董公遮说汉王以义帝死故⁽¹⁾。汉王闻之，袒而大哭。遂为义帝发丧，临三日⁽²⁾。发使者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³⁾，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诸侯皆缟素⁽⁴⁾。悉发关内兵，收三河士⁽⁵⁾，南浮江、汉以下⁽⁶⁾，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⁷⁾。”

【注释】

(1)三老：乡官名，掌教化。遮说汉王以义帝死故：上年八月，项羽派人杀死义帝，此时董公劝刘邦打出讨伐项羽杀义帝的旗号东征。遮说，拦路劝说。

(2)“汉王闻之”四句：按，这只是刘邦的一种姿态，借此激怒天下，不是真哀痛之。袒，脱掉衣袖，露出臂膀。临，哭吊。

(3)放杀：放逐，杀害。

(4)缟（gǎo）素：这里指穿孝服。

(5)三河士：指河东、河内、河南的三郡之众，当时此三郡已皆为刘邦占领。

(6)南浮江、汉以下：此处似有脱略，其意盖谓关中军与三河士作为北路之军大举东下，而南路军则自江、汉顺水东下。

(7)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按，说“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见刘邦辞令得体。

【译文】

三月，新城县的三老董公拦着马头告诉汉王义帝已被项羽杀害了。汉王一听，立刻袒露臂膀大哭起来。他为义帝设祭，哭吊了三天。汉王派使者通告各路诸侯说：“义帝是我们共同拥立的，我们都是他的臣子。现在项羽把义帝流放到江南又杀害了他，这是大逆不道。我已经亲自为义帝发丧设祭，诸侯们也都披麻戴孝了。现在我要调动关中的全部军队，再调集河南、河东、河内的士兵，沿着汉水、长江顺流而下，我希望跟着各路诸侯共同去讨伐那个杀害义帝的家伙。”

是时项王北击齐⁽¹⁾，虽闻汉东，既已连齐兵⁽²⁾，欲遂破之而击汉。汉王以故得劫五诸侯兵⁽³⁾，遂入彭城。项羽闻之，乃引兵去齐，从鲁出胡陵，至萧，与汉大战彭城灵壁东睢水上，大破汉军，多杀士卒，睢水为之不流。乃取汉王父母妻子于沛，置之军中以为质。当是时，诸侯见楚强汉败，还皆去汉复为楚。

【注释】

(1)是时项王北击齐：汉军一入关中，张良即写信给项羽说：“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同时还把田荣等人的“反书”寄给项羽，“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击齐”。

(2)连齐兵：与齐交战。

(3)劫五诸侯兵：即统率天下军队。劫，控制，统领。

【译文】

这时项羽正率兵在北面攻击齐国，虽然听到汉王向东方杀来的消息，但既然这里已经与齐国开战，就想先把齐国灭掉再去对付汉王。汉王因此得以统率其他各地的诸侯攻入了彭城。项羽听说彭城失守，立即率兵离开齐国，经由曲阜、胡陵，到达萧县，与汉王大战于彭城灵璧以东的睢水上，汉王大败，死伤惨重，睢水都被堵塞得不流了。项羽还把汉王的父亲与妻子从沛县逮了来，带在军中当做人质。这时候，许多诸侯一见楚强汉败，又纷纷背离汉王投奔了项羽。

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¹⁾，居下邑，汉王从之。稍收士卒，军砀。汉王乃西过梁地，至虞，使谒者随何之九江王布所⁽²⁾，曰：“公能令布举兵叛楚，项羽必留击之。得留数月，吾取天下必矣。”随何往说九江王布，布果背楚⁽³⁾。

【注释】

(1)周吕侯：名泽，以佐刘邦开国功，后被刘邦封为周吕侯。

(2)谒者：官名。掌宾赞受事，即为天子传达。

(3)布果背楚：按，英布叛楚归汉使项羽失去侧翼援助，对汉大为有利。

【译文】

这时吕后的哥哥吕泽正为汉王率兵驻扎在下邑县，汉王就退到了他那里。等逐渐地聚集一些散兵，汉王领着他们驻扎在砀县。接着汉王经由梁地西行，到了虞县，派谒者随何去六县游说九江王英布，他说：“你如果能说动英布叛变项羽，项羽必然就得留下来对付英布。只要能拖住他几个月，我就一定能夺得天下。”于是随何到六县游说英布，英布果然背叛了项羽。

汉王军荥阳南，筑甬道属之河⁽¹⁾，以取敖仓⁽²⁾，与项羽相距岁余⁽³⁾。项羽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遂围汉王。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者为汉。项王不听。汉王患之，乃用陈平之计，予陈平金四万斤，以间疏楚君臣。于是项羽乃疑亚父。亚父是时劝项羽遂下荥阳⁽⁴⁾，及其见疑，乃怒，辞老⁽⁵⁾，愿赐骸骨归卒伍⁽⁶⁾，未至彭城而死。

【注释】

(1)甬道：两侧筑有防御工事的通道，以防止敌方攻击抄掠。属（zhǔ）：连接。

(2)敖仓：秦朝在荥阳西北敖山上所筑的大粮仓。

(3)相距岁余：刘邦自二年（前205）五月彭城溃退后坚守荥阳一线，至此三年（前204）四月被项羽围困于荥阳，正好一年。距，通“拒”。

(4)遂下荥阳：趁热打铁地一举攻下荥阳。

(5)辞老：以自己年老无用为辞。或曰，即“告老归田”。

(6)赐骸骨：请求解职的宛转说法。归卒伍：即回家为民。卒伍，古代乡里的基层编制。

【译文】

汉王带领军队驻扎在荥阳城南，他们修筑了一条甬道一直通到黄河边，以取用敖仓的粮食，就这样和项羽对峙了一年多。后来项羽多次地攻断甬道，汉军粮草供应不上了，项羽于是把汉王包围起来。汉王向项羽求和，条件是让他享有荥阳以西的地盘。项羽不答应。汉王很着急，就采用了陈平的计策，给了陈平金四万斤，用来离间项羽与其部下的关系。结果很快地项羽就对范增起了疑心。这时范增正劝项羽赶紧拿下荥阳，当他发现他被项羽怀疑时，大为生气，以年老为名请求解职归田，还没有走到彭城就病死了。

汉军绝食，乃夜出女子东门二千余人，被甲⁽¹⁾，楚因四面击之。将军纪信乃乘王驾，诈为汉王诳楚⁽²⁾，楚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

【注释】

(1)“乃夜出”二句：使女子化装为士兵出城，以吸引楚军往攻。这是陈平之计。

(2)诈为汉王诳（kuáng）楚：纪信自愿冒充刘邦出荥阳东门出降项羽，以掩护刘邦从西门逃跑，自己被项羽所杀。诳，欺骗。

【译文】

这时被包围在荥阳的汉军已经断粮，于是汉王抓来两千名妇女让他们穿上士兵的铠甲，把她们赶出东门，楚兵立即把她们包围起来四面攻杀。与此同时将军纪信坐着帝王的车子，冒充汉王去向项羽投降，楚兵一见都高兴地大呼万岁，拥到东门观看，因此汉王能够趁着这个机会带着几十个随从开西门逃跑。

汉王跳⁽¹⁾，独与滕公共车出成皋玉门，北渡河，驰宿脩武⁽²⁾。自称使者，晨驰入张耳、韩信壁⁽³⁾，而夺之军。汉王得韩信军，则复振。

【注释】

(1)汉王跳：刘邦逃出荥阳后回到关中，再次组织人马南出武关，到宛城、叶县一带，趁项羽向东讨伐彭越之机，北上成皋。项羽回军，把汉军包围在成皋。跳，轻装减从而疾走。

(2)脩武：秦县名，即今河南获嘉，韩信、张耳破赵后驻兵于此。

(3)壁：军营。

【译文】

汉王独自一人让滕公给他赶着车子逃出了成皋北面的玉门，向北渡过了黄河，来到了脩武住宿下来。第二天一早他假称是汉王派来的使者闯进了张耳、韩信的军营，夺取了他们的军队。汉王夺取了韩信、张耳的军队后，又振作起来。

楚、汉久相持未决⁽¹⁾，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饷⁽²⁾。汉王项羽相与临广武之间而语⁽³⁾，项羽欲与汉王独身挑战。汉王数项羽，项羽大怒，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匈，乃扪足曰：“虏中吾指⁽⁴⁾！”汉王病创卧，张良强请汉王起行劳军，以安士卒，毋令楚乘胜于汉。汉王出行军⁽⁵⁾，病甚，因驰入成皋。

【注释】

(1)楚、汉久相持：楚、汉自汉二年（前205）五月相持于荥阳一带，至此已一年零五个月。

(2)罢转饷：疲敝于运送粮饷。罢，通“疲”。

(3)广武之间：即广武涧。

(4)“汉王伤匈”三句：按，刘邦怕军心动摇，所以谎称伤足，应变之快非常人所及。匈，同“胸”。指，脚趾。

(5)行军：视察、检阅军队。行，巡视。

【译文】

这时中路战场楚、汉双方已经相持很久了，青壮年男人被迫当兵打仗，老弱也都被拉去送运粮草，吃尽了战乱的苦头。有一天项羽和汉王隔着广武涧对话，项羽提出要和汉王单打独斗一决胜负。汉王列数项羽的罪行，项羽大怒，让预先埋伏的弓弩手放箭射中了汉王。汉王胸口中箭，却弯下腰抚摸着脚说：“那奴才射中了我的脚趾！”汉王伤势严重躺在床上，张良坚持一定要他出去劳军，让士兵们安心，同时也是向楚军显示汉王无恙，免得他们乘胜发动进攻。汉王挣扎着出来巡视军队，实在坚持不住了，便乘车进入了成皋。

项羽数击彭越等，齐王信又进击楚。项羽恐，乃与汉王约⁽¹⁾，中分天下，割鸿沟而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归汉王父母妻子，军中皆呼万岁⁽²⁾，乃归而别去⁽³⁾。

【注释】

(1)乃与汉王约：按，此时刘邦已养好伤，回到关中，在栎阳慰问父老后再次回到军中。

(2)军中皆呼万岁：此军应指刘邦之军；然指项羽之军亦可，指刘、项双方之军亦可。

(3)乃归而别去：此可指“汉王父母妻子”，亦可指刘、项结约之双方。按：刘、项订鸿沟之约，在汉四年（前203）八月；楚归汉王父母妻子，在汉四年九月。

【译文】

项羽本来早就为了打彭越而多次东归，现在韩信又南下逼近楚境。项羽害怕了，于是与汉王订立条约，把天下一分为二，划鸿沟以西归汉王，鸿沟以东归项羽。项羽把汉王的父亲和妻子放了回去，汉王军中一见都欢呼万岁，于是楚、汉双方分别撤军而归。

项羽解而东归。汉王欲引而西归，用留侯、陈平计⁽¹⁾，乃进兵追项羽，至阳夏南止军，与齐王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²⁾。至固陵⁽³⁾，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守之。用张良计⁽⁴⁾，于是韩信、彭越皆往。及刘贾入楚地，围寿春，汉王败固陵，乃使使者召大司马周殷举九江兵而迎武王⁽⁵⁾。行屠城父，随刘贾、齐梁诸侯皆大会垓下⁽⁶⁾。

【注释】

(1)用留侯、陈平计：张良、陈平劝刘邦趁项羽衰败、无备之机，进兵一举消灭之。

(2)齐王信：韩信。期会：约期会师。

(3)固陵：秦县名，在当时的阳夏县（今河南太康）南。项羽自荥阳撤兵回彭城本来不须经过固陵，但因为彭越已占领梁地，故项羽不得不绕道而行。

(4)张良计：即给韩信、彭越等预划地盘，令其各为自战。

(5)周殷：原是项羽的部将，官任大司马，在被刘贾围困于寿春的时候被刘邦派人招降。迎武王：即迎回英布。

(6)大会垓下：从止军阳夏南至此都是汉五年（前202）冬之事，此误书于四年（前203）。垓下，古邑名，在今安徽灵璧东的沱河北岸。

【译文】

项羽撤兵东归。汉王也想撤兵西回，后来采纳了张良、陈平的计谋，进兵追击项羽，一直追到阳夏南才停下来，和齐王韩信、建成侯彭越等约定共同进击项羽。等汉王到达固陵时，韩信、彭越等各路兵马都未到。项羽回头迎击汉王，汉王又被打得大败。汉王失败后躲进营盘，深沟高垒坚守不出。他采用了张良的计策，给韩信、彭越等预划地盘，令其各为自战，韩信、彭越等都来了。在此以前刘贾已经率军进入楚地，包围了寿春，汉王在固陵失败后，派人去游说项羽的大司马周殷，让他带着九江的兵力去迎接淮南王英布。他们中途屠灭了城父县，而后跟着刘贾和齐梁地的诸侯们一起会师于垓下。

五年⁽¹⁾，高祖与诸侯兵共击楚军，与项羽决胜垓下。淮阴侯将三十万自当之，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²⁾，皇帝在后，绛侯、柴将军在皇帝后⁽³⁾。项羽之卒可十万。淮阴先合⁽⁴⁾，不利，却⁽⁵⁾；孔将军、费将军纵⁽⁶⁾，楚兵不利。淮阴侯复乘之⁽⁷⁾，大败垓下⁽⁸⁾。项羽卒闻汉军之楚歌，以为汉尽得楚地，项羽乃败而走，是以兵大败。使骑将灌婴追杀项羽东城⁽⁹⁾，斩首八万，遂略定楚地。鲁为楚坚守不下⁽¹⁰⁾，汉王引诸侯兵北，示鲁父老项羽头，鲁乃降。

【注释】

(1)五年：前202年。前文所述韩信、彭越、刘贾、英布诸军之会垓下，皆汉五年十月、十一月事。

(2)费将军：陈贺，韩信的部将，后封费侯。

(3)绛侯：周勃，刘邦的开国元勋。

(4)合：交锋。

(5)不利，却：假装失败，后撤。

(6)纵：出击。

(7)乘：加，陵。

(8)大败垓下：此刘邦、项羽间最后的关键一战。

(9)东城：秦县名，在今安徽定远东南。

(10)鲁为楚坚守不下：因项羽曾被楚怀王封为鲁公，故鲁县（今山东曲阜）为之坚守。

【译文】

汉五年，高祖与各路诸侯的大军共同与项羽决战于垓下。韩信率领着三十万人马正面对着项羽，孔将军在左翼，费将军在右翼，皇帝在韩信的后面，周勃、柴武在皇帝的后面。这时项羽的军队大约有十万人。韩信在正面先与项羽交战，但很快假装失利，向后撤退，引楚军追击；这时孔将军、费将军从两翼纵兵出击，楚军的形势不利。韩信又回头从正面压了过来，在垓下大破楚军。项羽的士兵夜间听到汉军唱的都是楚地歌谣，以为楚地都被汉军占领了，项羽于是溃败逃走，所以楚兵一败涂地。高祖派骑将灌婴紧紧追赶，在东城击杀项羽，整场战役杀死楚兵八万人，楚地遂告平定。这时只有曲阜还在为项羽坚守，高祖带着各路大军北归到达曲阜，拿着项羽的人头给曲阜坚守的人们看，曲阜这才投降。

正月，诸侯及将相相与共请尊汉王为皇帝。汉王三让，不得已，曰：“诸君必以为便，便国家。”甲午⁽¹⁾，乃即皇帝位氾水之阳⁽²⁾。

【注释】

(1)甲午：汉五年（前202）的阴历二月初三。

(2)氾水之阳：这里是指定陶县（今山东定陶西北）城北的氾水北岸。

【译文】

这年的正月，各路诸侯与汉王部下的将相们一同请汉王即位为皇帝。汉王多次推辞，实在推辞不掉了才说：“既然各位认为我做皇帝对国家有好处，那就以国家利益为重吧。”于是在甲午那一天，汉王在氾水之北正式即皇帝位。

高祖置酒雒阳南宫。高祖曰：“列侯诸将无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¹⁾，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策帷帐之中⁽²⁾，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³⁾，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⁴⁾。”

【注释】

(1)害：嫉恨。

(2)筹策：古代计算数目时所用的筹码，后用为“谋划”之义。

(3)给馈饷：供应前方粮食。

(4)此其所以为我擒也：按，这是对楚汉战争成败原因的一个总结，也可见刘邦自负其胆略。

【译文】

高祖在雒阳南宫大宴群臣。在宴会上说：“你们各位诸侯将领，都对我说真话。我为什么能取得天下，项羽为什么丢了天下？”高起、王陵回答说：“虽然您傲慢爱侮辱人，项羽为人宽厚，但您派人出去攻城占地时，谁获得了什么，您就顺势赏给他，这叫‘与天下同利’。而项羽则妒贤嫉能，有功的他就嫉恨，有本事的他就怀疑；打了胜仗的他不奖励，得了土地的他不赏赐，这就是他丢失天下的原因。”高祖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要讲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不如张良；要讲镇守后方，安抚百姓，给前方运粮草，保证供应不断，我不如萧何；要讲统兵百万，战必胜，攻必取，我不如韩信。这三个都是人中的豪杰，我能够重用他们，这才是我所以得天下的原因。而项羽只有一个范增他还不能用，所以他最后被我制服。”

高祖欲长都雒阳，齐人刘敬说⁽¹⁾，及留侯劝上入都关中，高祖是日驾，入都关中⁽²⁾。六月，大赦天下。

【注释】

(1)刘敬：本姓“娄”，原是一个服徭役的人，因劝说刘邦迁都关中而得到刘邦赞赏，于是被赐姓“刘”。

(2)“高祖是日驾”二句：刘敬始劝刘邦，刘邦未予注意；张良趁势再劝，刘邦遂采纳二人建议，当日迁往关中。刘邦迁其政权机构于关中后，开始都于栎阳（今陕西渭南西北），未央宫建成后始迁入长安。

【译文】

高祖本想永远地建都雒阳，后来齐人刘敬劝他入都关中，再加上张良也是这么说，于是高祖很快地就迁到关中去了。这年六月，刘邦宣布实行大赦。

春，淮阴侯韩信谋反关中⁽¹⁾，夷三族。

【注释】

(1)淮阴侯韩信谋反关中：韩信被刘邦袭捕于陈郡后，免去楚王，赦为淮阴侯，在长安闲居，至今五年。陈豨反汉于代时，据说韩信欲乘机为乱于长安，被吕后等骗进宫中杀害。

【译文】

高祖十一年春天，淮阴侯韩信在关中谋反，被诛灭三族。

夏，梁王彭越谋反，废迁蜀；复欲反，遂夷三族⁽¹⁾。立子恢为梁王，子友为淮阳王⁽²⁾。

【注释】

(1)“梁王彭越”四句：刘邦北讨陈豨，征彭越同往，彭越称病，被刘邦袭捕，流放蜀郡，中途被吕后带回杀害。

(2)“立子恢”二句：按，刘邦立国后杀了大部分异姓诸侯王，分立自己子侄为王。

【译文】

这年夏天，梁王彭越谋反，被废除王位流放蜀地；他又想谋反，于是被诛灭三族。高祖立儿子刘恢为梁王，刘友为淮阳王。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反⁽¹⁾，高祖自往击之，立子长为淮南王。

【注释】

(1)淮南王黥布反：刘邦杀死彭越后，将其剁为肉酱，分送给诸侯们吃，黥布见此疑惧，遂举兵反。

【译文】

这年的秋天七月，淮南王黥布造反，高祖闻讯后亲自率军征讨，同时宣布封自己的儿子刘长为淮南王。

高祖还归，过沛，留。置酒沛宫⁽¹⁾，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²⁾！”令儿皆和习之。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³⁾。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为朕汤沐邑，复其民⁽⁴⁾，世世无有所与。”沛父兄诸母故人日乐饮极欢，道旧故为笑乐。十余日，高祖欲去，沛父兄固请留高祖。高祖曰：“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乃去。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⁵⁾。高祖复留止，张饮三日⁽⁶⁾。沛父兄皆顿首曰：“沛幸得复，丰未复⁽⁷⁾，唯陛下哀怜之。”高祖曰：“丰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为其以雍齿故反我为魏⁽⁸⁾。”沛父兄固请，乃并复丰，比沛。于是拜沛侯刘濞为吴王。

【注释】

(1)沛宫：在沛县为刘邦建造的行宫。

(2)“大风起兮”三句：按，自汉灭楚后，韩信、彭越、黥布及诸将诛死殆尽，刘邦四顾寂寥，此歌语壮而意悲。

(3)乐思沛：思念、爱恋故乡。

(4)复其民：免除该地居民的一切赋税、劳役。

(5)献：谓献牛酒。

(6)张饮：搭设帐篷，相聚而饮。张，通“帐”。

(7)“沛幸”二句：秦时的“丰邑”是沛县境内的一个乡镇，至刘邦建国后，将“丰邑”上升为县，故此处遂与“沛”对称。

(8)吾特为其以雍齿故反我为魏：雍齿原是刘邦的部将，为刘邦守丰，结果雍齿降魏，并据丰以反刘邦。特，只不过。

【译文】

高祖移驾北归，路过沛县时，他停下来。他在沛县行宫里摆酒，招待昔日的亲朋故旧畅饮。他从沛县城里找来一百二十个少年，教给他们唱歌。等大家喝到兴高采烈时，高祖一边击筑，一边自己作歌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他让那一百二十名少年都跟着唱。高祖于是起来跳舞，他慷慨伤心，泪珠滚滚而下。他对沛县的父老们说：“游子思故乡。我虽然建都于关中，但我死后魂灵还是想念爱恋着沛县。再说我是以沛公身份起家讨伐暴逆，夺得天下的，就让沛县作为我的汤沐邑，免除这个县里人们的劳役赋税，并且让他们以后世世代代都不服役纳税。”沛县的父老亲朋故旧们和高祖每天欢欢喜喜地饮酒，说着以前的事谈笑。过了十来天，高祖告辞要走，大家执意请他再住几天。高祖说：“我部下的人多，你们供应不起。”于是起驾上路。沛县的父老们倾城出动，都拿着东西到城西进献给高祖。高祖便又停下来一起畅饮了三天。沛县的父老们叩头说：“沛县的赋税徭役是免了，但丰邑还没有豁免，希望您可怜可怜他们吧。”高祖说：“丰邑本是我出生的地方，我绝忘不了它，我所恨的只是当年他们跟着雍齿背叛我而投靠魏人。”沛县的父老们再三请求，于是高祖便把丰邑的劳役赋税也豁免了，和沛县一样。也就在这个时候，高祖封他的侄子沛侯刘濞为吴王。

汉将别击布军洮水南北⁽¹⁾，皆大破之，追得斩布鄱阳⁽²⁾。

【注释】

(1)洮水：当是沘水。沘水今作“淠水”，源于大别山，经霍山、六安入淮河。

(2)斩布鄱阳：英布战败后逃走江南，被长沙王吴臣所骗，杀英布于鄱阳。

【译文】

高祖派去追击英布的将领们追到洮水两岸，大破英布军，接着追到鄱阳县斩杀了英布。

高祖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吕后迎良医。医入见，高祖问医，医曰：“病可治⁽¹⁾。”于是高祖嫚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遂不使治病，赐金五十斤罢之。已而吕后问：“陛下百岁后，萧相国即死，令谁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戆⁽²⁾，陈平可以助之。陈平智有余，然难以独任。周勃重厚少文⁽³⁾，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⁴⁾。”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而所知也。”

【注释】

(1)病可治：婉词，实即不能治了。

(2)少戆（zhuàng）：稍有点粗直，认死理。戆，憨厚刚直。

(3)重厚少文：沉着厚道，而不善花言巧语。

(4)太尉：秦汉时的“三公”之一，掌全国军事。

【译文】

高祖讨伐英布时，曾被流矢射中，回京途中伤势加重。后来越发沉重，吕后请来名医为他治疗。医生看过之后，高祖问病情如何，医生说：“还可以治好。”高祖一听便谩骂起来：“我以一个平民的身份，提三尺剑打出了天下，这难道不是天命吗？命由天定，即使是神医扁鹊又有什么用！”于是就不让医生再治，而给了他五十斤金，把他打发走了。过了一会儿，吕后问高祖：“你百年之后，如果萧相国死了，让谁接续他呢？”高祖说：“可以用曹参。”吕后又问：“曹参以后呢？”高祖说：“可以用王陵。但王陵有些认死理，可以让陈平帮他。陈平智谋不少，但难以独当大任。周勃沉着厚道但学问不足，但日后能捍卫刘氏政权的必定是他，可以让他做太尉。”吕后还要再问以后的事情，高祖说：“再往后也不是你能知道的了。”

四月甲辰⁽¹⁾，高祖崩长乐宫。

【注释】

(1)四月甲辰：汉之十二年（前195），阴历四月二十五。

【译文】

这年四月的甲辰日，高祖病逝于长乐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