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魏文帝忌弟任城王骁壮⁽¹⁾，因在卞太后共围棋⁽²⁾，并啖枣，文帝以毒置诸枣蒂中，自选可食者而进。王弗悟，遂杂进之。既中毒，太后索水救之。帝预敕左右毁瓶罐。太后徒跣趋井，无以汲，须臾遂卒。复欲害东阿⁽³⁾，太后曰：“汝已杀我任城，不得复杀我东阿！”

【注释】

(1)魏文帝：曹丕。任城王：曹彰，字子文，曹操与卞太后所生之第二子，好勇性刚。骁壮：勇猛强壮。

(2)因：趁着。：指内室。

(3)东阿：指曹植，封东阿王，故称。

【译文】

曹丕忌妒弟弟曹彰勇猛健壮，便趁着在卞太后内室一起下围棋、一起吃枣子的机会，把毒药放在枣蒂中，自己挑选可以吃的枣子来吃。曹彰不知道，就把有毒和没毒的枣子混杂在一起吃了。曹彰中毒后，太后想找水来救曹彰。曹丕事先命令左右侍从把瓶罐都毁了。太后赤着脚跑到井边，却没有任何汲水的器具。一会儿曹彰就死了。曹丕还想害死曹植，太后说：“你已经杀了我的任城儿，不许再杀我的东阿儿了！”

六

王大将军起事⁽¹⁾，丞相兄弟诣阙谢⁽²⁾。周侯深忧诸王⁽³⁾，始入，甚有忧色。丞相呼周侯曰：“百口委卿⁽⁴⁾！”周直过不应。既入，苦相存救。既释，周大说，饮酒。及出，诸王故在门。周曰：“今年杀诸贼奴，当取金印如斗大系肘后。”大将军至石头，问丞相曰：“周侯可为三公不？”丞相不答。又问：“可为尚书令不？”又不应。因云：“如此，唯当杀之耳。”复默然。逮周侯被害⁽⁵⁾，丞相后知周侯救己，叹曰：“我不杀周侯，周侯由我而死，幽冥中负此人！”

【注释】

(1)王大将军：王敦。起事：指王敦于晋元帝永昌元年（322）以讨刘隗为名，从武昌起兵攻建康事。

(2)丞相：王导。

(3)周侯：周。深忧诸王：王敦是王导的堂兄。王敦起兵后，刘隗劝晋元帝将王氏全部杀掉，所以周深忧诸王。

(4)百口：指全家人的性命。

(5)逮：及，到。

【译文】

王敦起兵作乱，王导兄弟到朝廷请罪。周深为王氏诸人担忧，刚刚进宫时，脸上充满忧虑的神色。王导呼喊周道：“我全家百口人的性命全都托付给你了！”周径直走过去没有应答。进去后，他竭力保全援救他们。王导等被免罪后，周十分高兴，喝了酒。等到走出来时，王家人仍然在门口。周说：“今年杀了那些逆贼，我要取颗斗大的金印挂在肘后。”王敦打进石头城后，问王导：“周侯可以担任三公吗？”王导不回答。王敦又问：“可以担任尚书令吗？”王导还是没有应答。王敦于是说：“既然如此，只有杀掉他了！”王导又默不作声。等到周被杀害后，王导才知道周救过自己，叹息道：“我不杀周侯，但周侯却因为我才死的。到阴曹地府中我都对不起这个人啊！”

七

王导、温峤俱见明帝，帝问温前世所以得天下之由，温未答。顷，王曰：“温峤年少未谙，臣为陛下陈之。”王乃具叙宣王创业之始⁽¹⁾，诛夷名族，宠树同己，及文王之末高贵乡公事⁽²⁾。明帝闻之，覆面著床曰：“若如公言，祚安得长⁽³⁾！”

【注释】

(1)宣王：司马懿。

(2)文王之末高贵乡公事：甘露五年（260），大将军司马昭杀死魏主曹髦，立陈留王曹奂为主，这实际上是一场政变。文王，司马昭。高贵乡公，曹髦，字彦士，魏文帝曹丕之孙。司马师废魏帝曹芳，另立年仅十二岁的曹髦为帝，与其弟司马昭相继掌权。曹髦长大后对司马昭不满，甘露五年率宫人三百人讨伐司马昭，反被其所杀。

(3)祚：指皇位、国运。

【译文】

王导、温峤一起去朝见晋明帝，明帝问温峤前朝能够得天下的原因，温峤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王导说：“温峤年轻对这些事不熟悉，臣子为陛下陈述吧。”王导于是详细叙述宣王司马懿创业之初，杀灭名家大族，宠信培植亲信，以及文王司马昭晚年杀害高贵乡公曹髦等事情。明帝听后，把脸贴在坐床上说：“如果像您说的那样，晋朝的国运怎么能够长久啊！”

一〇

庾公欲起周子南⁽¹⁾，子南执辞愈固。庾每诣周，庾从南门入，周从后门出。庾尝一往奄至⁽²⁾，周不及去，相对终日。庾从周索食，周出蔬食，庾亦强饭极欢⁽³⁾；并语世故⁽⁴⁾，约相推引，同佐世之任。既仕，至将军二千石，而不称意。中宵慨然曰：“大丈夫乃为庾元规所卖⁽⁵⁾！”一叹，遂发背而卒⁽⁶⁾。

【注释】

(1)庾公：庾亮。周子南：周邵字子南，隐于寻阳庐山。

(2)一往：径直，直往。奄：忽然。

(3)强：勉强。

(4)世故：世事。

(5)庾元规：庾亮，字元规。

(6)发背：生于背部的毒疮。

【译文】

庾亮想起用周邵，周邵坚决推辞，特别坚决。庾亮每次去拜访周邵，庾亮从南门进去，周邵就从后门出去。有一次庾亮突然间就径直来到了，周邵来不及离开，两人就整天相对而坐。庾亮向周邵要吃的，周邵拿出蔬菜淡饭，庾亮也勉强吃下去，但还是很高兴。他们一起谈论世事，同时约定推荐他出山，一起担负辅佐君主治理天下之重任。周邵出来任职后，官做到将军、郡守，但他并不称心如意。在半夜里感叹道：“大丈夫竟然被庾元规给耍弄了！”他一声长叹，于是背发毒疮而死。

一一

阮思旷奉大法⁽¹⁾，敬信甚至。大儿年未弱冠⁽²⁾，忽被笃疾⁽³⁾。儿既是偏所爱重，为之祈请三宝，昼夜不懈。谓至诚有感者，必当蒙佑。而儿遂不济。于是结恨释氏，宿命都除。

【注释】

(1)阮思旷：阮裕，字思旷，阮籍族弟。大法：指佛法。

(2)大儿：名牖，字彦伦。官至州主簿。弱冠：古代男子二十岁加冠，未弱冠，即不到二十岁。

(3)笃疾：重病。

【译文】

阮裕信奉佛法，信仰虔诚到了极点。他的大儿子年龄不满二十岁，突然患了重病。这个儿子是他偏爱和看重的，所以就为他向佛、法、僧三宝祈求保佑，白天黑夜坚持不懈。以为自己精诚所至，必能感动三宝，必能受到护佑。但是儿子终于没有得救。于是他就与佛教结怨，把原来所信奉的宿命之说全都抛弃了。

一四

谢太傅于东船行⁽¹⁾，小人引船，或迟或速，或停或待。又放船从横⁽²⁾，撞人触岸。公初不呵谴，人谓公常无嗔喜。曾送兄征西葬还⁽³⁾，日暮雨驶，小人皆醉，不可处分⁽⁴⁾。公乃于车中手取车柱撞驭人⁽⁵⁾，声色甚厉。夫以水性沉柔，入隘奔激，方之人情⁽⁶⁾，固知迫隘之地，无得保其夷粹⁽⁷⁾。

【注释】

(1)谢太傅：谢安。

(2)从（zòng）横：指放任不管，任由船夫直开横开。从，“纵”的古字。

(3)征西：指谢奕，谢安兄。

(4)处分：处置，安排。

(5)车柱：停车时支撑车辕的木棍。

(6)方：比拟，相比。

(7)夷粹：平和纯粹。

【译文】

谢安从会稽坐船出行，船夫划船时慢时快，有时停下来有时等待。有时又放任不管，听凭船只横冲直撞，甚至撞到人触到岸。谢安从不对他们呵斥责怪，人们都说谢安经常喜怒不形于色。他曾经为兄长谢奕送葬回来，天黑了雨下得很急，驾车人都喝醉了，无法驾车。谢安就在车中用手拿起车柱撞击车夫，声色俱厉。水性是深沉柔和的，流入险要之地，水流就会奔腾激荡，用来比方人的性情，自然知道身处险境，就不能保持平和之态了。